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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魔符 第四十六章 另一趟旅程

第四部 魔符

第四十六章 另一趟旅程

「活下來的已經全都跑了,」巴卡說,「他們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知道奧列斯已經死了。他們不會再來找你麻煩。原本這裏的邪惡也消失了。你知道嗎?感覺得到嗎?」
「為什麼你一定要走?」
狼人笑了,露出許多大牙齒,「巴卡的,」他說,「他留給你的。我差點忘了。」
「你們兩個需要好好休息一番。」巴卡說,「你當然得休息,至於另外一個,比你還需要休息。沒有人能夠想象他剛才有多接近死亡……我想他也不會承認的,甚至對他自己都是!」
理查德跟在傑克後頭。
「為什麼……哪裡……」他只能吐出這幾個字來。他把魔符抱在胸前,它已逐漸變得漆黑無光。
「拉著我的手。」他對理查德說。
他對傑克眨眨眼。
「魔域里的狼族有好有壞——」傑克開口。
巴卡聳聳肩膀。
「等你們醒來后,就往東走……但不要騰!先在這裏待一陣子,留在魔域里。你們的世界你們那邊的世界里會有大批人馬——救援大隊、媒體記者,天曉得還有些什麼。不過不到雪融,他們是弄不清底細的——」
「可是我們要怎麼回家?」理查德不解。
「可是斯皮迪的情況……不太好,」傑克說,「無論他身上出了什麼問題,那是魔符幫不了的事。」
「我認識你的胞弟。」傑克仍倚在狼人毛茸茸的強壯臂彎里。他這才抬頭看清他的長相。他的五官比阿狼更成熟、更有智慧,但同樣和善。
「噢,傑克,糟了。」理查德呻|吟著,抓住傑克的肩膀。他雙眼圓睜,嘴唇不停顫抖。
距離狼人還有五英尺,傑克已經等不及地跳起來撲向他。狼人高興地笑著,輕輕鬆鬆接住傑克。
有輛凱迪拉克停在加油站的建築陰影中——是輛敞篷愛都,車身後方還有狀似回力鏢的電視天線。它大得像台拖車屋,黑得宛如死亡。
巴卡的笑容漾開來。
是他身上的味道讓傑克發現他不是阿狼,也是這味道讓傑克發現他與阿狼有某種關係……非常親密的關係。

