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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瓦霍謀殺之旅 《神聖的小丑》——在笑聲中說出實話的那個人

納瓦霍謀殺之旅

《神聖的小丑》——在笑聲中說出實話的那個人

死去了兩個神聖小丑

在這各種發聲方式中,小丑最獨特的部分便是笑,大笑,或如巴赫金最愛講的帶來狂歡的笑。笑有一個最簡單直接的效應,那就是使人嘴角上揚肌肉鬆弛,而且像打哈欠般具有奇怪的感染模仿力,甲看見乙大笑也很難忍住不笑。因此正確來說,一笑不一定就能泯恩仇,但至少在大笑這一刻很難執行得了恩仇,因為鬆掉螺絲釘般的身體暫時不接受指揮,提不起勁揮不出拳來,雷公所以不打笑臉人,那是因為雷公自己也在哈哈大笑。
有一個我們今天還算熟悉的愛爾蘭人作家斯威夫特,通常我們只把他看成講童話故事的人,只讀他《格列佛遊記》這本書前兩則的「小人國」「大人國」這部分,而且通常還是有口無心地在林邊念給家裡小朋友聽的,但其實斯威夫特遠比這個甜蜜印象要正經嚴肅太多了,可另一方面也好笑太多了。
就神聖權力結構而言,選擇小丑可能還多一層狡獪的考慮——這說起來有點弔詭,還有點繞口,小丑被賦予特殊的神聖性或說神聖位置,但它自身的表現樣態卻是和神聖相去最遠的,它缺乏必要的正經、莊重、憤怒還有悲劇性(憤怒和悲劇性是較易為人忽略的兩大神聖特質),它永遠無法內化這個神聖、無法讓自己成為神聖,因此,這個神聖性永遠是被「賜予」的,像一件外衣,或一個角色扮演,如霍皮人所說是神聖祭典的一部分;也就是說,你大可放任他暢所欲言,放任他替廣大人民代言,但他不會因此成為導師,成為英雄,成為另一個可堪和既有神聖權力結構平等抗衡甚至他日取而代之的神聖奇魅領袖,事實上他還防止了或說解消了這樣領袖發生的機率。小丑是永遠孤獨的個體,甚至是個幽靈般飄蕩在笑聲里的流體,他如此自由穿梭于既有的神聖權力結構中恢恢有餘,也就一樣穿透著所有的神聖權力結構無法駐足下來。
《神聖的小丑》這次的罪案有兩樁,死去了兩個相隔甚遠的人,一個是梭羅鎮上名為艾歷克·多塞的學校工藝老師,另一個則是在塔諾普埃布羅祭典里扮演小丑的撒耶斯伐。在喬·利風副隊長那張插滿圖釘(每根圖釘代表一個案子)好讓聯繫浮現出來的大地圖上,串接著這兩根新圖釘的只有一名落跑失蹤的男孩,他是多塞學生的好友,也是撒耶斯伐的外甥,在多塞死亡前後匆匆離開學校,又在撒耶斯伐被殺時現身於祭典現場,此外,他還帶了個長形的包裹,不曉得裝著什麼關鍵之物。
在中國《禮記》一書中也保留了這個記憶的蛛絲馬跡。孔子講勸諫,亦即我們所說的民間不平聲音、說出真話的聲音,依歷史經驗光譜般列舉了很多,從微妙的暗示到不惜以死相搏,亦即我們所說的不同方式、不同表情和分貝數,而溫柔世故、自己本身就愛說愛聽笑話、又傾向於改革而不是革命的孔子說他自己「從其諷諫」,也就是譬喻的、譏諷的、說故事的甚至帶著笑容的方式,基本上,這就是小丑的方式。

