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二十四、萬聖節提前到來

二十四、萬聖節提前到來

他聽見卡車接近,看了一眼手錶。手錶已經停了。他抬頭望向天空,藉由散發著黃白色模糊光芒的太陽位置,判斷現在應該已接近中午。
「親愛的,我現在沒辦法跟你聊天。」
北斗星酒吧的門是開著的,還用門軸加以固定,但爆炸的威力破壞了門軸,讓門被甩得關了起來,玻璃往內飛濺,割傷了幾個站在舞池後方的人。亨利·莫里森的弟弟惠特的頸部被整個劃開。
其中一名新警員里歐·萊蒙恩悠閑地走到亨利這裏。里歐的腦袋根本就是一團漿糊,讓亨利很難與他共事。「她是怎麼走到這裏的,大哥?」他問。里歐·萊蒙恩就是那種會叫每個人「大哥」的人。
「你在做什麼?我們昨晚才把那些東西搬下來的。」
「對。先過來拿那東西。」他朝放在卸貨區的防水布指去,「他說只是為了安全考慮。不過我需要那把剪刀。」
這個念頭為她帶來異常的冷靜。
「說得對,長官。」
放輕動作,他想著,放輕,安靜。接著,砰!他們永遠不會知道自己被什麼射中。
我愛你,主廚,安迪·桑德斯想,把步槍的安全裝置關掉。
很好。時間還很充裕。
「就是這樣。不過這很重要,所以聽好了,桑德斯。要是你聽見我開槍,千萬別馬上過來。要是我聽見你開槍,同樣不會馬上過去。他們可能猜到我們會分頭行事,不過我還有一招。你會吹口哨嗎?」
「四號警車,」亨利說,「儘快開回鎮上,小心別撞上任何晚過來的人。開一輛校車過來。挑有四十四個座位的那種。」
新聞直升機再度起飛,並於四周盤旋,將兩邊人群各自蔓延四分之一英里遠的畫面傳送回去。
一輛鎮公所的卡車正準備轉進電台車道。
主廚抓起一個新彈夾,用手掌把彈夾推進槍內。
這麼做的好處,是她不用走路。她開著她那輛本田謳歌(冷氣開到最大),目的地是克萊頓·布瑞西度過晚年的那棟舒適小屋。他是她遠、遠房的叔叔(或是其他什麼關係吧),讓她不太清楚他們實際上的血緣關係,或者是遠房到了什麼程度。但她知道他有台發電機。要是發電機還能用,就能看電視了。除此之外,她也想確認克萊頓叔叔是否還好——或者說,在一百零五歲、腦袋已變成桂格燕麥片的狀況下,是不是可能沒事。
有棵巨大的橡樹倒在主街上,把已經沒電的電線扯了下來。
「他是男孩兒。」吉妮說,「叫做小華特。」
被稱為禿子的弗萊德·丹頓抵達WCIK電台工作室後方的時候什麼也沒想。他看見康瑞家那個女孩的喉嚨被打穿,這讓他理性思考的能力完全消失。現在他只知道,他不希望自己的相片被掛在榮譽牆上。他必須找到可以掩護自己的地方,這代表他得進到工作室里。這裡有扇門,在門後頭,某個福音合唱團正在唱著「我們會攜手圍在寶座周圍」。
「鳥!」有人大喊,「喔,天啊,看看那些鳥!」
卡特站了起來。老詹抓住他的手腕。「快去看一下。」老詹說,「看看情況有多糟,然後趕快回來這裏。我們可能得去輻射塵避難室里。」
就當馬文從樹林邊緣再度開火時,奧伯利·陶爾抵達了圍在廣播電塔周圍的柵欄那裡。馬文這回瞄準了送餐卡車的尾端。子彈撕毀金屬鉤,讓後門因此打開,同時爆出火花。裡頭的瓦斯桶馬上爆炸,使卡車後方升起一團火焰。
「對,」芭比說,擠出一個不安的笑容。「反正我們可以之後再放回去。」
「你……也……桑德斯。」
「一下子就過去了,親愛的。閉上你的雙眼,等你再睜眼時,你的腳就已經泡在清涼的溪水裡了。」
警察局裡,WCIK電台突擊隊的每個人也都沉默而著迷地看著眼前的畫面。由於離行動還有一點時間,所以蘭道夫沒理他們。他在寫字板上確認名單,接著示意弗萊德與他一同到前門的台階處。他原本以為弗萊德會因為他接過了指揮權而不開心(彼得·蘭道夫這輩子以來,一直以自己作為判斷他人的基礎),但他沒有。這事情比從商店裡趕走骯髒的老酒鬼要嚴重得多,所以弗萊德很高興能把責任交給別人來扛。他不在乎事情順利的話,是不是會因此有功。畢竟,要是不順利怎麼辦?蘭道夫沒有這種疑慮。一個失業的麻煩製造者,以及一名個性溫和、就算麥片里有塊屎,卻連「屎」也不會罵一句的藥劑師?怎麼可能會出亂子?
不過公平地說,比起瑪貝爾那群榮譽護衛,大多數人更願意互相幫忙。他們記得自己帶水,而且願意與沒帶的人分享,大多數還很節制地喝著。不過,在每個群眾活動里都有白痴,還是有人連想都沒想就把水給喝個精光。有些人津津有味地吃著餅乾與零嘴,完全沒想過之後會因此口渴。瑪麗·盧·寇斯塔那個戴著過大的紅襪隊棒球帽的寶寶開始煩躁地哭了起來。瑪麗·盧帶了一瓶水來,開始用水輕拍寶寶過熱的臉頰與脖子。不久后,瓶子就空了。
卡特只希望他們不會在下面活生生地被烤死。
卡特看著他,揚起了眉:「因為他昨晚在鎮民大會上說的話?」
「我們得回到農舍那裡!」芭比大喊。茱莉亞抱住了他,開始哭了起來。在她身後,小喬·麥克萊奇正扶起流下淚水的母親。至少有一段時間,這些人哪裡都去不了。
席柏杜打開悍馬車後門。彼得·蘭道夫走了出來。
然而,當彼德拉看進老婦人的雙眼時,卻沒看見任何相信這話的希望神情。派對就要結束了。
亨麗塔與彼德拉感覺到熱氣沖向她們。數百個人全被吹向穹頂。風勢吹起了他們的頭髮,而很快就會燃燒起來的衣服,也被風吹出了皺摺。
安迪打開錫盒,看見六支粗捲煙擁擠地放在裡頭,心想:這就是戰士的喜樂。這是他生命中最具詩意的想法,使他覺得自己就快哭出來了。

16

在鎮公所的會議室里,老詹與卡特·席柏杜不發一語地看著電視上的分割畫面,變成一個拍著地上的鏡頭。一開始,畫面不斷晃動,像民眾在龍捲風接近或汽車爆炸事件后拍下的影像。他們看見天空、石塊與奔跑的腳。有人在嘀咕著:「快,快一點。」
「情況真是太糟了。」亨利說,他說得當然沒錯,但卻不知道情況會糟到什麼地步。
「你也說了髒話,」茱蒂說,「一樣要罰錢。」
「是莫里森開的槍。」卡特說,「我只能說,這傢伙的確挺有種的。」
在117號公路上,威爾瑪·溫特開著貨車,在一群逃離的車輛中位於最前端的位置。她滿腦子都在想著後視鏡里全是火與煙的事。撞上穹頂時,她的車速是七十英里,由於身處恐慌,所以完全忘了穹頂的事(換句話說,就跟鳥群一樣,只是現在是在地面上)。她撞上穹頂的地點就與短短一周前穹頂降下時發生在比利與萬妲·德貝克,諾拉·羅比喬與艾爾莎·安德魯斯身上的悲劇是同一個地點。威爾瑪這輛輕型卡車的引擎往後噴出,把她切成兩半。她屍體的上半身衝出擋風玻璃,腸子則像派對的綵帶那樣掛在後頭,就像只蟲子一樣,在穹頂上撞得血肉模糊。那是十二輛車連環車禍中的第一起,造成了幾個人死亡。大部分的人都只受了傷,不過,他們根本不會因傷痛苦太久。
爆炸粉碎了幾乎空無一人的鎮中心裏的每扇玻璃,讓百葉窗全都飛了起來,電線杆被震得歪斜,門板從鉸鏈上被扯下,郵箱則被全部震碎。整條主街上的汽車警報器全都響了起來。對老詹·倫尼與卡特·席柏杜來說,感覺就像會議室被地震襲擊一樣。
馬文開火。
「喔,媽的。」瑟斯頓說。
「你覺得這鎮上還有誰會開這麼大的車?」
「哇,有冷氣感覺真好。現在才快八點,外面就已經有七十五度了。空氣聞起來就像他媽的煙灰缸一樣。抱歉說了髒話,老大。」
老詹用一根手指指向他:「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沒問題。」
瑟斯頓往下看,一臉困惑。金屬剪還插在他的腰間。
抽筋敦說:「生鏽克打電話來,叫我們到黑嶺的果園去。我甚至不知道那裡有座果園,但吉妮知道……琳達?親愛的,你臉色蒼白得就跟鬼一樣。」
沃爾夫·布里澤說:「共同採訪的轉播車已經抵達。他們顯然正在加速處理,但我相信只要過一會兒……是。喔,我的天啊,快看那裡。」
孩子們笑了起來,聲音傳到琳達的大腦里,就像銼刀在磨著東西一樣。「說髒話要罰錢,馬歇爾先生。」賈奈爾說。
寇克斯看著一長排探訪者與受困鎮民彼此對望。這景象把老詹·倫尼趕出了他的腦海。「這樣倒也不壞,」他喃喃自語,「至少沒有糟到空前絕後。」
「你一定知道。等到太陽下山時,他們會想要食物、《歐普拉脫口秀》、鄉村音樂,以及躺在一張溫暖的床上,盡幹些下流事,好讓他們可以生產更多像他們一樣的人。天啊,那裡就來了一個他們的成員。」
現在是十二點二分。
「我們離開這裏,」瑟斯頓說,坐進她旁邊。「自從越戰以後,我就沒這麼緊張過了。」
瑟斯頓總算走了過來。感謝上帝願意幫上這點小忙。他似乎帶了足以遮住全部車窗的正方形與長方形防水布。
瑟斯頓·馬歇爾放聲大笑,就連原本以為自己再也笑不出來的琳達也加入了他。不久后,他們全都笑了起來,包括艾登也是。只是,他當然不懂大家究竟在笑些什麼,其實就連琳達自己也不懂。
「賈奈爾,快回車上,我們要出發了。」琳達說。
「卡特,幫他開門。」
「最好還是有人在,」瑟斯頓陰沉地說,琳達注意到,陰沉似乎是瑟斯頓固定會出現的情緒。「鎮上四分之三的人都走路去119號公路的穹頂那裡。空氣狀況很糟,等到十點,也就是探訪者的巴士抵達時,氣溫會有八十五度。我顯然沒聽說倫尼和他那群人準備了什麼可以遮陽的地方。在日落前,切斯特磨坊鎮可能會有不少身體出問題的人。幸運的話,只會是中暑或氣喘,但也有可能會有人心臟病發作。」
「那有四分之一英里遠!」萊納憤憤不平地說。
她看向右邊——火海正朝他們席捲而來,就像一片巨大的燃燒布幔,吞食著小婊路與鎮中心之間的樹林——不管一切地開進前方擋在路上的人群中。她撞上抱著嬰兒想逃走的卡拉·范齊諾。威爾瑪在車子壓過她們的身體時,感覺到車子顛簸了一下,毅然忽視掉卡拉的尖叫聲。卡拉的背部被壓斷,孩子斯蒂文則被壓死在她下方。威爾瑪只知道自己得離開這裏。不管怎樣,非得離開這裏不可。
他們開始轉身。這是為了你,主廚,安迪想,隨即開火。
「整卷都拿來,金屬剪也是,」她告訴瑟斯頓,「東西就放在牛奶箱底下,生鏽克告訴過我。」
或許,亨利想,或許我真的要辦到了。但是,天啊,那股熱氣!他朝空調的旋鈕伸手,想把冷氣開到最強。就在這時,車窗往內炸開,火焰竄進整輛校車。亨利想著:不!不!別發生在我們就要成功的時候!
寇克斯沒有逃走。他走近穹頂,大喊:「你!負責的警官!」
在穹頂那裡,亨利·莫里森想的不是昨晚鎮民大會的事,甚至也沒想到勇敢或盡責之類的問題;他只是想著,要是自己不儘快做些什麼,就會有很多人被壓死在穹頂上頭。於是,他對空鳴槍。
「從其中除滅罪人!《以賽亞書》第十三章!引用結束,你們這群王八蛋!」
「到底是哪門子的警察會要人做這種事?」
他才一轉進鎮公所的車道,奧德賽貨車就立刻穿過路口,朝離開鎮上的方向前進。高地北街上沒有擁擠的行人,於是琳達馬上加快車速。瑟斯頓·馬歇爾開始唱起《公交車的車輪》,很快,孩子們全跟他一起唱了起來。
或許他是在試圖讓她瘋掉。這是個蠢念頭,然而一旦出現在腦海里,卻怎麼也不肯離去。
亨利嘆了口氣:「就算這樣,她依舊是個白痴,不過我猜十七歲的時候我們全都是白痴。」
她閉上雙眼。亨麗塔也同樣閉起。火焰吞沒了她們。上一秒她們還在那裡,等到下一秒……
「大家,或許我們該回去才對,」吉娜說,「我覺得自己就像坐在一艘沉船上的老鼠。」
在他正上方,天空已變成一片黑暗,鳥群四處逃逸。
奧伯利·陶爾用儘力氣大吼的同時,主廚原本已從送餐卡車後方走了出來,想去看看他殺死的人,這時又把注意力移回樹林。
有時會幫艾佛瑞特家帶孩子的瑪塔·愛德蒙並沒有加入人群。她的前夫住在南波特蘭,但她很懷疑他是不是會出現。況且,要是他出現的話,王八蛋?
「好吧,彼得,」他說,「我的想法和你與你的職責之間,顯然有不小的距離。你是新的突襲行動領隊了,讓弗萊德·丹頓當副手,這樣你滿意了嗎?」
要是他看見我們,我就會朝他直撞過去,她想。
他一點也不好。克萊頓·布瑞西已經放棄了鎮上年紀最大的人的稱號。他坐在客廳那張他最喜歡的椅子里,腿上放著有缺口的瓷尿盆,波士頓郵報杖靠在牆邊,身體冷得跟餅乾一樣。他的曾曾孫女,同時也是主要照顧他的人妮爾·湯美,則完全沒有在家的跡象。她一定是與哥哥和嫂嫂一起去穹頂了。
席柏杜從悍馬車的副駕駛座中走了出來,要是他看向這裏……
她的額頭滲出汗水。
「老詹是公共事務行政委員,弗萊德,而我是警長,也是你的上司,所以你能閉嘴聽我說嗎?」
「好的。」

