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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山村怨女

第六章 山村怨女

「杜芬芳在家時,有沒有和人發生過矛盾?」過了一會兒,老畢輕聲問道。
周德陽和大劉他們走後,老畢徵得杜老頭夫婦同意,走進了杜芬芳曾經的卧房。
「你可能覺得這裏的美女名不副實吧?」小陳說,「據說這裏的絕色美女都到外地去了,當地有一句順口溜是這樣說的:一等美女漂洋過海,二等美女北京上海,三等美女香遍市州,四等美女縣城酒樓,五等美女家中留守。所以說,咱們現在看到的,都是留守在家中的五等美女了。」
「他們硬說芳芳在城裡出事了,真是可笑!」杜老頭大聲對老伴說,「你快來看看這是不是她,如果不是,早點打發他們走吧。」
「採茶時節對山歌,是這裏男女青年定情的最佳方式。過去村裡唱山歌的,多是年輕男女。幾曲山歌唱罷,彼此鍾情,托媒人一說合,龍鳳姻緣便板上釘釘——沒跑了。」老王介紹說。
「她經常打電話回家嗎?」老畢轉換了一個話題。
鎮政府的食堂雖然簡陋,但胖子廚師的手藝卻不賴。飯桌上擺著六個碗盤:一盤野蒜苗炒臘肉、一碟嫩藿麻煎雞蛋、一份土雞燉山藥、一盆紅燒魚豆腐,還有兩個碗里盛著說不出名字的肉菜。小黎覺得陣陣香氣直撲鼻孔,誘惑得肚裏的饞蟲迫不及待地鑽了出來。
「亞萍,你再瞎說我不理你了。」
馬山縣距市區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當平原風光褪盡,進入淺山地區后,公路開始變得蜿蜒和曲折起來。
山歌悠悠,韻律和婉,茶鄉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
「我們分析認為,那個男人很可能是看到告示后,臨時打的舉報電話。」大劉說,「他當時從汽車站裡出來,走到這裏發現告示,猶豫一下后決定向專案組報告情況——根據電信部門的記錄,他打電話的時間是下午一點一刻,這是車站旅客最少的時候。」
杜老頭和老伴講完杜芬芳進城的經過,又情不自禁地傷感起來。此時,一些得到消息的鄰居也紛紛趕到杜家,勸慰起老兩口來。
「現在還不能確定,你現在就帶我們去杜家吧。」大劉揮了揮手。
「她性子好,人又和氣,和四鄰八舍的關係都很好,從沒和哪個吵過架、拌過嘴。」杜老太婆哭著說,「平時在家時,她連只雞都不敢殺,怎麼可能和別人鬧矛盾?」
「周會計,村支書和主任呢?」老王問道。
這是一張杜芬芳和一個男人的合影。男人用右手摟著杜芬芳,左手拉著她的右手,兩人親熱地靠在一起,露出不太自然的微笑。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二OO九年于縣城公園留影。
「你覺得死者極有可能是馬山縣的人?」
「這山歌唱得不賴,現在很難聽到這麼質樸純美的鄉音了。」小陳向外面望了一眼,由衷地說。
「討厭,兩桿煙槍,還讓不讓人活啊……」小黎驚呼。
「姑娘,你找誰?」杜芬芳的母親從屋裡走出來問。
「我們在市郊出租房的夾牆裡發現了一具女屍,有人向警方反映她就是杜芬芳。」老畢直截了當地說,「我們這次來主要就是核實這件事。」
「看來只能住村裡了。」老畢吸了口煙,露出高深莫測的微笑,「今天晚上,還有一個重要的人物要出場哩。」
「是呀,這個村的採茶女全縣都有名。」大劉也說,「可能是氣候和生態好的緣故吧,這裏的女子個個俊俏,鵝蛋臉,大眼睛,身材高挑勻稱,可惜現在村裡很難看到年輕女子了。」
老畢沒有說話,他徑直走到電話亭旁邊的一張告示前仔細看了起來。
