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末世中打造一個高貴的人
東西與今古
古人狄仁傑<\h3>
正如今天一般人比較熟悉的《包公案》,所謂的公案小說,系傳說中古代中國某個了不起官吏的斷獄故事,以一個天縱英明、威武不屈,甚至於有著天上神仙星君來歷的人物(如包公、狄公)為中心,佐以聰明忠直的師爺參謀(如公孫策、洪亮),以及作為耳目爪牙的幹練衙役捕快(如王朝馬漢、馬榮喬泰),什麼樣的沉冤奇案,無不應聲而破手到擒來,非常過癮。
高羅佩為古典推理小說所研發出來的全功能新機種,在真實的人類歷史之中,其實是行之已久的老機器,一般我們可泛稱之為「開明專制」。
一肩挑的正義<\h3>
先講狄仁傑,這組小說的主人翁,也直接就是狄公案中的狄公,他是千年前的古人,東方中國的大唐名宰相狄仁傑。
今人高羅佩<\h3>
傳說,指的是老《狄公案》原是明代流傳於中國民間的一部公案小說。
高羅佩的漢學研究,最為人稱著的是他對明代中國性學的文本搜集和研究論述,多年以後,這個成果繞了世界一大圈,又重新回到中國人的土地上來,前些年在台灣出版界曾掀起小小波瀾的《秘戲圖考》,正是高羅佩的這份傑作。
然而,高羅佩所改寫創造出來這個理性問案的狄公,較之古典推理的眾多神探,還是保有著不少特異之處,其中最有意思的是,中國古來的政治機制,讓他同時兼具了神探、檢察官和法官的多重身份,而且必要時,他還扮演補充法律漏洞的民間行俠仗義英雄。
所以說,這種撫慰人卻又讓人不安心的開明專制,最佳的存活地點在哪裡呢?我個人的答案是小說,小說白紙黑字的世界,讓它隔離開會分解腐敗的細菌,它永遠理性、開明、有效率,不疲倦也不死去,牛鬼蛇神在它面前無所遁形,過癮。
和張大春不大一樣之處在於,狄公案是個「東西」,它牽涉兩個東西之人,一個叫狄仁傑,一個叫高羅佩。
好吧,讓我們愉愉快快進入狄公的正義世界,再健健康康地面對社會現實。
至此,《狄公案》正式進入歐美的百年推理小說長河之中,但它的豐碩歷史色澤,它的中國民間生活及趣味(其實更接近宋明而非大唐),以及它創造的中國古代神探狄仁傑,在在都讓它在這道長河之中閃爍著獨一無二的動人光芒。
這是全功能、方便好用的正義新機型。
回歸真狄仁傑<\h3>
這種一肩挑https://read.99csw.com的、從上游原料到下游成品銷售的正義果報,的確很撫慰人,尤其是時代不好,一般善良百姓都油然生出「通通抓起來」、「寧可殺錯不可放過」的不平心理之時——比方說,我們近日看到台灣新上台的領導人宣誓掃黑金,但壞人仍一旁逍遙,抓犯人的檢方和判犯人的法官卻先幹起來,猛開記者會互揭瘡疤的令人搖頭嘆息時刻,很多人腦中很自然便會浮現出已故領導人蔣經國的模樣,或更古老更直接,額頭有著月牙圖樣(胎記?刺青?貼紙?傷痕?)的鍘人包青天。
斷獄如神,不藉陰陽,而以理性和專業的指引以找尋最終的解答,很有趣的,沒讓高羅佩筆下的新狄仁傑成為披著大唐官服的西方神探,而是繞一大圈回來,更接近新舊《唐書》里那個真正的一代名相狄仁傑。
然後是高羅佩,Dr.Robert H.van Gulik,狄公案的再創作者,生於二十世紀的荷蘭著名漢學家。
