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獻給服喪的女王陛下
第五節
「關於中澤正輝先生的案子,我們已經知道嫌犯的身分了。」
「不可能。警方雖然提過案發現場是『小沼岬』,但是不可能特地把死者摔死的地方是山坡、他是越過柵欄滾下去等等細節,告訴身為死者女朋友的你。而且你也是嫌犯之一,警方更不可能特地告訴嫌犯『只有真兇才知道的資訊』。」
「關於中澤先生摔下山崖一事,我們無法追究你的責任。他的摔落恐怕是其他因素造成。」
但是,我正要開口稱讚時,阿智卻低著頭打斷我:
恐怕就是這樣吧——這是我的結論。一個大男人毫無抵抗就摔下山崖,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原因,還能如何解釋?
「這件案子原本就存在詭異之處,而這也是警方的搜查陷入僵局的原因。」
「十一月四日,人在小沼岬的中澤先生身邊還有一位交往中的『同伴』,我們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拿著托盤送來茶杯和蛋糕的阿智,回過神來已站在桌邊。阿智低頭看著哭泣的香田沙穗,一度有些不知所措,最後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
阿智說到這裏時,吧台後側的電話正好響起。我心想,打電話來的人有什麼事?阿智卻比我快一步起身,踏響拖鞋走到電話旁邊。
香田沙穗的臉僵硬地動了動,雙眼大睜,直視著我。我凝視她的雙眼,觀察她會如何行動。她很快就把視線看向下方,但眼眸不停游移,彷彿在尋找什麼。
「因為他手錶上顯示的不是正確的時刻,而且他自己也知道。因為手錶是電波表,所以他關掉了自動接受電波對時的功能,讓時間失准……最後他的手錶顯示的是其他時間。」
「怎麼可能?你怎麼可以這麼說?」香田小姐抗議。
阿智站在旁邊,沒有坐下,也沒打算離開。
「有了,把果醬用掉吧,她說喜歡果醬。」阿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隔著吧台叫我。
「如果是一般狀況,只是碰到一下,不至於整個人翻越柵欄,或者就算越過柵欄,也應該有辦法站穩腳步。但中澤先生翻越柵欄后,可能因為視線不清楚,無法站穩腳步,導致他瞬間發病、失去意識。聽說緊張引起過度換氣也會發病,以當時的狀況來看,的確不無可能。」
「應該要說吧?香田小姐最想知道的就是那個部分,不是嗎?所以她才特地來這裏找我們談。」
「那麼,中澤先生果然是……」
「那個人沒有做出『推下去』的動作。」
「有結論,而且證明這個結論的證據只要警方調查一下,應該就會找到了。」
「因為你剛才的說話方式。」
「我立刻開車逃走,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搭上飛機回倫敦了。在機場里,我一直害怕什麼時候會被攔住……」勾著杯把的手指顫抖著。
香田沙穗沒有停止哭泣,我不知道她是否聽進我的說明。
到了這個地步,他已經聽不進旁人所說的話。我這個怪弟弟,低潮時只要做甜點就會恢復精神。
「意外發生時,中澤先生就是打算告訴你這件事,才找你出去的吧。」阿智平靜地說。
然後,香田沙穗就是「同伴」也很合理,從小沼岬到她家大約一個小時,從她家到機場三十分鐘,只要在下午四點十分離開小沼岬,她仍有足夠的時間趕上傍晚六點五十八分的飛機。