笑聲里的自由與限制

一定要比一下的話,我個人會說這本《神聖的小丑》是書寫水平一直很整齊的東尼·席勒曼的最秀異那一級傑作。當他更有感覺、寫得更好時,我們總會看到他更大的關懷弧度,更悲憫的人文厚度,還有,更多有溫度的文化人類學知識。就推理小說書寫者而言,這不是裝得出來的;而就推理閱讀者而言,這麼美麗的東西也不是天天有的。
如此,小丑這個咧嘴大笑的假面便有意思極了不是嗎?事實上它才是主體,而不是扮演它的人。一方面它自由得不得了,戴上它彷彿入水不濕遇火不燃;可另一方面它卻也是界線,它只在特定時間的特定舞台出現,某個儀式,某九_九_藏_書個祭典,某個節慶時刻。所謂的儀式、祭典和節慶,我們曉得,當然都不是正常的生活時間,它是一個挑出來的特殊日子,一個截斷過去和未來時間連續之流、凝凍起來獨立起來的特殊日子,藉由不平常的服裝、活動、行為和語言分割出來。這個日子允許做一些平常日子不允許的事,同樣的,這個日子發生的事大體上也止於這個日子,不太容易泛濫到明天睡醒的平常日子里去。
也就是說,脫掉了保護色般的面具,小丑不僅更自由,還能從角色回歸成人,真正形成權力宮廷反側的社會性獨立批判力量;還有,文藝復興之後的這兩三百年時間,遂也成為小丑最有學問的一段時間,或者從另一面講過來,遂也成為有學問的人最搞笑最小丑化的一段欣然時光,從薄伽丘、伊拉斯謨斯、拉伯雷、喬叟、塞萬提斯、伏爾泰等一堆人身上,我們都可清楚看見這兩者的匯流、相互奧援、彼此升級並持續生長——
也許,你還會發現,原來你自己就是神聖小丑的一員。
這裏我們來重說斯威夫特彼時一篇含笑抨擊資本主義掠奪、社會所得嚴重失衡的文章《小小的建議》。他正經八百地指出來,那些因為貧窮養不起小孩的家庭,總是選擇棄養小孩其實是不聰明的、是很浪費的,斯威夫特說,為什麼不善加利用這些小孩呢?為什麼不像養牛養羊一樣好好養肥他們再殺了出售賣錢呢?接下來,斯威夫特開始像個經濟學者般認真地計算起來,一磅肉的價格多少,皮又能賣多少錢,賣價扣除成本有多少利潤云云,還有,肉如果煎熟了賣又是如何,要用到多少鹽巴,鹽的成本又是多少——