汽車在公路上顛簸,車內的小黎卻顯得興緻勃勃,大概是長期在城裡生活的緣故吧,她對車窗外的山區景色讚嘆不已。
「加上這張匯款單,一共是四筆匯款,總金額是三千五百元。」杜老頭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她半年前剛到城裡時,給我們打過一個電話。因為家裡沒裝電話機,接電話要到村上去,很不方便,所以我告訴她,如果沒啥急事就不要給家裡打電話了。」
老畢吸了口煙,眯縫著眼睛說:「沒錯,馬山縣的女子全省都有名,這次我之所以興師動眾,帶著你們一起下來,也是出於一種直覺判斷吧。」
但這一次,杜芬芳不再像過去那樣溫順,杜老頭的話還沒說完,她便重重摔上門走了出去。天後,杜芬芳收拾起自己的換洗衣服,提著一個行李包走出了家門,母親把她送到村口,再三囑咐:「出門在外要小心,傷風感冒的時候,要好好照顧自己。」
「黎姑奶奶吸了新鮮空氣,對煙味也免疫了。」小陳說,「畢老,乾脆給我也來一支吧,我開了半天車,身上感覺有點睏乏。」
汽車直接開進鎮政府的院子里。鎮黨委書記老郭和鎮長李顯都在辦公室候著,老畢他們一下車,兩人便從屋裡跑出來,一邊說著「久仰久仰」,一邊和老畢熱情握手。
「都進城打https://read.99csw.com工去了嗎?」小黎問道。
「芳芳,你如果到城裡待上一年——不,只要待上一個月,我保證你比我更時尚漂亮,那時肯定會有一大群男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是嗎?」小陳和小黎他們回頭看了看老畢,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失望。
「不用休息了,趕緊去看看吧。」老畢吸了口煙說,「時間比較緊張,今晚咱們還要趕到雲團鎮去哩。」
有的時候,女人比男人更喜歡看美女,這話放在小黎身上再恰當不過了,一到縣城,她的雙眼便忙碌著搜索外面的行人。不過,汽車穿城而過,小黎在縣城的大街上卻沒能看到幾個美女,這未免讓她有些失望。
曹正明入贅時帶來了不少的家產,這讓杜成銘在村人面前挺直了脊背,併為此津津樂道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他的炫耀不久便被現實擊得粉碎——兩年後曹正明外出做生意遭遇騙子,不但虧了本,還欠下了幾萬元的債務。消息傳來,杜成銘當時便傻眼了,隨後不顧杜芬芳懷孕逼其離婚。
「哎呀,你瞎說什麼呀!」杜芬芳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杜芬芳自小便跟著母親一起生活。因為父親杜成銘當時還在部隊當兵,母親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拉扯著她。她六歲那年,杜成銘從部隊退伍回來,擔任了村小學的代課教師,她也結束了辛酸但卻無憂無慮的童年生活,走進了牢籠一般的校園。
「家裡來客人了?」看到院里的幾個陌生人,她顯得有些驚訝。
「不行,這種好日子還是留給你們下一代吧。」
「你就是萍萍?」杜母有些吃驚地說,「你進城去了幾年,變化大得連我都認不出來了。」
「讓他一起到馬山來呀,到時你們夫唱婦隨,過那種『你挑水來我澆園』的日子,多美!」
杜芬芳聞聲從自己屋裡走了出來,看到昔日一起長大的夥伴,她的臉上露出了既驚訝又羡慕的神情。
「你不要號喪好不好?」杜老頭暴跳如雷,「芳芳經常寄錢回家,這又不是她,你吼個球!」
杜老頭怒氣沖沖走進裡屋,拿出了一張金額兩千元的匯款單,上面的日期顯示,這錢是五天前匯出的,而匯款人的姓名一欄赫然寫著「杜芬芳」三個字。難道杜芬芳沒有死?或者,有人在假借她的名義匯錢?