但這並不表示他是在七點九分摔下山崖。
見她稍微抬起頭,阿智輕輕放下盤子,盤子上擺著他昨晚試做的蛋糕。然後,他放下一杯奶茶。
「如果情況真是你說的那樣,那麼結論就只有一個了……不是嗎?」
中澤正輝的手錶慢了九個小時,因此他實際死亡的時間是十一月四日下午四點九分,這個時間香田沙穗還在日本。小沼岬附近的公車站有一班公車在下午四點二分時抵達,中澤先生從車站搭公車來到小沼岬,香田沙穗則是開車來,所以警方只要問問便利商店店員下午四點的情況,應該可以得到證詞。
香田小姐說到這裏突然打住。然後,她屏住呼吸,停止動作。
「無鹽奶油、發粉、蛋。果醬還是用草莓的吧……」阿智喃喃自語,打開冰箱門,弄出各種聲響忙碌著。
「但是,根據我們調查的結果,發現這位『同伴』對於中澤先生的死沒有責任。『同伴』雖然曾經推開、甩開中澤先生,但是並沒有將他推下去,想殺害他……也就是說,中澤先生是自己選擇摔下去的。」
「怎麼會這樣……」香田沙穗read.99csw•com低下頭,無法再仰望阿智。
「謝謝你。」然後緩緩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塊蛋糕送進嘴裏。我看見她微微露出一笑。
「我沒想到自己是那麼冷酷的人。我沒親眼看見他死,事實上應該要立刻去找救兵的,但我沒那麼做。我往下望著崖邊,心想:『找救兵也沒用,就這樣別管他了。有什麼關係,反正他都要拋棄我了……』」
「可是……」阿智仍舊低著頭,以沙啞的聲音繼續說:「你不覺得把這件事告訴香田小姐,對她來說太殘酷了嗎?」
然而,後來亞伯特親王身體狀況惡化,兩人結縭二十一年的一八六一年,因為傷寒逝世,享年四十二歲。維多利亞女王悲傷地放下一切公務,離開倫敦,隱居別墅。此後的二十五年間她持續服喪,剛開始的兩年鮮少出現在公眾面前,出現時也總是穿著喪服。為了安慰維多利亞女王,王室屢屢舉辦茶會,當時端出來的就是這道蛋糕,使用她喜歡的果醬,為服喪的她做出沒有華麗裝飾的簡單甜品。
「日本與英國的時差是九個小時,他的手錶顯示為英國時間,為了知道在倫敦的你此刻在做什麼。」
關於這疾病,我也只知道網路上查到的粗略知識。由弟弟出面說明,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但是,我不認為情況那麼棘手。」
「也就是說,可以想到的可能性有二。一是『同伴』根本不存在,中澤先生是一個人前往小沼岬、摔下去的。」
「我……」香田沙穗掩面呢喃。
一想到自己現在或許正與殺人犯對峙,我突然緊張起來,握起擺在桌上的雙手。不要緊,這裏還有小直和阿智。
「洋甘菊和橘皮為主的綜合香草茶,光聞香氣也能鎮靜心情。」
我一說完,阿智抬起頭:「阿季。」
「就算警方找你,你也可以為了避免麻煩,要求我們去你家。然而你卻特地來到皮耶爾,說自己想知道真相……這表示,你一直很掛意他。」
小直看著我,我對她默默點頭。看向阿智,他只是以憂鬱的表情看著香田小姐。這個情況他早就預測到了吧。
「這樣啊……小直真能幹。」
我知道這樣說或許只是一時的安慰,但還是對著哭泣的她緩緩開口:
「我記得之前警方曾經提過……」
「你覺得該怎麼做才好?這個真相應該告訴香田小姐多少呢?」
「你的說明我聽見了。」阿智大概是被我的氣勢嚇到,將身體往後傾。
「真好吃……」
「你應該只是撞了他或推了他一把,沒有打算殺死中澤先生吧?但中澤先生卻跌下到山崖……你想知道的就是『自己是否真的殺了他』,是嗎?」
阿智的聲音變得不確定。
