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真相大白
李志浩被兩個警察押著,也離開了審訊室。
不過,隨後接到的一個電話,讓我很快擺脫猶豫,重新堅定了燒廠的念頭。
「是的,我從老家回來后,越想越覺得二舅的話有道理,如果把吳如萍和八十年前被鍘死的土匪女人聯繫在一起,就會讓人感到怪異和神秘,那樣也會給警察製造很大的麻煩。雖然二舅答應幫我去做,但我知道他講的那一套,只會在一些小市民中引起騷亂,對警察和不信鬼神的人來說根本不起作用。於是我開動腦筋,沒事便在網上搜索有關牛背山土匪的資料。有一天,我通過Google英文搜索,意外地發現在國外的一個網站上,有一組介紹中國西部的照片,發帖者稱其祖父約翰遜年輕時到過中國西部,並拍攝了大量的照片,其中有一組照片,是反映官兵處決土匪的,上面標註的地點赫然就是牛背山,而且巧的是,照片上的土匪女人,與吳如萍長得很像,特別是臉形和眼睛,活脫脫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怎麼辦?我的腦細胞再次高速運轉起來,很快,一個可怕的念頭出現在我腦海中:燒!只要燒毀整個化工廠,那張照片就會化為灰燼,我也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電話是廠長打來的。之前,我在電話中向他彙報了李正死亡的事情,請示怎麼處理,當時他只「嗯」了一聲便掛斷了電話。
在緊張與期待、興奮與痛苦的矛盾之中,一個鐘頭的時間很快過去了,樓道里靜悄悄的,一個人影也沒有。李正可能不會來了吧?我繃緊的神經鬆弛下來,漸漸地,瞌睡像一座沉重的大山襲來,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呵欠,在衣帽架下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老柳,你身為人民警察,卻與犯罪分子同流合污,泄露警方內部消息,致使犯罪分子逍遙法外,並在後來製造了更加駭人聽聞的刑事案件,你知罪嗎?」朱大頭嚴肅地說。
「我後來聽她說,她那天上山,是去祭祀她的一個祖姑婆,那個祖姑婆是被土匪搶上山去的,後來沒人去贖,祖姑婆就當了土匪頭子的壓寨夫人,再後來,山寨被官兵攻破,祖姑婆和土匪們都被鍘死在山上。小的時候,她從老一輩的口中聽說這故事後,覺得祖姑婆太可憐了,於是在心裏暗暗發誓:有一天一定要去祭祀一下這個可憐的祖姑婆。」
「我一定好好交代,爭取寬大處理。」老柳擦了擦淚水,慢慢講起了他幫李志浩的詳細過程。
一開始,我也懷疑是被李正拿走了,但一想又覺得不可能,因為李正如果要拿,肯定會連日記本一起拿,再說了,他還在翻日記本時,便被我砸暈了,根本不可能拿走照片。
「我有罪,我對不起他們,對不起他們的家人……」李志浩囁嚅著,神情沮喪至極。
我想了想,從抽屜里取出一卷透明膠,撕下幾段,將李正的嘴和鼻孔嚴嚴實實地封了起來。
李志浩被押解著,在廠區內一一指認現場。僅僅一個晚上,這個三十七歲的帥氣男人便彷彿老了許多,他步履蹣跚,神情憔悴。
「走羅,吃夜宵去羅!」朱大頭揮揮手。
我趕緊扶起他,說真的,我內心也很苦澀,我知道從現在開始,我就成他的幫凶了,如果案情告破,我也難逃法律懲罰……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老畢說,「如果那晚李正不進入你的辦公室,你就不會有機會殺他,不過,他已經對你產生了懷疑,這種懷疑讓你很不安寧,相信總有一天,你也會對他下毒手,對吧?」
我的手裡緊緊握著一把鐵鎚,它是我白天從車間里悄悄拿到辦公室藏起來的,鎚頭扁平,大約有四五公斤重。我想李正要是膽敢溜進屋來,那我就會毫不客氣地給他一傢伙。不過,想到又要殺害一個無辜的同事,我的心裏有些隱隱作痛。說真的,我並不想殺人,自從誤殺了吳如萍后,我就像被推上了一條可怕的軌道,身不由己地往錯誤的方向快速滑去。
「畢老,你說老柳懸崖勒馬,到底是指哪件事呢?」江濤問道。
「連對我們也保密啊!」小黎嘟著嘴說,「老柳這老傢伙平時一聲不響,一臉的慈悲,沒想到卻是一個潛伏者——對了,畢老你是怎麼識破他的廬山真面目的呢?」
「這張美人臉,畫的不就是吳如萍嗎?」朱大頭走近牆面,滿腹疑惑地說,「李志浩為什麼臨死前要畫這幅像呢?」
工廠四周都是茂密的樹林,廠燒起來后,住在單身宿舍樓的孫一平肯定難免一死。有那麼一瞬間,我都想放棄這一念頭了,但很快,我的心重又變得像鐵塊一般硬。