杜成銘這時已經失去了代課教師的資格,隨著村小學撤併合校,教師大量被裁減,不肯向人低頭求情的他黯然回到了家裡,不過,從沒幹過農活的他仍然不肯向土地低頭,他整天閑在家裡,除了編織竹具掙點零花錢外,什麼農活都不幹。眼看著女兒出落得越來越水靈漂亮,杜成銘的心裏又燃起了一個新的希望。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一批又一批的媒人上門提親,杜成銘都拒絕了。他的理由是要找一個能撐起家、有一技之長的女婿。杜芬芳二十一歲那年夏天,遠山有一戶姓曹的人家來提親,曹家是當地有名的富裕戶,住的是大瓦房,家裡養著五頭牛、幾十隻羊,更重要的是,曹家的小兒子曹正明這幾年出外找副業,學了一手泥水活,四鄰八舍修房造屋,都要請曹正明去掌舵。
這個中年人便是縣公安局副局長大劉,當年他警校畢業,到市公安局實習時,老畢曾當過他三個月的帶班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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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杜芬芳重重地點了點頭,神情一下黯然了。
「這老頭當過老師,咋這麼不講道理呢?」大劉有些氣憤。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小陳說,「這種IC卡公用電話很普遍,他選擇這裏,恰恰最不引人注目。」
「離婚了更好,否則一輩子待在農村有啥出息?」李亞萍說,「你長得這麼漂亮,到城裡隨便嫁,運氣好的話,還可能傍上大款哩。」
「有兩家來提過親,不過我們都沒有同意。」杜老太婆突然想起了什麼,她站起身往外就走,不料因悲傷過度,差點摔了一跤。
「亞萍,你到城裡去了幾年,變得越來越時尚漂亮了,真羡慕你!」她拉著李亞萍的手說,「走吧,到我屋裡去聊。」
傍晚時分,汽車駛進了雲團鎮。顧名思義,雲團鎮是一個海拔較高、經常被雲團包裹的小鎮。鎮上只有一條街,從街頭走到街尾只需七八分鐘時間。過去雲團鎮最洋氣的房子是鎮政府辦公樓,居民的房屋基本都是木板房。近年來鎮上居民外出打工,掙了錢后回來修起了漂亮的小洋樓,相比之下,鎮政府的辦公樓便顯得陳舊老氣了。
「她被人殺害了?」周德陽臉色蒼白,「那具屍體真的是她嗎?」
「早知道是這樣,我們說啥也不會放她出去打工!」杜老太婆哭得幾乎昏厥,「都怪李亞萍那個狐狸精,如果不是她來攛掇,我家芳芳也不會到城裡去。」
這張告示,是馬山縣公安局應市局專案組要求張貼read.99csw.com上去的,上面有遇害者的照片和屍體情況說明。
「不能怨我啊,只能怨這魚太好吃了。」小黎完全不顧淑女形象,吃得滿嘴油光。
「什麼?你想丟下我們不管?」杜老頭怒氣沖沖地說,「我勸你趁早打消了這個念頭。」
「黃狗剩是誰?」大劉問鎮派出所所長老王。
「那這半年來,你們主動給她打過電話嗎?」
由於悲傷和氣惱過度,杜芬芳肚裏的胎兒發育受到了嚴重影響。
「這些都是山裡出產的菜蔬,按照城裡的說法就是原生態、無污染。畢老,小黎,小陳,你們都不要客氣,大家趕緊吃吧。」老郭拿起筷子,熱情地招呼。
「有道理!照這樣說,死者就是從馬山出去的三等美女了?」小黎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她到市裡打工不久便遇害,如果不死,假以時日,我想她一定會在市裡過上好日子的。」