「如果是這樣,剩下的可能性就是,『同伴』的確存在,但那個人不介意你的存在……如果『同伴』就是你,突然造訪中澤先生家也很合理,而且你們很可能早在你回日本之前的電話上,已經決定好哪一天幾點碰面了。」接著,我一口氣說完:「所有證據已經確定了,我們得到了目擊證人的證詞。」
「別想太多,我會把一切都說出來。」
「我不想變成殺人犯,也不想變成被男人拋棄就把對方殺掉的女人。」
香田沙穗的視線落在桌子上動也不動,可以看出她比剛才冷靜多了;或者說,在她受邀過來時,早已做好某些程度的心理準備。
「可是……你聽清楚了嗎?我剛才說……」
「掀蓋手機大多數的款式,只要一收到電子郵件就會閃燈,不用打開也知道有來信。所以即使在意是否收到信而頻頻拿出手機,也不需要每次都打開上蓋。如果中澤先生等待的信是來自秘密情人更是如此。然而中澤先生卻特地打開上蓋,也就是說,他不是在等待來信。拿出手機、掀開上蓋又立刻合上——這是做什麼事情的動作呢?」
「全盤托出嗎?」
「你沒有被拋棄,也沒有殺死他……中澤正輝先生並不希望和你分手。」
「警方的調查陷入瓶頸了,是嗎?」阿智拿著杯子,喝下一口熱牛奶。我無論攝取多少咖啡因都不會影響睡眠,不過弟弟很容易受到咖啡因影響,晚上一喝咖啡就會整晚無法闔眼。
香田小姐喝下香草茶,我耐心等她喘一口氣才開口:
但是,他安靜想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拿走我的咖啡杯,一口氣喝光。
香田沙穗仰望阿智一眼,很快再度低下頭,似乎不希望帥氣九_九_藏_書的阿智看到自己現在的臉。
「他們在一起吧?所以,我不知道那個人做到什麼程度,但把他推下去,怎麼可能不用負任何責任呢?」
維多利亞三明治蛋糕
「你說對了。」我喝口咖啡。
她仍然不肯束手就擒,我調整一下呼吸后說:「你剛才說:『看著他掉下去,卻什麼也沒有做,只是沉默看著。』『沒有跨過柵欄,表示那個人不打算救人……』一般提到跌落山崖死亡,聽到的人都會想像死者是直接掉下山崖,但你剛才說的話,卻以中澤先生從山坡上滾下去為前提。案發現場的確是山坡,中澤先生也是滾下去的,但知道這件事的,只有警察和犯人。」
「這不就是問題嗎?沒有跨過柵欄,表示那個人不打算救人……」
「味道真好。」香田小姐的表情稍微放鬆了。
香田沙穗抬眼看著阿智,臉上寫著——你為什麼知道?
我對錶情僵硬來到桌前的香田小姐低頭鞠躬,在她對面坐下。拿著托盤的阿智也安靜走來,送上包括小直的份在內的三杯香草茶。
「亦即,中澤先生死亡之前,他的手機裡頭沒有來自『同伴』的電子郵件和通話紀錄。假如他是被推下山崖,推下他的『同伴』與中澤先生,是在哪裡相約碰面的呢?『同伴』假使是中澤先生的劈腿對象,這位第三者與中澤先生碰面的十一月四日,甚至在此之前,連一次也不曾與他聯絡,手機上只有他朋友打去的電話,以及你寫去的電子郵件,這一點太奇怪了。身為女朋友的你三天前臨時回國,他卻去和第三者見面,這點也不合理。此外,在這個狀況下,碰面之前不曾以手機聯絡未免太不自然。」
「香田小姐,你自己也發現了吧?」我將手肘靠在桌面上,看著坐在正前方的香田沙穗。
「話題為什麼會扯到我身上?」
但是,她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被拋棄了,是否真的殺了他,以及他為什麼死。
阿智已經不忍心看下去了,他放輕腳步,默默離開桌邊。
