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開個玩笑嘛。」
你可能以為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我會把所有時間都花在待在公寓里。我的確很多時候都待在那裡,實事求是地說,但是讓我一次次都想奪門而出的原因就是艾琳快讓我發瘋了。
所以我們步行了幾個街區來到了那套辦公套間。那裡除了一個小個子在一張辦公桌旁趕著記賬之外,沒有一個人。他查看了一下我們來的時間,接著再次低下了頭。我們沒理睬他,走進了攝影棚。格雷格鎖上了門。
「你想去那裡?」
「我的房租跟你的價錢一樣,給我和艾琳兩個人住,是一套公寓而不是一間房間。這就是你住在酒店裡的代價。」他抓了抓頭。
她說著,「而且我不用那麼麻煩地打光或者設置曝光。我只要瞄準拍攝就可以了。笑一笑,格雷格。」
「還沒到,但至少我能在周末付得起房租了。」
這不只是因為她的樣子,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也不只是因為他們卧室的門不是那麼結實,他們不管什麼時候做|愛我都能聽見,他們幾乎每天都做。(如果他們不做,我就會為格雷格擔心,真的。)而且這也不只是因為她對自己的身體有著那麼清醒的認識和健康的看法,所以她總是完全隨意地半裸著在我面前出現,讓我不斷瞥見她身體的不同部位,讓我下身緊張,直到我真的感到痛了。
「只不過我有一台內在的照相機,」
格雷格大概是在八點三十分出去的,艾琳和我聊天看電視大概有一個半小時。
我聽著他們說,沒有插一句嘴。我想你老早就應該看出來了,但你是坐在那裡從頭到尾一口氣讀下來的,而我則是點點滴滴地生活在裏面。我知道那些話里有很多我聽不懂的內容,但我也就只能這樣了。
「特別是我找人打下手之前。拍照和發卡片都我一個人來,我有時會把編號搞錯,然後我就會收到某個傻帽從丹佛寫信告訴我照片錯了,我要麼把對的照片寄給他要麼退回那一美元。我該怎麼辦?有些傻帽會為了該死的一美元寫來三四封信。再想想還有多少次我搞錯了但那些人根本沒寫信來。有時我都在懷疑到底有沒有人真的收到過對的照片。但他們其實幹嗎要這些照片呢,嗯,小子?回答我。我用這種方式掙一美元,我一定得是個殺千刀的才能告訴你誰到底為什麼要寄錢來得到這些耶穌婊子養的基督照片。」
我看著格雷格。他埋頭在黑布底下看上去好像是照相器材的一部分。我再朝艾琳看去。她把手放在雙腿之間,分別放在兩側,正是我盯著看的地方。
「你現在是不是已經屬於洛克菲勒的階層了?」
就是這樣,在這一切之上,我真的喜歡上了她和格雷格。這是種奇怪的關係,你看,因為我真不知道這應該是種什麼關係。他們兩個都比我要大得多。我想格雷格四十多歲了,我覺得她一定也快三十了。
「你是唯一一個賺到錢的人,」他對我說。
她打斷了他,提議我應該一起去旁觀一堂攝影課。
他把這些要寄照片的單子放在一邊,他明天會處理這些,把錢收起來放進錢包。
「咔嚓!」艾琳說道。
接著我就見到了艾琳。
「對。還要用那裡的暗房,要在早上交貨。在那個猶太鬼子改變他婊子養的主意之前把錢放進口袋。你準備好了嗎,孩子?」
「那個寄郵票來的傢伙,」他說,「應該坐在熱鍋上等他的照片寄來,婊子養的。我們看看,小子,十一點半到五點半是六個小時,一塊五一個小時,一共是多少?九塊?」
02
我那天晚上搬了過去。其實也沒什麼要搬的,我甚至連酒店都不必回。一無所有的好處就是你不必回去拿什麼行李。所以我說搬過去的意思就是我去了格雷格的公寓,碰見了艾琳,和他們一起吃了晚飯並在那兒過了夜。