07

「我媽總是說——」他還來不及將話說完,睡意已將他帶入夢鄉。
往東,往東,再往東——每天清晨開進日出中,夜晚降臨時開進每一片神秘的深藍色暮靄。先是聽著清水樂隊約翰,福格蒂的歌聲,然後是風聲,然後約翰,福格蒂,然後風聲。
「那如果說這東西真的把她治好了——」理查德做個鬼臉,然後身子一縮。
理查德走上前,驚奇中帶著謹慎地看著他們兩個。
「在這裏,我可以算是你們那邊的大法官和典獄大臣的綜合體。」他將溫暖的大手放在傑克頭上,「到了那邊,我只是個四處流浪的傢伙,打打零工,彈彈吉他。信不信由你,有時候我倒更喜歡那樣的生活呢。」
抱著早巳不再發光、宛如廉價商店賣的水晶球般的魔符,傑克走下小丘,前往加油站。
「字面上的意思。這次的經歷,每走一英里,我能回想起來的細節就更少一點。一切都變得模模糊糊。可是我覺得……我覺得這是我想要的。說實話,你真的認為你媽媽平安無事嗎?」
狼人走向凱迪拉克,像個轎車司機一樣打開後座車門——傑克心想,也許這就是他現在扮演的角色。
「現在我得到處看看,傑克。這裏還有很多殘局等著我收拾。摩根死亡的消息已經往東傳出去了,傳得很快。我現在已經落在後面,得趕緊追上超前。我想先去趟外崗,然後再往東,趕在某些壞蛋聞風逃往其他世界之前才行。」他的目光遠遠投向海面,他的眼睛又灰又冷,如同燧石。
「嗯,」傑克囁囁嚅嚅,「可是……巴卡先生……你不會……不會離……」
是斯皮迪——不是read.99csw•com巴卡——在下方留了兩句話,他的字寫得不太好,用鉛筆寫的,筆芯也沒削尖。
他抱著理查德,繼續前行。
傑克朝他飛奔而去,加油站員工大感驚奇,雜貨店門口的閑人也望著他們。傑克頭髮飛散,破鞋吧嗒吧嗒踩著路面,臉上綻開一抹傻笑,眼睛發出像魔符般的光彩。
幹得很漂亮,傑克。箱子里的東西需要的話儘管用——剩下的好好保管,或者丟掉。
傑克走過去。理查德躺在融雪中沉睡。那塊頭皮掀開的可怕傷口已經消失,原來頭皮割裂處已長出新肉,只是那道疤痕上以後恐怕不會再長出毛髮了。
傑克伸手攬住理查德的肩膀。
(搖籃里的寶貝乖乖睡,爸爸出門去打獵,啦———啦,睡吧,傑克,一切都會好好的。)
「我弟弟阿狼。」狼人放下傑克。他伸出手,用一隻手指碰了碰魔符,臉上滿是敬畏。當他碰到魔符時,魔符內出現一道亮光,然後像顆彗星般消失在魔符深處。
在這片到處都是奧列斯的摩根踩出足跡的黑色沙灘上,對於站在身邊的這位矍鑠健壯的老人,傑克有個直覺。
「為什麼?要幹嗎?」
媽媽摸著他的頭那樣。
「那她為什麼不接電話?」
「你腦袋壞了,傑傑。」理查德小聲嘀咕。
理查德像只小田鼠般縮在傑克身邊。
巴卡揮手比向文都岬在美國內的方向,傑克先是看到那座黑色城堡,它有一側已經坍塌,彷彿城堡內曾發生過一場大爆炸。現在它看起來平淡無奇,原有的恐怖已燃燒殆盡,妖異的氛圍也已遠揚。現在剩下的,只有一堆堆石頭而已。
翌日,他們穿越內布拉斯加與愛荷華兩州,再隔一日,他們趕路的行程經過了令人心傷的陽光之家廢墟。傑克認為,狼哥是刻意帶他們經過這裏,也許,他想看看自己弟弟的葬身之所。他把清水樂隊的帶子放進去,開到最大聲,然而傑克依然覺得,自己聽見狼哥的啜泣聲。
「我想忘記,傑克。我真的想。」
傑克稍微使勁抬起頭,並把眼睛——嗯,幾乎——睜了開來。巴卡點點頭。
他從后口袋拿出一張非常舊的明信片,正面是一座旋轉木馬,其中有好些木馬非常眼熟——埃拉·斯皮德與銀仙子也在裏面——但畫面前景中的女士還穿著裙撐,男孩穿著燈籠褲,男士戴著圓頂氈帽,留著八字鬍。明信片經歷長久歲月後已經起了毛邊。
「我想,會有人在加油站和我們碰面。」
「我喜歡這傢伙。」理查德若有所思地說。
「去見我媽媽吧,我猜。」傑克說,「我們要橫越整個國家,前往新罕布希爾的阿卡迪亞海灘。頭等艙。我們出發吧,理查德。」
……苦艾酒常常毀了一杯馬丁尼……
「該不會是希特勒吧?」理查德用掌根輕壓雙眼。等他準備好了,兩個男孩便一起走向斯托利維爾鎮。
「你一直表現得很勇敢、很真誠,傑克。」巴卡平靜的嗓音透出莊嚴,「但願你是我的親生兒子……我很欽佩你的勇氣和信仰。而且,各個世界里的許多人都欠了你好大一份情。我想或多或少,他們都感覺得到你為他們所做的事。」