所以,我覺得這樣很好。如果不告訴她,她將一輩子被中澤先生的死所束縛。就像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為了丈夫的逝世而悲嘆、遠離公務,兩年間始終在服喪一樣。
我馬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香草茶。這種時候特別擅長「察言觀色」的小直也看看我,做出和我一樣的舉動。
「我開車抵達小沼岬時,他已經先到了,沉著一張臉告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談。我跟在他身後走向觀景台,半路上就想回頭了,我想逃回去,兩人因此發生拉扯,我甩開被他抓住的手……我想我可能撞到他了。」
我的注意力回到桌上的布丁,用湯匙舀起布丁。這道布丁的甜度比店裡賣的低,是為了配合我和阿智的喜好。
原本最有嫌疑的她,也因此第一個免除了嫌疑,因為她當時已經搭乘十一月四日傍晚六點五十八分的飛機,從成田機場起飛了。
「她那個人就是這點可以掛保證。」
一旁的小直首度開口插嘴:「那裡是指小沼岬嗎?」
香田沙穗的聲音聽來平靜,勾著杯把的手指卻很用力。
聽著說明時,身體大概不自覺用力了。聽完后,我轉了轉有些僵硬的肩膀,放鬆力氣。
或許是因為我的話讓阿智方便說出真相吧,站在旁邊的他開口:
星期一晚上到店裡用餐的客人不多,晚上八點半已經沒有客人。我忍著想要打烊的心情,和平常一樣等到九點,接著就等小直上門。我沒有放下入口處的鐵卷門,只掛上「準備中」的牌子等著,門上的鈴鐺準時在晚上九點半響起。
「假如你真是冷酷的人,就不會在乎死去的中澤先生了。」我盡量正面面對她。
「嗯,如我所料。」阿智大步回到桌子前面坐下,喝光熱牛奶。
「但我不認為自己把他推下去,他卻朝柵欄另一側倒下去,不曉得為什麼,就直接……」
「香田小姐……要不要再來一杯茶呢?然後,請嘗嘗這塊蛋糕。」
「從他考上律師那時起,就變得很冷淡,現在又這樣……我知道,他想提分手……我們平常總是搭他的車,那次他卻要我自己開車先去小沼岬,劃分得很清楚。我心想,唉,他這麼不希望和我待在同一個空間嗎?」
桌上三隻杯子里剩下的香草茶冒出熱氣,繞了繞又消失。
他的音量很小,語氣卻很堅定。香田沙穗因為站在一旁的阿智
九_九_藏_書突然這麼說而驚訝,再次抬頭仰望他。我想了想。弟弟的確說過,解決案子不一定總是伴隨好結果;就算案件解決了,死去的人也不會回來。這件案子的確就是如此,但……
「剛才的對話已經證實你就是那位『同伴』。」
「警方調查了他的病歷……您知道毛毛樣腦血管疾病嗎?」阿智以食指抵著自己的下顎。
阿智的視線落在已經吃光的布丁杯附近,點點頭。
我們已經交代小直請專案小組的警察在今天一大早確認過了。那是鄉下地方的公車,又正好是乘客人數很少的時段,所以儘管事情已經過了半年,司機仍記得獨自搭車的中澤先生長相。他當時覺得中澤先生像是要去自殺,所以稍微注意了一下。
「這樣比較好,我需要熬夜。」阿智喀啦一聲推開椅子站起,拿起掛在一旁椅子上的圍裙,套在睡衣外頭。
低頭的香田沙穗似乎知道擺在自己面前的是什麼,她緩緩止住淚水,用手帕擦擦眼角說:「這……我記得是維多利亞……」
「這個案子很難解,甚至讓人懷疑邏輯矛盾,怪不得警方怎麼調查也無法破案。」
「啊……」香田沙穗想起那件事,瞬間放鬆了表情。
「我回國之前,曾經打電話告訴他,我在日本的最後一天有空,要不要碰面。他想見面,說有重要的事情告訴我,希望我在那裡等他。」
他說結論只有一個?那個結論到底是什麼?阿智只是聽我轉速就知道結論了嗎?