失去了假面的小丑

在中國歷史上,這樣的典型人物便是中國的首席神聖小丑東方朔,在漢武帝絕不寬容、動輒掉腦袋的權力結構中,他什麼話都說,哪裡都去得了,如同滿朝惟一的自由人,但說了這麼多睿智且證明大有貢獻的話,終東方朔一生,官位止於太中大夫。漢武帝從不以為需要以大臣重臣待他,不把他真正納入權力系統里,卻讓他長侍左右,他只是一株供養起來的奇花異草,一個神聖小丑。
科學家告訴我們,我們人體細胞里有一種叫線粒體的怪東西,它有自己獨立的分裂時間,和細胞的分裂時間並不一致;還有,它擁有自己的DNA,樣子也不同,其上附著一層組織蛋白云云。科學家據此推斷,它應該是外來的,原本是某種入侵的噬菌體。最後選擇和我們身體共生而長住下來。小丑之於這個神聖權力結構大概就是這個線粒體,它的造型,它的行為舉止和語言,以及比較不容易看出來的,它的看事情位置和角度,怎麼說都和神聖這兩個字扯不上關係,反倒處處保留著最下層民間社會的遺迹;此外,愚笨而且遲鈍的神聖權力結構從來就有遠見的能力和習慣,除非有外力的逼迫到呈現明白危機的地步,它總選擇一成不變,就像某些儀式進行成千上萬年一動也不動一樣。因此,小丑極可能不是神聖權力結構自身發明出來的,它原本就起自於下層民間社會,它只是極不得已但又必要地被選擇、被容忍、被接納為這結構的一部分而已。
我們差堪可以想像發生了什麼事——一種全然由上而下、對人的每一行為和語言遂行禁錮的森嚴權力結構,總日復一日累積著不滿,這些不滿的聲音總會試著以各種不同的方式、不同的表情和分貝數說出來,而且其強度與時間的延遲成正比,如果大家就這樣走到終點,那些發出激越聲音甚至化聲音為行動的人固然很難有好下場,但這個權力結構本身也會崩毀死亡,如此一次又一次地兩敗俱傷俱死下來,再笨的人都會學得教訓、如同一部電影看了https://read.99csw.com十遍總記得故事結局不是嗎?尤其是手握主動權又比較損失不起的權力結構本身,它必須打斷這個堆積不滿的時間單行道,在不損及結構本身的前提下讓憤憤不平的能量適度泄洪,而所謂的適度,其一是時間的考慮,另一則是形式的挑揀,從民間既有的各種發泄方式里選一種它受得了的。
今天,小丑我們知道,但神聖這部分從缺,代之以自傷自憐,那種「掌聲在歡呼之中響起,淚水已融在笑容里」的有點肉麻自傷自憐。我們不再知道它的源遠流長,它的公眾性崇高嚴肅意義和功能,把它馬戲團化,也個人化自戀化了,以至於它的後裔儘管仍散落我們周遭,由於我們辨識的是它的粉彩假面而不是其內在本質,我們仍認不出來而已。
所以喬·利風副隊長知道這兩起謀殺案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聯繫——死去了兩個大家鍾愛的人,兩個神聖小丑。
這擺明了是一篇模仿彼時正經的經濟學者論述的文章,藉此,斯威夫特不僅修理了英國的統治階層,還自自然然地把那些他以為是為虎作倀的、看似討論鼓吹經濟制度但其實該為社會人吃人悲慘結果負責的經濟學者也一併收拾。通過模仿,斯威夫特把最嚴肅和最好笑的這兩個看似相隔最遠的東西給融在一起。但巴赫金告訴我們,其實這兩者原本就可以是一起的,其來久遠而且還是普世性的,並非某一個人特殊的異想天開發明,你在各個民族歷史甚或初民社會裡都可找到它的蹤跡。