5

他跟帕米拉·陳一組,她是那些新進的「特殊警員」中,唯一一個他能完全相信的人。看到人群的規模后,他立刻叫她打電話到醫院去。他要救護車過來這裏預備。五分鐘后,她帶了消息回來給亨利,而亨利對這消息既感到難以置信,卻又毫不意外。帕米拉說,一個病人接聽了接待處的電話——一名今天早上稍早時,因手腕骨折而去醫院的年輕女人。她說,所有醫療人員都不見了,就連救護車也是。
「我們是要去找爸爸嗎?」
「要是他們在倉庫里呢?」斯圖亞特問。
燈光消失,只剩下校車中間的燈還亮著,彷彿深夜的餐館燈光一樣微弱,映在每張恐懼、被汗水濡濕的乘客臉上。外頭的世界此刻已變成死寂的黑色。校車大燈的燈光前方,只剩滿是灰塵的漩渦。亨利憑記憶往前開,好奇要到什麼時候,下方的輪胎才會爆胎。他仍在大笑,只是在緊張狀態與十九號校車刺耳的引擎聲中,他就連自己的笑聲也聽不見。他已經沿路開了好一陣子。要多久才能從火牆另一面出來?他們真的有可能衝出去嗎?他開始覺得或許有機會了。上帝啊,火勢到底蔓延了多長?
主廚跌坐在地,暫時放開了「上帝戰士」,隨即又趕緊撿起。他不認為自己的傷勢很重,但卻認為得趁還可以的時候,把桑德斯叫來這裏。主廚把兩根手指塞進嘴裏,吹了一聲口哨。
多虧了倫尼與蘭道夫,你們那兩個無所畏懼、什麼都不準備的領導者,亨利想這麼回答,但卻沒說出口。他知道自己這張嘴,在前一天晚上表示該聽聽安德莉婭·格林奈爾想說些什麼時,就為自己惹上了麻煩。所以他只說:「就是你們唯一有的那種啰。」

20

「等到守不住、很危險的時候再吹。到時我會過來。要是你聽到我吹口哨的話,就全力跑到我的位置來支持我。」
「有本事就衝著我來啊。」他輕蔑地說,讓亨利心想:這是場噩夢。我很快就會在自己的床上醒來,然後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美麗清爽的秋天景色。
弗萊德回頭望去。「上吧。我們穿過這裏,直接朝電台去。先從後窗偷看裏面,確認他們的位置。」他咧嘴一笑,「祝各位順利。」
生鏽克抓住芭比的肩膀:「丙烷就在那裡!他們把丙烷放在那裡製造毒品!丙烷就在那裡!」
「去你媽的報告,快給我打開那些風扇!」
「我車子後面好像有頂紅襪隊的棒球帽,」亨利說,「如果有的話,你可以幫我拿過去嗎?」
「我們十一點五十分就位,」蘭道夫告訴弗萊德,「這樣的話,我們還有四十五分鐘的時間可以看電read.99csw.com視。」
現在,他感覺到風吹過他的肩膀及他張開的雙腿,風勢大到足以吹皺他的衣物,讓茱莉亞的頭髮在臉旁飄動。風勢吹過他們,前去餵養火勢,由於磨坊鎮現在幾乎處於完全封閉的環境中,於是相當少數的新鮮空氣會過去填補失去的地方。
「喔,我的天啊!」琳達說,貨車朝左急轉,車子在剛過主街與高地大道路口不到一百碼處,便駛上路邊。三個女孩全因車子的搖晃大笑起來,但可憐的小艾登看起來則滿臉害怕,再度抱住充滿耐心的奧黛莉的頭。
「謝了,叔叔。」她說。
亨利抓著帕米拉的手,再度指向瑪麗·盧。
但大多數的人沒往上看,而是看向西方。那裡燃燒的末日景象正朝著他們席捲而來。天空此刻已如同午夜般漆黑,空氣中全是有毒的氣體。
「我知道。我愛你,主廚。」
現在看吧。仔細地看。八百個人朝穹頂擠去,他們的頭向上抬起,睜大了眼,看著無法避免的結局沖向他們。
「要是他們舉手投降,就饒他們一命,」他說,「要是他們手無寸鐵,也饒他們一命。除此之外,他們全他媽的死定了。還有人有問題嗎?」
那是個高空鏡頭,由一架直升機上的高效遠鏡頭拍攝而成,直升機就在探訪者巴士停放的莫頓鎮跳蚤市場上空盤旋。穹頂里較早出現的人已經抵達,他們後方那幅景象,簡直就跟麥加朝聖沒兩樣:
看著那些鳥——鳥群根本無處可去——打破了卡特身體的僵硬。他覺得有風吹到臉上。切斯特磨坊鎮里已經六天沒起風了,而這陣風又熱又污濁,全是瓦斯與木頭蒸發的臭味。
二十八名流亡者與兩條狗一同前往TR-90行政合併區邊界的穹頂處,由實際走過這條路的人負責帶隊。他們擠進三輛貨車、兩輛轎車與一輛救護車裡。等他們抵達時,天色已經變暗,空氣也變得越來越糟。
「這輛卡車的引擎聲很大,」羅傑·基連說,「要是那兩個傢伙聽見怎麼辦?這樣就會失去——怎麼說來著?超級大驚喜了。」
「我會掩護你的。」馬文承諾。他的確會。至少在樹林邊緣這裏,他還算是安全的。或許吧。
一個女人這麼說。她正與其他四個女人,一同在三號警車後方護衛瑪貝爾上廁所。瑪貝爾撒尿時還抓著車子的保險桿,而其他面對她的人,則壓抑住內心的不舒服。
蘭道夫擔心那些毒藤與毒橡樹,被證明只是杞人憂天而已,樹木間有足夠空間讓人輕鬆行動,就連背著武器也是。弗萊德認為,他的這一小隊人馬,在穿過他們無法繞開的杜松叢時,動作顯得如此謹慎安靜,使他開始覺得事情將會十分順利。事實上,他甚至有點期待起來了。現在他們真的在行動了,他的膽量又被縫補了回來。
「你不開心?」
有那麼一刻,寇克斯還可以看見一條長長的人龍,只是,那些人全都成為了火海中的黑色輪廓。
「說得對,」安迪說,真心地大笑起來,「少跟騙子一樣唬人了。你們想奪走一切——」
「去你媽的報告!」羅密歐大喊。他懷裡抱著一個半昏迷的孩子——艾登·艾普頓。瑟斯頓·馬歇爾抱著艾麗斯,腳步蹣跚地跟在後頭。艾麗斯努力忍住頭暈眼花的感覺,朝前發出乾嘔的聲音。
可以這麼做實在非常幸運。
老詹完全進入了演講模式中:「我們的工作,卡特,就是得照顧他們。我們或許不喜歡這麼做,總會認為他們不值得,但不管怎樣,這份差事依舊是上帝賜給我們的。不過,要完成差事,就得先照顧好我們自己,這就是為什麼兩天前,鎮公所職員辦公室放了一堆從美食城超市拿來的新鮮水果與蔬菜。你不知道這件事吧?嗯,沒關係。你領先他們一步,而我又領先你一步,這就是事情該有的狀況。這一課要教的很簡單:天助自助者。」
「想想跟耶穌一起享用烤牛肉晚餐的事吧。」安迪說,「因為三秒后你就可以攤開餐巾了。」
旗子上這麼寫著:拜託99我們。
「你好嗎?小老虎?」他抱起她搖晃幾下,接著放下。賈奈爾看著嬰兒,「這個妹妹叫什麼名字?」
她把車停在某戶人家草坪上的一棵樹木後方。
「我要去把教堂送餐用的卡車從車庫裡移出來,停在倉庫較遠的那一邊。我可以待在車子後頭,清楚地看到樹林里的動靜。」他拿起「上帝戰士」,上頭掛著的手榴彈不斷晃動。
斯圖亞特·鮑伊踩下油門。
站在塔克磨坊與切斯特磨坊交界處的士兵——他們也是最接近這場災難源頭的人——在火焰的拳頭無力敲打穹頂時往後退去,接著便是一片黑暗。士兵們可以感覺到熱氣穿了過來,氣溫在幾秒內升高了二十度,讓最接近的樹木上的樹葉變得焦脆。其中一個人後來說:「感覺就像是站在一顆玻璃球外面,而球裏面有原子彈爆炸一樣。」
他心中有一部分還是無法相信自己會這麼做,但另一部分——也就是他懷疑沒有冰毒就永遠不會顯露出來的面相——卻冷酷地感到高興與憤怒。
「不知道,老大。」
在亨利回答前,喬·巴克斯抓住了他的手臂,已經全然語無倫次。
不過他知道誰可以,於是招手叫他過來。
弗萊德已經想過這問題了。他還想到了榮譽牆。牆上掛著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三名在執勤時死去的切斯特磨坊鎮警察的相片。他不希望自己的相片被掛到那面牆上,加上蘭道夫警長也沒對這點下達明確指示,所以他覺得照自己的意思就行了。
她看著他:「還有其他東西要搬嗎?還有的話我可以幫忙。反正我們可以之後再放回去。」
「我現在看到了,」沃爾夫說,「情況似乎是——」
他辦得到,也的確會這麼做。但她偏偏不能徹底駛離鎮子,只得瘋狂地想方設法,與倫尼那個忠心耿耿的新手下儘可能保持距離。
約翰尼與嘉莉·卡佛在這裏,在美食城超市工作的布魯斯·亞德里也是。擁有一座即將灰飛煙滅的儲木場的泰比·莫瑞爾與他的妻子邦妮、在波比百貨店任職的陶比·曼寧、崔娜·凱爾與唐尼·巴裡布、溫迪·古斯通與她的朋友及教師同伴艾倫·范德斯汀、不願意去開校車的比爾·歐納特,與他那尖叫著祈求耶穌保佑、看著火勢迎面而來的妻子莎拉。托德·溫德斯塔與曼紐·歐塔葛抬著臉,沉默地看著西方消失在煙霧中的世界景象。湯米與維洛·安德森再也無法邀約波士頓的另一個樂隊來到他們的酒館了。看看他們所有的人,整個小鎮的人全背靠著那道隱形的牆。
要有耐心,他如此勸告自己,你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先讓他們走出來再開槍,接著,儘快把他們全部收割。
然而,要是人類適應力不夠強的話,就什麼也不是了。一群群的人們開始興奮起來,蛻下了陌生感,讓重聚變成了真正的探訪。而在群眾後方,那些支撐不住的人——穹頂兩側都一樣——正被人扶離現場。磨坊鎮這頭沒有紅十字會的帳篷安置他們,警方只能把他們帶到遮蔭效果並不好的警車後面,等待帕米拉·陳開著校車抵達。
歐納特擔任中學警衛已有三十年之久,點了點頭。「就在這裏。」掛在他腰帶上的鑰匙圈,在模糊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我總是帶在身上的。怎麼了?」
許多人帶著標語牌,準備秀給外界的訪客看(當然還要讓攝影機拍到),就像晨間新聞節目里的那些現場觀眾一樣。只是,晨間新聞節目里出現的標語牌,總是寫著開朗的內容,而他們這裏大多數的標語牌可不是這樣。有些標語牌參考了上周日的內容,寫著與權勢抗衡、該死,放我們出去!等文字。至於一些新的,上頭則寫這是政府的實驗:為什麼???結束封鎖、我們是人,不是小白鼠。約翰尼·卡佛的標語牌上寫著上帝保佑,無論你們做了什麼,在一切太遲以前,快給我停下來!芙里達·莫里森的是個問題——雖不符合文法,但卻相當激昂——誰犯了罪要我們死?布魯斯·亞德里的則是一個完全正面的信息。標語牌貼在一根裹有藍色包裝紙的七英尺長棍子上(到了穹頂那裡,這個標語牌會是最高的一個),上頭寫著哈啰克里夫蘭的爸媽!我愛你們!
「罰錢!」這回茱蒂與賈奈爾同時說。
它撞上屏障,發出砰的一聲,但在即將到來的火勢影響下,奧利無法聽見……但他腦海里確實聽到了那聲音。不知為何,他看著同樣難逃一死的一條狗猛咬可憐的桃莉,開始撕開它毫無防備的乳|房,甚至比發現自己父親死掉時感覺還糟。
他靜候更多人出現,等到確定沒人後,便站起身子,把手肘靠在卡車引擎蓋上,大喊:「耶和華的日子臨到,必有殘忍、忿恨、烈怒,使這地荒涼!」
卡特飛快地沿著走廊往回奔去。老詹就站在樓梯口,肥胖而蒼白的臉上神色恐懼,還閃過一下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要是禿子繞過建築物角落,很容易就會發現桑德斯,有可能會朝他身後開槍。
坎迪·克勞利說:「沃爾夫,毫無疑問,這是我在多年的播報經驗以來,見過的最哀傷與最奇特的事件。」
他的愚蠢讓亨利想用力搖晃他的身子(也想因為他的自私而捏死他)。然而,他只是跟歐納特要了鑰匙,問他哪一把才是調車場的大門鑰匙。接著,他叫歐納特回去找他老婆。
芭比轉向她,臉上神情緊繃,沒有一絲笑意:「我知道,我覺得我們昨晚不該把它們搬下來的。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離方塊太近,但自從生鏽克提到那個放大鏡之後,我的腦子裡就一直出現這樣東西,讓我想個不停,沒多久后,太陽就出來了,使這個念頭變得越來越強。我希望我是錯的。」
119號公路兩側路肩越來越多的人群中,有十幾個亨利·莫里森率領的警察。他們大多是新進警員——警車就停在路上,警燈不斷閃動。最後面那兩輛警車是最晚抵達的。亨利發現消防局的發電機不僅能用,而且至少還能撐上兩周,便叫他們拿容器去消防局的消防栓裝水。因此,他們的後車廂里放滿了水。這些水或許不夠——事實上,以人群數量來看,根本就是少到愚蠢的地步——但這已經是儘力的結果了。他們會幫受不了酷熱的鄉親保留這些水。亨利希望人數不會太多,但知道肯定會有一些。他詛咒著老詹·倫尼準備不足。他知道這點,是因為倫尼對此根本未置一詞,而亨利認為,疏忽只會使一切變得更糟糕。
「怎麼了,主廚?」
帕米拉·陳的體重就算全身濕透,也可能還不到一百零五磅,但她真的來了,而且還開著一輛大巴士來了。
「他們不會聽見的,」蘭道夫說,「他們會坐在電台里,一面吹著舒服的冷氣,一面看著電視,甚至不知道是什麼打中了他們。」

