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的。問題是錢,頭痛的地方是實際上我已經一分錢都沒有了。我不只是個孤兒。我還是個身無分文的孤兒,一個十七歲的奧利佛·退斯特。如果我的父母看上去很富有的話,那是因為他們把每一分不義之財一到手就花了。在過去的幾個月里他們花了大筆大筆不屬於他們的錢,所有這一切滾雪球一樣達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所以我不僅僅沒有一分錢遺產,我還欠了上谷預科學校幾千塊錢的學費和住宿費。
「差不多快三月了。」
我睡著了。這應該可以說明我有多累了。
我有27.46美元和一箇舊橡膠套子。我沒地方可去沒人可找而且我甚至不能繼續待在我所在的地方。
而我剛剛輟學。徹底破產。我在路邊轉著圈,笑得比我這輩子笑過的都厲害。
我從來不哭。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從來不哭。那天我也沒有,我覺得我永遠都不會哭。那輛捎上我的車,在我大笑完之後很久才來,是一輛大龐蒂亞克敞篷車,有著深陷的塑料皮座椅和有力的一切。司機大概四十或四十五歲,面色蒼白像是常年在室內工作的人。他說他是個推銷員,他賣的是工業衛生間設備。我的第一反應是什麼是工業衛生間,後來我沒問他自己想出來了,我腦子裡出現一幅畫面,一長條望不到頭的小便器延伸到視線盡頭,還有一長條穿著丹寧布工裝的工人,站到小便器前,放下他們手中的午餐盒,工業化地小著便。
有個傢伙加入了傘兵部隊,在經受過所有的培訓之後他要做第一次真實的跳傘練習。不是從那些塔上跳下去而是從一架貨真價實的正在飛行的飛機上。飛行教官或者跳傘教官或者不管是什麼,總之是那個管事的傢伙跟他過了一遍流程。
工作到處都是。只要看看這些目錄,你就不敢相信這個國家竟然還有人沒有工作。唯一的問題就是沒有一個登廣告的主願意招聘一個有三年高中學歷,沒有任何經驗也沒多大能耐的十七歲小孩。
我站在公路上,穿戴乾淨整齊,把大拇指豎在空中。有幾輛車開過來又開走了,正如汽車會做的那樣,接著有一輛林肯慢慢開過來,我預感不錯,於是整了整衣服,臉上堆出一個清新孩子氣的微笑。
「我真不知道畢業后我會做什麼,」
但是,現在,我想到了去搭公車,這花了我兩毛半,這也是我離開學校之後第一筆支出。
01
所以這個傢伙就跳了下去,他拉動拉繩,沒反應,他拉動另一根拉繩,沒反應。
說真的。
「是的。」
「這的確,呃恩,帶來一個頭痛的問題,哈里森。」
而這個畫面讓我突然想到我自己就做過同樣的舉動也許有一百萬次了,除了我沒有拿午餐盒也沒有穿工裝,但在那些時刻我從來沒有想到過真的有人到處跑以推銷小便器為生,還有另外一部分人以購買小便器為生。我只是從來沒真正考慮過人們謀生的方式。但現在,作為一個只有二十七塊加點零錢的孤兒,工作這件事變得更重要了。
我甚至都沒有說再見。我的意思是,為什麼要說呢?我想過問他借點錢……他總是有足夠的錢;上谷的每個人都有錢。那個頭會搖晃著說他就知道我會在走之前借點錢,有其父必有其子么,像這樣的話。
當然你不會就這麼成功。你必須在某樣事情上成功,而我現在還不太清楚這會是哪樣事情。但我從一路開車帶我來的那些人身上發現做什麼工作其實沒什麼大區別。只要當你熬過做牛做馬的階段,生意做到一定的程度后,核心概念就是拿一些東西去賣給別人。不管你賣的是廣告位,蛇油還是工業廁所設備,這都沒什麼區別。