「格雷格,再說一句你就準備好去拍湯罐子的照片吧。」
而你知道嗎,在我離開那女人大概幾個街區之後,我已經把自己罵了個遍。我是說我真的覺得很傻。很顯然她一點都不漂亮,但關鍵是她就在那兒,看在老天分上,而且她願意。而我可不是那種受歡迎到已經要把女人趕走的主。我是個,讓我們面對事實吧,非常色的孩子,拼著命地想要擺脫,又是那個該死的詞,雛兒的身份。她至少能幫我達成那個目的。我不用非得愛她才能幹她。我甚至都不需要喜歡她。
即便是去掉那些
https://read.99csw.com感嘆號,把錯別字「非用」八天里有五天我會和格雷格工作,平均一天干六小時。他要衝印照片的時候,我基本上都在暗房裡陪著。他想要問我收取攝影課程的學費。我提出在暗房裡幫他打下手,只收一小時一塊的工錢而不是在大街上的一小時一塊五。我們都退了一步;他不收我錢,他也不必付我錢。這挺有意思的,我明白了各種不同的化學藥劑以及它們的作用。我還明白了我絕對不想在暗房裡過下半輩子。
「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在做的事情是雙向的。」艾琳說,張開她的雙腿。
他打開瓶蓋喝了一口,然後問我要不要也來一口。我說聽上去不錯。他把瓶子遞給我,我喝了一口。他第一次給我喝的時候我曾想擦擦瓶口,但接著我想到像我這樣整天站在國家街上干這種活的人早就已經接觸到了現代人所知道的所有細菌了,還有這樣做有點暗指格雷格有病或其他什麼。
「而且奇普事實上已經是我們家庭的一員了,不是嗎,親愛的?」
我看著他。
但還沒全明白。
「拍照,還有看著街上發生的一切。」他從桌上的一堆信里抽出一封信對著燈光,斜著眼充滿懷疑地看著。
比如這個黑幫的類型,某個瘸子,或者是特別漂亮的姑娘。
「你整天在暗房裡混,你也許應該對攝影這一行有個全面的了解。這不對嗎,格雷格?」
「是我家,小子,讓我們拍拍屁股上路吧。我得告訴艾琳她現在在開旅館了。」
「耶穌婊子養的基督,」他說,條件反射一樣。格雷格是一個黑皮膚的矮子,來自巴爾幹半島上幾個互相看不慣的民族的混血兒。他眼睛深陷,面頰凹陷,留著一把我見過的最濃密的大鬍子。每次他罵髒話我都以為聽錯了,因為他的語氣一點都不瘋狂,一點都不顯得生氣或是有任何語氣。他可以說出一連串髒話,那語調就像你在說「我要下樓去小店裡買支牙膏」
「我的御用模特。」
「你付得太多了,奇普。」
我自己又喝了一口,然後蓋上瓶蓋把瓶子放進抽屜。另外一個攝影師,一個整天穿著背帶的上了年紀的人,信不信由你,走過來問他情況怎麼樣。
「小子,這可不對。你住哪兒,麗茲酒店?」
這個黑幫經過的時間是四點過一刻,這一天接下去就沒再碰到過任何記得住的人了。這是我為格雷格工作的第六天,到目前為止,一個人必須得非常與眾不同才能引起我的注意了。每一天我都能看見成百上千的人,我要把黃色卡片塞給路人,這意味著我要把黃色卡片塞給上千個人。
儘管如此,以這樣的速度要達到你所認為的富裕階段我還要走很長很長的路。另外我還有一些必要的資本投入,如果你是那麼叫它的話。比如晚上洗內褲和襪子的話,早上我就得穿著沒幹透的內衣去打工,這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要是再有一條褲子一件襯衫就好了,還沒提國家街的人行道對我鞋子的磨損呢。