「有那麼嚴重嗎?」老畢微微一笑,「你小子這張嘴,成天嘰里呱啦,不知道捧殺了多少人。」
「農村有什麼不好?我和你媽已經在農村生活了一輩子,這裏空氣好,水質好,吃的東西也乾淨……」
「李亞萍是誰?」在場的人都不禁一愣。
「我女兒怎麼可能遇害?」聽周德陽說明來意,他差點跳了起來。
「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看著一頭銀髮的母親,杜芬芳心亂如麻,她之所以一直沒有進城打工,其實心裏最放不下的便是母親。母親辛苦勞作了一輩子,自己走後,田地里的活便要全落到她身上了。
「是呀,2000年以前,這個村還沒人出去打工,2000年以後出去了一批,之後就像連鎖反應一樣,年輕男女呼啦呼啦全走光了。」老王說,「現在採茶幹活的,多數都是五十歲以上的人了。」
「是呀,那個黃狗剩像只蒼蠅一樣,一天到晚到處亂轉,只要是個女的,不管老的少的,他都要騷擾一番。」有個鄰居說,「你們公安局最好把他關起來,否則這樣下去,村子里的婦女都要遭殃。」
「杜芬芳沒有結婚嗎?」小黎奇怪地問。
「我哪會不管你們?我進城后掙了錢,每個月都會給你們寄錢回來。」杜芬芳說,「我不想一輩子待在農村裡。」
「都怪你,如果你不逼著他們離婚,她怎麼可能一個人跑到城裡去?你這個老不死的自私鬼!」杜老太婆有史以來,第一次當著外人的面罵起了丈夫。
「我去找那個狗雜種,芳芳到城裡打工,說起來他也脫不了干係。」杜老太婆看著一旁的杜老頭,狠聲說,「你還愣在那裡幹啥?走啊,一起找黃狗剩算賬去!」
「是呀,有一次芳芳去鎮上趕集,回來有點晚了,半路上遇到那個狗雜種,他一路尾隨到村口,趁天黑無人,一下抱住她。芳芳大聲呼救,幸好當時附近地里還有兩個人沒收工,他們聽到喊聲從地里跑出來,那狗雜種才放手跑了。」杜老頭說,「當時我聽說后,提了把鋤頭要去找他拚命,芳芳和她媽死命把我拉住了。」
「這能有什麼想法?我和她媽當然是高興了,我們都覺得她可能是在城裡出息了,漲了工資,所以才一下寄了這麼多錢回來。」杜老頭的神色顯得有些自豪。
「這裏人來人往,他也忒大胆了吧?」小黎望著車站外來來往往的旅客說,「他為什麼選擇這裏打電話呢?」
而杜芬芳離婚後情緒一直不好,她經常偷偷抹淚,有時待在自己的屋裡長時間不出來,有時到田裡幹活,乾著乾著便發獃……
「根據屍檢分析,她四個月前就被害了。」小陳說,「兇手把屍體藏在牆壁的夾縫中,直到前幾天才被我們發現。」
不知不覺中,馬山縣城到了。
杜老頭默然無語,這個過去在家裡說一不二的男人,破天荒地低下了腦袋。
「大媽,你要到哪裡去?」小黎趕緊扶著她。
杜老頭接過照片,只看了一眼,他的眉頭便皺了起來。
「沙啞男人!」老畢一字一頓地說。
「有啊,她半年前就打工去了。」周德陽說,「我們村裡的年輕男女,基本都到城裡打工去了,留下來的都是老弱病殘。」
馬山縣是一個位於山區的農業縣,全縣人口不足二十萬,而一半以上的人口都集中在縣城。這個縣有三大特點:一是雨多,年平均降雨量在1600毫米以上,一年幾乎有一半的時間在下雨;二是魚美,該縣的馬山河盛產一種丙穴魚,這種魚鱗甲極細,肉質鮮美,紅燒和清蒸味道都很不錯,如果配以當地出產的水磨豆腐,做成紅燒魚豆腐更令人叫絕;三是女秀,俗話說「深山出俊鳥」,大概是山清水秀的緣故吧,這裏的女子都長得眉清目秀、身材窈窕,該縣稱得上是遠近聞名的美女之鄉。
院子里的氛圍十分悲切,小黎的眼圈不由自主地紅了,她走上前去,把杜老太婆從地上扶了起來。