李正似乎感覺到了屋內空氣的異樣,他側耳聽了聽,雙手停止翻動,正當他要轉過腦袋的一瞬間,我疾步上前,揮起手中的鐵鎚,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是的,我把照片複製下來后,還在後面回了帖,我覺得鍘土匪腦袋那幾張太血腥太恐怖了,於是回了一句:It is bloody。過了兩天我再上那個網站去看,發現那一組照片已被刪除了。」李志浩說,「當時我得到這一組照片后如獲至寶,我想要是把它們和富豪小區兇案聯繫起來,發到網上去,肯定會讓很多不信鬼神的人也感到困惑。不過,就在我準備發到網站論壇上的時候,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要是警察追查我發帖的ID,那我不就暴露了嗎?」
這時,大家再看李志浩,發現他面色死灰,身體微微哆嗦起來。
「第一次審訊李志浩的時候,我不是把畢老叫出去了嗎?實話告訴你吧,我們當時就是看老柳去了——在省廳領導的部署下,李志浩被抓的當天,老柳就被控制起來了。」朱大頭得意地說。
第二天上午,專案組一行帶著李志浩,來到化工廠所在的小山上。
「李志浩,你必須如實交代你的罪行!」朱大頭嚴厲地說,「你做下的這一切,毀掉了很多人的生活,你應該好好反思,還化工廠同事們一個完整的真相。」
「對了,你說那個女的第一次到山上去,究竟是去幹啥?」二舅問。
「志浩,你這算怎麼回事?」我不肯收他的東西,「你家裡那麼困難,還買這麼高檔的酒?」
「遇上誰並沒有錯,錯的是你不該愛上她,更不該在誤殺她之後一錯再錯,讓這麼多無辜的人受到牽連。」朱大頭嚴肅地說,「因為你那天晚上將血塗抹到美人頭像上的荒唐行為,導致王曉聰自殺,之後你又殺害李正,燒死孫一平,化工廠也被付之一炬,再加上張天精神失常——這一切,皆因你的情慾貪念而起,等待你的,將會是法律的嚴懲!」
「先說說你的二舅吧。據我調查,老先生真的是一位算命先生,正是這一點,所以他的語言特別有煽動性,老茶客和一個綽號叫猴子的男人,正是受了他的盎惑,所以他們把土匪女人的故事發揮得淋漓盡致,在周圍群眾中引起了較壞影響。」老畢看了一眼李志浩說,「這位老先生,就是你發動起來的『援兵』吧?」
李志浩捂住read.99csw.com面孔,半天沒有說話。
「有什麼辦法嗎?」
我從角落裡撿起小手電筒,照了照,只見李正嘴角流出一股濃稠的污血;伸手試試,他的鼻孔里還有微弱氣息。
可是,這座有二十多年歷史的工廠就要毀在我手中嗎?想到這裏,我又有些猶豫起來,說真的,我對工廠很有感情。當年從部隊轉業,工廠就成為我人生的重要舞台,在這裏,我從一個毛頭青年成長為中層管理幹部。工廠不但賦予了我工作的樂趣,而且也養育了我及我的家庭。
「我說過放棄對他的懷疑了嗎?」老畢輕輕一笑,「不錯,在李正的屍體內衣里發現吳如萍的照片后,我曾經對自己的判斷一度產生了懷疑,不過,正是後面的那場大火,讓我重新將目標鎖定了李志浩。」
「是的,包括你之後請假去省城看病的事,我也一併告訴李志浩了——我們都以為你真的生病去了省城,因此心裏都放鬆了不少,之後李志浩跟我說,他家裡經濟困難,要出去找工作,我也同意了,沒想到你根本沒有離開本地……」
「畢老,我心中還有一點不明白:李正被殺之後,因為那張照片,你已經放棄了對李志浩的懷疑,照理說不應該再追蹤他了,那為何之後還一直緊追不放,並最終發現破綻將他捉拿歸案呢?」李志浩被帶走後,江濤忍不住問道。
李志浩交代完殺害李正的全過程后,夜已經很深了,他很快被帶離了審訊室。
「對,我同意畢老的意見,關於他想對張天下手這一未成事實,咱們就不要記在審訊筆錄中了。」朱大頭揉了揉胳膊說,「畢老,大功已經告成,我今晚一定要兌現之前的諾言,請你和小陳好好喝一頓酒了。」
「沒錯,對那張照片為何出現在李正身上,我當時分析了多種可能性,但都無法確定。大火之後,我才明白過來:原來兇手並不知道那張照片被李正拿走了。」老畢補充道。
「那張天的電子郵箱地址,你是怎麼得到的呢?」小黎插話道。
「二舅——」我抱著二舅瘦弱的身體,放聲痛哭起來……
老柳說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大家正要走出審訊室時,一個警察驚慌地沖了進來。
「啊,原來是這樣!」小陳他們恍然大悟,「原來辦公室就是殺害李正的第一現場,難怪他要趁夜裡把辦公室打掃得一塵不染了。」
「這樣看來,那個小夥子是替你頂罪了。」二舅稍稍放心。
吳如萍的鬼魂找我索命來了!我嚇得瑟瑟發抖。就在我幾乎崩潰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了嘭嘭嘭嘭的聲音,鬼魂聽到聲音,很快從窗口飄了出去,而我也慢慢睜開了眼睛,原來剛才是一場噩夢!