你也許會以為他這套賺錢方式不怎麼樣。一點都沒錯。就我看來,格雷格是個還算過得去的攝影師,但你只要抬頭看看這間辦公室就能知道過得去的攝影師可不如——比如說——過得去的航天工程師搶手。(不管他們到底是幹什麼的:我可不懂這術個語,但論壇報的分類廣告里到處都是要雇他們的主顧。)格雷格的生意很直接。他站在國家街上,拍攝走過的人群,他們走過時我就給他們一張帶編號的卡片,理論上他們會把這卡片連同一美元寄回來,理論上那卡片上的編號能讓格雷格找到正確的底片並把它沖印出來寄給顧客。
「老實說,我真不明白你怎麼過日子的。我今天付給你多少,十一塊?」
「我就是這麼認識她的,小子。我最好最甜的模特。你看過時尚雜誌嗎?《時尚》、《哈潑市場》……」
噢,我想。裸體照片。芝士蛋糕,是這麼說的。現在我明白了。
我當時在喝著咖啡,讓自己保持暖和,而她也在喝著咖啡為了讓自己清醒過來,我想她是看上了我,但這很不靠譜。她看上去鼓鼓囊囊的,好像有人拿一個自行車打氣筒往她的每個細胞里都打了點氣。起初我以為她大概有三十五歲,而我越是靠近就發現她越是老。這就像用記錄時間流逝的神奇現代攝影器材在觀看一個人年老的過程,像他們在廣告里說的那樣。
「奇普,小子,我有個想https://read•99csw.com法。」
「還要算上下雨不用工作和我用暗房你不用工作的時候。我不知道過去幾周里我總共付了你多少錢,但也不可能有那麼多。」是沒那麼多。我在過去九天里工作了六天,我總共掙了五十七塊七毛五。但我的開銷沒他想的那麼高。我早餐只用七毛,晚飯在一塊到一塊八之間。午飯基本上就是一塊巧克力,而且我還找到個地方巧克力只賣兩毛五。有時我睡前會在酒店隔壁喝一杯咖啡。
改正成「費用」,字跡清晰地列印在一張不那麼低俗的卡片上,它也還是一張大多數人都不想要的廢紙。少數的幾張會被人瞥上一眼,然後就像現在這樣躺在了我身後的人行道上。
「一個攝影任務,小子。你以為我整天就只會在街上亂拍,是不是?但有時候有些好事會來的。」他又對著艾琳說,「我訂好了攝影棚,從現在到早上四點我隨時都可以用。」
「別都用在同一個女孩身上,嗯?」
「我的意思是我們就各自繼續做自己,為什麼不呢?」
「你真這麼想?」
她非常令人驚艷,留著淡金色的長發,一對貓一樣的眼睛,斯拉夫人的高顴骨和豐|滿濕潤的紅唇。她的嘴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最勾人的。她的身體絕對會讓你想到慾望農婦的形象:又大又重突出來的奶|子,一點點小肚子,寬大的臀部,大而圓的屁股,結實的大腿。她穿的裙子應該是不顯身形的寬鬆式。只有穿在她身上的時候才顯出形狀來。看著她穿著這個走來走去,那些肉貼著衣服料子那麼有趣地動來動去,這真叫人嘆為觀止。
除了艾琳的身體其他什麼都沒有。
「因為這年頭不時興謙虛謹慎了,我當然這麼想。」
今晚他的情緒沒有這麼懷舊。他好像對信件的數量挺生氣,他一邊愉快地詛咒著,一邊撕開那些信封的口子,甩出那些一美元的票子。有幾張是支票,還有個混蛋寄來幾張加起來面值一美元的郵票,還有個人根本沒有寄錢來。
我一直想著她,並且開始想象。她可能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肉感的女人。她就這樣散發著這種不斷的光環。並不是說她有什麼試探性的舉動或者是讓我覺得她想要我,但即使她把自己打扮成修女的樣子剃個板刷頭,你和她在一起也很難有十秒鐘完全不去想她在床上的樣子。