狄仁傑本人,明經出身,到位極人臣,整整四五十年歲月,幾乎不見中斷地沉浸於政治權力之中,是相當專業的文官,而在其權力拔升的路途上,又以斷獄公允如神和直言忠諤不屈最為醒目(一般總把直言歸為人格素養,其實毋寧更來自所謂的專業尊嚴和訓練)。我們從他一生的事迹和言論來判斷,基本上,狄仁傑當然是個讀聖賢書的儒者,但卻也是個極其務實、嫻熟于政事的盡職官員,這種以儒學為價值體系和哲學背景,而以濃郁法家色澤的精明幹練為治民為官之用,其實是漢代以降最標準的中國「知識分子/專業文官」典型,只是歷來治史的淳淳儒者不太樂意承認法家之學在治政上的重要性而已。
比方說,中國歷史里絕大部分時間的真正通貨是銅錢,銀兩的鑄造主要是方便地方的稅金上貢運輸所用,但小說戲曲里不管哪朝哪代,大家總是背著沉甸甸又找不開來的好幾百兩銀子跑來跑去(很容易出現像馬克·吐溫戲謔小說《百萬英鎊》里那種尷尬逗笑情節);又比方說,在民間小說戲曲之中,出人頭地的最高境界,莫過於武夫安邦定國,文士狀元及第,從而娶到皇帝美麗的女兒,然而,誰說得出來中國歷史上有哪個名相名將身兼駙馬如賴國洲那樣?事實上,以狄仁傑所在的大唐來說,皇帝的女兒,一般嫁的是當時豪門世家(從晉代的門閥政治以後,豪門世家的存在一路延續到唐朝來,而且還代代有白紙黑字的排行榜)的公子哥兒,這些駙馬爺十之八九沒多read.99csw.com大出息不說,在唐朝女權高漲的宮廷生態中,如果我們去翻翻正史里的后妃列傳,會一再發現,皇帝總要在公主出閣之前,苦心勸誡自己嬌貴的女兒,千萬要記得對待公婆以禮,而且不可欺壓駙馬那個可憐蟲。
這個歷史真有其人的狄仁傑,活躍于中國歷史上極光燦、但也頗尷尬的時期,那就是承繼唐太宗(我個人心目中,中國歷代皇帝的第一名)貞觀之治后,天下承平富庶的唐高宗,到雄才偉略的武則天篡唐立周這段時日,這使得狄仁傑無法像前代名相房玄齡、杜如晦那樣一生順遂無大風險,而是得小心行走于、甚至不得不捲入武氏新勢力和李唐老臣的權力更迭鬥爭之中,還一度下獄幾乎以謀反之罪論死,或直接刑死於獄中,但如此艱厄的處境,也使得狄仁傑有著較特殊的發揮機會。但很關鍵的一點老實說在於,儘管稟性多疑、但腦子極清楚到絕對足稱英明的武則天,終究對他相當信任,聽他的勸諫迎立高宗和武則天之子盧陵王為太子(即日後的唐中宗),並接受他的推薦,超次拔擢正直幹練的張柬之入朝為相。狄仁傑自己死於武則天還在位掌權之時,年七十一歲,而日後正是由張柬之領銜演出,在武則天死後,成功除去了武家勢力,讓中宗順利登基,遂使得這場僅見的女帝改朝換代的權力大風暴,最終只成為大唐宮廷內的超級大茶杯風波而宣告落幕(大致來說,這場權力的爭逐轉移,相當程度封閉在權力的最高層,實際影響一般黎民百姓的很有限,這也是武則天了不起的一面)。
高羅佩生於一九一〇年,理論上的正業是外交官,而且曾做到大使,然而,就像某些較奇怪的歐洲人一樣,他極年輕時,便對於「古老神秘」的東方,尤其是東方代表文化體系的中國,起著某種彷彿聽見召喚的勃勃興趣。高羅佩早在念中學時,便自發地學起中文,大學時又加修日文,一副此生非東行不可的模樣。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連他日後之所以選擇外交官為業,都可以視同為這個思考邏輯的一部分,為這個召喚做準備。
這當然和老《狄公案》小說里那個庶民流傳想像、憑靈感辦案、且動輒鬼神佑助的狄公長得不大一樣。
從柏拉圖以降,一直不乏有認真負責的政治法律思維者,認定開明專制是人類社會最好的制度,但困難在於,這麼好的東西卻沒幾個腦筋清楚的人敢主張,原因很簡單,它沒有附帶有效的、讓人放心的防腐劑,時日一久,尤其權力轉移之後,先消失的總是開明,頑強留下來的總是專制,所以有https://read.99csw•com人笑稱開明專制是奇花異草,稀罕美麗,但染色體不全,產生不了後代。