杜老太婆接過照片,眯縫著九九藏書眼睛仔細看了一會兒,突然她一下跌倒在地,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女兒啊,你咋死得這麼慘——」
大家都高聲笑了起來。
「你放心吧,我們一定會盡心儘力!」老畢說,「你們兩位老人也要積極配合調查,這樣才能早日抓到兇手。」
「這就是說,過去的三筆匯款,每筆都是五百元?」老畢吸了口煙說,「這次她一下寄來了兩千元,你有什麼想法?」
「飯菜早就準備好了,馬上開飯!」老郭和李顯,以及鎮派出所的所長老王一起,把老畢他們帶到了食堂里。
「沒什麼大事,主要是了解一些個人情況。」老畢和周德陽握了握手,說,「你們村三組,有沒有一個叫杜芬芳的人?」
書桌上,擺放著幾本過期的《知音》雜誌,一張七寸大小、鑲著鏡框的女主人照片映入老畢的眼帘。照片上的杜芬芳身著白色素花長裙,扎著馬尾辮,眉眼清秀,身材窈窕,有一種城市女孩無法比擬的質樸和純美。
「我之所以同意她去城裡打工,主要是看她離婚後情緒反常,怕她鬧出病來,所以才沒有堅持。」杜老頭痛悔地說,「早知道是這種結果,當時說啥我也不會放她走。」
「根據我們調查,沙啞男人就是在這裏打的舉報電話。」大劉指著一部公用電話說,「喏,就是這裏,由於沒有監控設備,那個男人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老畢接過匯款單仔細看了看,這是一張電子匯款單,上面所有的文字都由電腦列印而成,在匯款人留言一欄里,印著一行字:祝兩位老人身體健康!
李亞萍走後,杜芬芳想了幾天,終於鼓起勇氣向父母說了進城打工的事。
杜芬芳沒有說話,不過她使勁點了點頭。
半年前的一天,一個打扮時尚、風姿綽約的女子走進了杜家的院子。女子皮膚白白的,一笑起來臉上有兩個小酒窩,一看便是從城裡來的人。
「她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大劉帶著老畢他們,很快來到了縣汽車站附近的一個公用電話亭。
杜芬芳被迫做了流產手術。周后,曹正明處理完生意上的事,從外地回到了家中,當他得知杜芬芳已經打掉了孩子,二話沒說,轉身又走出了家門,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中。
照片上的人面容蒼白,雙目緊閉,嘴唇黑紫,看上去毫無生氣——這張照片,正是經過電腦復容后的裸體女屍正面照。
「嗯。」杜老太婆一邊抹淚,一邊傷感地點了點頭。
可惜物是人非,房間的主人早已香銷玉殞了!
很快,這對結婚僅兩年的夫妻便辦理了離婚手續。曹正明什麼都沒要,離婚後他徑直去了城裡,再也沒回過雲朵村。
「我的貴人啊,你終於來了!」大劉緊緊握住老畢的手說,「要不是辦案子,八抬大轎也請不來您老。」
「杜芬芳一共給家裡匯過多少錢?」老畢問道。
「畢老,真是這樣嗎?」小黎轉過頭問老畢。
「啟程之前,我和法醫再一次勘驗了屍體,發現死者的手掌上有幾處不太引人注目的老繭,這說明死者曾經從事過體力勞動,很可能是到城裡打工的農村婦女。而從死者的身材和相貌來看,她生前應該是一個長相秀美,身材窈窕的女子——這樣的農村女子在別的地方也許不多見,但在馬山縣卻很尋常。再有,那個沙啞男人的報案不像無中生有,他的語氣表明與死者應該有一定的關係。綜合以上兩個因素,所以我決定了此次的馬山之行。」
妹妹採茶哥來挑
「我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怎麼會搞錯?芳芳她頸子這裡有一塊胎記!」杜老太婆指著照片,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得更傷心了。