「是的,在單身宿舍樓的十多個單身漢中,李正是最有頭腦、辦事最穩重的一個人,他的那份成熟和冷靜有時讓人覺得很可怕,其他人都沒有懷疑我,唯獨他對我產生了懷疑,當然,我知道他的懷疑是有理由的。」李志浩說,「我醉酒後在王曉聰屋裡住過一晚,並畫了那個頭像,我想,李正後來可能有所察覺,再加上那天傍晚王曉聰在屋內划頭像時,我在窗外偷窺,當時被李正發現了……總之,我有一種感覺,他對我已經產生了懷疑。」
李志浩沉默了足足有兩分鐘,才抬起頭,講起了那天晚上殺害李正的詳細過程。
我緊緊握著鐵鎚,再次來到了門口。此時黑影已經把辦公桌撬開了,他專心致志地在我的桌屜里翻找著。由於辦公桌正對著套間的門,因此黑影背對著我,他黑糊糊的背部和後腦勺完全暴露在我眼前。
「我確實沒殺李正,他是自己跳樓死的。」李志浩一臉平靜地說。
我握緊鐵鎚,一步一步,慢慢向李正走去。
我找遍了辦公室的所有角落,都沒有找到,後來,我又把整個辦公樓也找了一遍,還是一無所獲。
等了半小時左右,待李正完全停止呼吸后,我把透明膠從他臉上撕下來,然後扛起屍體,一步一步向碉樓走去。
「嗯,正是有這層關係,所以在得知李殺人的事實之後,老柳在一定程度上充當了兇手的『消息樹』,警方有什麼活動,他都在第一時間傳給了李。我推測,老柳可能還在製造假象等方面給李出謀劃策,導致我們的偵破工作遇到了不少障礙。」老畢說,「小陳可能還記得吧,我們那晚在王曉聰屋裡看老柳修補畫像,老柳當時的講述便讓我產生了懷疑,之後,那個鬼帖的出現,恰好印證了老柳的說法,所以仔細分析就不難發現,老柳是在幫助兇手擾亂我們的視線。當然,這其中還有不少可疑之處,這些疑點集中出現在老柳身上,不能不令人警覺——好了,咱們都別說了,還是請老柳來講講吧。」
「投案自首,等待你的也是死路一條!」我說,「無故入室殺人,作案手段極其殘忍,即使自首,恐怕也難逃死刑。」
「畢老退出專案組,可能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吧?」江濤說,「聽說老柳是李志浩的內線,不知道把他抓到了沒?」
「富豪小區凶殺案的那個死者是你整的容吧?不瞞你說,那個人是我殺的。」
「好吧,那我告訴你,你是什麼時候打掃辦公室的。」老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據我了解,在李正被殺的前一天,職工們得知王曉聰自殺的消息后,紛紛跑到你的辦公室來詢問並徵求你的意見,因為進出的人比較多,你的辦公室顯得很臟很亂,但這一天你一直處於忙碌狀態,直到下班,你都沒有時間打掃衛生——這一點,我從廠辦幹事小孫那裡得到了證實,因為那天他是和你一起離開單位的。而李正被殺的當天,據你自己所說,你是上午十一點左右到的山上,剛剛上山,你便發現了李正的屍體,然後你趕緊報警,並打電話通知其他幹部,也就是說,那天上午你也不可能打掃辦公室,唯一可能打掃辦公室的時間,只能是深夜或者凌晨,而你打掃辦公室的目的,就是為了消除房間里遺留的兇殺痕迹。」
「真是陰差陽錯啊!」朱大頭嘆息著說,「這其中的曲折是非,也只有你畢老看得清楚,說實話,我們當時根本沒想這麼多。」
「好啊,這次大頭局長賴不掉了。」小陳高興地說。老畢和江濤、小黎也一齊笑了起來。
「你怎麼知道李正當天晚上會到你辦公室去?」
「帶老柳進來!」朱大頭高聲吩咐。不一會兒,老柳便在兩個警察的陪同下來到了審訊室。
「對啊,當時我向你彙報了,但你好像並沒放在心上。」小陳說。
我胸中壓抑的憤怒像火山般爆發了。我殺人固然有錯,但與你李正有何關係?你為何要苦苦相逼,深夜溜到我的辦公室來查找證據?想到這裏,我心中最後的一絲良知和理智泯滅了。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中途休息了幾次,我終於將屍體扛到了碉樓頂上。
「你殺人之後,是如何處理善後的?」沉默了一會兒,我問道。
「我想保留它們已經沒有意義,而且九九藏書可能還會給我帶來更大的麻煩,所以就讓它們灰飛煙滅了。」李志浩說,「認識吳如萍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我不該在錯誤的時間遇上她,所以再留著那些文字,只會讓我更加痛苦。」
「我辦公室乾淨與否,這能說明什麼問題?」李志浩仍然不肯鬆口。
大家看著白髮蒼蒼的老柳,一時都感覺有些心酸。
「目前公安派出警力到處摸排,估計很快就要摸排到你們化工廠了,王曉聰牆上的那個頭像被他們發現后,化工廠的全體員工都會成為嫌疑對象,採集每個人的DNA不太現實,但血型對比是切實可行而又很直接的途徑,因為兇手在現場留下的血跡顯示:這種血型很獨特,也就是人們常說的『熊貓血』。」我一邊分析,一邊思索對策。
老柳神情憔悴,臉上兩個大眼袋更加突出。他低著頭,半天沒有說話。
「你抽煙嗎?來一支吧。」老畢掏出一支煙遞了過去。
時隔半個月,被大火肆虐過的廠區看上去依然觸目驚心,焦黑的牆壁,倒塌的柱樑,遍地的樹樁……一切無不昭示著那場大火的慘烈和無情。
「他是怎麼撞牆的呢?」走到看守所院子里,朱大頭問看守的警察。
「是啊,畢老你快給我們講講吧。」江濤也急切地說。
我之所以有如此想法,是因為李正最近正被警察調查和詢問,在一般人看來,排除了王曉聰作案的可能后,李正的嫌疑最大,他在這個時候選擇自殺,完全合乎情理。
「你可別說瞎話,舅舅還想靠你養老哩,再說了,你現在還沒有孩子,你們李家的香火也不能斷在你手裡呀!」二舅泣不成聲。
