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瓦霍謀殺之旅
《聆聽大地的女人》——第三天,納瓦霍空氣中的智慧聲音
也因此,在人類的歷史上,追尋視覺的人和仰賴聽覺的人往往各自走上涇渭二分的不同道路,那些看太陽、看月亮、看星體不夠,還要發明並利用放大鏡、顯微鏡好讓視覺更加清晰之人如泰利斯、伽利略,通常走上除魅背棄神的科學之路;至於那些高度仰賴聽覺、甚至先天性目盲或後天式弄瞎好讓聽覺更專註、更不為五色所干擾的人,則往往安靜居於神所統治的王國之中,風聲雨聲雷聲蟲聲乃至草木萌息之聲(通常不包括讀書聲)俱是神關懷我們但打啞謎的聲音。
一九四二年,有個名為菲利普·強斯頓的異想天開男子出現了,他原是新教傳道人之子,從小就跟父親在納瓦霍這方土地長大,能講一口流利的納瓦霍語,他相信用納瓦霍語甚至其他印第安原住民語作為作戰密碼,保證日軍絕不可能破解。
神不直接說話,但人又得聽懂,這裏便得有一個轉換機制,負責破碼解碼——這裏,視覺是比較不好操作的感官工具,因為視覺太明白、太一翻兩瞪眼了,成為某種太公開、太普遍的訊息,缺乏曖昧的縱深以為解釋空間;相對來說,人的聽覺就好用多了,聽覺私密而且接受的又是稍縱即逝的聲波,很難驗證。而且聽覺所接收的訊息不具備「形象」,必須牽動著思維的分辨解析,因此中介之人的「裁量權」大幅升高,有著美好的彈性可資利用。
瞎眼所以智慧?不,話不是這麼說的,我們這裏並沒有幸人家災樂人家禍地硬說失去視覺是某種幸福,會讓人智慧,事實上,這是我們嘗試理解此路辛酸的肯定之語,正因為人只能仰賴較不便的、得高度動用到的思維以分辨解析一切訊息,這樣的不幸之人,遂有機會讓心智更專註、更勤快也更發達,以彌補視覺明白感官的缺憾——這一點,那些仰賴雙眼的生物學家也早就注意到了,在統計並換算各類生物腦子比例大小時,他們明顯發現相同層級生物中,夜行性動物往往腦子比例較大,正是如此的必要替換。
《聆聽大地的女人》,這倒不是納瓦霍神話中的某一特定人物,而是相當普遍性的一種人,甚至說一種「行業」,時至今日還存活不見絕種,儘管不免有隨歷史除魅而式微的意思。
納瓦霍神話中,排名第一的主神叫Talking God,說話的神,這個稱謂的確實意義和起源大概已沒得考證了,可以確定的是,太望文生義去強加解釋,以為Talking God是惟一會講話、因此同時也扮演神人溝通惟一橋樑之神,那就大錯特錯了。事實上,納瓦霍的榮光之族眾神祇每一個都會說「人話」,都可以和我們地表上的「五趾之族」直接講話,不勞現場口譯,而今天,從各個版本的納九-九-藏-書瓦霍神話中,和人們講最多話、關係最密切的顯然也不是這位「太初有言」的威風凜凜主神。有趣的是,Talking God每回現身光臨,比方說在第四世界用黃白玉米覆以神聖鹿皮造人的那一次,不像《聖經》中耶和華那麼自戀那麼戲劇賣弄意味地無預警顯現並伴以威嚇意味十足的沉沉話語,還要有增加氣氛的雲彩火光以為背景。Talking God的出現需要時間,由遠及近,由杳邈而清晰,像野鹿行來,也像遠方友人徒步造訪,他發著聲音,但並非人話,而是諸如「Hu Hu Hu Hu……」的聲音,如喘息,也如戰舞,有某種拙樸的敬虔意味。
此外,年齡也可帶給人某些智慧,這是較無爭議的。
今天,我們說納瓦霍沒有文字,可能是有語病的。他們是從未發明出文字來,但就跟如今絕大部分沒發明文字的語言系統一樣,他們借用了其他語言既有的文字元號,也嘗試記錄自己的聲音——被包圍在大美國之中,由美利堅合眾國聯邦政府所管轄的實然景況,納瓦霍語借用的文字元號當然是英文字母,再補以一些必要的特殊符號,以對付他們語言中獨特的、英文發音所沒有的、牽動奇怪發音部位所發出來的奇怪聲音那部分。