這個男人一眼看上去全是肩膀。他不是真的很大個,我比他要高,但他有一對寬肩膀加上根本沒有脖子,還有他戴著一頂叫人瘮得慌的窄邊帽子,穿著套黑西裝,看上去活像個芝加哥的黑幫。也許他只不過是個絕望的芝加哥共同基金推銷員,但我並不真這麼想。我認為他是個芝加哥黑幫。如果不是的話,那他真是入錯了行。在這一點上我完全了解他的感受。
但這隻是一張紙而且也根本沒碰到他。令人驚奇的是他也根本沒有去碰它。
有一次,在魯什街上一個有點中產階級嬉皮風的地方,我似乎和一個長頭髮戴太陽眼鏡的姑娘處得不錯。她來自某所大學。我告訴她我是個退學生,這也不完全是個謊言。我們倆相處得很好,但接著她的約會對象回來了,就這麼結束了。還有一次,在一個小飯館里有個女人看上了我。
所以我們走過那個女孩身邊的時候沒有問她有誰打過電話來沒有,格雷格把一些東西放進辦公桌里,又從桌子里拿出一些東西,其中一樣是一瓶桃子味的白蘭地。
但我不知道我是否願意在下班后還跟他在一起,我不知道我是否想要成為他家庭的一員,和他以及艾琳共用兩間房和一間浴室。
不給他打工的日子里,我有時會找份白天的工作,比如散發電視節目的傳單或者在一個像橡樹公園這樣的地方挨家挨戶送推銷樣品,拿著肥皂和洗衣乳液的混合產品(既不是肥皂也不是洗衣乳液,而是全新改良的某某產品)把它們用橡皮筋綁到人家的門把手上。這玩意不是信件,放進信箱是違法的,也不能像傳單那樣從門縫裡塞進去,所以你只能把它綁到門把手上,這很費時。
然後他很開心地回來了。
「就在這美麗的芝加哥。離這裏才三個街區。」他的一隻深陷的眼睛很慢地閉了一下,我才慢慢意識到那是他在向我眨眼。
「我當然也沒問題。」
「格雷格,別提了,該死的。」
「這實際上是種美麗的關係,奇普。你看,格雷格給我拍照,而我也在給他拍。」
「我們有生意了,」他對她說。
我們起身,一九*九*藏*書起坐到後面的一個隔間里,她一直在對我呼著氣,並說著一目了然的挑逗話。她把手放在我腿上。接著她把手向上移了一點,還給了我一記友好的擠壓。這時候她看上去已經大概有一百零八歲了,我感到一股席捲一切的噁心湧上心來。我說我必須得去趟洗手間。我心裏有點害怕她會跟著我去。這樣我就不能真的甩掉她了。我去了廁所,然後我從後門溜了出去,把她丟下付我的咖啡錢並尋找下一個男孩來猥褻。自那以後我一直故意避開那家餐廳。
他只是繼續向前走過我身旁,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樣。我轉過身看著他的背影。
「當然,他們全都拼了命地要給她留個版面,不是嗎,孩子?她也給他們留著版面。」
所以實際上我在存錢。兩周前我剛到芝加哥時口袋裡有27.46元,我從格雷格那裡掙了57.75元,還有打些別的零工掙的二十塊加點零錢,我現在的盈餘有三十六塊多一點。
「對。」
「如果你這麼說的話。」
她把裙子拉起來穿過頭頂脫了下來,然後扔出了照相機的取景範圍。
我說,「沒開玩笑?你還做模特?」
那是星期五的晚上,格雷格接了個電話,然後說他得出去一趟。這樣的事我還是頭一次碰到,能和艾琳單獨相處令我感到暗爽,同時懷著希望和焦急的心情,但接下來什麼也沒發生,那之後我就習慣了這個,也就什麼都不想了。如果有什麼感覺的話,我得說跟她單獨在一起我感到很放鬆。我們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我能和她聊得更自在,格雷格在的時候我就做不到。