3

「有。」
「扳機。」主廚喃喃地說。
「為什麼那個人要一直用擴音器說話?」
馬蒂·阿瑟諾放輕動作來到他身邊,制服襯衫上滲出暗色的汗水痕迹。他的眼神恐懼。「那輛卡車是怎麼回事?」他問,用槍管朝那裡指去。
芭比腦中出現一個噩夢般的畫面:水族箱里的金魚因為氧氣用盡而喪命,全都浮了起來。
「我們要給他們投降的機會嗎?」馬文問,「我的意思是,畢竟桑德斯先生可是個公共事務行政委員?」
芭比就站在他身旁,單手摟著沙姆韋小姐。
抽筋敦坐進救護車駕駛座,兩個年輕護士也再度上車,吉娜最後還回過頭去,充滿懷疑地看了琳達一眼。

2

「好了,我們對時。」
由於不想被排除在外,奧黛莉開始吠了起來。
他把槍拔了出來,握著槍的手隨即舉高,大聲尖叫:「我投降!不要開槍,我投——」
除此之外,還有令人窒息的灰燼微塵。包括氣化的房子、樹木,以及——當然——人類。
「這就是我們要處理的狀況,」倫尼說,「一群暴徒。他媽的烏合之眾。你覺得他們想要什麼,卡特?」
他舉起步槍,但讓自己等了一會兒。如果要殺他們,就得先等他們站在一塊兒。等到他們接近電台工作室的前門時,的確是站在了一塊兒。
「跟我一起撐下去,親愛的,」亨麗塔說,「跟我一起撐下去。我們會沒事的。」
寇克斯看向火海,估計火勢抵達人群目前的位置不會超過十五分鐘,可能只需要三分鐘。這不只是一場火災或爆炸事件;在這種封閉與受到污染的環境中,根本就是場大災難。
安迪聽著柴油引擎的聲音逐漸變大,聽到聲音變成兩道時,他知道他的好友的確看破了他們的把戲——任何一個有經驗、曾在星期日下午上場比賽的防守前鋒都絕對能看破這點。他們之中,有些人朝電台後方那條通道去了。
警察局裡,有人——聽起來像是矮胖子——大喊:「哇,又有人倒下去了!那些腿軟被帶到警車後面的人,根本就像是木柴堆一樣嘛!」這話激起一陣笑聲與掌聲。他們全都蓄勢待發,由於馬文·瑟爾斯口中那件「或許可以開槍的任務」感到興奮不已。
「很好。」他指向喬·巴克斯,也就是那個最愛鬆餅的牙醫。巴克斯的手臂上戴著藍色臂章,一副自己是個重要人物的模樣,揮手叫人離開道路兩側(大多數人根本沒理他)。「要是有人牙痛的話,那個自我感覺良好的混球可以幫他們拔牙。」
「芭芭拉上校,發生什麼事了?」中尉問。
這些審判似的訓誡結束后,主廚立刻開火,由左至右掃射。兩個穿制服的警察與矮胖子諾曼就像壞掉的娃娃一樣向後飛去,鮮血濺在叢生的雜草上。呆若木雞的倖存者動了起來。其中兩人轉身朝樹林奔去,而康瑞與最後一個穿制服的警察則朝電台工作室拔腿就跑。主廚的槍口跟著他們,再度開火。步槍才不過開了一槍便停了下來。彈夾已經空了。
「老詹,」蘭道夫坐在悍馬車後座上說,「我一直在想關於那場襲擊的事。」
許多選擇離穹頂遠遠的人(留在鎮上的人都憂心忡忡,因為開始有了呼吸方面的問題)正用電視看著情況發展。有三到四十個人聚集在北斗星酒吧。湯米與維洛·安德森去了穹頂,但他們依舊讓酒吧的門開著,還打開了那台大電視。聚集在此的人,就站在酒吧的硬木地板上靜靜看著一切,偶爾傳來幾聲哭泣。高畫質的電視影像如同水晶般清晰,讓他們全都為之心碎。
「沒問題,可是……那些校車全都是手排的嗎?我不會開手排車。」
這或許只是他的心理錯覺,但他卻不這麼想。
陶爾轉過身,但一切已經太遲。一陣短暫沉重的槍聲響起,四發七點六二毫米長的子彈打掉了他大部分的頭顱。
「那裡有條連結道路,」老詹說。他的耐心已經用完了。「我要你走那條路,從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攻擊他們。」
安迪馬上就同意了。
「我儘快。」
「現在……桑德斯……現在。」
人群還在陸續湧進。有一個男人似乎沒帶水,卻帶了一台大型隨身音響,大聲播放WCIK電台的福音歌曲。他的兩名朋友打開一面旗子,旗子上寫著巨大的字,還寫著兩個歪七扭八的9字。
沒有。現在是十一點五十六分。好戲即將上場。
瑟斯頓伸長脖子:「你確定?」
馬文拔腿就跑。
「你沒聽見嗎?」馬文問,「這樣你還要回那裡去?」
「他明天就會被開除了。」老詹回答。
「嗯——或許也沒關係了。」
「聽起來挺不賴。」
「求你別殺我!」蘭道夫尖叫,用一隻手遮住了臉。
她不想爭辯,因為可能會朝他大吼大叫,把孩子們嚇著。
新聞評論員震驚得說不出話,唯一的配樂就是火焰燃燒的聲音,而這足以代表一切。
在穹頂那裡,亨利·莫里森去車上幫自己拿了瓶清涼的飲料。他的制服被汗濡濕,記憶中從沒這麼累過(他覺得空氣變差了許多——似乎沒辦法真正地好好喘口氣),但整體來說,他對自己與手下的表現感到滿意。他們成功避免群眾被壓在穹頂上受傷的情況發生,這裏沒人因此而死——還沒——而且鎮民們也都冷靜了下來。有六個電視攝影師在莫頓鎮那側來回穿梭,儘可能記錄下感人的團聚畫面。亨利知道這是侵犯隱私,但他希望美國與外界九_九_藏_書能好好地看清楚這件事。就整體來說,人們似乎不怎麼在意,有些人甚至還喜歡得很,因為這讓他們得到了屬於他們的露臉機會。亨利現在有空尋找自己父母的身影了,只是要是沒找到的話,也不會因此感到驚訝,畢竟他們這輩子都待在德里,現在還都上了年紀。他甚至懷疑他們到底有沒有去登記抽取探訪者的資格。
「嗯。那個嬉皮也是。就是幫你處理心臟問題的那個。另外,還有小詹與弗蘭克在切斯特塘發現的那兩個孩子。」卡特想著這件事,「他那女人死了,而她老公跑了,所以,搞不好在這禮拜結束前,兩個人就會搞在一起了。如果你要我再去查一次她,老大,我沒問題。」
「我也……愛……你……桑德斯。」
他把眼前的頭髮撥開,用來複槍指著馬文的腹部:「你哪裡也別想去。」
蘭道夫警長的臉上揚起一個緊張的笑容:「敵人現在被我們派去後面的人吸引住了。一切都按計劃進行。開車,斯圖亞特。直接開上車道,我們等到了電台工作室那裡再下車。」
我們現在也越來越接近了,他想。
他擔心的是風。
「酷!」
「下面有空氣清潔機嗎?老大?」
「好!我們中午就攻擊!」他在空中揮舞著拳頭。
「你確定?」
「我會把帽子拿過去,但不會對她說這種話。」
卡特衝上樓梯。他跑進大廳時,靴子下方不斷傳出踩著碎玻璃的聲響。鎮公所的前門幾乎已完全被蒸發掉。他跑到外面的台階時,眼前所見的景象完全超過他能想象的任何事情,彷彿讓他又再度跌回童年時光,有好一陣子都在原地動彈不得,心裏想著:這就像是前所未有、最強、最可怕的暴風雨一樣,而且還要比那更糟。
卡特·席柏杜從人群反方向走來。他走在街道中間,每個擋住他的人都被他一把推開。他走到悍馬車旁,坐進副駕駛座,汗水自額頭泉涌而出。
「是的,當然。」
在他們身後,大火熊熊地燒著。
「沒事。」琳達說,意識到自己就快暈過去了。
「可是——」
有越來越多的人在陽光下等待。有些膀胱較弱的人,走到道路西側的草叢裡撒尿。其中大多數在解放以前,就已經先被草割傷了。有個體重超重的女人(瑪貝爾·奧斯頓,她聲稱自己患有無法分泌胰島素的疾病)腳踝扭傷,躺在那裡不斷大叫,直到有兩個人過去把她扶起來為止。鎮上的郵局局長萊納·米徹姆(至少在接下來這個星期里,看起來都不會有郵件需要寄送)把手杖借給了她。他告訴亨利,瑪貝爾需要坐車回鎮上去。
爆炸的白色光芒朝各個方向激射而去。
沒人注意帕米拉在幹嗎。好極了。等巴士一到,這些人就會有一陣子忘記又熱又渴的事。當然啦,等到探訪者離開后……他們想回到鎮上,可還有好長的一段路得走……
火勢蔓延到鎮中心,主街開始沿路爆炸,就像焊槍的槍管一樣。和平橋被全然蒸發。當老詹與卡特上方的鎮公所由內往外炸開時,他們兩人在輻射塵避難室里縮成一團。警察局的磚牆先是往內縮,接著噴出磚塊,高度直達天際。路西安·卡弗特的雕像從戰爭紀念廣場的基座上被連根拔起,路西安被燒得漆黑,依舊英勇地舉著步槍,整個飛了起來。在圖書館的草皮上,戴著高帽子、雙手是園藝鏟子的萬聖節假人,被一片火海捲起吞噬。一陣巨大的呼嘯聲——聽起來就像是上帝的吸塵器——響起,火焰饑渴地吞噬氧氣,把好的空氣吸了進去,以另一波對肺部有毒的空氣加以填補。主街上的建築物一座接一座爆炸,廢棄的電影院、桑德斯家鄉藥店、波比百貨店、加油站商店、書店、花店、理髮廳等等,這些地方的木板、商品、招牌與玻璃全變成碎片飛入空中,就像跨年晚會的彩色紙片一樣。在葬儀社中,近日死亡的人大多被送來這裏,此刻正在金屬櫃里被炙烤著,就像烤箱里的雞肉一樣。火焰所向披靡地沿主街向前,吞噬了美食城超市,接著又朝北斗星酒吧席捲而去。那些還在停車場里的人尖叫起來,抓著彼此不放。他們在這世上見到的最後一個景象,是一道高達一百碼的火牆貪婪地朝他們襲去。
「進來吧,警長,讓自己吹一下冷氣。」蘭道夫正準備朝副駕駛座走去時,老詹又補充,「不是那裡,卡特坐在那裡。」他露出微笑,「你坐後座。」
「嗯。」
兩線道的柏油路上全都擠滿了人,一路延伸至美食城超市。鎮民移動的模樣,與螞蟻的確有毋庸置疑的相似性。
「幫幫我們。」亨利說。
亨利看了一下手錶,發現現在才十一點二十分。我們得撐過去,他想,我們得撐過去,讓一切平安無事。
看著八百個人沿著隱形屏障排開,雙手似乎靠在一層薄薄的空氣上,他們並非是唯一視線模糊的人。沃爾夫·布里澤說:「我從來沒見過人類臉上露出這麼渴望的神情……」他一陣哽咽,「我想我最好讓畫面自己說話。」
黑嶺上的眾人尖叫出聲,但由於八十磅炸藥與一萬加侖丙烷結合的刺耳的爆炸聲,他們根本無法聽見自己的聲音。他們護住雙眼,向後退開,踩在他們的三明治上頭,踢翻了飲料。瑟斯頓把艾麗斯與艾登一把擁入懷裡,芭比則朝著變黑的天空看了好一會兒——他的臉拉得長長的,神情恐懼,就像看著地獄之門在他面前開啟,只能等待被隨之而來的火海吞沒。
「克勞蒂特!」桑德斯大叫。

