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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反之美 《暗潮》——古典機器的新工程師

造反之美

《暗潮》——古典機器的新工程師

我想,渥特絲選擇做的仍是工程師,添加人性化設計加勁爆造型的新工程師。人各有志,職業選擇受憲法保障,是每個人最基本的自由,我們應該正確期待渥特絲的,不是希望她創造出「深刻感人」的冷硬派作品,或甚至英籍作家格雷厄姆·格林那樣的小說,而是造型炫目、功能齊備、又環環相扣的好機器來——畢竟,我們是需要提升心靈的好小說,但方便好用的家電也是挺要緊的,甚至對很多人很多時刻來說,可能更要緊也說不定。
推理小說,以殺人為樂,但一般而言,書中仍有好人,作為讀者的情感投訴對象,就算是更冷更酷的美國冷硬派,我們還是找得到,比方說錢德勒的菲利普·馬洛,那是多高貴多讓人心口溫暖的美好典型,或說布洛克的馬修·斯卡德或老小偷巴尼·羅登巴爾,二話不說你會想要有個這樣聰明正直(這兩個特質經常性的背反)、不擾人但忠心耿耿的朋友,漫漫人生有一個就好。
我到過英國,印象其實相當好,儘管食物難吃得要命,但《聖經》里不是講:「你們不要憂愁吃什麼穿什麼,你們要求的是他的國和他的義。」
古老平緩甚至開始形成滯留水坑處處的英國古典推理長河,的確很需要如此的回春作用,這不待理論家如朱利安·西蒙斯從知識的層面為我們指出來,而是一般人可以直接從閱讀小說時或彰或隱地感受到,這種感受以一種不耐煩的主觀情緒伴隨出來——怎麼搞的,看來看去就這麼幾套手法一直重複使用?有沒有什麼新鮮一點?
小說家袁瓊瓊還說,她特別喜歡「馬修·斯卡德」系列中的伊蓮·馬岱,如果她自己身為男性而伊蓮是現實世界的真人,她會不計一切追求她並娶她為妻。
英國仍保有諸多美好的事物,如她諸多美好的歷史一般,這裏要從頭講起可能太長了。英國人一般比較冷漠,但符合像我這樣不愛跟人打交道的性格,相反的,我很欣賞英國人穩重而彬彬有禮的舉止,男性尤其紳士,特別當你以大英博物館或賣書的查令十字路當背景時,更感覺這是個知書達禮到堪稱保守的社會。
也因此,保守往往也是一種年齡狀態,是年老的象徵。這與其說是肉體機能老化、喪失了快速行動的能力,不如講是一種心智狀態。當人累積了過多的經驗,尤其是受挫的經驗,他會極容易察覺出從抽象概念到具體實踐之間的漫漫距離及其異化程度,因此,他的信念總顯得不純真不夠乾淨,挾帶著令人懊惱掃興的現實泥沙九*九*藏*書,從而少掉了放手一搏的決志和力道。

非醜惡不可

如果要我個人選擇英式古典推理書寫的最底線、最不可讓渡、沒有它就整個不成立的究極技藝準則,我也會說是「布局」——英式古典推理跑不掉是品類眾多小說王初中最仰賴嚴謹布局者,布局幹什麼?好完成這個類型小說所想望的完美理性結構造物,因此,它非得全面性地操控到底不可,萬事萬物皆得有其固定的位置、輕重和任務功用,誰也不能自作主張地多點少點快點慢點,否則結構便無法完美甚至崩塌。正因為這樣,我們很自然對典型古典推理的讚美,通常不會選諸如深刻動人、發人深省這一類的感受性用語,而是所謂的環環相扣、設計巧妙、緊湊有力的傾向技藝面讚歎。
渥特絲自己在揭示兇惡的死亡之時,也曾通過書中的角色這麼說,「生命里沒有醜惡的事物,除非你決定要以那種方式去看」。
在渥特絲的小說里,你想娶誰嫁誰?