05

「沒事的。」傑克說。
……任何電影里,最重要的人往往是攝影師……
他們會停下來在斯塔吉速食店、漢堡王或肯德基吃點東西。到了後來,傑克和理查德點套餐,狼哥則點家庭號,自己吃完那桶二十一塊炸雞。從他的咀嚼聲聽起來,應該是連骨頭也吃下去了,這讓傑克想起了那次阿狼吃爆米花的事。那是在哪裡?曼西市。曼西市郊區——六片聯映電影院里。就在他們被捉進陽光之家前沒多久。他露出微笑……https://read.99csw.com接著又覺得像有支箭鑽進心窩。他望向窗外,這樣理查德才不會看見他的淚光。
「嗯。」
「可是我們要怎麼去——」
他再次微笑,這一次,笑的人是斯皮迪。
「賬單到期的時候,總是要付的。摩根雖然死了,但他可留下不少爛賬。」
「你為了它付出,」斯皮迪說,「就要相信它也會為了你付出。別擔心。過來這裏,傑克。過來你朋友這裏。」
「那你不會老拿這件事情來損我吧?」

08

「然後我就不清楚了。說不上來。說不定,傑克,你會遇上某個人,某個你認識的人。」
「這位是我的阿狼的哥哥。」傑克驕傲地說。他清清喉嚨,不太清楚該如何表達這份感受。狼人知道弔唁是什麼意思嗎?
整個吉他盒裡塞滿了面額二十元的鈔票。
「記得,和你的朋友往東走。你們得翻過一些小山丘,起碼走上個五英里,然後你們就安全了——這段路不算太辛苦。走完這段路,去找棵大樹——你們這輩子看過最高最大的樹。找到那棵大樹后,傑克,握住理查德的手,然後騰回去。到時你們會回到一棵巨大的紅杉木底下,杉木的樹榦中間開了個隧道,好讓道路通過。那條路是17號公路,順著走下去,會到加州北部一個叫斯托利維爾的小鎮郊區。走到鎮上,你們會看見一個加油站。」
那匹狼穿著奧許考什連身褲,戴著類似約翰·列依的無框眼鏡;他也露開大大的歡迎笑容。
「好吧。」巴卡說,「我會陪你到睡著為止。無須掛慮,傑克。這裏不會有任何事情傷害你。」

06

「對我來說,兩邊都不是休息的好地方。」
狼哥走過來:「準備好了嗎?嗷嗚!」

04

「我的老天!」他低聲驚呼。
「你問的問題夠多了。我想,你跟理查德現在都安全了。」
他伸出一隻手,握住理查德。斯皮迪握住傑克的另一隻手。
「可是……我爸爸幹了那些事……」
也好,傑克心想,反正我都信他那麼久了——
想到母親,傑克不禁嚎啕大哭起來。
那是狼人,不錯——那人還沒轉過身傑克就知道了。他身高將近七英尺,頭髮長而蓬亂,看起來不太乾淨,糾結的頭髮垂到領口,裏面還夾著幾莖牛蒡草。然後這大個子轉過身來,傑克看見他眼中的橘色光芒一—轉瞬間,恐懼又變成喜悅。
傑克望向遠方,看到地震對那裡的影響已大為減弱,房舍也無甚損毀。他看見幾棟似乎是用漂流木搭建的小屋倒塌了,有些破爛的馬車,那可能就是也可能不是美國境內那些凱迪拉克,此外還看到地上散落著幾具毛茸茸的屍體。
「它回去了。流浪漢傑克。」斯皮迪說。他露出微笑,但神情看來比傑克還要累上一倍。斯皮迪被治愈了……但還是不太舒服。這個世界正在扼殺他。傑克隱約想著,至少正在扼殺某一部分的斯皮迪·帕克。魔符治愈了他……但他仍逐步邁向死亡。