4

但他們不用望遠鏡就能看見送餐卡車爆炸時冒出的黃色火光。抽筋敦正用塑料湯匙吃著沾滿芥末的雞肉。「我不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事,但地點肯定是在廣播電台。」他說。
主廚用遙控器關上電視。他想一直看到巴士抵達——不管有沒有吸茫,或是有沒有偏執的毛病,他還是跟每個人一樣,希望故事能有個大團圓結局——只是苦人隨時都有可能過來。
是,亨利知道她需要空調,這代表了必須得打開引擎,也代表了會用汽油。汽油現在還沒有短缺——他們只要從加油站商店那裡的汽油槽里抽出汽油就行——但他認為,還是得為了之後的事多操點心。
「一顆打進腦袋瓜的子彈,絕對比毒藤嚴重多了。很高興跟你聊天,彼得。很高興能看到你那麼……」那麼怎麼樣?自負?可笑?白痴?
「十六號車是手排的!」歐納特回喊,「剩下全都是自排的!叫她記得要系好安全帶!除非駕駛扣緊安全帶,否則校車就沒辦法發動!」
「嗯,是雞先生與他的朋友們,」安迪拉長聲音,差強人意地模仿著約翰·韋恩。「最近還好嗎,各位?」
主廚知道安迪說得沒錯,但眼前這個分割畫面,一邊是直升機跟著巴士,另一邊則是大型轉播車拍攝人群前進,實在讓人難以把視線移開。
「我得把這東西放回牛奶箱下——」
庫柏的回答模糊不清,聽起來像是從澳大利亞的內陸深處用衛星電話打過來一樣。「沃爾夫,我們還沒到那裡,不過我這裡有個小畫面,看起來像是——」
七個人。至少這邊是這樣。至於桑德斯那邊呢?誰知道啊?
老詹那些人無法得到一切,也別想奪走一切。這次沒有談判,沒有交易,沒有退路。他會與他的朋友站在同一陣線。他的靈魂伴侶。安迪知道自己的心理狀態就像恐怖分子,但沒關係。他已經浪費了一生在計算得失,此刻堅守不退,永不放棄,讓他因為得到這個改正的機會而感到興奮不已。
「那個人在拉內褲,」艾麗斯·艾普頓用誇張的口氣告訴眾人,「我媽說,這代表那個人要去看電影了。」
人們自己分成一群一群,電視台共享的攝影機則捕捉到了這一切。他們拍著鎮民與探訪者一同把雙手壓在隱形屏障上;看著他們試圖親吻;觀察男男女女在看進對方的雙眼時落下淚來;記錄那些無論穹頂內外、就快要昏倒的人,以及那些跪了下來、雙手合十舉高、面對彼此禱告的人們。他們拍下一個位於外側的男人,正用拳頭不斷敲打分開他與懷孕妻子的穹頂表面,他不斷垂打,直到皮膚裂開,血珠沾在那層薄薄的空氣中。
弗萊德把他的槍管壓下:「我的老天爺啊,你瘋了不成?他們又不知道我們在這兒,難不成你想讓他們發現?你媽就是這樣教你送死的?」
他拉過茱莉亞的手,把嘴湊到她耳旁。「我們得走了。牽著派珀,叫她不管旁邊是誰,都一樣拉著對方的手。每個人——」
弗萊德突然發現,他們正站在派珀·利比不久前才滾落下去的階梯上,而他勢必沒辦法完全擺脫領導的責任。蘭道夫遞給他一張紙條,上頭有七個名字,其中一個是弗萊德自己,另外六個則是馬文·瑟爾斯、喬治·弗雷德里克、馬蒂·阿瑟諾、奧伯利·陶爾、矮胖子諾曼與蘿倫·康瑞。
他在第一輪掃射就殺死了鮑伊兄弟與雞先生,蘭道夫則受了傷。安迪按照主廚教他的方式退出彈夾,從褲子腰間抓起另一個彈夾,裝入槍內。
他審視著他的部下(裡頭只有蘿倫·康瑞是女的,但從她那副尊容與小胸部看來,她幾乎可以算是男人吧),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跟著我,排成一列。我們就停在樹林邊緣,觀察外頭動靜。」
奧伯利的彈夾空了,但最後一顆子彈仍在主廚頭部左側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濺出,一團頭髮落在主廚瘦削的肩膀上,就這麼粘在他的汗水上。
「從樹林那裡穿過去。」
亨利說他沒辦法分配車輛給她,說她只能先在樹蔭下休息。
就在她這麼做的同時,有輛車駛到貨車後頭,擋住了通往西街的路,也就是離開這個死胡同的唯一出路。
「我來了,主廚!」安迪大喊,「撐著,我來了!」
「連到發電機上頭了?」
「那麼全力以赴。」卡特說。
「很好,桑德斯。說真的,簡直就是神乎其技。」
「嘿,死兔子!」馬文用一種開心到了瘋狂地步的聲音喊著。他就站在離他們十碼的距離。
克萊爾·麥克萊奇與小喬從波比百貨店的貨車裡走了出來,兩個人全都腳步搖晃,氣喘不已。
「我們是不是應該要穿上防彈背心之類的東西?」斯圖亞特問。
亨利叫帕米拉上路,並告訴她儘可能開快點,但也千萬小心。他希望校車能儘快抵達。這些人都帶了毯子鋪在地上,有些還用雙手遮住朦朧的陽光。在交談的空當中,溫迪·古斯通發現草叢裡沒有任何蟋蟀的叫聲,於是問她的朋友艾倫那些蟋蟀都到哪裡去了。「該不會是我聾了吧?」她問。
新聞主播說了些廢話,用了像是太壯觀與令人驚嘆之類的形容詞。第二回開口時,他說:「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瑪塔把聲音轉到靜音,心想:根本就沒人見過,你這個白痴。她在思考要不要去廚房看看有什麼零食可吃(或許不該在客廳里有具屍體的情況下這麼做,但她還是餓了,真可惡),但這時,屏幕變成分割畫面。左邊是另一架直升機跟在從城堡岩出發的巴士後方的畫面,屏幕底下的標題寫著:探訪者將在十點過後不久抵達。
亨利·莫里森轉過身,走到上校的位置,把雙手撐在那個他看不見的堅硬、神秘的表面上頭。
「現在不行。」
「他怎麼辦?」她大喊,依舊指著下方那個上山的人影。他或她拉著的東西可能是孩子用的推車。上頭載著某些一定很重的東西,因為人影彎著腰,移動的速度十分緩慢。
隨著里程錶每跳十分之一英里,琳達的恐懼感就會消去一些,沒多久后,她也開始跟著唱了起來。
「不是所有人,」亨利說,「只有那些沒辦法自己走回去的人。」他想到的是瑪貝爾與寇斯塔家那個受不了炎熱的小嬰兒。再說,等到下午三點,肯定會有更多沒辦法走回鎮上的人。說不定還全都沒辦法呢。