因為儘管在上谷上學的夥計們不是什麼王子,但他們絕對不壞。而我雖然算不上人見人愛,也不是他們鄙視的對象。他們都不錯,我和所有人都處得不錯。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看,這些人在上谷讀書都是有原因的。他們都在這裡是因為a)他們有錢,b)他們都有某個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不然的話他們會去更好的學校。要麼他們學東西比較慢要麼是輕度酗酒者要麼他們的家庭名聲不太好,類似這樣的事。他們有足夠多的錢而且他們知道錢有多重要以及它的極限在哪裡,而這一切加起來就形成了一種溫和而扭曲的同情心。
我沒有在假裝。我當時是真的感興趣。
但是接著大廳那頭的一間房裡有人開始不停地咳嗽和吐痰,這完全把情緒給破壞了。
「是嗎?」
因為首先我無法想象有誰會對這些感興趣,因為裏面沒有一點點非同尋常或抓人眼球的東西。其次我不是那種清楚記read.99csw.com得出娘胎以來所有事情的人。我只有部分記憶,而這部分還是模糊的。
大多數時間我都待在這條街上,因為它有個漂亮熟悉的名字,我擔心一旦離開它我就再也找不到它了。我在這條街上走來走去,看著櫥窗里那些我不需要也買不起的東西。我一直能看見一些突然間很想要的東西。比如說一個指甲鉗和小刀的組合套裝,這玩意對我來說就像手套之於維納斯一樣。還有儘管有人幾小時前剛請我吃過早飯,我還是始終對食物有種愚蠢的渴望。
「可能是最巧的巧合。但世界上有這麼多人,巧合總會一再發生的。我小時候學校里有個猶太小孩叫阿道夫·基特勒。他父母給他取這個名字完全是無辜的,你知道,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好吧,我的意思很清楚了。這個男孩後來把名字改成阿諾德·基丁。這也沒給他帶來什麼改變。老師們叫他阿諾德,但我們都叫他阿道夫。或者是元首。又或者是我軍必勝。」
所以我的名字叫雷·哈維·哈里森,而從1963年底起,名字叫雷·哈維什麼的人都非常願意換個叫法。
(事實上,在這種事情上人們的噁心態度還並不少見。要麼他們像哈斯科爾一樣,花大力氣假裝他們根本沒有生殖器,更不要說用手去碰那玩意兒了,又或者他們會走向另一個極端,想要談論這件事,或者討論具體的姿勢,甚至公開干這勾當。或者更噁心。這兩種都讓我想吐。我覺得這應該是件私人的事,好像宗教或者擠黑頭一樣。)不管怎麼說,看見老哈斯科爾用色情雜誌遮蓋住他勃起的器官已經足夠讓我打消跟他說話的念頭了,這本來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念頭,絕不是。他又開始嘮叨些別的什麼,我在想如果我告訴他發生的一切他會說些什麼,我最終決定這不值得我去尋找答案。我轉過身走到我的衣櫃那裡拉開那些抽屜。我覺得我是在試圖決定該帶走什麼留下什麼,但我想實際上我是在尋找某個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某樣能讓一切都連起來變得,噢,有意義的東西。如果真有那樣的東西存在,它肯定不在我的抽屜或者衣櫥里。事實上,我越是看著它就越是意識到這裏沒有任何東西是我想要再看到的。要決定把什麼東西放進行李箱什麼留下這本身就是個大麻煩。更容易的是丟下所有這一切。
我從樹下站起來把皮夾放回了口袋。
每次經過任何一個賣吃的地方我都會忍不住流口水。我站在一家飯店前面,那裡的菜單上最便宜的菜也要超過四美元,而我還真的站在那裡讀完了整本菜單,就好像我能走進去啃上一塊牛排一樣。我是說,即使我蠢到願意把錢都浪費在這個上面,我的穿著打扮也不符合這家店的要求。
這一次我一點都沒有崩潰。我重新打開報紙尋找那百分之二的我還勉強能勝任的工作。比如在街上發傳單,在雜貨店裡拖地板,那些暫時性的或者兼職的工作,報酬也不是很好的。
「我想上大學是不可能的了,至少目前是這樣,也沒有哪所大學急著要招我,但……」
我說。