02

傑克疲憊地回了巴卡一個笑容。
「而且你這一路上可遇到那傢伙不少次呢,傑克。沒騙你,一次又一次,從這地方到那地方。有時候在購物中心,有時候說不定是在公園裡。」
「是巴卡要我們來的。」傑克說。
「我們走對路了,理查德。」傑克說。他等理查德抹了抹眼睛。
他們走向車子。寬闊後座的另一頭是個破舊的吉他盒。傑克又興奮起來。
「我知道。不過這次不會有事。相信我。還有,別叫我傑read.99csw.com傑。」
巴卡在傑克身邊坐下,兩腿交疊。
「在這個世界里,你的職責和警察差不多,對不對?」
傑克把明信片放進后口袋,爬進凱迪拉克的後座,滑過豪華的坐墊。吉他盒上有個鎖扣壞了,他打開其他三個。
「現在先好好睡上一覺。」他說,「直到明天你醒來之前,不會有任何人來煩你。你看看四周。」
即使現在他真的累壞了,傑克仍搖了搖頭。
他深吸一口氣,望著傑克露出笑容,傑克也回他一笑。
「傑克!」理查德在他身後虛弱地尖叫,「你是哪根筋不對勁?那是他們!那車子跟在塞耶校園裡的一樣!跟文都岬的一樣!」
他治愈了理查德和斯皮迪,卻怎麼也記不得是怎麼辦到的,半點細節都回想不起來——有一段時間,魔符在他手中進射出強光併發出嗡嗡聲,他只依稀記得,最後強光流泄出來,理查德和斯皮迪浸浴在那片光芒之中。這就是他僅能記得的片段。
「什麼事?」理查德臉上掛著淚珠。
他的身體需要更多睡眠。他的頭腦需要度假。
「我們要騰。」
傑克已經試著打電話回阿蘭布拉三次。總是沒人接。他不太擔心。沒事的。但願如此。等到他回去,她一定還在。病著……但還活著。希望是這樣。
「沒問題。」理查德答道。
斯皮迪蹣跚地穿過開始融化的雪地來到傑克身邊,一手環著他的肩膀。
「全都準備好了。」傑克說,「聽著,狼哥,等下可以放我在夏延市買的斯科特,漢密爾頓的錄音帶嗎?」
傑克躺下。他將無光的魔符揣在臂彎里,兩張眼皮像繫上鉛塊一樣沉重。
第二天,理論上來說他是醒著,但睡意卻持續糾纏著他——如果這與睡眠無關,那這就是意識用一種自我保護機制讓一切事物速度變慢,宛如身在夢中。森林里地面滿是斑駁光影,他和理查德恍恍惚惚站在世上最高的樹下,這棵樹大到十個成人也無法合抱。這棵樹高聳人天,即使在這全是參天巨木的森林里仍然鶴立雞群,是魔域中勃勃生氣的直接證據。
他們勉強將手握住,然後三人就騰過去了。
「斯皮迪!」傑克轉向阿狼的哥哥,「斯皮迪會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雖然北加州這天是個晴朗的好日子,但他們倆卻像走在濃霧中。傑克領著理查德走出紅木森林,步下斜坡,穿過十二月的乾枯草地。
「阿狼!」傑克·索亞放聲尖叫,「阿狼,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留下來一會兒。」他好不容易說出口。
「有件事我想讓你知道。」他開口。
「傑克?」理查德一臉害怕。
傑克指指琴盒。
「當然好呀,傑克。然後再放清水樂隊怎麼樣?」
「那東西是哪裡來的?」