發生了很多很多事。這裏,我們無意建構一整部人類社會發展史來找答案,我們只想指出其中一個有趣的重要原因,那就是——人發明了文字,並讓此文字成為人類智慧成果表達、存放、傳遞承繼的絕對主體。
生殖器官的神話
今天我們中文使用的「聖」字,便記憶了后一種人和后一種道路:在最原初的甲骨文長相中,「聖」字由三個東西組合而成,一個人,一個巨大形成此字焦點的耳朵,再附帶一個嘴巴的符號,合理的解釋正是,這是個會聽各種奇異的、隱晦的、充滿啟示力聲音,並通過他嘴巴解釋給我們凡人聽的智慧之人,我們尊之為聖。
但「第一個女人」覺得加了陰|毛的性器官真的太美了,她又惟恐男女雙方從此不舍短暫分離,會廢了耕廢了織不務生活正事,於是「第一個女人」教導人們得穿上衣服,把美麗的性器官給遮蓋起來。
像我個人手上便有一本「納瓦霍/英文」字典,土黃封皮,薄薄的一本,網上亞馬遜書店船運過來的,說起來獵奇的成分遠高於學習的成分十分慚愧,因為我無法「看符號說話」地準確發出那個同樣傳遞著美麗傳說神話和悲傷歷史的特殊聲音,就算嘗試發出來也沒人校正無從得知對錯。
這個主意成功說服了美國軍方——採用納瓦霍語的最終考慮,除了納瓦霍是最大的印第安部族人數最多九九藏書而外,更要緊的是,在二次大戰開打之前,德國人有計劃地以各種學術研究之名進入過各個印第安保留區,便只有納瓦霍是德國人足跡未到之處,這是不得不防的最重要安全保證。
而我們曉得,納瓦霍人並未發明文字,他們今天果然就處於荒涼的保留區角落裡如夕暉殘照,包括他們族裡聆聽大地的女人。
這裏,我們來講一個納瓦霍語一次奇特的經歷,這大約是它最後一次輝煌的勝利。
當然,在這部《聆聽大地的女人》小說中,現代的席勒曼並未返祖地將這位年邁且目盲的納瓦霍女人推向神聖高處,甚至聽見並預言未來,給查案的利風破案啟示(事實上她就連近在咫尺的謀殺悲劇都未能察覺阻止)。席勒曼只合理地賦予她應該有的素樸智慧,某種因著她的職業稟賦和經歷以及她的年齡所帶給她幾乎是必然性的智慧。
就在這節骨眼上,頑皮的Coyote狼誕生了,他也以為「第一個女人」的創造成果是美好的,但他說:「我可以讓它們變得更漂亮。」
聆聽大地的女人。
於是神的直接發言權遂逐步遭到削減到最終索性禁錮起來,而在神和凡人之間設置了發言人、經紀人、律師這類的中介。
末了,一如慣例,我們再講一個納瓦霍神話故事,只是這一次是個限制級的美麗故事。
在納瓦霍榮光之族順利造出男人女人、並順利結成夫婦繁衍種族之後,「第一個女人」比較細心,她想確保已然建構完成的家庭形式,希望男女兩方能互相吸引,天長地久死生契闊,於是,她用了綠松石當材料為男性創造了陽|具,用了白貝殼當材料為女性創造了女陰,她覺得兩者都非常美麗,而且會彼此召喚,如陰陽磁極般在兩方分離時仍有吸引聚合的力量。
文字的確是人在地球之上最具威力的發明(中國的造字神話說,倉頡發明了文字,「鬼夜哭」),它最先只屬少數人所有(據估計,人類只百分之五的語言系統成功發展出文字),卻在很短時間內奄有幾乎整個世界,它徹頭徹尾改變了或直接說重鑄了智慧的總體風貌,當然也因此改變了整個世界,從此,不擁有文字的人們,便只能被持續逼迫至歷史的陰暗角落裡了。
唱《外婆的澎湖灣》的歌手潘安邦在歌詞中說他外婆家「還有一位老船長」,一位神秘的、到今天我們還不曉得和他外婆到底什麼關係、因何功用存在的老船長;但納瓦霍人家家必備的人類學家是幹什麼去的,我們可一清二楚,他們正是聆聽的人,通過語言轉譯聆聽納瓦霍智慧的人。
聽覺/聲音和視覺/文字
在柏拉圖的對話錄中,曾記敘了一段埃及王多哈姆斯對埃及造字之神圖特(人身朱鷺頭,一手持