「後來山下的火葬場招工,老柳被招了進去,由於膽大,再加上在部隊宣傳報道組學習過繪畫,他很快當上了殯儀師。李志浩高中畢業后,在老柳的推薦下,也到殯儀館干過一年多時間,之後,李志浩不想再與死人打交道,於是報名參軍,到部隊鍛煉去了。」
「目前負責這個案子的是老畢,這老傢伙鬼精得很,估計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嗅到你的氣息。」我擔憂地說,「聽說在現場還發現了兇手的毛髮和血跡,這可是最要命的兩個物證啊,一旦他們鎖定你,你就無路可逃了。」
「第一,如果死者家屬來廠,要盡量做好安撫工作;第二,做好乾部職工的情緒穩定工作,多放幾天假,讓大家好好休息;第三,加強工廠的保安工作,防止有人趁機偷拿廠里的東西。」廠長的聲音在電話中聽起來很僵硬,彷彿是在安排一件與己無關的工作。
「李志浩死前畫吳如萍的頭像,是否說明他還是沒有走出情感的泥沼?」走出看守所時,小陳感嘆地說,「這真是應了一句古話: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下面,我再說說我懷疑你的理由,你可能沒想到吧,正是在走進你辦公室的那一刻,你辦公室里一塵不染的乾淨引起了我的懷疑。」老畢話音一落,不只是李志浩吃驚,就連朱大頭他們的臉上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啪啦一聲,屍體著地后發出了巨大的沉悶響聲。我緊張地看了看單身宿舍樓的方向,確信沒有人發現,這才從碉樓上溜了下來。
「那太好了,你趕緊找個和你年齡、身高、胖瘦都差不多的人去體檢,把他的體檢表要到手后,炮製一份你自己的體檢表,以備警方調查時提供給他們。另外,這段時間你要盡量減少外出,特別是不能隨便在外面理髮。」我說,「以後你也不要到我這裏來了,警方內部有什麼消息,我會盡量告訴你。」
「你啊你,你真是太糊塗了,那種女人是你能追求的嗎?再說了,你家裡還有患病的老婆,你怎麼這樣荒唐呢?」我狠狠地罵了他一頓。在我的心目中,早已把這個小學時當過我學生,後來又到殯儀館當過我學徒的男人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如今孩子做了天大的錯事,怎能不叫我感到痛心疾首呢?
「我們已經弄清了你和李志浩的關係,其實你幫他開脫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你沒想到事情後來會發展到如此地步吧?」老畢說,「老柳,你是公安隊伍的一名老同志,工作勤勤懇懇,業務能力突出,但你不該如此犯糊塗啊!」
李志浩沉默了一會兒,表情顯得有些痛苦,但接著,他還是老老實實地講了起來——
辦公室里盛滿了黑暗和寂靜,在外面昏黃的路燈光暈映照下,書櫃、桌椅、文件架等影影綽綽,像一群遊盪的孤魂野鬼。
一個多月前的一天晚上,我正在家裡吃飯,李志浩提著兩瓶高檔酒,匆匆走了進來。
我一邊封,一邊思考著如何處理他的屍體。
「今天下午我們把他押送回來后,他情緒很差,下午五點多的時候,他要求給他一支筆,說是還有些東西要交代,於是我就找了一支圓珠筆,一本稿紙給他,大約一個小時后,我們聽到房間里傳來嘭的一聲悶響,於是趕緊開門查看,發現他已經倒在血泊之中了……」看守的警察一臉無辜。
「柳老師,這事已經無法挽回了,我就想聽聽你的意見,看看怎麼辦?這幾天我吃不好,睡不著,老是提心弔膽。」李志浩可憐兮兮地說。
「原來是這麼回事!」二舅眼珠轉了兩下,嘴角不由自主地浮上一絲笑意,「志浩啊,牛背山土匪的故事,你小的時候,我不知給你講過多少遍,既然被你殺的那個女的和土匪女人有關係,那咱們就可以拿這個做文章了。」
我的辦公室是套間,外面大的一間用於辦公,裏面小一點兒的屋子,主要是用於接待來訪的客人或作為臨時休息的場所。我走進小屋,先是在長沙發上躺下來,後來又覺得不妥,於是在掛衣帽的木架下坐了下來——這樣,即使有人進屋,如果不仔細搜尋,是不可能發現我的。
「你來解釋一下如何?」老畢徐徐吐出煙圈,看著小陳說。
堅定了燒廠的決心后,我去動員孫一平下山,然而好說歹說,他都不肯走。
「沒有,沒有,這是他自己乾的,與我毫無關係。」老柳矢口否認,「當時我還在電話里狠狠罵過他,我說你這樣干,不是使自己越陷越深嗎。他說他沒有辦法,如果不殺李正,李正就會抓他的把柄。」
「怎麼做文章?」
剛睡下沒多久,辦公室的門突然打開了,我趕緊起身,伸手去摸身邊的鐵鎚,然而卻沒有摸到。就在我惶恐不安時,一個人影慢慢走進了辦公室,從身形和走路的姿態來看,這顯然是一個女人。她是誰?我心裏湧起陣陣恐懼。女人離我越來越近,只見她披頭散髮,身著黑色的絲綢睡衣,赤腳走在地板上,悄無聲息,彷彿一片樹葉輕輕拂過地面。
「你的那兩本日記,是否也在這場大火中被燒毀了?」老畢問道。
老畢和朱大頭相視一下,忍不住笑了起來。
「老柳,你實話告訴我們:李志浩殺害李正,放火燒化工廠,這兩件事是否與你有關?」過了一會兒,朱大頭問道。
「什麼事?」
老畢的九*九*藏*書分析,讓李志浩再也無法平靜了,汗水從他的頭髮里密密鑽出來,在臉上蜿蜒爬行。
「這隻是我的分析,不能當成指控他的證據,再說張天沒有死,咱們也不能過分追究老柳的責任吧?」老畢說,「他在公安系統幹了這麼多年,咱們也要體諒他的難處。」
老畢一言不發,他默默地檢查了房間里所有的一切,然後把李志浩的臉翻轉過來,仔細地看了看后,說:「叫法醫做詳細屍檢吧。」
「不好,李志浩自殺了!」他臉色煞白,臉上的表情充滿恐懼,「屋子裡滿是鮮血,太恐怖了!」
門完全打開了,而黑影毫無覺察,他正全神貫注地翻閱著我的日記本,藉助手電筒的微光,我也終於看清了他的面容:沒錯,他就是李正!