大民間史家房龍在他《人類的故事》書中特別點名這支以說具體故事,以模仿、諧擬、譬喻、嘲諷在每一回歷史陷於神聖、僵硬、虛偽、迫害時刻說出真話、表現出真相的聰明無懼傳統:「嘲諷和憐憫是我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位忠告者,前者以它的微笑令生命更欣然,後者以它的眼淚賦生命以神聖。」「我所說的嘲諷並沒消極和毀滅性,事實上,如果我們不懂得嘲諷,我們甚至會懦弱到竟去恨那些人。」
這裏極可能有一個長的時間過程,一個充滿慘痛歷史教訓從而逼人學會世故、學會彼此妥協讓步的艱辛過程。這個已逝的過程如今或無法實證性地考察,一如那些換取教訓所犧牲的人我們無從知道姓啥名啥,但並非全然不可回溯,不可理解,不可猜測出它的可能來歷和基本變化軌跡。
這當然就是小丑沒錯,但卻是神聖的,霍皮人千年祭典中的神聖小丑,「不是擾亂,是祭典的一部分。那具有象徵意義。他們代表了人性。丑角做的全是錯事,而神靈全做得對。」

總要有人負責說出真話

為什麼是由小丑來說呢?為什麼好好一個人非把自己搞成如此五顏六色才得以獲准說出真話呢?又為什麼神聖這個高傲、矜持而且通常保守虛偽的大傢伙,獨獨會中意這樣和它美學偏好如此徹徹底底背反的卑賤造型呢?它不是要人莊重高雅而且很處|女座地計較每一絲細節嗎?
正由於神聖小丑不是誰的睿智發明,而是宗教神聖權力結構和民間社會討價還價的歷史產物,這才解釋了它的普世性,解釋了它何以奇怪巧合地反覆出現在各民族的早期歷史時刻。
死者甲的多塞有兩個最醒目的人格特質,一是被視為聖人般的熱血助人行為,另一則是他好逗人發笑的本事,還會用一個鴨子狀的布偶表演腹語。吉米·契循著多塞幫當地居民送水的卡車路線追到一位八十多歲的無依灰婆婆,發現多塞不僅幫她儲水,還用卡車載她失智病弱的丈夫看醫生,幫她賣毯子賣項鏈手鏈不被不肖商人欺負,書中吉米·契和灰婆婆各說各話如兩條并行線這一段,哀傷得幾乎讓人掉眼淚。
也就是說,諷諫,或說小丑的方式,關鍵不在於口下留情降低語言的批判九*九*藏*書力道,它照樣可以尖銳淋漓如斯威夫特;關鍵在於笑聲所形成的這層保護膜,讓說者聽者兩造都不至於受致命的傷,因此,那些板著臉、哭喪著臉、鐵青著臉講出真話的人一個個遭到懲罰甚至送命,惟獨帶著笑的人安然無恙存留下來,這如同某種演化。
死者乙的撒耶斯伐也極受人尊敬,被霍皮族人稱為「有價值的人」,不同的是,他的好笑不來自他的心性,而是他在祭典扮演的角色。霍皮人叫它「寇夏爾」,東尼·席勒曼(顯然他是親眼見過)為我們描述了其裝扮:「他們穿著圍腰布,身上有著斑馬似的黑白條紋,臉上塗抹著白粉,嘴唇周圍畫出巨大的黑色笑容,頭髮分成兩股朝天捲成長長的圓錐角,角端垂有類似玉米外殼製成的尾刷……這時他們之間的兩個站在屋頂護欄上,狂態十足地指著下面的卡欽那隊伍。另外兩個,一為肥胖男子,一為有著舉重選手體格的年輕人,則一塊搬動一個長梯。他們莽莽撞撞地轉動著長梯,刷倒了其中一個同伴,又將另一個撞得頭下腳上……」