(但是我想它起到了作用。不是指那個秘密夾層。而是說特洛伊。我帶著它的時間里,我從來沒得過一次病。)
他們在我腦子裡都合在一起了。不管怎麼說,沒有一個人像那個推銷員那麼引人注意。
「我從來不了解他,」我說,一片茫然。
02
我這麼說吧,這些該死的廣告可真打擊人。我把報紙折起來放下,從床上坐起來——3.5美元一晚上的旅館碰巧不會給你什麼像樣的床——大聲地說道:「我打賭那輛操蛋的卡車也不會在那兒。」
「都是非常見不得光的投資。」頭兒說。
我要成功。
但在那時候,我的整個世界不僅僅是被上下顛倒了,而且是從裡到外翻了個個,我被震得有點麻木了。我不知道我當時對所有這一切有什麼感覺,因為我一點感覺都沒有。我無法做到。根本沒有時間去反應,因為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如果我想的話,我想我會的。
而這一路上的每一步都會有女人相伴。
我回到寢室。哈斯科爾,感謝上帝,不在那兒。我想他可能在吃晚飯。差不多到晚飯時間了,我可以去食堂也給自己弄點吃的,但我根本沒考慮過這個。我沖了個澡把自己好好洗了幾遍,我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刷了牙梳了頭還擦了鞋子。我把梳子牙刷read.99csw.com和一塊肥皂放進口袋。我想過帶一套備用的襪子和內衣褲,但我最終沒有帶。我想要讓雙手沒有負擔。我腦子裡閃過「赤手空拳走天涯」這個說法,好像我很適合這麼做,而且是按照字面的意思做。
「雷·哈維,」我父親說。
我所能想到的就是一個笑話。你可能知道。我想這也許是全世界最老套的笑話。
我離開他辦公室的時候在發抖。我不認為我受到了斥責或是嚇壞了或有任何特別的原因,但我在發抖。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我回到寢室。我的室友正躺在他的床鋪上,讀著一本色情雜誌,我走進來后他裝模作樣地表示a)他是以一個未來心理學家的眼光在看這種雜誌,b)他的兩隻手一直都好端端地拿著雜誌。我並不是討厭他打飛機。令我討厭的是他的態度。
他在學校所在的賓夕法尼亞西部捎上我的。我們走的是賓夕法尼亞公路。然後上了俄亥俄公路,我們穿過了半個俄亥俄州然後他必須走另一條路了。他在公路上讓我下車。我跟他說過我要去芝加哥,儘管我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要去那裡,但我得圓這個謊。
如果這枕頭裡面有超過三十五根羽毛,它們一定都是很小的羽毛。那個結核病患者(我的診斷)又登場了。
「恐怕你沒完全理解我的意思,」他說。
我是在正午前不到一點到達芝加哥的。捎上我的最後一個司機把我放在市鎮北部靠近湖的地方,我花了幾乎一個小時試圖再搭車開回市中心。我想實際上一定少於一小時。但是在那風裡,感覺幾乎是永遠。最後一輛警車開過來,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察從車窗里伸出腦袋說了點有關搭便車的事。我沒聽清他的話,但不需要天才的智商我也能猜到他的意思,那就是搭便車是不允許的。如果他沒告訴我這個,我可能會到現在還在那裡,凍成一座雕像,大拇指朝上伸著。
我想出大概一千個問題問他。比如工業衛生間設備的不同型號,它們的顏色,你是怎麼進入這一行的,還有,噢,我能想到的一切。時不時地我會看見他怪怪地看著我,好像他覺得我是在哄騙他,假裝對這麼一個愚蠢話題感興趣。但我想對他來說相信我是真的感興趣比接受他的工作是真的無聊透了要更容易,所以他告訴了我很多有關他所在的行業的信息,比任何內行或外行真正想要知道的都多。而他也樂此不疲。我想,也許是因為從沒有人覺得他是個有意思的人。他的妻子,他在某一刻告訴我,她壓根就不在乎他畢生的工作。事實上,他說,她好像感到這份工作很羞恥,雖說洗手池,馬桶,小便器這些東西有時候有點臟,但就事實而言,如果沒有它們的話這個世界會變得髒得多得多得多。