香田沙穗把頭放得更低,以瀏海遮住眼睛。但是,她的嘴唇隱約露出微笑。
「維多利亞三明治蛋糕。唔……我猜您喜歡果醬。」
所有人瞬間沉默。阿智沒等她反應,繼續說:
「我們知道中澤先生掉下去之後,『同伴』連柵欄都沒有跨過一步。」
「等等,更重要的是——」因為阿智說得一派輕鬆,我根本沒時間問。我看向弟弟說:「意思是,你已經破案了?」
我直接表明要談這件事,香田小姐的表情幾乎沒有改變。
「那麼,他劈腿的事……」
這一切都是因為中澤正輝的死亡時間被認為是七點九分,而警方的依據就是他手上時間精準的電波表;因為他們確定那隻手錶摔下山崖、撞到岩石壞掉后,就沒有其他人碰過。
「他是被推下去的吧?是對方推了他,他才自己掉下去的吧?」
「但是這點不成立,中澤先生平常都會開車,他的車子卻停在公寓停車場。如果他是自殺,應該會想自己一個人前往現場;假如是意外,他是為了什麼原因前往小沼岬?又打算怎麼回去呢?這些我們不清楚,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沒有開自己的車前往現場實在太奇怪了。」
這樁案子的真相的確會讓香田小姐很難受,但是我們必須告訴她。基本上,目前已經決定由我負責對她說明。
「我……」香田沙穗開始顫抖。
事實上,直到昨晚與阿智談過之前,我曾經考慮「同伴不存在」的可能。後來聽了阿智的說明,我知道自己的假設錯誤。
穿圍裙和工作服的我,為何用警察的方式說話,這點就連我自己也覺得奇怪,不過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招供「我不是警察」。我必須繼續假扮警察。
我看到香田沙穗突然放鬆力量。她的聲音變了,變得不再吞吞吐吐。
「難道……」
「香田小姐……中澤正輝先生真的很愛你。」阿智臉上的表情像在忍痛,彷彿自己就是當事人。
「但是因為這些細小血管,造成血液無法完全輸送到大腦,因而引起腦貧血,或承受不住血壓而引發腦出血,中澤正輝先生在去年九月因為腦出血住院兩個月,也接受了手術,卻留下後遺症。他的左手出現運動功能障礙,眼睛也出了問題,失去左半邊的視力……因此,他無法開車。」
坐在旁邊的小直緊盯著香田沙穗,似乎在觀察她的表情。
「怎麼會?」香田小姐的表情變得很不滿。
後來我和小直在案發現場四周查看、打聽,一直待到晚上才搭車回來。這段期間,我和小直兩人想破了頭,還是想不出什麼可行的結論。
「不對。『自己選擇』這樣說也許有點誇張,不過他的確是自己掉下去的。『同伴』沒有做出任何觸犯刑法的舉九*九*藏*書動,因此我們無法逮捕那個人,那個人在道義上無須負擔半點責任,也不用擔心自己與他的死有關。」
我以舌頭沾濕嘴唇,不希望自己在這裏吃螺絲。
香田沙穗的視線再度在桌面游移,看到自己的杯子里還有香草茶,便伸手抓住杯子,仰頭一口氣喝光。
有個影子突然出現在顫抖雙肩哭泣的香田沙穗面前。
「呃,你前幾天光臨時……曾經稱讚敝店的巧克力蛋糕。」阿智大概是害怕多此一舉,難為情地吞吞吐吐:「菜單上只寫著『草莓巧克力蛋糕』,你卻稱海綿蛋糕之間的草莓是『莓肉果醬』,而不是稱『果醬』。」
她慢慢放下杯子。
杯子微微動了,發出「鏘」的聲響,回蕩在安靜的店內。
「我……」啪答一聲,淚水滴落桌面。
「中澤先生特地調慢了自己的手錶。根據他朋友佐久間芳樹先生的證詞,從法學院第二年開始,中澤先生出現了變化。『他變得手機總是不離身,經常拿出手機打開查看』。另外,從那個時候開始,他也會一直盯著手錶。」
「我們沒有查到相關事實。」原本一直往下看著她的阿智,此時也稍微轉開了視線。
「這個嘛……只能全盤托出了吧?」
我手裡拿著湯匙,聽著阿智慢條斯理地說明事件的真相。弟弟還是那張犀利的表情,以沒有任何抑揚頓挫的平淡語氣娓娓道來。大概是因為這樣,我馬上完全接受弟弟的說明。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會在一開始說犯人沒有責任……」
「於是,我順便請她幫忙收集證據,她說證據在明天一大早會收集好、打電話告訴我,並希望能在咖啡館打烊后,將結果告知香田小姐,所以明天晚上九點半會帶她過來。」
佐久間先生大概很早開始使用智慧型手機,所以忽略了一件事——舊型的掀蓋手機收到電子郵件時會出現什麼反應?