選出一個雙方都可容忍的

然而,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某一物最獨特、最強大的奧秘所在,通常也總是它限制之所在,事情總是這樣子討厭。小丑,或更直接說,笑,終究太不正經太不莊重,欠缺必要的喬張作致,這使它永遠和權力無緣;還有,它流體的、懷疑的、顛覆的本質,又使它和任何的結構無緣。因此,所有和它聯手對抗既有權力結構的盟友,一旦聞嗅到勝利的氣味,甚至更早,一旦要構築有組織有分工層級的對抗,便得離它遠去。它(通常)第一個說出真話,暴露掌權者的錯誤、不義和虛偽,並以它如春風吹過般的開懷笑聲招徠圍擁的群眾,但笑聲卻也同時驅散了憤怒,讓所有人坐下來成為欣賞的觀眾而不是起義的行動者。因此革命者尤其不喜歡它:一方面本質層面,它和革命者復讎天使的必要神聖和憤怒強烈扞格,革命者幾乎總在第一時間就察覺出它對自身未來的威脅性破壞性,它在嘲笑此時此刻的共同敵人同時其實亦一併嘲笑了革命者本人;另一方面則是策略性的,你不能允許它長期地佔據群眾舞台,非得趕快趕它下來不可,這則關係著群眾的爭奪,革命要的不是群眾情緒的撫慰和宣洩,讓他們含笑入睡,而是壓力鍋般讓憤怒累積成為仇恨,讓他們即使今天散去仍夜不成眠。
今天,馬戲團式的、劇場式的小丑只撿拾到它丟棄的粉彩面具,而它真正的族裔究竟流落何方呢?如果問題一定要這麼問的話,我個人會說,神聖小丑,那種有著公眾性嚴肅崇高意義和功能的神聖小丑,那種在朗朗笑聲里懷疑、顛覆、除魅任何神聖權力的神聖小丑,一度,其最大宗、最嫡系的後裔移居到小說書寫的王國,喬叟、拉伯雷、塞萬提斯、菲爾丁等,甚至還是現代小說的關鍵性開創者、奠基者(米蘭·昆德拉還特別提醒我們留意,在現代小說的曙光時刻,菲爾丁曾如此定義並命名這個既源遠流長又獲取全新書寫形式的文字演出:「散文—滑稽—史詩寫作」)。的確,在「使用文字書寫」這樣一種基本上源自上流階層的、非民間的(民間使用的是口語)老行當中,我們在現代小說中找到太多神聖小丑的獨特腳跡,包括它低下的看世界位置和視角,包括它對具體的人和事物的偏好,包括它獨特的雜語現象,包括它平民化大眾化的說話對象選擇,包括它對幽默的特殊要求,包括它的多疑和顛覆性云云。即便到後來,現代小說變得更體面、更悲苦、更抽象、更不具公眾性,而且自身也專業化結構化,我們仍可以看到這些異物如線粒體般懸浮於其中不是嗎?
就歐洲而言,宗教性的神聖權力結九_九_藏_書構在中世紀的教廷統治達到高峰,神聖小丑的表演也相應的淋漓盡致,所以巴赫金有關狂歡節和小丑的論述便以這段歷史時日為焦點;中世紀后的教廷統治瓦解,小丑也跟著釋放了出來,不只水銀般潑灑回民間,還回到了個人身上。失去了假面和舞台特權保護之後,小丑的職務執行當然升高了風險,碰到了比較笨也比較沒幽默感的掌權者往往還是得逃命大吉,不得不躲到彼時某個權力隙縫之地如荷蘭比利時一帶云云,但笑的基本力量及其效應是自有的,不會因此消失。笑,一如翁貝托·艾柯指出的,依然最快而且最會心地暴露出虛偽,依然是瓦解那一臉嚴肅悲憤表情的神聖最有力、最刨根的武器;此外,笑的感染保護效果也還起著作用,不至於在對抗的第一時間就走到你死我活的攤牌階段,這讓它有時間有空間學習,發展自己,精緻化自己,在離開神聖掌權者特赦的限定時間、限定地點小舞台之後,它跟上了彼時人文蘇醒、知識思辨從神聖權力結構大舉釋放出來的壯闊歷史浪潮,在這裏重新找到它更積極的公共位置,隨時隨地地講出開心的真話。
那就是小丑,或者和我們手上這本小說的書名:神聖的小丑。
我們還是先順著「寇夏爾」來說。祭典當然是神聖的,而霍皮人說小丑也是神聖的,惟後面這個神聖很明顯是特殊的、異質的、對立的,帶著破壞力量,挑釁著神聖慣有的莊嚴肅穆表現形式,因此小丑這部分的所謂神聖,我們可理解某種特權,某種必要的保護方式或說赦免,好對抗、或應該說藉由對抗來完成祭典本身更大的神聖。這裏便讓我們看出來某種睿智而且極深刻的不安,對什麼不安呢?不是對神聖本身,而是神聖的基本莊嚴肅穆形式;就神聖而言,莊嚴肅穆當然是好的,合宜而且自然,但它是惟一的、非如此方能構成神聖嗎?我們曉得,單一的表達形式永遠存在一個巨大的風險,那就是時間一拉長,形式會失去了它的指示和隱喻部分,而讓形式完完全全等同於、疊合於它表達的內容本身,也就是說形式完成了它對內容唯名論的篡奪——某種千年不墜的神聖也許是好的,星空一樣讓人永遠有崇高的、超越一己的富想像力東西可以仰望、可以自省、可以清滌自己;但某種僵固千年的莊嚴卻是窒息的、恐怖的、甚至是迫害的,你非得適度地對抗它破壞它不可,至少要鑿出一個通風的窗口,好讓莊嚴的表達形式停留于就只是表達形式的原初謙卑位置,防止它在時間中硬化成一個密合無縫的外殼,讓人可以呼吸,可以時時回返到神聖的原點。