我蜷縮進被子裏面。一隻蟑螂從電熱器底下鑽出來,電熱器發出丁丁當當的響聲。它發出的噪音好像比熱量還多。電熱器,我說的是。不是蟑螂。好吧,也許蟑螂也是,這是我唯一知道的。也是唯一在乎的。
我從床上坐起來。我想到我的父母,他們選擇的生活,以及生活反過來給他們的選擇。我要規劃一個不同的人生。我要誠實,努力,穩定。我每天的個人目標一定要和那些給我搭車的人一樣,也是這個目標讓他們都成為一樣的人……每一天結束的時候我要掙到比這一天開始的時候更多的錢。如果我必須去派發傳單,拖地或者給馬抓虱子,眼下我就會去做的,我要百分百確保每一天的工作至少能支付我的飯費和房租。
我完成之後,躺倒在床上,閉上了眼睛。這家旅館一定是用二手的裝雞蛋的紙箱做的。你絕對什麼都聽得見,整幢樓里不管是哪個馬桶在抽水,你都會感覺像在尼亞加拉大瀑布旁邊一樣。我能聽見人們的對話,要麼是兩個人在一起說話,聲音低到每五個字能聽清一個,要麼是喝醉酒的扯著嗓子大聲喊叫。我不知道哪個更糟。但躺在那裡我意識到我該做什麼。
「我遲早會還的。畢業后我會去打工,我能付……」他在搖頭,這件事他做起來要比平常人更費力。我看著他這樣做。我感到,噢,非常奇怪。怪異。我的意思是,現在想想所有這一切,用你所謂的回顧歷史的角度來看,我明白了當時沒有明白的所有意思。
「純屬巧合,」我父親對我母親這麼說。
坐在公車上,我腦子裡想的全是那該死的兩毛半。我的意思是,畢竟,我走了大概一千兩百英里吃了三頓飯,而我到目前為止只用了兩毛五。你會以為我會為此佩服自己,看在老天爺的分上。但我一直在想的卻是我的27.46美元現在只剩下27.21美元了。這點錢能讓我再多坐一百零八次公車,那樣我還剩下二十一美分,能買兩杯咖啡和一顆球形糖。我想要說的是我沒有收入,所以任何支出都讓我心事重重。
但我是
read.99csw.com,這麼說吧,驕傲的。不願意向任何人解釋任何事,或者從任何人那裡得到任何東西。實際上我甚至不能和任何人談談,儘管我有這個需要。實際上光在校園裡遊盪我就花了將近兩個小時,試圖找個能談談的人。我無法提起熱情去跟任何學生或老師們談。我會和他們中某些人在我自己的腦子裡小聊一下,這幫我把自己的一些想法理清了,但每次我做出一個決定,我就會立刻在腦子裡和這些人談起來而不是去和真人談。我當然不想和我的籃球教練談。我確實和他進行了一次想象中的談話。不是很長,但這次談話主要是他在對我解釋我只要把那些打板投籃投得更有力一點更努力地去搶籃板,只要能把投失球的比例降到足夠低,我的學業可能還是很有前途的。
「趕在法律發現他們之前。」頭兒陰鬱地說道。
我想到真愛的歡樂,被這個想法照亮。
所以他們可能甚至會為我搞個捐款,而款項甚至可能足夠讓我繼續待在這所爛學校直到畢業。至少能讓我離開學校時有錢坐巴士或火車。
那個頭停止了搖晃又開始說話了。
我昨天浪費了一整天時間來寫我童年的故事,我在哪裡出生在哪裡長大,我上的學校這類事,我用掉了一大把時間和紙張,我剛讀了一遍,然後把它們都撕了。
我的名字叫奇普·哈里森。我不是從一開始就叫這個,儘管人們一直管我叫奇普,就像綽號一樣,因為我還是個小屁孩的時候,我說出的第一個詞是「奇布」。
所以我就不直接告訴你我的父母很富有但不誠實,我讀過幾所不同的私立寄宿學校,直到那個令人震驚的日子,我父親對我母親腦後開了一槍,然後又對自己腦門開了一槍,讓我,在一瞬間,成了孤兒。
「你有高度和臂展,奇普,孩子,」他在我的腦子裡說道。
「呃嗯。」
我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打籃球。