更有意思的是,與其說他是個現代的歐洲外交官,毋寧說他是個清代的遺老文人之類的,他對中國的興趣相當「古老」不說,而且嚴重集中在傳統的俗文化方面。他學古琴,學書畫,收集古玩、古圖書、古琴譜、古畫譜等等,對於大傳統的文化思維並不怎麼有興趣,對於當時陷於抗戰泥淖、彷徨于現代化十字路口、糾纏於國際性以及本國的權力交錯鬥爭網路里的中國現況,則不只視如不見,而且多少還心存鄙夷。
逢逢白雲一東一西
當然,既是民間的傳說,表現的自然是民間的理解、期盼,以及想像力,不必對正史負責,比方說《宋史》里的包拯只是個平淡無奇的官員,不像狄仁傑至少有「歲中斷久獄萬七千人,時稱平恕」的威風事迹,而故事中的人物、情節、語言乃至於各種食衣住行細節,也不必精準如所描述的時代。
要特別解釋一下的是,我們開頭所說的所謂「傳說撞到理性」一辭,指的並非真實世界里的狄仁傑和高羅佩兩人古今相會(老實說,狄仁傑可能比高羅佩要理性也說不定),更不是粗暴的中西文化二分法,而是藉此凸顯這組推理小說的特殊書寫緣起及其過程。
此外,也不可避免地必定充斥著各形各狀的陰陽鬼神之事,尤其是辦案陷入膠著,故事難以突破,甚至編不下去的關鍵時刻,不是辦案的×公到古廟一場假寐,有冤魂入夢來一五一十解明案情,便是遇見兇險瀕臨殞命之際,有神仙念在昔日大家天庭同事一場的情誼,特別顯靈來示警救援云云——這原是民間故事傳之久遠的「自然流魔幻寫實」典型手法,如台灣話講的「想無步,用仙渡」。
「狄公案」這組小說是極特別的,在推理的歷史上僅此一次,東方撞到西方,古代撞到現代,傳說撞到理性——這使我想起幾年前一樁舊事,當時我幾位出版界、文化界的老朋友不務正業,兼差在某製作公司擔任顧問之職,有廣告公司上門來要拍支信用卡的電視廣告,選中的男性代言人是頑童小說名家張大春。廣告公司的創意人員不曉得這些人跟大春都是二十年如一日的知交舊識,很盡職地介紹張大春此人的人格特質:「張大春先生是個很特別的人,他既不古代,也九九藏書不現代;既不東方,也不西方——」說到這裏,詹宏志再忍不住了,插嘴道:「我們的講法比較簡單扼要,我們直接說張大春不是東西。」
其實高羅佩在《狄公案》這部小說之中,最早的角色扮演是單純的「譯者」——他原本想的只是將這部公案小說介紹給歐洲人而已,然而,在一九四九年此一譯作出版時,高羅佩曾順勢對處於推理小說第二黃金期、非常熟稔推理小說創作和欣賞的歐洲人呼籲,建議可以用中國公案小說的體例和形式來書寫推理小說,但由於無人接招,最終這位精力過盛、且不怎麼務正業的外交官決定自己來。
理性之路<\h3>
首先,精通中文的高羅佩,在改寫小說時,還是很慎重地以他更得心應手的英文來書寫;其次,他還自己為這組小說繪製插圖,其中較特別的是,研究性學的高羅佩總忍不住把畫中的焦點女性畫成裸體,不管是家居的大廳,或是狄公問案的公堂之上。而真正最重大的改變還是在於,這為數十六部的《狄公案》,其案情的鋪排和破案的手法,基本上已揚棄了原公案小說那些公堂用刑威嚇逼供,以及仰仗鬼神解開關鍵的方式。新的狄公,與其說是高坐公堂之上的官員,毋寧更接近四下尋訪、以邏輯推理為破案指引的偵探,就像我們所熟悉的福爾摩斯、波洛、埃勒里·奎因那樣。