「一些接待賬單,購買物品的票據等等,這些都無所謂,最主要的是,我有兩本日記鎖在辦公室的抽屜里,其中一本上面記載有我和吳如萍交往的細節,以及我對她的情感和思念等等,殺害吳如萍后,我本想將日記本付之一炬,但最後沒捨得燒掉——我真是太傻了,到了那種地步,還保存著日記……」
「畢老,李志浩交代的事實,與你的判斷如出一轍,只是,當初你既然已經斷定李志浩是兇手,但為何又不把他及時捉拿歸案呢?」江濤有些困惑地問。
「你是說,老柳擔心張天精神恢復正常后,把自己知道的秘密說出去,所以想對他下毒手?」江濤瞪大了眼睛,「看來老柳也不是一個好東西啊!」
我們爺倆就著桌上的小菜,一邊喝一邊聊,漸漸地,李志浩就有了幾分醉意。
「由於所有的證據都在大火中被毀,特別是那兩本記錄了兇手與吳如萍之間情感糾葛的日記,苦於沒有證據抓人,所以畢老只好採取曲線救國的方針,主動退出專案組,最後引蛇出洞,讓李志浩露出破綻,從而一舉破獲了這起大案。」朱大頭也興緻勃勃參与到討論中來。
「如果說吳如萍是被你誤殺的,那麼王曉聰的死,你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從性質上說,他也是被你謀殺的。」老畢搖了搖頭,「你利用那個美人頭像栽贓陷害,再加上王曉聰的性格弱點,你一下便擊垮了他的意志,即使他不自殺,也可能會像張天那樣精神崩潰。」
「嗯,確實是這樣。」老畢表情凝重地說,「不過,正是兇手的這一疏忽,讓案情變得更加複雜了,如果他當時就把照片收回去,那我可能很快就把他捉拿歸案,也就不會發生之後的慘劇了。」
「當然不僅僅是這些,在得知王曉聰自殺的當天,他曾走進我的辦公室,冷不丁問了我一句話,就是那句話,讓我一下提高了警惕。」
夜幕徐徐降臨,看守所外面的街道上,有人在放喜慶的煙花——再過幾個小時,新的一年就要到來了。
「應該不會,我知道他一定會重視我發給他的郵件的。這麼說吧,在化工廠里,我雖然只是個一般的中層管理幹部,但和職工們打交道相對比較多,大家的吃喝拉撒、後勤保障、勞保發放等等,都是我在具體負責。和職工們相處時間久了,哪個職工有什麼愛好、性格有什麼特點等等,我都大體清楚。張天一直想當作家,這幾年一直不停地寫鬼故事,我知道將這些素材提供給他,他一定會大喜過望,並會很快發到網上去的。」
「是的,李正確實是我殺的,不過我也是被迫的呀,當時我要不殺他,他可能就會把我供出來了。」李志浩嘴角顫抖著說,「我做這一切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相信也沒有一個人看見,你,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正說著,朱大頭從外面推門進來,對著老畢耳語了幾句。老畢點了點頭,與他一起匆匆走了出去。
「是的,按照一般的邏輯判斷,李志浩如果真是富豪小區兇案的兇手,那麼他把照片放到李正屍體上無疑是引火燒身,這種欲蓋彌彰的行為,本身就極易引起警方的懷疑,很顯然李志浩不會去做這種傻事,但如果照片不是他放的,那麼其中就一定還有隱情——正是這種判斷,讓我在李志浩是否殺害吳如萍這一問題上產生了糾結,也錯過了第一時間抓捕他的時機。」
回到辦公室,我將屋內每一個地方都仔細擦洗了一遍,並把李正破壞的桌屜鎖頁重新修好,之後,我連夜下山回家。第二天上午十點多,放心不下的我又重新回到了山上。
「快走,去看看!」老畢和朱大頭他們把案卷一放,匆匆出門而去。
「噢,有件事情可能小陳還記得吧?那次你和小黎一起去精神病院找張天,回來的路上,不是遇到老柳嗎?」
「柳老師,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李志浩聲淚俱下,一下跪倒在我面前。
「都怪我一時糊塗,我不該幫他呀,如果當時就讓他投案自首,他就不會在犯罪的道路上走得更遠……」老柳說著,眼裡滲出了渾濁的淚珠。
那天凌晨一點多,我回到山上,點燃了靠近廠區的樹林。
李正死的第二天,警察來現場調查回去后,同事們也陸續下山去了。我把辦公室的門反鎖上,打開桌屜,仔細查看裏面的物件,不禁驚出了一身冷汗:我夾在日記本中的吳如萍的照片不見了!