03

傑克帶著些許不安,凝視著身邊這個看來像是斯皮迪·帕克的弟弟的陌生人。
凱迪拉克車門打開,一條穿著褪色丹寧布褲、肌肉壯碩的腿伸了出來。當他看到駕駛員的黑色工作靴頭開了口、露出長而帶毛的腳趾時,不安立刻變成恐懼。
「你有力氣再走一段路嗎?」
第二天晚上他們停在科羅拉多州朱爾斯堡,狼哥從後車箱搬出組合式烤肉架做了頓豐盛的野餐。他們在積雪的原野上就著星光用餐,身上穿著用吉他盒裡的鈔票買來的毛皮大衣。天上流星如雨,狼哥在雪地上像孩子般跳起舞來。
時間過得飛快,旅程第五天日落時分,他們進入新英格蘭。
「斯皮迪——呃,我是說,巴卡先生——你是什麼——」
「噓,」巴卡制止他,一手按在傑克額頭上,就像很小很小的時候
又走了四十碼,他停了下來,這裏的沙子顏色變淺了些——還不是白色,而是淺灰色。巴卡將理查德輕輕放九_九_藏_書下,傑克癱倒在他身旁。沙灘很溫暖,也沒有下雪。
「說得沒錯,狼哥。」他對著理查德促狹地翻翻白眼,理查德也還他一個眼色,笑逐顏開。
最後,魔符中的光芒淡去,淡去……然後消失。
「好歌,傑克!好帶勁!嗷嗚!」
理查德滿頭霧水,但傑克明白他的意思——加油站里滿是碳氫化合物燃燒過後又熱又油的氣味,濃得就像件棕色的布幕。
傑克對斯皮迪投以疑惑的表情,然而斯皮迪沒多作解釋。他只是點點頭,像是在說:你沒聽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拉住他的手。」
巴卡回頭一望,悲傷地看著傑克。
「是啊,」傑克說,「你說得沒錯。」
「摩根一定對電話動了手腳。」傑克回答,「我敢打賭,他一定也對阿蘭布拉飯店裡的人幹了什麼事。她應該沒事。她還在生病……可是還好好活著。她還在。我感覺得到。」
理查德默默跟在後頭,一路沉思。他實在走得太慢,傑克只得不時停在路邊等他跟上。前方半英里處可以看到一個小鎮,應該就是斯托利維爾。幾棟矮小平房坐落道路兩邊,其中一棟有個招牌寫著「古董」。過了這幾棟屋子,十字路口上空懸著交通燈,傑克看到了加油站外寫著「汽車」的招牌一角。理查德步履艱難地走著,頭已經快垂到胸口。當理查德走近,傑克終於發現他的朋友正在哭泣。
「斯皮迪老了。」巴卡說,「他和我同樣年紀,但你們的世界讓他比我還老。不過他跟我一樣,還有個幾年好活。可能還有好長一段時間呢。無須掛慮,傑克。」
「可是我們要去哪——」
「你們還會……我的意思是,你覺得她還會讓我……呃,讓我跟你們在一起嗎?」
阿狼的哥哥帶著他們回家。有一陣子,傑克對於這個秋天經歷的一切,開始覺得有點模糊。他和理查德坐在凱迪拉克後座,阿狼的哥哥不斷往東往東再往東走。他還認得路,有時他會放「清水樂隊」的錄音帶,《穿越叢林》看來是他最喜歡的歌,每次音量總要調到幾乎震破耳膜。或者,他會不斷按著座位旁的窗戶升降鈕,聽著窗外風聲的音調變化,完全沉迷其中。
「不會吧。」傑克幫著理查德收拾,「我猜她大概會想把你送去孤兒院,或是關進監獄。少胡思亂想,理查德,你當然可以繼續跟我們待在一起。」
傑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什麼意思?」
「假如你想忘記,我就不會。」
巴卡點點頭。
「我很愛你的弟弟。」傑克說,「他救了我一命。除了你面前這位理查德,阿狼是我這輩子最要好的朋友。我很遺憾他不在世上了。」