12

馬蒂舉起步槍:「我先朝卡車開幾槍確定一下。這可能是陷阱。說不定他們人就躲在車裡。」
使用原力,路克,他這麼想著,在緊緊踩著油門、衝進燃燒的一片黑暗時,真的大笑了起來。
在他們後方,探訪者開始往後退,接著又從往後退變成奔跑。他們忽略了巴士,直接衝上公路,沿著莫頓鎮方向跑。有幾個士兵依舊堅守崗位,但大多數全都丟下了槍,跟在人群後頭狂奔,回頭的次數不超過羅得回頭看索多瑪的次數。
瑪塔說:「喔,叔叔——我真難過,不過,或許也是時候了。」
「很差。我找了艾佛瑞特警員談。是前警員才對。其他人全溜了。」
那裡最多只有八分之一英里遠,不過亨利沒有爭辯。「把她帶到我車子的前座。」
「是小婊路那裡,」派珀說,「天啊,真希望我們有望遠鏡。」
當她再開口時,說話聲音似乎恢復了,也變得真實起來。「他叫你先到這裏來?」
「不行!」琳達的聲音如此尖銳,使他們全看向她,甚至就連奧黛莉也是。「生鏽克說會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或許不是今天……但他也說可能就是今天。去拿你們遮住救護車車窗用的防水布,趕緊上路。今天早上,倫尼的其中一個手下來找我,要是他又兜回我家,就會發現貨車已經離開——」
安迪深吸一口手上的油炸老爹,儘可能屏住呼吸,接著才吐了出來。他把煙丟在地上,遺憾地將其踩熄。他不希望會有任何煙霧(不管他有多麼興奮,還是得冷靜下來)泄露了他的位置。
瑟斯頓問:「你們都在這裏,那誰值班?」
「我是在文法學校的時候學的。」那時的生活單純多了。但他沒這麼補充。
芭比踩下茱莉亞這輛油電車的剎車,下車后朝穹頂奔去。一個滿臉擔心模樣的陸軍中尉與六名士兵上前迎接。雖然奔跑的距離不長,但芭比跑到噴有紅漆的穹頂那裡時,卻顯得氣喘如牛。
三發子彈重重打進他的背部下方。他看見紅色的血噴在門上,只有時間去想:我們應該記得帶防彈衣的。他倒了下去,當世界在他眼前迅速流逝時,他的一隻手還握著門把。他所經歷過的每件事,以及他所知道的每件事,全縮為了一個燃燒中的明亮光點。接著,一切都不見了。他的手從門把上滑落,就這麼靠著門,跪著死去。
「計劃改變了。」
「說得對,你真是優秀的美國人,這點毫無疑問。」亨利說,「快滾。」
「我怎麼知道?幹嗎在乎這點?」弗萊德問,「他們人在電台里。」
蘭道夫走著下山,又在制服褲子的屁股那裡拉了一下。這舉動其實不是刻意搞笑,卻因此使它變得更加好笑。
「加了伏特加也不要?」亨麗塔又問,「我加嘍。一半混一半,親愛的,我把這叫做『加拿大幹火箭』。」
安迪·桑德斯就躲在苦人第一次過來時他待的同一棵橡樹後面。雖然他沒拿手榴彈,卻在腰帶正面塞了六個彈夾,背面還塞了另外四個。除此之外,還有兩打彈夾就放在他腳邊的木箱里,足以抵擋一支軍隊……只是他覺得,要是老詹真派了一支軍隊前來,那麼他們會在短時間內就解決掉他。畢竟,他不過是個藥劑師而已。
火焰留下了毒氣。
「我會把車停在電台正面的道路再前面一點,還會帶著斯圖亞特跟福納德,還有羅傑·基連一起。要是布歇和桑德斯蠢到和你們交手——也就是說,要是我們聽見電台後面傳來槍聲——我們四個人就會趁虛而入,從背後解決他們。這樣懂了嗎?」
現在說起來倒容易,琳達想,等你被卡特·席柏杜壓在水槽上,就沒辦法說得那麼輕鬆自然了。
亨利把頭轉回寇克斯上校那裡,一臉目瞪口呆。他們兩人之間只有三英尺遠,卻有一百萬英里長。「我很遺憾,我的朋友。」寇克斯說。
「我不知道,不過她就是來了。」亨利疲憊地說。他的頭痛了起來。「找幾個女人把她帶到我的警車後頭,她尿尿時,叫她們幫忙擋一下。」
生鏽克是唯一看著較近地方的人,那景象讓他落下心中大石,感覺高興得就要唱起歌來。一輛銀色的奧德賽貨車正沿黑嶺路加速行駛。他在車子靠近樹林邊緣的發光地帶時停止呼吸,再度跟丟了車子的蹤九*九*藏*書影。這回,他覺得害怕不已,不管是誰在開車——他猜是琳達——可能都會暈倒,使貨車發生車禍。但車子穿過了危險點,或許只小小晃了一下而已,不過他知道事情的確有可能像他想象的一樣。他們就快到了。
嗯,卡特肯定是個更加勝任這職位的替補。
「阿門。」
穹頂這頭,特殊警員陶比·曼寧大喊:「校車到了!」雖然鎮民們幾乎沒有注意到——他們全都專心與親人談話,或是仍在尋找親人——警察們卻發出了歡呼聲。
電話公司的貨車開到一旁。厄尼·卡弗特走出車外,但是才走了兩步,便已跪倒在地。諾莉與她母親試著想扶他起來,兩個人全都哭了。
忍住。他昨晚才失去了摯愛。
她把所有東西放在托盤上,拿到客廳,坐回沙發上。
「我不在乎那條路是誰開的,」蘭道夫說,「只管開車到那裡就對了。正午的時候,你帶著你的人手從那邊穿過樹林。出來后,你就到電台後面了。正午,弗萊德。早一分鐘或晚一分鐘都不行。」
唐尼·巴裡布的標語牌上頭,只簡單寫著為我們祈禱。
「是的,主廚。」
「你怎麼知道?」
琳達覺得口乾舌燥,舌頭頂在嘴裏的上顎處。
她把奧黛莉推回去,關上車門,坐進奧德賽貨車的駕駛座。
弗萊德看起來還是聽不太懂,不過依舊照做。
老詹聽見了,卻沒費心轉身去看,只是看著彼得·蘭道夫滿心歡喜地邁步下山。
比爾·歐納特的下巴綳得更緊了,甚至翹得就跟一艘船的船頭一樣。「不行啊,警官。我的兩個兒子和兒媳婦都會過來,他們是這麼說的。還會帶著孩子來。我可不想見不到他們。再說,我也不能離開我老婆,她已經夠焦急了。」
呼吸已變得十分困難,火勢引發的風勢吹打著穹頂,接著又朝襲來的那個饑渴的東西反彈:一頭有著血紅雙眼的黑狼。在莫頓鎮邊界這裏,有可以餵養它的羊群。
「轉過來,親愛的,」她告訴彼德拉,「把你的頭埋在我的懷裡。」
亨利知道根本沒有機會,但還是點了點頭,看了寇克斯最後一眼(寇克斯永遠不會忘記警察陰暗、絕望的眼神),抓起帕米拉·陳的手,在黑煙朝他們衝來的同時,跟著她前往十九號校車。
現在,靠著穹頂縮成一團的人開始迎向襲來的死亡浪潮,逃亡的麻雀、知更鳥、白頭翁、烏鴉、海鷗甚至連鵝也不斷往穹頂猛衝。鎮上的狗與貓竄成一團,橫跨丹斯摩農場。還有臭鼬、土撥鼠、豪豬。就連鹿與幾隻跑起來動作笨拙的麋鹿也在逃竄的行列中。奧登·丹斯摩的乳牛自然也在其中,雙眼不停轉動,痛苦地哀號著。它們抵達穹頂時,全都一頭撞了上去。幸運的動物當場死亡,不幸的則因骨頭折斷刺出,最後癱倒在地,不斷吠吼、尖叫、發出哞哞聲與怒吼。
大喊的聲音(還有前面的人因推擠傳來的痛苦叫聲)被震驚所取代,亨利用擴音器大喊:「散開!該死,快散開!只要你們他媽的散開,這裏就會有足夠的空間給每個人用!」
之後,亨利·莫里森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十九號校車在道路殘骸上翻了過去,火焰從每扇破掉的車窗中湧出。車子後面寫著:慢一點,朋友!我們都愛我們的孩子!就連這個信息也在短時間內變成了黑色。
她沒聾。蟋蟀要麼沉默不語,要麼都死了。
「現在還在想?你何不跟我們分享一下見解,彼得?」
西方的天空全是一片被翻湧的深黑色雲朵團團包圍的橘紅色火海。空氣中已可以聞到丙烷爆炸的惡臭。聲音聽起來就像十幾座鋼鐵廠同時全力運作的巨響一樣。
彼德拉說出她最後一句話:「聽起來還不錯。」
有條細鏈擋在地上有車轍的通道前。坐在第一輛卡車駕駛座里的弗萊德毫不猶豫,直接開了過去,用車身把鏈子扯斷。帶頭的卡車與後面那輛(開車的是馬文·瑟爾斯)就這麼駛進樹林。
「我在看呢。」安迪說。他把「克勞蒂特」放在腿上。主廚想給他兩顆手榴彈,但這回安迪拒絕了。他怕自己可能會在拔掉插銷后就動彈不得。他在一部電影里看過這種事。「太神奇了。不過你不覺得我們最好還是先做好迎接訪客的準備嗎?」
有九到十個標語牌引用了《聖經》的內容。邦妮·莫瑞爾是鎮上儲木場老闆的妻子,她的標語牌上聲明不要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曉得!崔娜·凱爾的則寫著耶和華是我的牧者,下方則畫了一隻不知道是不是羊的東西,總之看起來非常強悍就是了。
「不用了,謝謝,」彼德拉說,「我自己帶了水。」
在莫頓鎮那頭,樹葉已在十月下旬變成了一片火紅,隨風不斷搖曳;而在切斯特磨坊鎮這裏,樹葉則在鎮民後方低垂不動——公路上、田野里、灌木叢中——看起來像是被人給遺忘了似的。在這團聚時刻(或說是差一點就能真正團聚),所有政治想法與抗議行為,都被拋到了腦後。
老詹呻|吟起來:「那些白痴到底做了什麼好事?」
蘭道夫警長朝電台工作室的門爬去,鮮血不斷自右臂與右腿湧出。他回頭望去,雙眼睜得又大又圓,臉上滿是汗水。
帕米拉·陳腳步不穩地走了過來。「校車!」她在逐漸變大的聲響中朝亨利大吼,「我們得坐校車直接衝過去!這是唯一的機會!」
蘭道夫嘆了口氣:「我們得確保我們的手錶時間一樣,這樣兩邊才能在中午同樣的時間抵達。」
「我不只是這麼覺得,而是確信他們肯定會從那裡過來。那裡有條通道。他們大概以為我不知道,不過——」主廚的紅眼睛閃閃發光。「——主廚知道的事比大家以為得還多。」
萊納說他會照做,接著回頭去找瑪貝爾。但瑪貝爾不想移動,雖然她漲紅的臉頰全是汗水,卻不想過去。「我還沒有尿!」她大喊,「我要上廁所!」
在穹頂邊上,美國最新的電視明星們全都環顧四周。他們全都護著雙眼,凝視鎮上方向,使攝影機只能拍到他們的背部。一架攝影機快速把鏡頭晃了過去,就這麼拍到了地平線那裡驚人的黑色煙柱與紛飛碎片的畫面。
他轉過身,讓她以為他搞定了,結果只是用雙眼確認擋風玻璃的尺寸而已。他又開始裁起另一塊。
主廚看著苦人們走出掩護,開始越過草地,朝電台工作室的後方前去。有三個人穿著正式的警察制服,另外四個則穿著藍色襯衫,主廚猜,那襯衫應該是暫且充當制服用的。他認出了蘿倫·康瑞(她是以前他賣大麻那段時光的老客戶)與本地的拾荒者矮胖子諾曼。他還認出了馬文·瑟爾斯,他是他的另一個老客戶,也是小詹的朋友。除此之外,他還是已死的弗蘭克·迪勒塞的朋友,這代表他可能是強|奸珊米的那些傢伙里的其中一個。嗯,他不會再強|奸任何人了——今天以後再也不會了。
「呃,這下可好,」亨利說,「我希望你的急救技巧不錯,帕米拉,因為可能會派上用場。」
要回去拿嗎?如果這麼做的話,他們就得十二點十五分才能就位,說不定還會更晚。反正,防彈背心幾乎可說是沒有必要的預防措施。十一個人對上兩個人,更別說那兩個人的腦袋瓜還可能早就吸毒吸茫了。
彈夾要麼空了,要麼就是卡住了。
他們環顧四周,卻愣了好一會兒,不僅沒想到要舉起槍來,更沒有馬上散開。他們畢竟不是警察,在主廚眼中,他們只是些太笨而飛不起來的鳥兒。
停在奧德賽貨車後方的並非警車,而是醫院的救護車。坐在駕駛座上的人是道奇·敦切爾,副駕駛座上的則是吉妮·湯林森,腿上還有個正在熟睡的嬰兒。後車門打開,吉娜·巴弗萊諾走了出來,身上依舊穿著那身糖果條紋制服。哈麗特·畢格羅就跟在後頭,穿著牛仔褲,以及寫有奧運接吻代表隊的T恤。
「嗯,就是小婊路那頭分出來的道路。懶蟲山姆的老爸之前開的一條小路——」
「要找哪幾個去,大哥?」
「老詹·倫尼的悍馬車就停在他媽的路口中間。」
「開始前,讓我們先抽一根吧,你怎麼說?」
「呃……什麼?」
「握著我的手,親愛的。」亨麗塔說,彼德拉照做了。
奧伯利·陶爾的話一向不多,說:「等著瞧吧。」
「對。」除非我們被抓到,然後我在你面前被強|暴。「快坐好。」
「桑德斯!」
「要是你想害死我的話,最好第一次就成功,因為要是你沒成功,我就會回來這裏,把你該死的喉嚨給割開。」
他們身後傳來另一陣槍聲與尖叫聲。
「你帶了學校的鑰匙嗎?」
鎖上了。

19

主街上已經開始有人朝119號公路與丹斯摩農場去了,全都想搶到一個最好的位置。琳達每次聽見警車的擴音器聲音就會嚇一跳。「公路上禁止開車!除了肢體殘障的人,所有人都得走路。」
他們的鏡頭凝視著一個老婦人把手指輕壓在看不見的穹頂上,指尖變白,在她那抽泣孫女的額頭上滑了過去。
「你這個操他媽的瘋子,」奧伯利·陶爾說,「你這個瘋子毒蟲。再吸啊,你他媽——」
萊納的雙手朝道路兩側一揮:「你可能沒注意到,這裏一邊是牧場,一邊是灌木叢,根本沒有樹蔭可言。」
「我辦不到,先生。」他說。
「這……這……」這似乎是琳達唯一能說出來的話。她的心臟狂跳不止,血液急速湧上頭部,讓她似乎能感覺到耳膜在不斷震動。
那個人是蘭道夫警長。他正努力爬上山,用手帕擦著通紅的臉。
「下樓,」卡特說,「去輻射塵避難所。就要來了。火勢就要燒過來了。等到火勢蔓延過來,會把鎮上那些還活著的人全部都給燒死。」
「那得要他們用現金付賬才行,」帕米拉說。她長智齒時,找喬·巴克斯看過牙。他當時說了些「用某種服務來交換服務」之類的話,同時還用她根本就懶得管的方式偷瞄她的胸部。
「不過,老詹,我想跟你談談這件事。這麼做似乎有些麻煩。電台後面的樹林路況很糟……那裡有毒藤……還有毒橡樹,甚至連——」
「什麼也不知道。醫生沒聯絡她。威廷頓對待她的方式就像種蘑菇一樣,把她丟在黑暗裡,餵了她一堆屎。」
老詹的手放在方向盤上,揮了揮一根手指,表示沒有必要。他的注意力在別的地方。「看看他們,卡特。」
芭比非得讓她明白情勢緊急不可,因為時間已經越來越少了。「別理他。我們得回農舍那裡。現在。每個人都把手牽在一起,這樣就不會有人被拋在後頭了。」
寇克斯在記者會上說:探訪者在下車后,會以步行方式……探訪者與穹頂之間的距離是兩碼,我們認為這是安全距離。當然,真實的情況完全不是這樣。巴士的門才一打開,人群就蜂擁而出,呼喊著自己摯愛與至親的名字。有些人跌倒,馬上就被踩了過去(有一個人將死於踐踏之中,十四個人受到輕傷,十二個人受到重傷)。在穹頂前負責護衛禁區的士兵馬上被擠到兩旁。寫有不得穿越的黃色封鎖帶被撞了下來,消失在奔跑雙腳激起的塵土之中。這群新來的人朝穹頂兩側散開,所有人全哭喊著自己妻子、丈夫、祖父母、兒子、女兒、未婚妻的名字。有四個人可能謊稱自己沒有電子醫療植入物,也可能根本忘了。其中三人當場死亡,第四個人由於沒看見他那個以電池供電的植入式助聽器被列在禁帶裝置中,所以在因為多發性腦部出血死亡前,足足昏迷了一個星期之久。
「她還帶著孩子?」
「媽?」茱蒂在她耳旁說。琳達嚇了一跳,叫了出聲。「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嚇你的。我可以吃一點東西嗎?」
大多數的人——就與黑嶺上最終成功走回農舍與車子旁的流亡人士一樣——全都手牽著手。就在火焰涌至穹頂時,他們全都不見了。彷彿是為了要彌補他們的消失,一面巨大焦黑的牆壁豎至天空,讓穹頂總算變得可以看見了。穹頂擋住裏面大多數的熱氣,但亮度仍足以讓寇克斯轉過身去,開始奔跑起來。他離開時,還脫下那件正冒著煙的襯衫。
卡特不在乎。不管他們做了什麼,事情也已經發生了。要是再不趕快行動,就連他們也完了。
奧利·丹斯摩看著桃莉。桃莉是一頭漂亮的瑞士褐牛,曾為他贏得一座4-H藍絲帶獎(桃莉的名字是他母親取的,覺得奧利與桃莉連在一起念很可愛)。桃莉朝穹頂笨重地跑去,不知誰家的威瑪獵犬在它腿上咬了一口,現在已流出血來。
什麼也沒發生。
帕米拉被往後拋出,跌在查茲·班德身上——身為老師的查茲,由於心悸被帶進了車子里。他抓住帕米拉,讓她重新站穩。警報器響起尖銳聲響;但亨利幾乎充耳不聞。他知道就算開著大燈,也同樣看不見眼前的路況。不過那又怎樣?作為一個警察,他早就開過這條路上千次了。
「嗯,這在我弗萊德聽來,像是個不錯的計劃。」
卡特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下。出城的人數每一分鐘都在變多。
看著心愛的牛奄奄一息的模樣,男孩的獃滯被打破了。他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機會能在這可怕的日子里存活下來,但他眼前突然清晰無比地浮現出兩個景象。其中一個是掛著他過世父親那頂紅襪隊棒球帽的氧氣罐,另一個則是湯姆爺爺的氧氣罩,就掛在浴室的門鉤上頭。奧利朝他住了一輩子的農舍奔去——那農舍很快就會不復存在了——腦袋裡只有一個清楚的念頭:馬鈴薯窖。
「桑德斯!」
可以呼吸的空氣,消失得就像水槽里流掉的水一樣快。