https://read.99csw.com筆,一手拿泥版)的抱怨之言,是一生尋求智慧不輟並被德爾斐神諭認定最有智慧的蘇格拉底引述給友人斐德拉斯聽的:「你的這項發明,只會使學習者的心志變得健忘,因為他們會變得不肯多用自己的記憶;只相信外在被寫成的文字,不肯花時間記憶自己。從你發現的特性不能幫助記憶,而是幫助回憶;你授予門徒們的也不是真理,而是外表看似真理的東西。他們將會發現自己確實耳聞很多事,可是一樣也記不得;他們將會看似無所不知,事實上卻一無所知;他們將會成為令人厭倦的友伴,表現得好像充滿智慧,事實上卻虛有其表。」以納瓦霍語作為戰爭密碼,當然有些麻煩得先料理,那就是納瓦霍字彙中完全沒現代武器、作戰術語乃至於交戰國的名字,這個部分得用代稱創造出來,比方說潛艇叫「鐵魚」、炸彈叫「蛋」、偵察機叫「貓頭鷹」、戰鬥機叫「蜂鳥」云云。但這個額外的語言負擔一點也難不倒這批納瓦霍語言戰士,理由很簡單,就如同埃及王多哈姆斯對圖特神說的,不擁有文字的納瓦霍人慣於記憶,「納瓦霍人,什麼東西都在腦海里——歌曲、禱文、任何東西。我們就是這樣長大的。」
密碼有一個最基本的兩難困境,那就是它得複雜困難到讓敵方無從拆解破譯,又要簡單方便到讓我方在最短時間內一字不差看懂,尤其在熱戰方酣、一刻時間也不得耽擱的特殊關頭,而且想想看,對方試圖破碼的是日日研究你的電訊、集合了全國最佳猜謎腦子的一整組人,而接聽密碼的我方人員卻極可能只是杵第一線戰壕里、教育程度和天資皆極有限的大兵,因此,某種又神秘卻又單純的密碼便成為天堂一樣的東西。
也就是說,當智慧的形式由氣態的聲音轉變成固態的文字,由聽覺的聲音轉變成視覺的文字,所改變的便不僅僅是個人的私密記憶方式及其內容而已,更重要的,是我們周遭的空氣整個變了,智慧的分子結晶成較重的文字落入書版中如待掘的礦石,尋求智慧的人不再曝晒在天光雲影人來人往的街頭,轉身回到沉靜的書房之中,聲音遂更進一步失去了一代一代補充注入的能量了,於是,它的稀薄,在時間持續流淌中,只能變得更稀薄,最終,只留下「不夠資格」被文字所結晶存留的淺薄流行意見、無驗證的流竄謊言和市井八卦這些碎屑。
於是,同年八月七日開始,第一批納瓦霍通訊人員便上場了,帶著他們源遠流長的奇特語言,也帶著他們奇特的美利堅合眾國愛國熱忱(這得壓抑下他們對白人源遠流長的歷史仇恨)——納瓦霍語果如預期立刻展現出巨大威力來,不必加密,不必仰賴密碼機和密碼本,九九藏書通訊兩端可明晃晃直接交談,日本的解碼專家截聽到的只是「一連串奇怪的喉音、鼻音、繞舌的聲音」,別說聽不懂,甚至根本沒辦法用既有的文字元號記錄下來,無從解碼起。納瓦霍語密碼正是二次大戰中少數從未被破解的最成功密碼之一。
然而有意思的是,當我們把如此「瞎眼/年老」的合理智慧推斷,把納瓦霍聆聽的女人這種景況,置放到今天我們活著的當代社會實況中,看起來卻是很荒唐的,很明顯,在我們熟悉的社會之中,他們只是不幸而且亟待社會幫助的人,並不扮演智者的角色,因此我們得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東西起了變化讓智慧如青鳥遠離他們而去?以至於這個弱勢族群中除了極少數人仍預言六合彩和公益彩券號碼球並揭示明牌而外,我們只覺得應該給予他們(社會救濟和社會福利),而不期待從他們身上取得什麼。
大致上(因為我不曉得有無例外),各民族最原初的神都是直接說話的,但很快地人們便發現,放任大神如此大放厥詞,既浪費又直接構成了神的「脆弱」,一方面神無戲言是神之所以神聖的必要條件,讓神太常講話便不免有自相矛盾甚至無法兌現的危險(《聖經·舊約》里的耶和華便是如此太常站到第一線發言製造如此困擾的神),因此,人得想法子保護他,讓神隱密地、封閉性地、只對特定性的少數人說較曖昧不明、正反兩端都解釋得通的「政治」話語,以防記憶力好的人指責跳票;另一方面,神的話語既攜帶如此強大威力和權力,便不宜讓這些話語如王謝堂前燕般散落尋常民間,得想法子封存起來,以一併將其中蘊涵的權力和利益封存起來。