「哈哈哈哈。」杜老頭突然大笑起來,「四個月前被害,屍體怎麼會保存得這麼完好?我看你們是在騙人吧!再說了,我女兒芳芳經常寄錢回家,如果她被害了,這錢是誰寄的呢?」
「是呀,全村人都覺得他太過分了。大概是對父親的做法不滿吧,杜芬芳也在離婚後去了城裡打工。」周德陽說,「莫非她在外面出了事?」
「當然能,不過剛去時,只能從一般工作做起。」李亞萍說,「我工作的酒樓馬上就要增設茶坊了,現在人事部已經開始招聘服務員,你如果願意,我回去就給他們打聲招呼。」
「這個男人,應該就是她的前夫曹正明吧?」老畢問跟進房來的杜老太婆。
「我瞎說了嗎?」李亞萍把杜芬芳拉到屋角的一面鏡子前說,「你好好看看自己吧,你這樣的相貌身材,別說是男人,就是女人見了你,也會想入非非的。」
杜家在村子後面的一個土坡上,青磚瓦房,獨門獨戶,院子四周種著一叢叢茂密的竹子。個高高瘦瘦的老頭坐在院門口,正用竹條編織著籃子。他眼窩深陷,脖子上青筋畢露,雙手上的青筋虯根盤結。這個老頭便是杜芬芳的父親杜成銘。
「畢老,read.99csw.com你想抽煙嗎?我現在心情特好,就批准你抽一支吧。」小黎大大方方地說。
「這怎麼可能?」他喃喃自語,脖子上的青筋凸顯得越發可怕。
「我知道你有免疫力,再怎麼捧也殺不了你。」大劉嬉皮笑臉了一會,很快言歸正傳,「局長老朱下午到縣政府開會還沒回來,臨走時他特別關照,要我隆重接待你們。現在咱們是到會議室休息呢,還是馬上到現場去看看?」
「那請周會計和大劉、老王去走一趟,如果情況調查屬實,你們直接把黃狗剩控制起來。」老畢看了看時間說,「下午五點鐘以前,大家還在這裡會合吧。」
杜老頭斷斷續續的述說,勾勒出杜芬芳不幸的人生境遇。
「大媽,你不認識我了?我是亞萍啊,我家是村東頭二組的。」女子笑吟吟地說,「芳芳在家嗎?」
幾個人毫不客氣,小黎更是大快朵頤,她覺得那盆用本地河魚做的紅燒魚豆腐特別好吃。盆里剩下的最後一條魚,也被她硬生生地從小陳的筷子下奪了過來。
「她家裡只有父母親了。她父親六十多歲,原來當過村裡的代課老師,這老頭脾氣古怪,不大容易接近;母親也有六十歲了吧,家裡的農活基本都是她在干。」
「你別激動。」大劉說,「半年了,她一直沒有回過家嗎?」
「李亞萍是和芳芳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杜老頭嘆了口氣說,「芳芳到城裡打工,很大程度上就是聽了她的話。唉,真是冤孽啊……」
「算起來有兩年時間了。」杜老頭狠狠拍了一下自己枯瘦的腦袋說,「都是我害了她啊,她小時候我一心想培養她上大學,後來夢想破滅后,又想給她找個好丈夫過日子,誰知那小子是個敗家子,不得已,我硬逼著他們離了婚……」
在鎮上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他們在鎮派出所所長老王的陪同下向雲朵村進發。
杜老頭抓過照片看了一會兒,很快便像泄了氣的皮球般,他垂下了乾巴的腦袋,眼裡湧出了大顆大顆的淚珠。
「空氣真新鮮啊!」小黎感慨地說,「城裡永遠都享受不到這樣的天然氧氣。」
「那她離婚後這一年時間里,村子里有沒有人追求過她?」
「媽,我掙了錢,一定把你接到城裡去享福。」杜芬芳望著母親的身影痛哭失聲,她擦乾眼淚,再次看了看生她養她的小山村,然後匆匆下山走了……
「案子破獲后,乾脆你申請調到馬山來工作算了。」小陳一邊開車一邊說,「這樣你就可以天天呼吸到新鮮空氣了。」