「嗯,我想是的。我想我從來不知道他究竟是幹什麼的。其他小孩問起我總是說他是做投資的。我想他也許是這樣,但我一點都不清楚裏面的道道。」
接著我想到不真的愛會先來,和那些職業女性,秘書以及便宜但重要的女人,我開始被這些想法感動了。這些想法非常生動,事實上,非常令人感動。
我坐在一棵樹下翻了我的皮夾。我有一張家人的快照,還有一張我母親的更正式的照片。我看了這些照片一小會兒。在皮夾的紙幣夾層里我還有七張一美元的紙幣,零錢夾層里有四十六美分。在秘密夾層里我有一張折起來的二十美元和一個帶潤滑效果的特洛伊牌避孕套。這兩樣東西是有聯繫的;我曾經計劃過,在將來某個未定的日子,搭便車去五十英裡外的城裡,據說那裡有無數妓|女從事著她們的古老職業。那張二十元紙幣是用來找個妓|女的,特洛伊是用來確保這次經歷所留下的傷疤將只限於心理層面。而那個秘密夾層,順便說一下,根本就不是個秘密了。我長時間把那個橡膠套子帶在身邊,你能從皮夾的表面看出它透出來的一圈圓形的形狀。
然後到1963年底我開始只用這個做名字了,我的真實名字不再出現在學校成績單這樣的東西上面。因為我的名字,你看,是兩個姓氏的組合。雷,是我母親的娘家姓,哈維,是我父親的母親的娘家姓。
他對自己說,「我敢打賭那輛操蛋的卡車也不會在那兒。」
(只有上帝知道我想說什麼。媽媽,也許吧。)不管怎麼說,奇布可不會讓人想起是小孩子的名字,但奇普就很好,就像人們常說的「這小子就跟他爸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所以這就成了我的小名了。
「事實上,你從九月開始就欠著我們學費,住宿費和餐費,哈里森。」
比如頭兒這個人是怎樣的一坨爛屎,抱歉講粗話了。還有類似的事。
03
我長得挺高的,這讓很多人都覺得我應該很會打籃球,直到後來他們發現我缺乏身體協調性,完全抵消了我的身高優勢,因為我也不是像巨人般的高,只是比同齡人略高而已。而當時的教練還沒發現這一點,那是我到這所預科學校的第一年,所以我那時正在球場上忙著投失打板球和錯失籃板,某個小子帶著張紙條走進場子叫我去校長辦公室。
頭兒說。有道光在他頭頂最亮的地方閃耀著。他把他書桌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拿起來——煙斗,煙斗清潔工具,鉛筆,煙灰缸,文件夾,隨你說。他擺弄著每一樣東西,他看著九九藏書自己這麼做,我也看著他,這樣子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我注意到這個時可高興壞了。終於有個地方是認識的,就好像這個路牌是某個老朋友一樣。後來,在我走完這條該死的街之後,我開始意識到他們把那樣的話寫到這可笑的路牌上簡直頭腦簡單得叫人難以相信。如果每個來芝加哥的人只看到一次這樣的路牌,那還好。但想想這樣的東西一直在那兒,住在那裡的人必須天天看著它……
不管怎麼說,車剛開到環區我就認出來了,當我們到達國家街的時候,我想起來這裡是主要的休閑區,或者我只是把那首歌里唱的內容摻進了記憶。路牌上寫著「國家街」,下面寫著「偉大的街」。
我一直在計劃著開口要求司機在到了市中心后叫我下車,但我想不出怎樣才能在提出這個要求的同時又能不像個鄉巴佬,出於某種愚蠢的理由我不想被人看成是鄉巴佬。所以我只是不停地到處看並等待著。我和我父母以前來過芝加哥,但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除了我們去馬歇爾菲爾德百貨公司買過東西,住在,我想是,帕爾默之家旅館……儘管我到那裡看過之後,並沒有感覺任何熟悉的地方。我想我上次來應該是八歲或十歲的時候。
「可現在已經是二月了。」
世界上最老套的笑話。