第一個可愛之人

正確的期待

但麻煩在於,地殼當下的變動總是暴烈的,帶著相當程度的摧毀力量,這我們從九二一地震完全可以體會出來,它長期被封閉被壓制住的能量,要衝破堅硬的既定地殼而出,樣子一般而言不會太和氣太賞心悅目,自然景觀如此,人類社會的種種造物亦復如此。有關這一點,我個人記憶里的一段激越的話,也就是名畫家畢加索的長年摯友、同時是美籍女同志作家的格特魯德·斯坦因,在有感於畢加索受非洲藝術啟示,以《亞威農少女》這幅名畫轉向立體派,改變現代繪畫走向時說的,相當有意思值得人多想想——「當某人創造某樣東西時,必定會做得很醜惡,在如此張力之下所必要的衝擊力道及其搏鬥,不可免地會導致某種程度的醜惡。隨後模仿的人可以把它變得美麗,因為他們已曉得自己在做什麼,那個東西已經被創造出來了。但最原初的創造者不會知道自己將做出什麼樣子的東西來,所以這最原初的造物便非得醜惡不可。」
米涅·渥特絲的狂暴,與其說是血流漂杵式的殺人肢解場面,倒不如說她對人那種原罪式的人性假設,對人的幽黯陰森一種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定定凝視——我沒四下去探詢,不曉得一般人作何反應,我只知道負責編書的出版社同事,常常有吃不下午飯的身體噁心之感,以及下班不好入睡的心智沮喪之感。
這使我想起我的九*九*藏*書老師朱西寧先生談他一生尊崇珍愛的張愛玲。張愛玲筆下,沒有一個「可愛的人」,沒有一個角色是讀者讀小說時很自然會扮演、會讓自己與之合而為一的,讀小說的人和寫小說的人一樣「站在雲端看廝殺」,但這樣的雲端不是一種俯看望遠、欲窮千里目的美好和平景觀,而是天地不仁,像《聖經·舊約》里耶和華在天上時時看著的殘酷大地。
英式古典推理作家的終極身份自覺傾向於工程師,期盼造出一部全新的、完美的理性結構機器,小說機器底下的角色人物,其真正的身份是零件,零件當然不可以有個別意志和主張,它得聽命行事,否則叫作故障,要找個新的來代換。
保守的英國大概便是這樣一個年老社會,太長的歷史經驗加上冷濕的自然天候,似乎讓英國人點燃不起什麼清晰可見的激|情來,我常笑說,在英國我只看到兩種駭人的狂暴事物:其一是全世界人人喊打、就連英國人都搖頭嘆息的喝酒嗑藥足球迷,另一則是米涅·渥特絲的殺人小說。
這真是一針見血的準確看法——只除了布局不如英國推理作家嚴謹不見得是弱點,而是一種小說書寫的抉擇,依寫作者不同的小說思維假設,從而選擇的不同書寫實踐之道,用日本人的圍棋術語來說叫「趣向」,無關好壞善惡,就只是個開放性質的選擇而已。
在市場賣了一百五十年的英式古典小說機器,也一樣不得不多點人性化設計和新美學造型——我們嘗試從如此角度來理解渥特絲的冷酷推理新小說,可能有一點不敬,但可能也會更有斬獲。
我們在《暗潮》之前的小說引介文字中,曾一再談到渥特絲書寫的種種「變異」,包括她不用固定的破案偵探,寧可讓衷情她的眾多讀者情感漂流,「作家每一次寫的都是一部新的小說,讀者每一次讀的也是一部重新開始的新小說」,這是自由,也同時是挑戰。事實上,就推理的書寫傳統來看,像她這樣歷史級的大作家很少這樣;包括她明顯「降低」並「移轉」了看待世界的固定位置,不再由右上方俯視,心懷優雅的悲憫,而是由左下方朝上吶喊,滿腔抗議性的鬱悶和憤怒,事實上,她書中的破案偵探社會位階都不高,若是警方人員,通常也只能到資深警員的層次而已;包括她不把死亡僅僅看成小說進行必要的場面有就好,而是放筆大肆書寫,「怎麼噁心怎麼來」,淋漓地讓死亡從冷靜的謎面,添加上大量的感官攻擊力道,成為渥特絲小說九-九-藏-書極重要且固定的戲劇演出云云。