老畢點了點頭,他看了看杜家有些破敗、陳舊的房屋,用眼睛向小陳微微示意了一下。小陳會意,從隨身攜帶的文件包里拿出了一張照片。
「畢老,咱們今晚就在村裡住宿嗎?」小陳問道。
「你這孩子,盡給姑奶奶出餿主意。」小黎說,「我到馬山來了,你未來的姑爺爺咋辦?他不急瘋才怪。」
「姑奶奶,你太過分了吧?」小陳一臉委屈,「虎口奪食,這樣的事你也幹得出來?」
「這倒沒有,不過芳芳從那以後,變得更憂愁了。」杜老太婆咬著牙說,「如果不是那個狗雜種,芳芳也不會那麼急著想到城裡去了。」
哥哥採茶妹來揀
「那如果我進城打工,能找到合適的工作嗎?」杜芬芳有些動心了。
正在這時,院門嘎吱一聲被推開,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婆提著滿滿一籃剛採摘的鮮茶葉走了進來。
汽車開進縣公安局,還未停穩,一個身材敦實、虎背熊腰的中年人便迎了上來。
「雖然沒回過家,但她每隔兩個月就要給我們寄錢回來。」杜老頭說,「前幾天,她還寄過一筆數額很大的錢呢。」
「請你看看,這是不是你女兒?」小陳將照片遞給了杜老頭。
「沒有,我們不知道她工作的地方電話是多少,再說了,家裡也沒啥急事。」杜老頭說,「我也尋思著今年春茶採摘完后,到城裡去看她一趟。」
「黃狗剩是鄰村的一個老光棍,五十多歲的人了,討不上媳婦,經常偷雞摸狗,因為調戲婦女,來過我們派出所幾次。」老王有些吃驚,「莫非他也騷擾過杜芬芳?」
村會計周德陽早早便等候在村口。這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五官端正,膚色白皙,只是身體顯得有些瘦弱。
「結過,不過兩年前離婚了。」周德陽說,「聽說那個男的做生意虧了本,杜芬芳的父親大發雷霆,硬逼著女兒和他離婚,當時杜芬芳已經懷孕,在父親的逼迫下打掉了孩子。那個男的一氣之下,什麼都沒要就走了。」
「他倆常年在外打工,現在村裡的日常工作暫由我負責。」周德陽有些靦腆地說,「不知道你們這次下來有什麼事?」
……
茶樹飄香繞山坡呃
「杜芬芳離婚多長時間了?」老畢點燃一支煙,吸了一口九_九_藏_書問道。
雲朵村比雲團鎮的海拔更高,村級公路像雞腸子般在山間盤旋,人坐在車裡,像坐花轎般顛來顛去。一段山路爬完,半山腰出現了一大塊平平整整的壩子,青磚瓦房掩映在綠樹林中,一壟壟茶樹像一排排等待檢閱的士兵挺立在田間地頭。茶樹叢中,已經有村民在採摘頭道綠茶了。有人邊采邊唱,山歌在茶園中隨風飄揚——
從房裡出來,徵得老兩口同意,老畢他們索要了杜芬芳的單人照及她與曹正明的合影。隨後,三人又在村裡調查了一番,看看時間不早了,他們決定再到杜家與大劉他們會合。
「你們認為杜芬芳到城裡打工,也是為了躲避黃狗剩的糾纏?」大劉說,「自那次之後,黃狗剩還騷擾過她嗎?」
小黎把那本瓊瑤小說抽出來,隨意翻了翻,突然從書里掉出一張照片來。
「你不怕暈車了?」老畢如遇大赦一般,趕緊摸出一支煙點上,美美地吸了一口。
杜老頭怒氣沖沖走進裡屋,拿出了一張金額兩千元的匯款單,上面的日期顯示,這錢是五天前匯出的,而匯款人的姓名一欄赫然寫著「杜芬芳」三個字。