但我從來沒有像感受到艾琳這樣頻繁地感受到我母親。(或者是我感受到了,我卻沒有意識到,而我會馬上裝作現在也沒發現這一點,弗洛伊德博士。)如果艾琳是我母親的話,那我就是那個摔斷腳踝的叫誰誰誰的國王。我會為此感到驕傲的。
我不知道姑娘們晚上都去哪了,或者她們在幹什麼,但她們肯定不在男人們在的地方。
「所以這裏面要麼有一美元要麼沒有,」他若有所思地說道。
六點超過一點,格雷格說道:「哦,去他的,小子,今天就到這兒。」他摺疊起他的三腳架把照相機放進盒子里。我們步行走去哈斯戴德街一一零四號,也就是合作攝影社的所在地。合作攝影社實際上就是門上的一個名字而已。門裡面是一間塞滿了辦公桌的大房間和三間小房間,其中兩間是暗房,一間是草草搭成的攝影棚,有幾盞燈和一些背景布。格雷格一個月交十塊錢就能使用一張辦公桌,一天兩小時的暗房時間,並按照安排使用攝影棚。這裏還有一台電話交換機和一個女孩作為大家共用的接線員,但要從這裏接電話得另付五美元一個月,格雷格認為這不值得。
「你在這兒省下了各種開銷,過上了人的日子。我說的對嗎?」
我拿了一些回家給艾琳。我本不該這樣做……管它呢,樣品不就是給人做做樣子的么,不是嗎?但我沒有做我真正想做的事,就是把整堆東西塞進下水道然後去看電影。因為其一,我已經見過一個人通過盡全力把工作干好並公平對待僱員而在這個世界里立足前進的。其次,有個來自密蘇里的孩子因為扔了他的肥皂被主管抓住打得屁滾尿流的。
我說我有。於是他從口袋裡又找出兩個兩毛五的硬幣給了我。
第二天下午,我給自己買了雙新襪子。
我迷失了,在等待著有人能找到我。
「現在你覺得我說得對不對?」格雷格時不時會這麼問我。
我想象著她一定很棒。我想象她會瘋了一樣地做|愛,她會抓住一個男人把他搞到眼冒金星(我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麼格雷格的眼睛總像是要陷進腦袋裡去的樣子),然後,等她幹完你之後你已經爽到半死了,她會用雙手雙腿和一對奶|子裹住你一整晚,像烤吐司一樣地溫暖著你。
直說的話,就是地上到處都是這些黃色小卡片,一些被捏皺了,另一些就是直接被扔掉的樣子。大多數人都沒怎麼看就扔掉了,但我把卡片塞給他們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接了過去。這個黑幫成員很少見。普通人都不大會不接你給他的東西。read.99csw•com
「我?」
剩下的時間,我既不在打工又不在暗房裡幫忙的時候,我就分別交給了那間公寓和芝加哥的其他地方。我會在晚上出去,沒有任何特定的目標,也許在圖書館停留一會兒,然後在城裡遊盪。碰到這樣或那樣的姑娘的想法一直在我的腦子裡轉,然後它就一直在那兒,在過去從來沒給我帶來過任何好處,現在也沒有。大多數時間里,實事求是地說,我甚至連個姑娘都沒見到過,或者就算我見到了她也總是有伴了。
他向我走來,我跟上他走來的節奏等待著時機。當他到達合適的距離時,我拿起手上一堆宣傳紙的最上面一張塞給了他。如果那是把刀的話,再長個幾英寸就會刺穿他的左肺。
「一天一天算的話是三塊五一天,但一周一起結算的話只要二十一塊,所以我每周有一天相當於免費。」
「不管是多少。所以三塊半要付掉房租剩下七塊,我想早飯午飯各一塊半那就是三塊,還剩下四塊,晚上要是吃頓像樣的最少也要兩塊半,你還剩多少?一塊半?只夠你看場電影的。」他再次搖起了頭。
「那地方在哪裡?馬德里?」
或者「不知道紅襪隊今天打得怎麼樣」一樣。要習慣他這麼說話可真不容易。
格雷格什麼也沒說。我想他還在那塊布下面。