「啊,是的,呃恩,」頭兒說。
在放下我之前,他在加油站停車加油並在餐廳里請我吃了頓午飯。他去了次洗手間,回到餐桌上之後,他興奮地帶我去了洗手間給我看那些排水設備並解釋了很多細節問題。我這麼告訴你吧,其他人都奇怪地看著我們。
那些對話都有點類似我和那個推銷員所說的。我不會浪費你的時間向你詳細描述這幾個司機是幹什麼的在哪裡捎上我又在哪裡把我放下,或者那些汽車的造型和司機的長相。說真的,我也記不得那麼清楚。
「你還不足以能引起大學球探的興趣。一兩年後其他人會追上你。但在預科學校這個水平線上……這麼說吧,你有機會,孩子。這裡是適合你的地方,而我也給了你所有的機會,但你就是沒有給我一切,孩子;你就這樣讓我和球隊失望了。成功者從不退縮,奇普,孩子,退縮者也絕不會成功。」
「那輛操蛋的卡車。」
「不,不,不,」它——也就是他——說。
「男孩子都這麼殘忍。」我母親說。
我用一支黃色的已經用壞了的鉛筆頭(路邊找到的)把看上去有希望的工作劃下來。
「不,我覺得不行。不,恐怕我們只能一筆勾銷你的欠費,就當是買了個經驗。如果有緩和的餘地的話,但不,不,不,我想沒有。你的成績不差,但也談不上非常出色。李普斯科特教練告訴我你在籃球場上的表現總體而言令人失望。還有,當然,就是社會上的不利輿論,你一定理解的。謀殺加自殺再加欺詐,不,不,不,我想不行,哈里森,我想不行。」
.15美元兩個小時之後,我躺在老鷹旅館(3.5美元一晚)的床上,讀著芝加哥論壇報晚費,從垃圾桶里撿來的)上的招聘版面。
最後,我有點發火了,就買了一塊巧克力來解決掉我的胃口。他們竟然有臉把一塊五美分的巧克力賣到六美分。
我在國家街下了車,開始在那裡轉悠。
離開老哈斯科爾是件特別容易的事。
我把頭放在枕頭上,那也算是個枕頭。
然後他對我說我必須做些安排,去找能收留我的親戚幫我重新規劃人生。也許,他提議道,去找某個能在財政上提供資助的親戚。我告訴他據我所知我沒有任何親戚。他承認他應該想到事情會是這樣。
「我不想。我的意思是,我以為我們家很富。我們一直擁有一切,在這樣的學校讀書,我只是覺得我們是富人。」
「我覺得我也沒想太多。我覺得那些是理所當然的,從我長大開始想這些事的時候開始,因為小孩子不會去想這類問題,或者至少我是直到最近才開始——」
賣的東西,不管是什麼,最終都要給你帶來比開始時更多的錢。
同時我還要找一份工作能提供真正的發展機會。許多招聘廣告里都用了這個詞,他們不可能都在忽悠人。我要找一份有發展機會的工作,我會每天工作很長時間並且報名去讀夜校拿到高中文憑然後繼續讀大學的夜校讓自己完成大學學業,通過優良傳統的美國方式在企業架構里一級一級往上爬。用賣力工作,勇氣,運氣以及出色的常識和拚命的精神走出一條通向頂峰的道路。
抱歉。我完全跑題了。重點在於上一章應該勾住你讓你看進去。既然我已經引起了你的注意(如果我沒有因為跑題而讓你走神的話),現在我真的應該告訴你我是誰和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了。
我瞥read.99csw.com見他臉上的表情,這讓我亂了陣腳。我停了下來等待著。
「學校沒有辦法讓你待到畢業,哈里森。你明白……」
「我很少在家,我不在學校的時候,呃,我通常都會在夏令營里,又或者我和他們在一起旅行。他們好像總是在趕著去什麼地方。」
「你要喝杯水嗎,哈里森?」
27
從俄亥俄到印第安納到伊利諾斯我和好幾個人一路聊著,總共又搭了六次車。
並不是說他們都很在意能力。主要問題是工作經驗。我敢說一百個廣告里有九十八個都要找有經驗的人,而且他們真正想要找的還是那些在同一領域里干過重要得多的工作、賺的錢也更多的人。我不怪他們,但一個人必須先有經驗才能找到工作,那他到底怎樣才能得到工作經驗呢?除了經驗你還需要一樣東西,就是教育。從這些廣告上來判斷,如果這份工作會要求你每周接觸一次一個雙音節的詞,大學文憑是最低標準,碩士文憑才能讓他們高興一點。至於那些智力要求更低一點的工作,比如給馬抓虱子,如果你有高中文憑的話,他們也許會願意將就著用你。