22

人群蜂擁沖向門口,完全把那台大電視拋到了腦後。可憐的惠特·莫里森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死去,就這麼被他們踐踏而過。他們敲打著門,有更多人從門上的缺口擠過時被碎片划傷。
有什麼東西爆炸了。
吉妮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沒人。不過生鏽克說,除非有要特殊看護的人,否則不用擔心。醫院里除了小華特之外,就沒有這種病人了。所以,我抱起小華特,大家急忙上路。抽筋敦說,我們或許可以過段時間再回去。」
那群流亡人士依舊站在果園邊緣。芭比一直無法讓他們聽見他的聲音,更別說是要他們移動了。然而,他必須讓他們回到農舍那裡的車輛不可,而且還得儘快。
「抱歉,亨利,」歐納特說,「不過我得看看我的孩子和孫子們。這是我應得的。我可沒邀那些瘸子、走不穩的人和瞎子過來,所以不用為他們的愚蠢負起責任。」
「再往前開半英里。」蘭道夫指示,「然後停在路邊,把引擎關了。現在才十一點三十五分。」
在小婊路那裡的卡車中,福納德·鮑伊說:「我什麼也沒聽見。」

7

那是棵很大的橡樹,但貨車同樣很大,再說橡樹那些缺乏活力的葉子,大多數就早就掉光了。她想相信她們能成功躲在後頭,但卻無法辦到。
他沉默下來,這是件好事。這一幕無需任何旁白。
「呃,弗萊德?」說話的是矮胖子諾曼,「我們是不是應該有防彈背心或什麼的?」
亨利向歐納特喊出了這個問題。他與他的妻子莎拉站在穹頂那裡,兩個人正心急如焚地看著莫頓鎮那頭空無一人的高速公路。
「他唯一會去的地方就是WCIK電台,」老詹說,「要是他堅持從正面攻擊,那裡很可能就會成為他最後去的地方。我們去鎮公所,先從電視上看看這場嘉年華會。等到看煩以後,我要你去找那個嬉皮醫生,告訴他,要是他試圖逃到什麼地方去,我們就會追上去,把他丟進監獄。」
她走進卧室,從衣櫥里拿了張新床單蓋在老人身上,結果使他看起來有點像是廢屋裡蓋著布的傢具。或許是高腳櫃之類的吧。瑪塔聽見後面傳來發電機的運作聲,心想管他的呢,於是打開電視,轉到CNN台,坐到沙發上頭。屏幕上的景象,讓她忘記了自己正與一具屍體待在一起。
安迪聽見後方的倉庫傳來槍聲,但主廚沒有吹哨,所以他留在原地,緊貼在樹木後方。他希望後面不會有任何問題,因為,此刻他有自己的問題得處理:
就連他汗水交雜古龍水的味道也是。她始終覺得他會開一輛鎮警察局的警車停在後方read•99csw.com,擋住他們的去路。下一次我就會直接射進你的老屄里了。不管旁邊有沒有孩子在看都一樣。
「計劃是什麼?」福納德問。
不管那個人是誰,都幾乎可以確定會在抵達高地前窒息而死。
馬文·瑟爾斯什麼也沒想。馬文看見馬蒂·阿瑟諾、喬治·弗雷德里克與矮胖子諾曼在他面前倒下,感覺到至少有一顆子彈,從他的雙眼前呼嘯而過。像這種事情,對理性思考可沒有任何幫助。
她該說些什麼才好?你的贍養費遲交了,她朝小婊路方向前進,而非朝著119號公路去。
「風扇!」他氣喘吁吁地對中校說,「打開風扇!」

1

弗萊德·丹頓抵達樹林邊緣,用步槍槍管把樹枝移到一旁,凝視樹林外頭。他看見有塊雜草叢生的草地,而廣播塔就在草地正中間,散發出低沉的嗡嗡聲,使他似乎就連牙齒里的填充物都能感受到聲波。廣播塔的周圍被柵欄圍起,上頭的牌子寫著高壓電。他位置的左方遠處,有棟磚制的平房式電台建築。在這兩者之間,則是一棟紅色的大型穀倉。他認為,這棟穀倉是拿來當倉庫用的。或許還是製造毒品用的,不然就是兩者兼而有之。
「我會心肺復甦術。」她說。
帕米拉小聲說,「她是瑪麗·盧·寇斯塔,才十七歲,嫁給了一個年齡幾乎是她兩倍的卡車司機才一年,她可能很希望他會來看她吧。」
「不會的。」
她依然可以感覺到席柏杜在磨蹭她的臀部、用胡碴刮著她、手指捏著她的乳|房。她脫掉牛仔褲時,告訴自己別去看他留在她牛仔褲臀部上的東西,但她還是忍不住看了。她腦中浮現的形容方式是畫地圖,發現自己正在努力對抗那股迫切想把早餐吐出來的衝動。要是他知道的話,一定會對此得意不已。
就在十二點前不久,茱莉亞環顧四周,發現芭比不見了。她走回農舍時,看見他正把罐頭食品放進薔薇蘿絲餐廳的貨車後頭。除此之外,他還把幾袋東西放進了偷來的那輛電話公司的貨車裡。

14

「能說句阿門嗎,桑德斯?」
「你帶領這隊人馬,從後面的通道過去,」蘭道夫說,「你知道那條路吧?」
七點四十五分,琳達·艾佛瑞特那輛幾乎全新的本田奧德賽貨車駛進波比百貨店後方的卸貨區。瑟斯頓的雙膝間放著霰彈槍。孩子們(對於正要迎接一場冒險的孩子們而言,他們顯得太過安靜)就坐在後座。艾登抱著奧黛莉的頭。奧黛莉可能感受到了小男孩的哀傷,對此耐心以對。
「那我們還是可以從後面攻擊他們。別耽誤時間,趕快出發!」
「對不起,已經全部喝完了。」亨麗塔說。
然而,在燒焦的巴士衝出濃煙時,除了一片黑色的荒原外,他什麼也沒看見。樹木全都燒個精光,變成了發亮的殘株,道路則變成冒泡的溝壑。一件由火焰織成的大衣從後方披上他的全身。
琳達停了一下,這才首次看向正在睡覺、流著汗水的嬰兒,接著對吉妮說:「或許你跟抽筋敦今天晚上可以回醫院去看看情況。就說你們接到一通緊急電話,趕去北切斯特區什麼的。只是不管怎樣,都別提起有關黑嶺的事。」
「我會的。」有時,安迪又會出現自己肯定活在夢裡的感覺,比如現在。「就跟收割一樣。」
「怎麼了?」瑟斯頓厲聲說,「怎麼了?」
她按照指令行事。亨利心想:這裏至少還有一個人或許真能勝任小鎮警察這份差事,只要她對這份差事真有興趣就行。
「去開房間吧!不對,等等,我有更好的點子。去地獄開房間吧!」
在離群眾不遠的山丘上,奧利·丹斯摩一直在掘著他父親的墳墓。他靠在鏟子上,看著人們抵達:先是兩百人,接著是四百、八百。至少也有八百人。他看見一個女人用育嬰背帶背著一個嬰兒,好奇她是不是瘋了,才會在這麼熱的天氣裡帶那麼小的孩子過來,甚至連頂可以遮住頭部的帽子也沒幫寶寶戴上。抵達的群眾站在朦朧的陽光下,焦急等待巴士到來。奧利認為,等到這場熱鬧散去時,他們回家的路上將會走得又慢又哀傷,而等到下午稍晚,也只會變得更熱而已。
從他迷彩服上的名條來看,他的名字是斯特林菲羅。「請報告。」
「那就快走吧,」抽筋敦說,「我先倒車,這樣你才能出去。別擔心主街那裡,那地方現在一團亂。」
地平線那頭已模糊看得見穹頂,在樹木上方,由於污染物的堆積之故,天空變得陰暗灰沉。要是直接抬頭看去,情況會好很多,但那依舊不對;原本的藍色還是變成了黃色,就像患有白內障的老人眼中看見的電影畫面一樣。
「謝謝你,桑德斯,我也愛你。要是他們從樹林過來的話,我會讓他們進來,然後就像收割一樣,從中間截斷他們。但我們不能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里。所以,我要你去我們之前守著的前面監視。要是他們有人從那裡過來——」
從這裏,他們可以看見整個小鎮,芭比可以判斷火勢大概的蔓延方向,就像他看著航拍圖,就能大概判斷出敵軍最可能進攻的路線一樣。火勢會朝東南方席捲而來,可能會在普雷斯提溪的西岸停留一會兒。雖然溪水已經幹了,但那裡應該還具有天然防火帶的作用。爆炸引發的風勢,同樣有助於讓火停留在最北端的地帶。要是火勢燒到這裏與城堡岩及莫頓鎮的邊界那裡——也就是腳跟與腳底的區域——那麼切斯特磨坊鎮與TR-90合併行政區的邊界,還有北連哈洛鎮的地方或許就能安然無恙。至少不會起火。只是,他擔心的並不是火。
「隨便,只要快點就好。這裏根本就是死胡同。」
抓著校車後門的瑞奇·基連突然無法呼吸,看見自己的手臂冒出火焰。片刻后,校車外的溫度高達八百度,他整個人燃燒起來,從蹲著的地方掉了下去,就像是一塊烤熟的肉從滾燙的烤爐上掉到地上一樣。
「主廚!」安迪尖叫,跑向跪在草地上的朋友,鮮血自他朋友的肩膀、側面與太陽穴流淌而過。主廚的臉部左半側全是濡濕的紅色。「主廚!主廚!」他跪倒在地,抱著主廚。他們全都沒看到馬文·瑟爾斯這個活到最後的人。他走出樹林,開始謹慎地朝他們走去。
一連串單發槍聲自電台工作室後方響起。主廚可能有麻煩了,或許會需要他的支持。安迪舉起「克勞蒂特」。
歐納特看起來不太高興。他的下巴綳成一副北方佬的模樣,亨利——他自己就是個北方佬——這輩子看多了這種表情,而且對此痛恨不已。那是種自私神情,就像是在說:我只想顧好自己就好,老兄。「你以為可以讓這些人全擠進一輛校車裡?你瘋了不成?」

17

小喬輕拍一下他的肩膀,說:「感覺不太對勁,芭芭拉先生。所有的人全聚在一起,感覺很恐怖。」
「你要爆米花嗎?」弗萊德問,「微波爐上的櫥櫃里還有一大包。」
就算關掉聲音(特別是關掉聲音的狀況下),分割畫面也極具催眠般的吸引力。喝下第一瓶啤酒時(太美味了!),瑪塔意識到,這兩個畫面就像是最強的矛即將遇上最強的盾一樣,好奇當它們碰在一起時,是否會發生一場爆炸。
「我好像聽見了槍聲,」沃爾夫說,「安德森·庫柏,你聽到了嗎?發生了什麼事?」