「但這個網站上的照片,後來被發帖者自己刪除了,你複製照片,應該是在此之前吧?」
「這個你別管,這事就交給舅舅去辦吧。」二舅說,「志浩呀,這段時間你可要特別小心,千萬不能大意,等把這段時間熬過去,這件案子就會不了了之。」
「你們單位每個職工過去是否都體檢過?」
「廠里對有出差任務的職工都要求留有詳細的聯繫方式,包括手機號碼、電子郵箱和QQ等,以便他們出差時方便聯絡。所以我很容易就查到了張天的電子郵箱,並把那些照片和文字發給了他。第二天我到網上搜索,發現他已經發在了本省新聞網的一個論壇里。但幾天後,那些照片和文字也看不到了……」
要是誰拾到這張照片交給警方,那可就糟糕了!
「怎麼會是你?」我大吃一驚,趕緊走過去把門輕輕鎖上了。
「你的意思是說,李志浩不會傻到用這張照片去栽贓陷害李正?」
「這兩個人倒也罷了,但你不應該再對李正他們下手,繼續在犯罪的深淵中越陷越深。」老畢說,「接下來,你要好好交代一下,你是如何殺害李正的。」
「李正不是我殺的,我沒幹過那樣的事。」李志浩矢口否認。
二舅愣住了,半天沒有反應過來,後來,他拿起拐棍,狠狠地往我身上抽,邊抽邊罵:「你這小子,都人到中年了還這麼渾,你這不是把自己往絕路上逼嗎?」抽著抽著,二舅也止不住淚流滿面。在這個世界上,我是他唯一的親人,如果案子告破,我被警察抓進去,等著我的只有死路一條,那時便再也沒有親人來看他了。
啪的一聲響動過後,李正悶哼一聲,身體重重地跌倒在地板上,那支小手電筒也一下摔到了角落裡。
「這麼說read.99csw.com來,老柳和李志浩的關係不一般,他成為李的幫凶也就不足為奇了。」江濤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這可能是一種直覺吧,我想放假的這三天,李正一定會有所行動,最大的可能,就是會潛到我的辦公室去搜尋。我有一些不方便放在家裡的東西擱在了辦公室,要是被他拿去可不太好。」
「因為不想暴露自己,所以你發了一封神秘的電子郵件給張天,你怎麼會想到利用張天呢?假如他收到電子郵件後置之不理,你的這一番苦心不是白費了嗎?」
看守所房間里,李志浩臉朝下靜靜地趴在地上。他的頭上,一個拳頭大的血洞還在斷斷續續地冒著鮮紅的血液和花白的腦漿。房間里充滿了濃濃的血腥味,靠窗的一面牆上,濺滿了觸目驚心的血跡。牆的正中央,一張用圓珠筆畫上去的人臉肖像特別引人注目。面如滿月,丹鳳美眸,櫻桃小嘴……看到這裏,大家都感覺後背有些發冷。
那天晚上,我是十一點左右到的山上。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我朝單身宿舍樓方向望了望,與往日一樣,單身宿舍樓一片漆黑,而且靜得可怕,偶爾一陣輕風吹過,樹葉發出簌簌的摩擦聲,聽起來讓人毛骨悚然。
「現在事情已經很清楚了,但照片既然不是李志浩放的,它又是如何跑到李正身上去的呢?你能解釋一下嗎?」
「二舅,我已經把禍事栽到單位一個小夥子頭上去了。」我說著,把那個美人臉的故事,以及自己殺人後所做的一切都告訴了他。
一到山上,從警車裡出來后,李志浩便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
屏住呼吸,我一點一點地擴大著門的縫隙。我知道,這時任何一點兒聲音都會驚動黑影,如果他發現我在房間里,有可能會立刻跑掉,也有可能會與我短兵相接,作殊死搏鬥……一旦真打起來,鹿死誰手很難說清。
「不是沒放在心上,而是當時還不能說破。」老畢的眼睛又眯縫了起來,「據我分析,老柳當時去精神病院,明是看望自己的侄兒,實則是去探視張天的病情。所幸的是,張天的精神已經嚴重失常,否則他也難逃一死。」
「我肯定會說的,你們讓我再靜一靜。」李志浩說。
這天下午,二舅和我談了很多,我們之前從沒說過這麼多話,二舅以他豐富的人生經歷和自己獨特的心理學知識,幫我詳細分析了這樁案子,他認為要確保萬無一失,還必須把案子弄得再複雜一些。
「孫一平,我不是成心害你的呀,當時我給你錢,叫你下山,你不聽,你怎麼那麼傻呢?」李志浩抓扯著自己的頭髮,表情顯得很痛苦。
嘴和鼻孔封完,我也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辦法:將屍體從樓頂推下去,造成他自殺的假象。
「好吧,我來試著分析一下。」小陳接過話頭說,「李志浩引發大火的目的,是為了毀滅自己犯罪的證據。正如他之前所交代的那樣,他當時並沒有發現李正拿去了照片,後來發現照片丟了后,一下著慌,所以想利用大火,將一切都燒得乾乾淨淨——沒想到聰明反被聰明誤,他的這一行為卻正為畢老指明了方向。」
「二舅,你這麼大歲數了,要注意保重身體,我反正無所謂,如果警察破了案,該償命我就去償命好了。」
當天晚上,對李志浩的審訊工作繼續進行。
老畢說完,向朱大頭輕輕點了點頭。很快,老柳便被人押了下去。
「就算這兩件事情與你無關,但有一件事應該與你有關係,不過,幸好你懸崖勒馬,沒有鑄成大錯,否則你也難逃法律嚴懲。」老畢說,「好了,今天的審訊就到這裏吧,你下去后再仔細想想,我們說不定還會再找你問一些細節。」