然而,從此慈眉善目未必,我個人卻自始至終不以為渥特絲會真正不回頭顛覆掉英式古典推理,像年輕的耶穌初到耶路撒冷市集那一場「掀桌」破壞一般:我來,是要起刀兵的——不,我懷疑渥特絲打開頭便沒打算要這樣,要在古老推理王國徹底來一場無產階級大革命。
《奎因靜默世界》的作者、也是當前英國第一流推理作家的德克斯特,曾接受台灣推理傳教士詹宏志千里迢迢的親身訪談。我印象最深的是,德克斯特在談到大西洋另一岸的美國推理作品時,很紳士地批評美國作家普遍的弱點正在於:布局。
寫對了什麼呢?如果我們講英國古典推理書寫是一道百年以上的長河,我們可能頂容易聯想到河流和大地漫長時間中的關係和變化。這是很初步的地理常識,綿延有毅力的河水流經大地,會不斷衝擊並逐步夷平大地的凸起稜角之處,最終形成一種遍在的平順、起伏和緩的地形,也就是我們稱之為「老年期」的地形,從而河水本身也喪失了高低位差所形成的激烈力道,而成為河道曲折寬廣、緩緩流淌的大河。這時,你若希望河水恢復其強大的衝激切割能力,你就得寄望于地殼的劇烈變動,再次造成水流的高低落差,讓河水新生般再次得到力量,切割的循環亦重新展開,這現象我們稱之為「回春作用」。
強烈到近乎戲劇演出、惟安全永不失誤的愛情,悍厲到近乎病態、但一定可以收拾起來的謀殺,人人任意而行、但最終不逾小說結構之矩的人性罪惡探勘——渥特絲胸有成竹,意志貫徹,美國推理小說協會搶先一步,在英國的「金匕首獎」之前頒給她最高榮譽的「愛倫·坡獎」,或許多少有著「英國的渥特絲起義來歸,走向較開放較流動的美式冷硬推理」的僥倖心理,老實說,當時渥特絲那部《女雕刻家》也實在有像,但你知道若我們更冷靜細讀渥特絲的小說,我們會發現,德克斯特那種對布局不夠嚴謹的指責,完全用不到渥特絲身上來。
然而,我們卻在這部《暗潮》書中找到一個相當可愛的人,那就是書中那位獨立、怡然、體貼、自我約束力良好而且能燒出好吃鱸魚、沒特殊怪癖怪脾氣、只略微板正潔癖的小鎮警員尼克·印格蘭姆——我們曉得《暗潮》是一九九八年渥特絲到目前為止最新的一部小說,緊跟在一九九七年的《回聲》之後。其實《回聲》一書中,我們先已看到過一名聖潔的人物,那就是作為死者的流九_九_藏_書浪漢比利·布雷克,但這個在污穢的往事、以及同等污穢的現實世界里,捨命為自己也為不識的他者尋求救贖的人,實在是太神聖太高貴了,像耶穌那樣,這不太真實可信,或至少很難讓人稱兄道弟地喜歡他親近他,我們對他只能慚惶地仰望。
當然,單本小說可能只是個特例,有其他偶然因素的滲入使然,絕不足以支撐如此猜測;至於假設渥特絲本人年歲漸長,所以想當然耳火氣日消、稜角趨圓,這也似嫌武斷,畢竟,隨著身體爆發力的減弱和心智上因著現實經驗的累積而慎重保守起來,這隻是人類總體的一般趨向,對特定的單一個人不必然有效。我們這個古怪多歧異的世界,會有費里尼、畢加索這樣好像永遠不會老去的青春火熱之人,監獄里也隨時不乏衝動、安分不下來的高齡人口,更有那種所謂「只有死去,沒有退休」的終身革命者,如我們台灣的社會主義永恆導師陳映真或古巴大鬍子卡斯特羅。
其實,一種基本上健康的保守,並不真正跟進步完全衝突,它只是較容易意識到安全問題,高度警覺到既有一切的防震承受能力,試圖去控制進步的強度和速度以及其爆破力,好維持住均衡。因此,保守的人往往反倒是理性的,甚或流於太過度的理性,一種隨時仰賴著高度精算、由此也顯得太遲緩太小心翼翼的理性,以對抗新事物來臨及其實踐過程不可避免的激|情和神話,正如某位學者所說的:「在新事物面前遲疑不進,這樣的態度可能是最理性的。」
類比儘管有風險,但這裏我們還是能小心翼翼再多引申一點點。