「而這又有什麼區別呢?」
這個國家應該男人比女人略多一點,但如果你曾經在天黑后在某個大城市裡晃悠過,你就會不得不確信,這個市場上每個女人也許有二十到三十個男人爭著要。
快門響起。
「酒店是用來住一晚,兩晚,也許一周。酒店不是用來長住的。誰他媽能負擔得起?一周二十一塊還不管飯和其他任何事,對嗎?婊子養的,你知道我付多少嗎?一個月八十五塊,那可是兩室戶帶廚衛的。你住的酒店有單獨的浴室嗎?」
他們同時還像是我的哥哥和姐姐,他們也像是我的老闆和老闆娘,他們還像是我的房東太太和她的丈夫,還有,噢,這要是直說就入戲太深了。所以結果就是我呆在公寓里感到非常舒服和安全,讀一本書或者看看電視或者和格雷格玩玩牌或者幫艾琳洗洗盤子。幾乎所有時間里我都覺得非常舒服,然後突如其來的,我會不得不衝出去,趕在我四肢伏地口嚼地毯之前。
「他是說我。」艾琳說。
「馬克要價值五百或者一千塊的正點貨色。」他轉向我。
我想沒人覺得我不可抗拒。
所以有時候他們就感覺像是我的父母,鑒於在我的親生父母離開我沒多久之後他們就進入了我的生活,這的確像是個符合邏輯的角色。
「好吧,我沒問題,孩子。」
「十塊半。」
那地毯是塊油氈布。
「如果你這麼說的話。」
「為什麼不呢?」
這就是我在芝加哥的街道上最接近得分的一次,我還碰到過幾次有些死同性戀向我拋媚眼,有一個還竟然在我使用工業廁所設備時試圖抓住我。我對他們所有人說了不,他們也都把這當成了一個回答。
他說,「好吧,當然,我應該……」
「假設你能付同樣的二十一塊一周,或者為了方便就算二十塊好了,意味著你能立馬在總額上省下一塊,你能得到一個睡覺的地方,而且是個乾淨的地方,你只要和兩個人而不是三百個人共用一間浴室,另外還包括私房手藝的早飯和晚飯。這聽上去怎麼樣?」
我對這有點不確定。我是說,聽上去很棒,而且從各方面看都挺棒的。唯一的問題就是我是不是想和格雷格捆得這麼緊。我的工作是給一個失敗的傢伙打下手,而這可不怎麼符合我所謂的發展機會。我並不是擔心如果我去為別人工作格雷格就會把我從家裡趕出去。我還不算笨,明白我付的食宿費足以支付他的全部房租,我肯定自己不是第一個意識到這一點的人。
我轉回身。格雷格摁下了快門,我放開手讓那張宣傳紙飄落到了地上。我的黑幫朋友錯過了他的黃金機會,這個機會全都在這張黃色卡片上用墨跡模糊的黑色字體寫著:你好!你剛剛被街拍攝影師格雷格抓拍到了!你的照片將在二十四小時內製作完成!將這張卡片連同一美元的非用郵寄到哈斯戴德街一一〇四號,註明街拍攝影師格雷格收!就能知道你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發現世界眼中的你!這是封挺蹩腳的回收信,毫無疑問。
我禮貌地笑了,又數了一遍錢,然後再數了一下我錢包里的錢。
「注意著點,奇普!」
他對她微笑。
接著他準備好了九*九*藏*書,艾琳古怪地笑了一笑,然後站到了這張暗綠色的絲絨沙發上。
「耶穌啊。你一周要花二十一塊就為了個睡覺的地方?」
「嘿,這很不錯。」我說。
「酒店!」他搖著頭重重嘆了口氣。
他數出十張一塊。他說他沒有零錢。
我的嘴巴幹得像一塊黃沙三明治,而我的手腳和胳肢窩裡全是冷汗。我的呼吸有點跟不上來,我全身沒法停止顫抖,我的眼睛沒法離開這輩子所見到的最美妙的東西。
「沒有。」
「事實上是個垃圾地方。但這價錢……」
他說的對,全對。每天早上我都很早起床喝一杯沒凍住的橙汁,一杯速溶咖啡和一碗脆玉米片或吐司三明治之類的東西。有一種不含奶的乳製品可以加在麥片上。那成分表就像氫彈的秘密配方,看在老天爺的分上。反正,根本沒有什麼私房手藝。