「老柳和李志浩的關係,估計你們都不是很清楚吧?」老畢重新點燃一支煙,「據我調查,老柳的老家也在牛背山上,與李志浩家離得很近。老柳年輕時當過兵,退伍后在村小學當過一段時間的代課老師,在這期間,李志浩也在該學校讀書,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還是師生關係哩。」
「你是我的恩師啊,俗話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平時我工作忙,難得來看你一次,今天好不容易來了,你就給我一次機會吧。」
「你僅憑這種感覺,就對人家痛下殺手?」小黎覺得不可思議。
「那我只能投案自首了?」
「因為這個。」老畢從紙袋裡取出那張屍檢時在李正身上發現的照片說,「這張吳如萍的照片當時在李正身上出現,讓我對自己的判斷一度產生了懷疑。在看到這張照片之前,我一直堅信殺害李正的兇手,也是富豪小區兇案的始作俑者,所以當時勘察現場回來后,我準備第二天就拘捕李志浩的,不過,這張照片的出現,擾亂了我的思緒。」
那幢在大火中被燒得只剩下半邊的單身宿舍樓立在眼前,一陣寒風刮過,樓上黑色的塵灰飛揚起來,像幽靈般在廠區四處飄蕩。
「如此說來,你後來炮製那個鬼帖,也是受了你二舅的啟發吧?」小陳問道。
老柳苦笑了一下,臉上的神色十分難堪。
在辦公室越坐越氣憤,而這更使我燒廠的念頭變得不可遏制。我想反正早晚都是破產,不如早一點兒破產,也許對廠里的職工更有好處,而且這一燒,說不定還會牽扯出廠長他們貪污腐敗的事情來。
「那後來呢?」
放下電話,我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廠長和副廠長早就沒有把化工廠當回事了!關於他們在外面辦廠的事,我早有耳聞,也隱隱知道他們辦廠的資金來源。在廠里,我雖然是廠辦主任,但一直不肯與他們同流合污,而他們也處處防著我,只把我當作處理雜事、瑣事的一個盾牌。在這夥人的操持下,化工廠的效益每況愈下,破產是早晚的事情,正是看出了這一點,所以我一年前經過老鄉介紹,悄悄到安天下裝飾裝修公司找了一份兼職工作。
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正要起身去找紙巾,這時嘭嘭嘭嘭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該不會還是夢吧?我使勁掐了自己一下,一股疼痛感立時傳遍了全身。
「你體檢過嗎?」
「那怎麼辦?如果一查血型,我就完了。」
「當天晚上,李志浩應該沒有發現這張照片已經丟失,否則他肯定不會讓照片放在李正屍體上,對吧?」小黎插了一句。
「唉,我死不足惜,只是我的老婆和岳母怎麼辦?」李志浩悔恨不已,不停捶打著自己的腦袋。
朱大頭轉過身,向身後的小黎看了一眼,小黎會意,拿起審訊筆錄,讓李志浩在上面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李志浩低著頭,一聲不吭。
他終於來了!我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渾身的血液呼啦一下燃燒起來。定了定神,我又輕輕走回衣帽架下,在地板上摸到了那把鐵鎚。
「如此看來,事情還沒有糟到無藥可救的地步,只要想想辦法,說不定可以瞞住老畢。」
「是啊,人世間的情感是最複雜的,也是最說不清楚的,李志浩雖然該償命,但他不該選擇這種極端的死亡方式。」read.99csw•com老畢自言自語,又彷彿在回答小陳的問話。
殺害吳如萍后,我曾經回過一趟老家——你們可能已經知道了,我老家就在牛背山的一個小村裡,家裡父母已經不在了,但有個二舅還在那裡生活。二舅是個孤寡老人,多年來靠給人算命維持生活,我每年都會去看他幾次,給他送一些吃的和用的東西去。這一次我去時,二舅看我心神不寧,就問我出了什麼事。我開始不說,但二舅經常給人算命,察言觀色的能力很不一般,他說我肯定有事,而且一定是大事。我心裏一驚,心想不如和他說了,打小二舅便疼我,他肯定不會把我的事情說出去。於是,我原原本本地把殺害吳如萍的事告訴了他。
「好吧,既然你堅持不承認,那我就說說我的理由吧。」老畢吸了一口煙說,「首先,我要說明的是,李正並不是跳樓自殺,其理由主要有三點:第一,李正屍體上的部分傷口和瘡傷,並不像是跳樓撞擊所為,特別是其後腦勺上的一處腫塊,一看就知道是被鐵鎚之類的硬物擊打所致,這處傷口,才是李正真正的死亡原因;第二,屍體著地的姿態也有些怪異,一般情況下,一個柔軟的活人體從高處墜落,與僵硬的死人體從高處墜落,兩者著地后的姿態有明顯差別,根據我的經驗,李正顯然是屬於後者;第三,碉樓鐵欄杆上磨掉的銹跡顯示,跳樓者身體與鐵欄杆之間有較大的接觸面積,而且兩者之間的摩擦力度較大,因此才會使鐵鏽大量脫落,這顯然不符合常規的跳樓邏輯,除非這個人是在完全失去知覺或死去的情況下,被人從鐵欄杆上推下去的。」
「其實在察看李正屍體和碉樓環境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兇手是在哪裡殺害他的呢?很顯然,碉樓不是第一兇殺現場,因為李正不可能平白無故地跑到上面去,任憑人家敲他的腦袋。後來在調查的時候,我特意到廠區、單身宿舍樓等地方看了看,都沒發現可疑之處,直到走進你的辦公室,發現屋裡出奇的乾淨時,我才恍然明白過來。」