一種冷靜的狂暴

因此,前頭我們期盼進步者多理解多欣賞保守者那番話,同樣地應該倒過來勸勸過度焦慮進步暴烈激|情的人,得認真去理解、甚至學習欣賞進步的沛然力道,不見得要妥協,更不是非得改變自己的觀點不可,這隻是向深邃處走去的必要辯證之道。
此外在《暗潮》里,戀愛仍在進行,只是溫暖了,不再互抓互咬如貓科動物,殺人也仍不可免,但警察、死者、兇手以及一干人等基本上全平穩了下來,各自扮演各自的分內角色,不再掠食般一個個惡狠狠撲上去——難道說,渥特絲打算逐步緩和下來,沉靜下來,慈眉善目嗎?
改變是必要的,否則無以在書寫殆盡的日暮王初中拿出新鮮銳利不同以往的東西,無法重新切割再次回春。然而,絕對和英國狂暴足球迷不同之處在於,我個人以為渥特絲姿態強悍,聲腔激越,卻從read.99csw.com不失控。在乍看人人任意而行的為惡小說世界之中,我們可以察覺出隱身在這一切一切背後的作家本人始終是冷靜的,她氣定神閑地布局,有條不紊地操控,線頭始終好好握在手中,她筆下的角色沒有離題,也不見逃逸,她聰明地把隔絕類型小說和真實世界的界線弄得模糊,甚至彷彿已然泯滅,但那是四面的透明強化玻璃高牆,封得好好的,撞不破也不可逾越。
你買一部冷氣機、電視機,你一樣不會聽到推銷人員說服你這部機器深刻感人,那樣你會以為你買到一部妖怪落荒而逃。

究極的小說布局

然而,渥特絲的狂暴可能有其道理,或至少說有其必要,她強悍的姿態在保守的英國社會和太常書寫傳統的古典推理小說中燦爛的成功,說明其中「寫對」了某些東西。
正如冷氣、電視、冰箱、風扇這些家電行之有年,市場品牌種類充斥,在機械性功能無法無限制往上提升以招來顧客時,我們通常會看到一種山不轉路轉的新策略,那就是強調所謂的人性化設計,讓機器彷彿聰明可人,輔以新的美學造型,以賞心悅目不那麼冰冷——然而我們知道,在真正智能機器發明出來、可與人談心論道、分擔你的憂煩、陪你瞻望信念理想之前,我們今天所謂的人性化設計,其實只是功能的多樣化和綿密化(因此使用說明書相對變厚變難懂),而賞心悅目的造型,則通常是某種設計性的氣氛營造,要不是一種愈來愈誇張甚至丑怪的「酷」,要不就是愈來愈誇張的甜美「粉彩」。
保守並不一定該死,它自有其堂堂存在的價值,或至少是個可堪讓人認真考慮的生活有效選項。相較於歐美比我們進步的國家,至今仍以保守為政黨名稱或總統大選的主要訴求,近些年來,台灣社會習慣把保守視為足以構成誹謗名譽的髒字眼,這裏其實有著相當程度的躁進無知。我個人以為,就算你自許為進步之人,把保守看成生命大敵,你也得認真去理解、甚至學習欣賞保守的美好理性面向,否則,那樣的進步容易流於某種其薄如紙不堪現實世界一問的廉價進步概念,甚至是反智的民粹。
我個人閱讀時惟一一次的如此動搖來得較晚,那是在《回聲》一書的半途。我一度以為那位憤世嫉俗的左派記者,在一腳踏入流浪漢的世界,有可能會不由自主一路走到渥特絲意志所不及的所在,揭示出一個非設計性、非布景式的真實下層流浪漢景象,但渥特絲安然馴服了他,讓他毫髮無傷地回到古典推理的結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