聊起我的家裡人,比如說,還有我這輩子想要干點什麼,以及各種各樣當著格雷格的面說會讓我感到尷尬的嚴肅話題。艾琳說得不多,但她的那種傾聽方式讓一切進行得很順暢。
這樣的抬杠持續了一陣子。我有種感覺好像在看某部電影的結尾,你只有看過前面的部分才能明白那些內容。格雷格在整理器材艾琳去換衣服的時候我還在想他們的話。他們都準備好之後,格雷格開始拿器材,我幫他提了起來。
「我說的是你的攝影藝術,格雷格,拍攝對象其實不重要,不是嗎?你拍的下水道也能裱上畫框藝術味十足,博物館全都排著隊等著要。」
我浪費了很多時間和精力想要搞懂怎麼把這沙發變成一張床。其實它根本就沒設計成那樣。這隻是個沙發,等我搞明白的時候我已經累得站在衣櫥里都能睡著了。我把被單鋪在沙發上,脫掉衣服,把自己卷進被單里。我在想是不是應該去買套睡衣之類的。接著我就開始對艾琳胡思亂想,她會不會出來給我個晚安的吻之類的。
這是個反射動作,我想。我不知道這個黑幫是反應比較慢還是真的非常酷,又或者他被困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根本就沒看見我。我也沒時間去多想這個,因為我得把下一張卡塞給下一個人,這個人照例又會加劇芝加哥亂扔垃圾的問題。
他架起了他的器材,調試各種燈和設備,一邊做一邊解釋給我聽。我沒有太明白他說的內容,因為我心裏還忙著在搞懂他們剛才的對話。
這裏離老鷹酒店有十萬八千里,相信我。晚飯是意大利麵和肉丸,儘管這並不符合格雷格貼上的私房菜的標籤……意大利麵是從一個盒子里拿出來的,調味醬是罐裝的……但仍然比麥迪遜大街上那家小餐館里的特價菜要好多了。飯後我們圍坐在客廳里看著電視聊了一會兒,他們睡覺前艾琳弄了點咖啡(速溶咖啡),拿了點A&P牌果醬麵包圈出來,之後她給了我一條被單、一個枕頭和一個枕頭套,然後他們就進了自己的房間把沙發留給了我。
「這是芝加哥最便宜的酒店。或者至少在市區。我都找遍了。」
01
「我不總是能寄對照片,」他有一次承認過。
「還能怎麼樣?」格雷格反問道。
一開始我會覺得不斷地有新面孔和身體擁向我,讓我頭都大了。但是接著情況就變得清楚,變得容易了,這些路人們都失去了個性。他們只是人群的一部分,我發現我已經可以像忽略任何始終在街上的東西一樣地忽略他們。我不再真正注意到來往交通的雜訊,我不再聞到國家街的味道,同樣我也不再注意到人群。每隔一段時間他們就會成為不過是又一個人群的影子。
「十塊?」
「寶貝,我想說的只是……」
「十塊五。」
我沒在看著他,實際上。
「是十一點到六點。七小時。」
我繼續這種想象,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有因就有果。直到有某一刻我意識到不做點有創意的管道疏導工作是沒法停下來的,我同樣意識到明天早上她會來幫我換被單,也許你能想出比這更尷尬的事,也許我現在也想得出,但當時我一定想不出來,而且也根本不想試一下。
我不知道上等的桃子味的白蘭地是什麼味道,甚至究竟有沒有這樣的酒也不知道,看在老天爺的分上。這是非常便宜的貨色。如果你從來沒嘗過,那就對了。我想這味道可以通過混合罐裝桃子的糖漿和zippo打火機的燃料複製出來,而如果你真用這兩樣東西混合,那成本要比格雷格付的價錢還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