「我是說,這是我畢業前最後一個學期了。我到六月就畢業了。」
「我肯定你明白問題所在,哈里森。」
所以我沒有。沒有向哈斯科爾借也沒有向任何其他人借,而瘋狂的是如果我就這麼出去告訴人們發生了什麼,甚至都不需要講得很具體,只要說我家破產了也沒有人能投靠等等,我很可能就能得到一筆資助。不是借款,而是純粹的贈送,或者是那種「等你有錢時再還我」的大方藉助。
我不能理解為什麼。我是說,在我看來他一定還有其他選擇。逃亡巴西或者加入外籍大軍或其他什麼。但我猜他只是覺得整個天都壓在了他身上,用砰砰兩聲立馬解決看起來比較簡單。
汽車又慢了一點下來,司機看著我,然後重重踩在油門上呼嘯著開走了。
「一個很好聽的名字一夜之間變得可怕了。我們把它改成奇普吧。反正大夥都這麼叫他。很可能也沒人真知道他的全名。等他年紀大點,如果他想要個更別緻的名字,他可以自己選一個。」
我們學校的頭兒……人們一直這麼叫他,儘管很多學校的校長都被人這麼稱呼,但這個說法在他身上特別貼切,因為他的頭大概有籃球那麼大,趴在皮包骨頭的脖子上,下面是一具微不足道的身體。這個頭上面毛髮的濃密程度和門把手差不多,有模糊的凹陷和凸出部位顯示出眼睛鼻子嘴巴及其他一切。話說回來,那天頭兒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不少步,告訴我家裡發生了什麼,含含糊糊的,接著又含含糊糊地告訴了我為什麼我父親會做出這件史無前例的事。他說的事總結起來說,去掉頭兒的咳嗽清嗓和若干語氣助詞之後,就是奇普·哈里森的父母以欺詐為生(好吧,是一對欺詐夫婦),很多年來靠這個過得富裕而驚險,他們始終進行著一項又一項欺詐,最近他們又從事了一項大型股票欺詐活動,結果突然間事情敗露天塌了下來,讓我那不怎麼窮也不怎麼誠實的父母陷入a)鐵定破產和b)牢獄之災。很顯然我父親覺得已經無路可走,於是他就選擇了一了百了。
「你跳下去以後,心裏數到十。然後拉動那根拉繩打開降落傘。萬一傘打不開,就拉那根緊急拉繩。傘就會打開,你會緩緩著陸的。那裡會有輛卡車帶你回基地。」
我的腦子繞著這個想法不停地轉。當然會有女人,我意識到。那些便宜但重要的女人會用她們粗糙的手臂教會我愛情的入門原理。那些秘書和職業女性會和我共享短暫但熱烈的閑暇時光。然後,我會找到她,我的夢中情人,她會和我分享我的希望和夢想,我會和她手牽著手一級一級在長長的階梯上向上爬,直到我們一起享受到戴著真愛的皇冠的成功果實。
我想你此時正在猜想我是誰,以及我是怎麼落到這堆麻煩里的。至少我希望你在隨著那些文字猜想,因為如果你沒有,這就意味著你沒有產生興趣,這反過來說明我在前面那幾頁里沒能勾起你的興趣,抓住你的注意力。而如果我沒能在勾起興趣和抓住注意力這兩項上得到高分,那麼也許這本書寫完之後會很難賣出去,這樣的話我就不知道我接下來該幹什麼了。過去兩個星期里我一直都住在一間像侏儒的手提箱這麼小的房間里,吃著緬因州的沙丁魚和過期的麵包。沙丁魚十七美分一罐,麵包是免費的,但就算它們全都是免費的,這也談不上是什麼好交易,因為就算你很久沒吃過沙丁魚三明治了,你也不會覺得這是什麼好東西,特別是這沙丁魚還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種,麵包還是過期的,而且菜單永遠不變,好吧,我不會再對食物說三道四了,但我可以想想我更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