你要真正理解納瓦霍世界最深沉的奧秘,單純仰賴視覺於是就不夠了,你還得學會聆聽,才有機會把「什麼東西都在腦海里」那些東西給叫出來——因此,人類學界流傳一個極傳神的笑話:「今天,一個納瓦霍家庭的構成是,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小孩,還有一個人類學家。」
這是第三天。
這事發生在二次世界大戰中的美日太平洋戰爭。彼時交戰雙方除了可見且真實死亡的滿天炮火之外,也陰森森進行著彼此欺瞞破碼的密碼戰,像美軍所以在中途島一役擊沉日本皇家海軍四艘珍貴的航空母艦扭轉戰局,以及日後在索羅門群島上空打下日本一代名將山本五十六的座機,便都是成功破譯日軍密碼的成果。
納瓦霍語的勝仗
對蘇格拉底這麼一位四下問詢如擾人牛虻、或可稱之為「聆聽街語巷談的希臘男人」的智慧哲人,敏感於文字的破壞固著力量顯然是很可思議的——有了文字,絕大部分的記憶便可方便存放於人的身體之外了,不必再費https://read.99csw.com勁去反覆記憶,從而也損失了記憶拼搏過程中必然伴隨的細膩咀嚼和深刻體認。還不止這樣,在未有文字的協助之下,人們要記憶更多更久,尤其是遠古縹緲之事(意即智慧的由來和經歷),人們便得將其編纂乃至於轉換成方便於記憶併流傳的各種形式,包括俗諺、歌謠、傳說、神話乃至於儀式,以確保聲音不輕易在空氣中流失;而如此繁美的聲音記憶及其傳遞形式,如一方大磁石,也如一道豐沛流過人類代代歷史的大河,它很自然地不斷吸納一代代相關的聲音,留存著每一代參与記憶之人的手澤,因此,這個聲音又始終在旋動變幻之中,危險,但栩栩如生。
本雅明曾感慨人類說故事能力的永恆遺失,包括那種行商式攜回遠方珍稀傳說和農民式由深植土地生長起來的厚實傳說,從這個角度來看,它們其實是被文字的發明及其擴張,掠去了其中最精美的部分如殘酷的收租者,因此,再不存在蘇格拉底這種問東問西的「行業」了,徘徊街頭的於今只剩醉漢流浪漢和發廣告傳單的人;失去視覺的年邁女人也再聽不見智慧啟示,只因為智慧已不通過空氣遊盪造訪,它被收存聚集成文字存放,得改用視覺來研讀,於是年歲也只保證了蒼老和遲緩,一如籠子里踩三年轉輪的白老鼠並沒比踩半年的更聰明一樣。
在白人的《聖經》中,亞當夏娃為他們裸|露的性器官覺得羞恥,要用無花果葉子遮蓋起來;而納瓦霍人的想法不同,他們的神話沒有性禁忌的道德意味,而是某種生之歡愉,性|愛之歡愉。
於是Coyote狼拔下自己一撮毛,對準陽|具和女陰一吹,這些毛遂黏附其上,這就是人類陰|毛的來源。
但如此單薄、只收存極有限字彙的納瓦霍字典卻讓我感覺很哀慟很不祥——這些字彙架構出來的世界圖樣極其窄迫古老,較「現代」概念的字一概沒有,意思是它大致上已停下自身之發展腳步來,不再試著說明、記憶並解釋日日轉動的世界,因此,它毋寧更像一幅沙畫、一串由白銀和綠松石打造的美麗鏈子,供我們紀念、摩挲和發思古幽情所用,它們在持續消失之中。
當然,納瓦霍人自身龐大的歷史記憶及其神話,絕不可能如作戰密碼般一字不差,而是每一個參与記憶並傳遞的納瓦霍人都有資格加入一己的感受、轉折、補充並賦予解釋,「印上自己的手澤」,無文字給了它未完成的、代代修補更替的流體特質,也逼使他們得保有誦歌、圖畫、禱辭、崇拜儀式等眾多輔助記憶的豐碩形式,就像我們在席勒曼小說中俯拾可見的。
其實不止神,神聖如天神的政治領袖乃至於卡里斯瑪魅力的偶像明星(奇怪這兩者在台灣愈來愈重疊合一)也是這樣,原理相同,處置手法也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