在部隊幹了七年、滿懷提干期望卻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的杜成銘,把自己人生的所有夢想都寄托在了杜芬芳身上,他希望她以後出人頭地,考上大學,光宗耀祖,成為全鎮乃至全縣的風雲人物。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杜成銘便親自教她,那段時光對杜芬芳來說,不亞於地獄般的歲月:一個字寫錯或是一道題答不出,她就要挨打、罰跪;每次考試成績沒有進入全班前三名,除了打罵之外,還要被餓一天……小學六年,她不知受了多少懲罰,挨了多少打罵,以至於一看到父親身影,一聽到他的聲音,她都會膽戰心驚,渾身顫抖。不過,越是打罵,她的成績越不理想。讀初中后,雖脫離了父親的監管,但她的成績仍沒有起色。三年的初中生活很快結束了,她沒有考上高中,只得回到家裡,幫母親干起了農活。
「芳芳,要記得給家裡打電話。」母親站在村口,揮著手大聲說。
杜家的房屋是老式的磚木結構瓦房,正中間是堂屋,以堂屋為界,分成左右兩個主要起居室。杜芬芳的卧房位於堂屋的右側。這是一間十多平方米的木板房,房中間一張雙人床,床前一張書桌,屋角有一個鑲著鏡子的衣櫃。整個房間收拾得乾淨整潔:被子疊得有稜有角,桌椅一塵不染,空氣中氤氳著一股淡淡的清香,顯得很溫馨。
了解清楚曹家的實力后,杜成銘很快便同意了這門親事,儘管杜芬芳並不願意。事實上,杜芬芳心裏早就有人了,只是一直不敢向父親說明。杜芬芳期待著那個人勇敢地走進杜家求婚,但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年後,曹正明正式入贅杜家,當了杜家的上門女婿。曹正明之所以願意放棄家裡的一切,主要原因是他確實愛上了杜芬芳,自從一年前在鄉鎮集市上與杜芬芳邂逅,他便念念不忘那個秀雅、高挑的美麗女子,於是打聽清楚后,趕緊回家托媒人提親。此外,常年在外做事、見多識廣的曹正明心裏還有一個大胆的打算:以後掙了錢,全家都搬到城裡去住。
「客套話咱就不多說了,畢老他們大老遠來,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老郭,李鎮長,趕緊安排晚飯吧。」大劉的大嗓門吼了起來,「說實話,我也早就餓了。」
書桌的抽屜里,整齊地碼放著幾十本書,裏面有初中語文課本,也有一些關於愛情的小說,其中一本瓊瑤的小說書邊角已經起毛,書里文字用紅筆勾描了多次,可以想象:多少個春花秋月之夜,女主人是如何與孤獨為友、與寂寞為伴度過那些漫漫長夜的。個鄉村女子的精神生活是何等的貧瘠和匱乏!看著眼前的一切,三個警察的內心都不禁有些感傷。
「重要人物?他是誰?」小陳和小黎一愣,異口同聲地問。
難道杜芬芳沒有死?或者,有人在假借她的名義匯錢?
「我說的是真話,你比我長得好看,身材也苗條,所欠缺的只是氣質。」李亞萍真誠地說,「芳芳,我這次回老家,一方面是看望父母,另一方面也是想把你帶出去。我聽說你離婚了,是真的嗎?」
「那張匯款單取了嗎?能不能拿出來讓我們看看。」老畢不動聲色地說。
「你們一定要幫杜家查出兇手,到時我老杜敲鑼打鼓給你們送錦旗。」倔強了一輩子的杜老頭彷彿一下衰老了十歲,可憐巴巴地說。
「嗯,看來我們之前的分析沒有錯,他所做的一切,都表明他在刻意隱藏自己。」老畢吸了口煙說,「不過,我們還是應該感謝他,至少他為警方提供了死者的基本信息。」
老畢沒有說話,他看著滿山綠油油的茶樹,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聽著兩個年輕人調侃,老畢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他的手情不自禁地向口袋摸去,伸到中途又自覺地縮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