也許我們還可以這麼說,現代小說的發生,正是神聖小丑對文字書寫的顛覆和解放成果。我們都曉得,在此之前,文字書寫基本上是神聖的,直接隸屬於統治的神聖權力結構。
也正因為這個特殊的神聖性其實是特赦,我們才清楚地認識出來,小丑這個角色的來歷及其基本位置是民間的,一般大眾的,它負責帶來的話語也是彼岸來的,是所謂人民的聲音。
所以我們說小丑的神聖性是特權,是赦免。說真話的權力並不及任何時間的任何人,而是在不改變這個結構的前提下只賦予某一個特殊的人,或更正確地說,只在一定特殊的時刻賦予一個特殊的人,因此獲得特赦的不是這個具體的人,而是某個「角色」,只有這個人戴起假面,裝扮成這個角色,並站上特定的舞台上時,他才被這個權力結構所容忍,被視為神聖的一部分而取得某種程度的說話乃至於行動的自由。
因此,掌權者來掌權者去,權力結構基本上只替換但不更改,也永遠得保有神聖性好支撐此一權力結構的成立及其運行,渾身民間印記的小丑於是哪裡來哪裡去,它(基於本質而非基於恩賜)九九藏書仍能像最原初的神聖小丑先人般被特殊地寬容,也被某種不等程度櫃窗性或功能性地利用,允許超越正常體制和禁忌地進行它帶著狂歡放肆性質的表演,但它的位置永遠是邊緣的、結構外的,而不僅僅是我們一般所謂的在野而已(在野者往往會認為它太溫馴或太受官方寬待,又同時認為它太自由太無法指揮號令);而且它還是個別的、孤獨的,總是以個人為單位的表演者工作者。
今天,事情變得比較複雜了,神聖的權力層級結構仍無所不在,只是不再以純粹宗教的外形出來;相對的,失去了特定的儀式和祭典舞台,小丑也再沒機會戴上它的粉彩假面來遂行其荒唐凸梯的神聖職責。但道理依然,邏輯依然,兩者又追逐對抗又大笑容忍的糾纏關係依然,但凡一天仍存在著神聖的權力層級結構,就一天仍存在著小丑;有了改頭換面的新神聖權力結構,就有不一樣裝扮的新小丑來指摘它暴露它嘲笑它。
我想,有關神聖小丑後裔何去何從的真正真相是,這樣一種流體的、自由不羈的、抗拒著一切封閉性結構的力量,本來就不該也不會固著為特定的族裔。它種子般埋於人心,因此不僅遠遠早於人類世界的任何權力層級結構,而且它還是遍在的,任何人都可能是,或至少那些聰明、要自在呼吸並無懼說出真話的「任何人」都可能是。在宗教性的神聖權力結構統治的那段時日,他們意識到這個力量,給了它一個「保護/限制」的面具,也讓它暫時有個鮮明可辨識的身份和形象,而隨著這個特定性的宗教神聖權力結構瓦解,它又重新返回民間,埋入人心而已。不戴面具、沒開始表演的小丑是找不到的,事實上又何需刻意尋找呢?它自己會現身的,當某種封閉性的權力壓得人不能忍受,當世界變得又僵硬又虛偽,當需要有人講出真話時——
因此,「總要有人說出真話來」,在某種可控制、可容忍的狀況下說出某種程度的真話,這不見得是慈悲,而是這樣一種神聖權力結構生存之所系。
愛爾蘭人的斯威夫特,這樣講其實很多敏感些的人就懂了,一輩子所寫的東西基本上都朝向同一個目標進攻,那就是欺負他們的老帝國主義宿仇英國,而斯威夫特最淋漓的才華便在於他的戲謔嘲諷,不是把他銳利無匹的攻擊用笑聲隱藏起來,相反的,他是想盡辦法從各種奇怪的角度甚至幻想來執行攻擊,並藉由笑聲來肆無忌憚地放大它、傳播它,因此英國人尤其是統治階層的皇室貴族恨他恨得牙痒痒的(以一種很難忍住不笑卻又咬牙切齒的奇怪表情),而愛爾蘭人則開懷地視他為民族英雄。愛與恨,恩與仇都洋溢著大笑的聲音。
我們用到「恐怖的」「迫害的」這麼沉重的詞,並非危言聳聽。也許在霍皮族這樣政治建構不足、社會層級分割不明顯的國度里,這樣的效應是不至於惡化到如此地步,但在世界其他各地以及人類歷史上可非如此。我們曉得,神聖並不僅僅是冥思的、沉靜的、真的像星空那樣的純凈無害的「境界」而已,它同時飽含著權力,由上而下的權力,通過某種儀式催眠氛圍、但更多時候系通過森嚴的教諭禁令來傳達來維護來保證執行,因此它的具體形態總是一個嚴厲的權力層級結構,而且控制的不只是人的行為,而是直接從思想和言論的層面禁錮。如此一種純粹由上而下、有人只說不聽而絕大多數人只聽不說的單向權力結構,用馬克思的話來說是,它自身便埋藏著自我毀滅的種子,只因為如此非報稱的、完全失衡的權力層級結構不可能長期存活,它不僅難以忍受,更糟糕的是它聽不到真的話,看不見真的事,接觸不到真的人,因此它很快會變笨。一種讓人無法忍受的掌權笨蛋除了走向毀滅之外哪裡還會有第二條路好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