「你為什麼要把整個化工廠都燒毀?」回到東城公安分局后,對李志浩的審訊工作繼續進行。
我大氣都不敢出。女人慢慢來到了我面前,用手輕輕撩起長發,露出面容,藉助幽藍的光暈,我看到一張無比猙獰的臉:上面布滿刀傷和划痕,看上去千瘡百孔,有一隻眼睛甚至被擠到了眼眶外;每一處划痕上,都有鮮血溢出,殷紅的血液從臉上滴落下來,雨點般灑在面前的地板上。
「即使你沒殺李正,你前面犯下的罪行已經足以償命了,但我們要弄清事實,還案件一個完整的真相。」朱大頭說,「我勸你還是老實交代,配合我們把事情說清楚吧。」
「什麼話?」
在摸到門鎖的那一刻,我猶豫了一下,把鑰匙重新放回了口袋裡。如果李正今晚要來,我的門沒有鎖上,那他肯定會懷疑而不敢進屋。我繞到辦公樓後面,通過一扇衛生間的小窗翻進了樓道走廊里,再從走廊的窗戶翻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里。
「既然再次確定他是兇手,為什麼不馬上將他抓起來呢?」小黎也好奇地問道。
李志浩抽了兩口,便劇烈咳嗽起來。不過,他很快便適應了煙味的刺|激。情緒平靜下來后,他講起了化工廠發生大火的那個夜晚——
「他說:『李主任,王曉聰已經自殺了,你覺得他是兇手嗎?』我說:『是不是兇手,警察自有定論,咱們都不要亂猜。』『是嗎?我怎麼覺得兇手另有其人呢。』他說完也不等我回答,自顧自地走了出去。當時我愣了半天,心想可能壞了,李正這小子可能已經把我盯上了,如果不除掉他,他總有一天會向警察反映我的情況,到那時就完了。於是,當天下班回家后,吃過晚飯,我又趁夜深人靜時悄悄溜回了山上,並在自己的辦公室潛伏下來。」
看守所房間里,李志浩臉朝下靜靜地趴在地上。他的頭上,一個拳頭大的血洞還在斷斷續續地冒著鮮紅的血液和花白的腦漿。房間里充滿了濃濃的血腥味,靠窗的一面牆上,濺滿了觸目驚心的血跡。牆的正中央,一張用圓珠筆畫上去的人臉肖像特別引人注目。面如滿月,丹鳳美眸,櫻桃小嘴……看到這裏,大家都感覺後背有些發冷。
「為什麼呢?」
老畢他們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志浩,誰也沒有說話。
「沒有,每年的體檢名額,我都讓岳母和妻子去體檢了。」
「差不多吧,除了一些年紀大的職工,中青年的這一批都體檢過。」
「這些都不要說了,請你還是講講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吧。」老畢擺了擺手說。
「你雖然一直替李志浩通風報信,給我們的偵破工作製造了不少障礙,不過,我也要感謝你,如果不是你及時報信,他可能還不會放鬆警惕,跑到『美家居』去應聘。」老畢吸了一口煙說,「那晚我們請你喝酒,我說了很多醉話,你可能都告訴李志浩了吧?」
忍受著巨大的恐懼,我慢慢從衣帽架下站起來。側耳聆聽,聲音來自外面的大辦公室。我慢慢移到門口,透過門縫,看到外面的辦公桌前有一小團光點,那是一支如拇指般粗細的小手電筒發出的光亮。此刻,那支手電筒正被一個黑影叼在口裡,而黑影的雙手,正用改錐用力撬著辦公桌的抽屜。
「從李正本身來說,他不可能有吳如萍的照片,排除了李志浩放上去的可能,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張照片是李正偷來的。」老畢看了看大家驚異的神色,眯縫著眼睛說,「那段時間咱們對化工廠進行重點摸查,李志浩為了保險起見,於是將一直珍藏在身上的照片夾在日記本中,鎖進了辦公室的桌屜里,那晚李正撬開桌屜,無意中看到了這張照片,他覺得這是李志浩作案的重要證據,於是將其放進內衣口袋裡。就在他聚精會神翻看日記本時,沒想到遭到了李志浩的襲擊。」
「難怪他膽子那麼大,原來曾經在殯儀館干過!」小黎說。
「我把血跡塗抹到了一個畫像上……」李志浩把那天晚上做的事情,一五一十全告訴了我。
我沒想到的是,那天上午竟然沒有一個職工到廠里去,而張天和孫一平也睡得那麼沉,我不得不成為「發現」屍體的第一人。
「你辦公室都有哪些不方便放在家裡的東西?」
我揮起鐵鎚,正要打第二下時,手在半空卻停住了——我意識到這是辦公室,如果場面太過血腥,恐怕第二天一早就會被人發現。
風很大,很快整個廠區就變成了一片火海……
「好吧,我收下了。」我回頭拿了一副碗筷和一隻酒杯說,「你還沒吃晚飯吧?來,陪我喝兩杯。」
「柳老師,我最近幹了一件蠢事,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李志浩眼圈紅紅地說。
空氣緊張得似乎凝固了,我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跳動和鼻孔呼吸的聲音。
「我不是故意殺她的,當時我看到一個黑影在打她……」李志浩藉著酒勁,把作案的過程一股腦地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