6

在WCIK電台里,開著空調(既涼爽又舒適)的中間地帶,迴繞著厄尼·凱洛格與他的三人樂隊高唱「我接到一通天堂打來的電話,打來的人正是耶穌」的聲音。在那裡的兩個男人並沒有在聽,而是獃獃地看著電視上的分割畫面,就與瑪塔·愛德蒙(她這時正喝著第二瓶百威啤酒,完全忘了克萊頓·布瑞西的屍體就放在床單下),以及美國的每個人,還有——沒錯——外界的所有人一樣。
蘭道夫走到車旁。他氣喘吁吁,雙眼上有黑眼圈,似乎變瘦了些。老詹按下按鈕,把車窗放了下來。
「我要回去解決那些王八蛋。」他這麼告訴馬文。
在黑嶺上頭,麥考伊果園的邊緣處,十七個鎮上的流亡分子就站在天際線前,像是約翰·福特西部片里的印第安人一樣。大多數人全都著迷而沉默地看著眼前這幅人們沿著119號公路移動的無聲畫面。他們約莫距離那裡六英里遠,但人群的數量之多,使這畫面很難不被看見。
還有時間弄點小東西。瑪塔找到餅乾、花生醬與——這是最重要的——三瓶冰的百威啤酒。
就在他伸手要去抓茱莉亞前,茱莉亞自己轉了過來,指向下面。那個有個人影沿黑嶺路辛苦地走著,還拉著一具附有輪子的東西。在這個距離下,芭比無法確認那人是男是女,但這並不重要。
有輛藍色貨車就停在倉庫後方的草地上,主廚就伏在車后。他們幾乎才剛離開老威德里歐的那塊平地,他就聽見他們的聲音了。在他那因吸毒而變得敏銳的雙耳,以及進入紅色警戒狀態的大腦里,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就像一群水牛正在找尋最近的水潭一樣。
「我們是從後面襲擊,矮胖子。別擔心。」弗萊德希望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實際上的感覺樂觀。
「有什麼事要幫忙嗎,亨利?」比爾·歐納特問。
第三輛卡車中,負責開車的是斯圖亞特·鮑伊。
「去你的,」馬蒂說,想了一會兒,「也去你老媽。」
彼德拉·瑟爾斯把滿是淚痕的年輕面孔轉向亨麗塔:「會痛嗎?」
「那個發神經的毒蟲別想給我逃走。」奧伯利說。他呼吸急促、情緒激動地站了起來。「那個失敗者。他媽的癮君子。」他提高了音量,「我來找你了,你這個他媽的瘋子毒蟲!」
「說得對。」芭比說。
「對,有一點。現在快坐好。」
草地那裡傳來尖銳刺耳的口哨聲。
她們看著黃色的大校車轉了一個搖搖晃晃的大彎。校車不穩地沿水溝前進,差點就撞上了瑞奇·基連。瑞奇第一時間閃開,接著敏捷地跳上前,在校車來到旁邊時,抓住後門,把腳抬了上去,蹲在保險桿上。
「天空看起來就像回到了上世紀七十年代、造紙廠還在全力運作的時候。」說話的是亨麗塔·克拉瓦德——她的屁股還不到骨折的地步。她把一瓶薑汁汽水朝走在身旁的彼德拉·瑟爾斯遞去。
亨利知道根本沒有希望可言。但他也知道,他寧可這樣死去,也不要無助地靠著穹頂,整個人縮成一團喪命。他打開大燈,使勁踩下油門。
那人是奧伯利·陶爾,書店老闆的弟弟。他身形壯碩,走起路來總是搖搖晃晃,眼神獃滯。
席柏杜是個聰明人,肯定察覺到了什麼。要是他又回頭,發現她的貨車不見了怎麼辦?他會來找她嗎?在此同時,瑟斯頓仍在剪著防水布。
「電子鑰匙。」主廚低聲說。他的左眼浸在鮮血里,另一隻則睜得老大,極度清醒地看著安迪。「電子鑰匙,桑德斯。」
火勢朝穹頂南側移動,飛快竄過最後的一百碼;丹斯摩家的乳製品倉庫因爆炸而被摧毀。亨麗塔·克拉瓦德凝視著迎面而來的火焰,心想:嗯,我老了,也活夠了,比這個可憐的女孩好多了。

21

13

「我也是。」芭比說。
安迪握緊主廚的手。「我愛你,主廚。」他說,親了一下主廚布歇那滿是血斑的乾燥嘴唇。
「身材壯一點的。」亨利說,在自己突然有衝動想朝里歐·萊蒙恩鼻子上揮上一拳前便先行離開。
奧伯利耐心地看著他:「你不用跟著我,但你得掩護我。懂嗎?要是你不肯的話,我就親手殺了你。」
「瞧瞧他們,桑德斯。」主廚輕聲說。
亨利指向丹斯摩的乳製品倉庫:「那邊有陰影可以休息。」
米凱拉·波比朝地下室跑去,但為時已晚,她所身處的廚房整個炸開,她在這世上看到的最後一個景象,是她那正在熔化著的冰箱。
「因為電視就在那裡,每個頻道都在轉播穹頂那裡的事。」
「我還以為我們全部都要走那條路,彼得。」
他急忙跑到卡車前,跪在地上,用保險桿作為槍管的支撐點。原本掛在「上帝戰士」槍管上的手榴彈已拿了下來,現在就放在他身後的地上。汗水在他那骨瘦如柴、長滿痘子的後背閃閃發光。電子鑰匙就夾在印有兔子的睡褲腰帶上。
亨利握著校車方向盤。帕米拉就站在他身旁,握緊鍍了鉻的杆子。車上載了十幾個鎮民,大多是先前受傷的人。其中包括瑪貝爾·奧斯頓、瑪麗·盧·寇斯塔與瑪麗·盧的孩子,孩子頭上還戴著亨利的那頂棒球帽。令人避而遠之的里歐·萊蒙恩也在車上,只是他的問題似乎在心理層面,而非生理層面;他正因恐懼而不斷哀號。
奧伯利·陶爾這回更用力地把他推了回去。
在鎮屬山山頂,主街上有個朝高地大道分岔的三岔路口,老詹·倫尼的悍馬車就停在路口空轉著。下方,聽從擴音器指令的人們,除了肢障以外,全都走下汽車,以步行方式前進。人們走上人行道,許多人還背著背包。老詹看著他們的眼神,帶有受不了的蔑視之意,眼神中只有管理者盡負的責任感,沒有任何關愛之情。
「什麼?」安迪低頭看向「克勞蒂特」的扳機好一會兒,但主廚指的顯然不是這個。
亨利把槍收進槍套,並叫其他人也這麼做。
奧利·丹斯摩沖向穀倉。他的脖子上掛著湯姆爺爺的氧氣罩,從不知道自己力氣大到可以拿著兩個氧氣筒奔跑(第二個是在他穿過車庫時發現的)。男孩奔下通往馬鈴薯窖的樓梯。屋頂燃燒時,上方傳來東西被拆毀的巨大聲響。穀倉西側的南瓜開始燒了起來,氣味濃厚甜膩,就像地獄里的感恩節一樣。
「你看,他在把屁縫裡的褲子拉出來,」卡特說,「我爸總是說,這代表你要去看電影了。」
「快點,轉向北邊!」帕米拉大喊。火勢幾乎已追上他們,校車只領先不到五百碼,火焰的聲音搖撼著整個世界。「給我他媽的加速,不管怎樣也別停下來!」
然而,看著他剪防水布,還是漫長得就像永恆一樣,她得克制衝動,否則肯定會靠在窗邊,問他是不是生來就跟愛操心的老太太一樣,還是長大后才變成這樣的。
「祝你好運,老兄。」馬文說。他朝樹榦用力一推,轉身想再度朝通道方向跑。
「見過,還幫忙裝過餐點。」馬蒂說,「我去年才離開聖救世主教堂的義工隊。我不懂的是,這輛車怎麼沒停在倉庫里?」他的北方口音說沒的時候,聽起來像是咩,彷彿一隻不高興的綿羊。
卡車靠近時,安迪不斷繞著樹榦轉圈,讓橡樹始終擋在他與卡車之間。卡車停下,車門開啟,走出四名男子。安迪很確定其中三個人就是先前來過的那三個……而其中一個肯定就是雞先生沒錯。不管走到哪裡,安迪都能認得出那雙沾滿雞屎的綠色橡膠靴。苦人。安迪不打算讓他們從背後偷襲主廚。
他從樹後方走了出來,走到車道中間,直接往前方走去,同時把「克勞蒂特」橫過胸前。他踩著碎石,聲音卻被蓋了過去。斯圖亞特沒把車熄火,還大聲放著從廣播電台傳送過去的福音歌曲。
老詹推動悍馬車的排擋桿,慢慢把車開下山,對著那些沒有迅速讓路的人按下喇叭。
「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會在九點抵達穹頂,至於那些他媽的親屬,十點前絕對到不了。十點還算是最早的情況了。到時,這些人一定會又聽話又口渴。等到中午,那些忘記帶水過去的人,則會去奧登·丹斯摩那個混著牛尿的池塘喝水,願上帝保佑他們。上帝非得保佑他們不可。因為這裏頭的大多數人,去工作顯得太笨,去偷又嫌太緊張。」
「那就離開這裏,去警察局,開始召集隊員吧。記得,要開鎮公所的卡車去。」
一輛新的直升機從西邊飛來,雖然亨利沒注意到,但其實詹姆斯·https://read.99csw.com寇克斯上校就在裡頭。寇克斯甚至對探訪日的失控狀態只有一點不高興而已。他已經得知切斯特磨坊鎮沒有任何人會去參加新聞發布會,但這消息並不讓他感到意外或為難。基於他所累積的大量檔案來看,要是倫尼真會出席,反倒才會讓他驚訝。寇克斯多年以來迎接過許多人上台,他可以在一英里以外就聞出對方有沒有種上台說話。
「我真的覺得——」
她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這是生鏽克很久以前教她的方式,就像他的許多民俗偏方(用一本厚書的書脊拍打粉瘤則是另一招)一樣,的確奏效了。
歐納特張嘴想要抗議,但想想還是算了(或許是因為他看見了亨利·莫里森警員臉上的表情),就這麼溜到一旁。亨利大喊著要帕米拉過來,當他說她得回鎮上一趟時,她完全沒有抗議,只問了要去哪裡、做什麼,以及為什麼。亨利告訴了她。
「鑰匙就插在上面,」他說,「開到弱就好了,懂嗎?」
「但我不這麼認為。」
攝影機穩定的畫面拍著數百名來到穹頂的切斯特磨坊鎮民。他們這時全都站起身子,看起來就像一群露天參拜的教徒于祈禱過後站起來的畫面。在後方群眾的推擠下,最前面的人全都壓在穹頂上頭;老詹看見壓平的鼻子、臉頰與嘴唇,就像那群鎮民被按在一面玻璃牆上似的。他感到一陣暈眩,隨即明白了原因為何。這是他第一次從外側看進來,第一次發現問題有多嚴重,知道家鄉面臨怎樣的狀況。而這也是他第一次真的害怕。
對,但要是他再不快點,她可能就會失去一切。
槍聲響起時,切斯特磨坊鎮的流亡人士正聚集在果園的邊緣享用戶外午餐——槍聲不是從119號公路那邊傳來的,探訪活動還在進行中。是從西南方來的。

11

亨麗塔·克拉瓦德感覺到一隻冰涼的手握住她的手。她轉過頭去,看見了彼德拉·瑟爾斯。
穹頂的另一側,寇克斯依舊站在十分接近的地方,攝影機依舊在跳蚤市場的安全位置拍攝一切。全美國的人都震驚無比,目光完全無法離開。
但喬·巴克斯沒有祈禱。他的手上依舊握著那把愚蠢的廉價小手槍。他朝迎面而來的煉獄景象望上最後瘋狂的一眼,接著用槍頂住太陽穴,就像玩俄羅斯輪盤的人一樣。亨利想搶過槍,但為時已晚,巴克斯已扣下扳機。他沒有馬上就死,雖然一團血塊從他頭部側面噴出,但他仍搖搖晃晃地走開,就像揮舞著一條手帕一樣,揮舞著他那把愚蠢的小手槍,不斷發出尖叫。接著,他跪倒在地,朝變暗的天空甩出雙手,就像得到了什麼神明的啟示,接著才倒了下去,臉部撞在高速公路的破碎白線上頭。
康瑞伸手朝後頸拍去,像是被叮了一下,接著面部朝下,趴倒在草地上頭,先是踢了兩腳,接著沒了動靜。另一個人——一個禿頭的傢伙——跑到電台工作室的後方。主廚不太在意那兩個往樹林里跑的人,但他不想讓那個禿子就這麼溜了。
通道盡頭有一小塊平地,還有一棟廢棄已久的屋子。兩輛橘色卡車停了下來,突擊隊成員全都下了車。整隊人馬共有兩個長形行李袋,裡頭放滿了東西,袋身上還印有國土安全局的字樣。
真的,這應該只是小事一件而已。
亨麗塔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沒錯,女士。這喝起來沒那麼夢幻,不過可以讓人開心個一整天。」
有幾頭著火的鹿從逼近的火海中跳了出來。
他已經快嚇破膽了。