「怎麼會……」香田沙穗轉向我,看看小直,再度連忙仰望阿智。
阿智不發一語地站在一旁,臉上沒有責怪香田沙穗的表情。
「這是什麼香草?」
「如果是少年時期發病的毛毛樣腦血管疾病,預后情況會比較好,可惜他運氣不好,留下了後遺症;不僅如此,他的預后不佳,今後很有可能再度腦出血。他不曉得自己能否工作,也許會因為突然複發而死,或是造成更嚴重的身體障礙。他一直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你,再加上妹妹要結婚了,所以似乎也沒有告訴家人詳細情況。毛毛樣腦血管疾病多少與遺傳有關,可能因為他的出身地是對於疾病有強烈偏見的地區,他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因為不合理的事情蒙受損失,所以隱瞞了自己的病情。」
「看時間……」
香田沙穗大概還不了解阿智在說什麼,所以沒有反應。
「什麼?」聽到阿智的話,我忍不住大叫。
儘管她就是中澤先生的「同伴」,還是對搜查提供了相當的幫助;她曾表示想知道真相,看來也是真心話。
「哦。」我點點頭。
香田沙穗緩緩抬起頭,仰望站在一旁的阿智。阿智回看她的視線,點點頭。
「上面撒糖粉就好,不用太華麗……」
「疏於聯絡、不開車載你去小沼岬都是基於同樣的原因,包括他為什麼只是被撞就跌下山崖。」
「是直井學妹打來的。她回到縣警總局之後,委託的調查結果正好送到了。」
「嗯,我說明一下。」
「中澤先生想找你談的事不是分手,而是相反。」阿智把托盤夾在身側,視線往下看著她。
「別放在心上,你做得很好。」我安慰道。
我向小直道謝後放下話筒,抬頭就看到阿智從吧台外看著我。在我看來,他似乎比我更加坐立不安。
「我完全不曉得這件事……」
話雖如此,今天晚上的氣氛實在輕鬆不起來,我跟著小直去拜訪嫌犯的場莉子小姐,還去了一趟案發現場,徹底明白這起案件當中完全無法解釋的癥結點后,不得不將自己知道的一切直接告訴阿智。從這段日子的言行舉止看來,阿智應該心裡有數,不過這傢伙現在只是面無表情地聽我說話。
隔天,我一早就坐立不安。下午三點左右,小直打電話來,告知昨天晚上阿智委託收集的證據已順利找齊,搜查一課目前正在確認其他證據,小直會在打烊后帶著香田小姐來店裡。
阿智臉上的表情彷彿自己就是犯人,接著再度把頭低下。他曾表示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在別人面前九_九_藏_書都是叫我「大哥」,但不知不覺他又叫回「阿季」,看樣子他的心情真的很低落。
「我也許……撞了他,不只是把手甩開。」香田沙穗把杯子放在茶托上停止動作。
海綿蛋糕夾著果醬的簡單蛋糕,名字來自英國的維多利亞女王。維多利亞女王是當時英國王室罕見的戀愛結婚例子,對象是眉清目秀又聰明的薩克森科堡哥達公國的王子亞伯特。女王主動求婚,婚禮隔天在致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一世的信中提到:「世界上再沒有人比我更幸福,他就像天使一樣。」由此可知,女王對夫婿的愛有多深切,他們兩人圓滿的家庭生活也被視為所有英國家庭的典範。
「不愧是惣司警部,全和他說的一樣。」小直說完,後來又以有些沮喪的聲音補充:「唉,不過真相竟是如此,似乎不適合拿來自誇。」
「佐久間先生誤以為中澤先生有了其他女朋友,當然這也不能怪他,因為佐久間先生用的是智慧型手機。」