01

「我向你打包票。」
「我愛你。」傑克說。
「在這裏休息對他比較好。」巴卡說著,就抱起理查德,朝遠離古堡的方向走去。傑克在後勉力跟上,但還是漸漸落後,很快地就雙腿無力,拚命喘著氣。看看手中所持的魔符,已經獃滯無光。他的頭仍因最後這場激戰而劇痛——這是驚嚇的滯留效應吧,他想。
傑克感到腎上腺素急速分泌,但沒有讓他覺得變得比較強壯。他只覺得疲憊,真是夠了!夠了!夠了!
「無須掛慮。」他這麼說著,接著握住理查德的手。傑克·索亞不需要巨樹的扶持。傑克·索亞曾經跨越焦枯平原,征服暗黑旅店,傑克·索亞勇敢而真誠。隨著腦中的積雪崩落,傑克·索亞不再是那個十二歲男孩了。他毫不費力地騰回原來的世界,不管有什麼障礙,理查德永遠追隨在他左右。
傑克踏上17號公路,穿過樹底的大洞。
「《穿越叢林》,對吧?」
「我也是。真希望你有機會認識他弟弟。」
無須掛慮,巴卡說過,但當時他卻read•99csw•com說自己會像《愛麗絲漫遊仙境》里的柴郡貓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傑克抬起頭看向樹梢,他不太了解這是什麼意思,只覺得精神虛弱到了極點,這棵樹的壯麗景象也只在他心中燃起一抹微弱的火光。傑克一手撐在光滑的樹皮上, 我殺了殺我爸的兇手。他自言自語,另一手抓著外表黑暗、了無生氣的魔符。理查德也仰頭望向他們頭頂如摩天大樓高的樹梢。摩根死了,加德納也是,海灘上的雪也該融了。但不是所有東西都消失了。傑克覺得整個海灘上的雪全都塞在腦子裡,他想道——感覺起來,那好像已經是一千年前的事了——終於拿到了魔符,他應該要被勝利與興奮感淹沒才對,然而他卻只有微乎其微的感覺。他的腦子裡全是積雪,除了巴卡的指示之外,沒辦法想得更遠。他明白,是這些巨樹在支撐著他。
「你保證?」傑克問。
「離開你們?我會。很快就走。你就跟你的好朋友留在這裏狠狠睡它一覺,不過我走之前,有些話得先跟你說。花不了太多時間,所以我要你抬起頭來,至少聽我把話說完。」
「我也希望。」理查德開始收拾殘肴垃圾。他接下來的話讓傑克大為困惑。
他翻到反面,頂端印著「阿卡迪亞海灘遊樂場,一八九四年七月四日」。
「他現在在月亮里了。」阿狼的哥哥說,「他會回來的。所有事物都會離去,傑克,索亞,就像月亮一樣。所有事物都會回來,也像月亮一樣。我們走吧,我想趕快離開這個臭地方。」
「我開始忘記很多事情了,傑克。」
「傑克·索亞!嗷嗚!瞧瞧你!就跟巴卡說的一樣!這個地方臭得跟沼澤里的大便一樣,我在這裏,你也在這裏!傑克和他的朋友都在這裏!嗷嗚!好呀!太棒啦!嗷嗚!」
理查德的視線移迴路面,傑克的手停在他朋友的肩上。過了一會兒,理查德抬起眼來——筆直地望向傑克——並點點頭。就像莉莉·卡瓦諾·索亞曾對兒子說過的:傑克,有些時候,有些心裡話是不用說出口的。
「我不認識什麼叫斯皮迪的人。」狼人說,「以前有個叔叔名字跟他有點像,不過後來他的腳受傷了——嗷嗚!——連跟上牲口走路都沒辦法。」
這裏的森林沒有那麼浩瀚遼闊;他們回到了美國。頭上的枝椏顯然低矮得多,這些樹的大小明顯比魔域中巴卡指示他們前往的樹林小多了。對於這種尺寸上的縮水,傑克在見到眼前的二線柏油路前就有過經驗了。聽到汽車引擎聲的瞬間,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已經回到二十世紀的現代世界,立刻拉著理查德往後退。一輛雷諾轎車與他們疾速擦身而過,穿過這棵紅木底部鑿出的隧道(這棵樹的尺寸只略高過它在魔域分身的一半)。但從新罕布希爾來的這輛車上至少有一個大人和兩個小孩沒有看到這棵紅木。後座的女人和兩個小孩轉身瞠目結舌地看著傑克和理查德,張大的嘴變成小小的黑洞。他們看到兩個男孩如鬼魅般無中生有地出現在馬路邊,就像柯克艦長和史波克從企業號上被光束傳送過來一樣。
這一切可能全是做夢,他想。他可能還在魔域里的海灘上,理查德在他身邊昏迷不醒,巴卡慈祥地凝視著他們。我媽總是說……我媽總是說……
他衝著理查德伸出手。理查德先是退縮了一下,才與他握手。
「你爸爸是你爸爸,理查德,」傑克回答得乾脆,「不是你。」
「有很多很多好狼。」狼人插嘴。
「再一小段,」巴卡說,「他跟你朋友總不想留在他待過的地方吧?」
「然後呢?」
「他玷污了這裏,」巴卡說,「也玷污了你的世界,傑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