15

「會聽見的,」蘭道夫說,「等就是了。」
她試著轉身看他,但芭比依舊握著她的手不放。他得讓她聽進去——得直截了當——因為他必須讓她明白。「要是我們現在不走,可能就沒機會了。我們會沒有空氣。」
她們便不見了。
「很好,」她說,「因為極度的緊張,會帶來極度的警覺心。」她倒車繞過救護車,朝西街駛去。
在穹頂這邊,團聚時光已因為世界末日這個不速之客而結束。在內側,現在有事情比親人們更加重要:巨大的蘑菇雲在西北方升起,升起的火柱已有一英里高。第一道風勢——也就是讓卡特與老詹逃向輻射塵避難室的那一道——向他們襲來,他們朝穹頂縮去,大多數人都忽略了身後還有別人。無論如何,他們後方的人還可以往後退。
「我希望他們能辦到。」彼德拉說。
現在,火焰朝各主要道路衝去,將柏油路面燒溶沸騰。在此同時,火勢也蔓延至東切斯特區,吞沒了所有雅痞的房子以及躲在裡頭的幾個雅痞。
其中一個袋子上用麥克筆加上了勿忘阿拉莫的文字。袋子里有更多半自動步槍、兩把附有八發彈夾的泵式獵槍,以及彈藥、彈藥、彈藥。

10

子彈打進安迪與主廚的身體,但在被打成碎片前,他們一同按下了開門的白色按鈕。
琳達在他還沒說完前,就把金屬剪搶了過來,克制把剪刀刺進他狹窄胸膛的衝動——她認為這真是令人敬佩的克制力——走出車外,打算自己放回去。
「謝謝你,卡特,我就是這麼想的。彼得,告訴亨利·莫里森,他現在是控制119號公路人群秩序的負責人了。還有,記得走那條連結道路。」
馬文開始開槍,雖然子彈離他有一段距離,但主廚仍本能地蹲伏下來。他蹲下時,車庫的電子鑰匙從他睡褲松垮的腰帶上掉了下來,落入草叢之中。他俯身想撿,同時奧伯利用自動步槍開了槍。送餐卡車的側面瘋狂爆出一長排彈孔,鈑金髮出一連串空心撞擊聲響,副駕駛座那側的窗戶被擊破,成為了閃爍的碎片。一顆子彈打掉了擋風玻璃那側的金屬飾條。
安迪把兩根手指插|進嘴裏,吹了聲很響的口哨。
電視仍是開著的。沃爾夫·布里澤以他真正驚恐的語氣問:「怎麼回事?安德森·庫柏?坎迪·克勞利?查德·梅耶?索萊德·歐布萊恩?有誰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怎麼了?」
「陽光熱得不行,」萊納說,「她需要冷氣。」
弗萊德抓住門把,卻無法轉動。
那裡沒有可供掩護的地方,但他這麼做,卻可以凈空瑟爾斯開槍的區域。
切斯特磨坊鎮的探訪日總算正式到來,每個在119號公路朝丹斯摩農場走去的人,內心全都盈滿了熱切的期待之情。距離小喬·麥克萊奇在那裡舉辦的抗議活動出了岔子,不過只有五天罷了。他們忽略了那個回憶,要麼是滿心歡喜,要麼是充滿期望——就算天氣炎熱,空氣難聞也是。
他有時會幫他的哥哥雷把書放到書架上,很少開口說話。鎮上有人覺得奧伯利有點低能,但他此刻看起來並不低能,也不驚慌失措。
「我也是。」茱莉亞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
就算吃了三顆阿司匹林,琳達的肩膀依舊陣陣作痛,無法從腦中抹去卡特·席柏杜的面孔。
一聽到信號,其餘幾個警察——托德·溫德斯塔、蘭斯·康洛伊與喬·巴克斯——也做出了相同舉動。
主街上,三輛橘色大卡車開上鎮屬山。彼得·蘭道夫在第三輛中,與斯圖亞特、福納德與羅傑(他身上全是雞的味道)擠在一起。他們沿119號公路北行,朝小婊路與廣播電台前去,蘭道夫想起了一件事,努力壓下用手掌拍打額頭的衝動。
在穹頂略微吸音的情況下,傳來了一聲微弱的槍響。
「把瓶子拿過來,幫她裝滿我們帶來的水。」他說,「盡量別讓太多人看見,否則水可能在中午前就全沒了。」
「你的特調果汁還有剩的嗎?」彼德拉問,擠出一個「讓我們狂歡吧」的蒼白笑容。
「老詹知道嗎?」
他們有充足的火力,卻忘了頭盔與防彈背心。
「是的,長官。」他不介意擔起這項任務。或許,他還能用另一種方式來搞艾佛瑞特前警員,而且這次還會把她的褲子脫了。
他把幾個備用彈夾隨手放在身前靜靜等待,一面向基督祈禱,自己不會聽見安迪吹口哨的聲音。希望他也不用。這回,他們還是有安然脫身的可能性,可以活著等到改天再戰。
亨利走到他的警車後面,果然沒錯,一輛大型黃色校車此刻正經過老詹·倫尼二手車行。
「他們正在看。那些皮革頭。我可以感覺得到他們。」

9

主廚遞給他一個喉糖的錫盒:「石頭遮不住他們,枯樹也無法遮掩,就連蟋蟀也不唱歌給他們聽。所有事情就像書一樣寫在我的腦袋裡。」
他指著奧利先前也注意到的那個背著嬰兒的女人,「把帽子給那孩子,然後告訴那個女人,她根本是個白痴。」
安迪看見落在草地上的電子鑰匙,撿起來遞給主廚。主廚握著安迪的手,把電子鑰匙握在他們的手掌之間。
在西南方,小婊路的大部分地區會在接下來的三分鐘內不復存在,泛黃的藍色天空變成了黑色,芭比的情緒極度冷靜,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現在我們真的在放大鏡下了。
「計劃就是我們等到正午,等聽到槍聲后,就開車衝進去,從後面搞定他們。」
他們站在方塊左邊,距離一百碼遠,但小喬·麥克萊奇覺得自己能感覺到它,每次都是:只要一有淡紫色的光芒射出,他的大腦就會跳動一下。
「你瞧?這麼做也沒多糟——喔,媽的。」
「幹嗎要在這麼熱的天氣里增加自己的重量?別擔心了。那兩個毒蟲甚至會在知道自己死掉以前,就已經下到地獄里了。」
接著,他又回頭繼續手邊的工作。
溫德斯塔與康洛伊照做了,但喬·巴克斯依舊握著他那把點三八左輪手槍——亨利以前曾見過這種便宜貨。
要是後門突襲隊的另一個生還者沒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一棵大松樹的樹榦上的話,他可能會以衝刺的速度,沿著通道直接跑到小婊路那裡去。
「她知道什麼事嗎?」
卡特爆出大笑。
「我也是,親愛的。」
他突然想到一個點子。亨利看著他那群「警察」,從大多是笨蛋的成員中,找尋他可以信任的少數幾個人。蘭道夫把幾個還算可以的人帶去執行什麼秘密任務了。亨利認為那跟安德莉婭指控倫尼經營的毒品工廠有關,不過他並不在乎是怎麼一回事。他只知道,那些人現在不在這裏,而他偏偏無法親自處理。
「就要辦到了!」帕米拉大喊,「就要成功了!」
彼德拉接過瓶子,大大灌了一口。「哇!」她說。
彼德拉的頭髮已從髮夾上鬆脫下來,垂在她的臉頰兩側。
「抱——歉。」弗萊德讓步地說,無禮地把雙手弓成杯形,靠在雙耳旁。
「走主街然後經過警察局?」琳達幾乎打了個寒戰,「不用了,謝謝。我要直接從西街開上高地大道。」
「那是送餐用的卡車,」弗萊德說,「送給因病無法出門的人用的。你沒在鎮上見過?」
馬鈴薯窖的位置就在穀倉下面,一直延伸到後面的山丘下方,那裡可能是安全的。
主廚覺得背後傳來一陣驚人熱氣,一時間只想到了手榴彈。手榴彈爆炸了?他看見廣播塔那裡有個人正在瞄準他,腦袋中出現兩個明顯選項:開槍回擊,或是去撿電子鑰匙。他選擇了電子鑰匙,就當他的手接近鑰匙時,身邊的空氣里突然充滿了看不見的蜜蜂。一隻叮上了他的肩膀,另一隻則撞進他的側面,直入腸內。主廚布歇倒在地上,翻過身去,手上的電子鑰匙再度鬆脫。他伸手想抓,但周圍又襲來另一群蜜蜂。他爬進草叢,把電子鑰匙留在原地,如今只能把希望放在桑德斯身上。
他跌跌撞撞地往回穿過樹林。樹枝拍打著他的臉,讓他跌倒一次,接著又站起身來,總算衝進他們停放卡車的那塊平地。發動引擎開車離開是最合理的舉動,但馬文的狀況無法理智思考。
有些人從鳥群里得到提示,開始小跑、慢跑,或是直接往117號公路的中間飛奔而去。有幾個人跳進自己的車子里。很久以前,戴爾·芭芭拉在這座碎石地停車場中被人打了一頓,而此時,這裏則發生多起汽車相撞的意外。威爾瑪·溫特坐進她的貨卡車裡,在避開停車場那些撞壞的車輛后,發現她要去的方向全都塞滿了逃跑的行人。
瑟斯頓打開車門,但又停了下來:「不能這麼做。要是還有人需要怎麼辦?」
廣播塔的那個人——七個苦人里最勇敢的一個,主廚想,對,他真的很勇敢——正朝他走來。「上帝戰士」此刻已變得無比沉重,他的整個身子也同樣沉重。然而,主廚仍舊設法跪起身子,扣下扳機。
「運氣如何?」
老詹發現他並不想爭論。與傻瓜爭論只會適得其反。蘭道夫根本不知道電台那裡可能有哪些武器。事實上,就連老詹也不知道(公司的賬簿上可看不到布歇會弄來什麼武器),不過,至少他能想象最糟的情況,而這個穿著制服的草包可沒有這種評估本領。要是蘭道夫發生什麼事……
「我是警長。一邊是控制前往丹斯摩農場的人群秩序,一邊是率領一場行動,前去突襲可能有武裝分子在看守非法物品的制毒工廠……呃,如果真要我選,這麼說吧,我很清楚哪邊才是我的職責所在。」
主廚放棄了車庫電子鑰匙,開槍回擊。不過他的運氣用完了,奧伯利·陶爾並未傻傻地待在原地。他左右來回地跑著,朝廣播塔方向前進。

8

18

他認得出每個畫面帶過的地標,就算是從上空拍攝也能認出。探訪者越來越接近了。
芭比在那一刻起了一股清晰、恐怖的預感:最糟的時刻就要來了。接著,在四英里以外,一道驚人的明亮白光竄上模糊的天際,就像閃電往上打去,而非平常的往下直竄。一會兒過後,一陣巨大的爆炸聲直接劃破天空。紅色火球先是吞沒WCIK電台的廣播塔,接著吞沒樹林,隨即朝四周竄去,吞沒了整個地平線。
火勢正如芭比預測的一樣,沿著對角線延燒,從切斯特磨坊鎮西北方席捲過去,橫跨至東南方那裡。等到火勢熄滅后,事態會以驚人的速度持續發展。火焰奪走了氧氣,在後頭留下甲烷、甲醛、鹽酸、二氧化碳、一氧化碳,以及其他有害氣體。
「這真是他媽的太棒了!」蘭道夫挺起胸膛,看起來就像只即將報曉的胖公雞。老詹雖然一向沒什麼幽默感,但還是得強忍住才能不笑出來。
他在小婊路中間停了下來,指向WCIK電台的廣播塔,望向蘭道夫。後者正靠著車窗,擠坐在座位上,把半自動HK步槍放在雙膝之間。
「放開我,喬,」亨利說,「我們無處可逃,除了祈禱以外什麼也做不了。」
某個地方傳來狗叫。
安迪舉起了「克勞蒂特」。「沒錯,桑德斯。不過別操之過急,要等到有夠多的人出現,再開始掃射。」
子彈接連不斷地自步槍中射出,幾乎把蘭道夫打到了電台工作室的門口。接著,安迪朝建築物後方跑去,在過去的路上,退出用了幾發的彈夾,換上一個全新的。
「拜託,安迪,」他喃喃地說,「我們得到的命令不是要傷害你,而是把你帶回去就好,好讓你跟老詹可以一起處理事情。」
「感謝上帝。或許我們還有機會。」他扶著老詹下樓,讓老詹盡量走得快一點。
斯特林菲羅立即下令。流亡人士紛紛跪倒在地,雙手撐著穹頂,貪婪地吸著由巨大風扇強行吹進屏障的稀薄的乾淨空氣。
那句髒話甚至比槍聲還具有叫人反省的效用,就連堅持待在公路上的最頑固的人(比爾與莎拉·歐納特是其中最有名的;還有約翰尼與嘉莉·卡佛也是)也開始沿著穹頂散開。有的朝右邊走,但大多數仍往左邊移動,走進奧登·丹斯摩的農地里,那邊好走多了。亨麗塔與彼德拉也是其中之一。她們在喝了一堆加拿大幹火箭后,步伐有些搖搖晃晃。
「你掩護我,」奧伯利在樹林邊緣冷冷地說。他脫下襯衫,撕成兩半,把其中一半綁在額頭上,顯然是想模仿藍波
「抽筋叔叔!」賈奈爾大喊,衝進他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