千年漫長的歷史長河之中,如此典型的專業文官,實際呈現當然如光譜般有著高低優劣良窳,但論其最佳表現,則接近今天我們所謂的「開明右派」——勤勉、正直、高效率、信任專業,而且有某種俯視芸芸眾生的迫切責任感,更重要的是,相當程度的理性,不接近鬼神,不胡思亂想,有回歸素樸常識和經驗的基本傾向。
狄仁傑大概就是其中最好的那一層。
從這個人的思維在中國歷史早早得勝(過度得勝,因此很遺憾地阻擋了其他的平行可能發展)之後,中國的讀書人便相當程度走上了如此的素樸理性之路,也正是這個特質,才讓十七十八世紀歐陸的理性主義者如萊布尼茲、如伏爾泰讚嘆不已——當然,其中存在著某種程度時空隔絕的誤解,以及他們個人主觀期盼的投射。
九鼎既成遷於三國
儘管和西方的理性發展之路不同,規格有異,因此不好橫加附會比較,但古來中國的讀書人思維傳統之中,一直相當理性,不是柏拉圖式那種決裂于現實世界的數學式理性,而是某種傾向於常識與經驗的素樸理性——我想,這個源頭主要來自孔子這個極其特別的人,這個人在沒有足九_九_藏_書夠歷史條件的支撐下「提早」出現,在思維上異樣的自由與成熟,他對鬼神存而不論,不追問萬事萬物起源,不找尋終極解答,對經驗世界的細節始終趣味盎然,對現實世界的諸多變數和干擾始終保持高度的警覺,因此,他不願也無法建構化約的、線條簡明的思維體系,對情境不同的相似問題,給予不同的建議和答案,在極容易趨於沉重的思維世界中,始終自由而靈動,就像他始終喜歡散步遊山玩水、始終嚮往無拘無束的田園生活一般。
傳說之神<\h3>
狄仁傑,基本上便是這條路上的讀書人,他諫唐高宗不可怒殺砍伐先帝陵墓柏樹的薛懷義,不可大肆誅連造反的越王黨羽兩千餘人,乃至於抗顏擋下武則天欲立侄兒武三思為太子,憑藉的便是不可屈撓的強大理性認知和分析;而狄仁傑同時又是極少神秘思想的人,最清楚的是,他在兼領江南巡撫史時,一口氣毀去號稱「吳楚淫祠」的寺廟達一千七百所之多(某種程度來說,我們還真希望今天台灣有狄仁傑這樣的人,來好好整治那些公然佔山為王、破壞自然水土,而且假借神佛之名騙錢行種種惡事的諸多寺廟神壇,不用更多,同樣拆個一千七百家就好),晚年又奮勇勸阻信佛的武則天耗費巨資建造大佛像。
日後,他果然以外交官的身份,跑遍了東京、泗水、新德里、貝魯特、大馬士革、吉隆坡等地,以及最重要的,中國重慶,並號稱通曉整整十五國語言——嚴格說起來,高羅佩真正在中國待的時間並不長,完整的只是抗戰期間的三年而已(一九四二—一九四五),還遠遠不如他二次戰前戰後兩度出使日本的十年時光。
一般史家追本溯源,總是把大部分功勞記在保中宗、薦張柬之,一手預埋返政大唐種子的狄仁傑身上,稱一代中流砥柱的名相佐國。
至於理性,指的是高羅佩改寫《狄公案》所援引的西方書寫傳統:理性的古典推理手法。
這沒得好說的,廣闊蕪雜的民間有它自己的想像、期盼、猜測和頑固認定,不只公案小說如此,其他加油添醋的平話小說亦復如此,英雄人物的神格化,上流生活的奢華化,人生現實的戲劇化簡明化,甚至女性的徹底美艷化,這自有其理路和需要,更有其意義,不必強人所難硬要回歸真實。
你說這是逃避現實是嗎?直爽的名作家張北海的回答是:「笨蛋,當然是。」我不敢用這麼親密不禮貌的方式回答,我的想法是,偶爾從煩人的現實世界逃離片刻,是有意義的,也是健康的,讓你保有元氣,有力量跟這個世界繼續周旋,或至少不會發瘋或絕望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