「唉,總之就是這樣,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不……哪來的結論,我連半個也沒想出來。」
阿智瞥了我一眼,我對他點點頭。那次登門訪問並非徒勞無功。
「呃……」香田沙穗露出不知從何問起的表情,欲言又止地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同樣原因……」
「可是那個人看著他掉下去,卻什麼也沒有做,只是沉默看著,不是嗎?這種行為,警方還是認為沒有責任嗎?」
大概是察覺自己說得太含糊,阿智重新說清楚:「我的意思是,警方為什麼會認為中澤先生死亡時間不是十一月四日下午四點九分,而是晚上七點九分呢?」
晚上十一點,打烊做完隔天的準備、兄弟倆吃完晚餐后,皮耶爾咖啡館就會變得靜悄悄。通常在飯後,我們兩人偶爾會各自待在二樓自己的房間里,不過大多數時候是其中一人或兩人一起留在一樓的店裡,一邊閑聊,一邊搭配剩下的甜點和茶,休息一下,或是玩遊戲賭賭誰負責家裡的打掃工作。這些習慣在阿姨幫忙時還不存在,我自己反而很享受這段時光。
小直僅僅一瞬間臉色變了。對她來說,剛剛那句話事關重大。
香田沙穗沉默不語,視線仍舊遊移著。
「是的,中澤先生拿出手機是為了看時間。可是他戴著手錶,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大哥,我想試做新蛋糕,你願意幫我試吃嗎?」
「那是一種大腦疾病,內頸動脈的末端……大腦底部的動脈血管太窄或堵塞,為了補救失去作用的動脈,因此長出許多細小血管,這些細小血管網路在斷層掃描時看來一片霧茫茫,因此稱為毛毛樣。」
「我們知道了,到這裏就夠了。」阿智的聲音有些激動。
回答的阿智反而一臉緊繃。
「做什麼好呢?」
「喂,你這樣會睡不著啊。」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維多利亞女王後來逐漸找回力量,在政治、外交上發揮以往的實力。這道蛋糕以她為名,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低著頭的香田沙穗顫抖了一下,稍微抬起臉。
「你的不在場證明能成立,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不知道該對哭泣的香田沙穗說什麼才好。看看旁邊的小直,她也沉默著低垂雙眼。
「什麼東西啦?你要幹嘛?」
我告訴他直到今天為止的調查結果,並將湯匙伸進鮮奶油布丁杯里。我事先打電話回來告訴阿智:「我要看看案發現場晚上的情況,所以會晚歸。」於是阿智特地為我做了鮮奶油布丁,當作慰勞品。
「小沼岬是我們過去兜風途中發現的好景點,黃昏時分很漂亮……而且,我也是在那裡決定要去留學的。」
「抱歉,這麼晚了還找你過來。」
「喂,你要做什麼?」
看著哭泣的她,我不禁開始思考——既然她沒有責任,似乎也沒必要告訴她真相。她認為中澤正輝的死是自己造成的。反正同樣是死,死掉一個拋棄自己的男人,是不是比死掉一個愛著自己的男人感覺好過一點?
「香田小姐,你不覺得奇怪嗎?你明明沒做出任何隱匿罪行的行為,為什麼卻有不在場證明呢?」
他講了好一會兒的電話,以嚴肅的表情小聲交談著。
「嗯……可以是可以。」
坐在我對面的阿智也默默切開焦糖,舀起布丁。通常這麼晚了還吃東西會變胖,但因為我們咖啡館也提供早餐,必須早上六點開始工作,所以前天晚上如果沒有吃飽,早上起床就沒有足夠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