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星空、死者、桃子派
第五節
「權宜之計,是嗎?」
「目前暫時是這樣。」小直笑著。
「沒打來我家。昨晚附近鄰居全聚在我們家裡喝酒喝到十一點左右,沒人打電話來。石山先生家裡的媳婦、兒子全都來了,如果有人打電話到他們家裡,他們八成也不知道。」
「不,你是組織里的人。」我的視線回到前方,她的身影在我的視線角落。
「從狀況來看,手嶋慎也不是犯人一事應該很明顯,然而專案小組卻不肯放過他,因為有人主張要逮捕他,對嗎?」
小直故意這樣說,是為了問出更多內幕吧。也許故意裝傻,就可以向三塚先生打探出爭執的詳情。
「你工作的地方真難搞。」
我瞥了隔壁一眼,小直也正好看向我。我們的視線在一瞬間對上,不過她沒有特別露出慌張的表情,再度看向前方。
雖然他不斷說出一個個陌生名詞,我還是逐漸了解情況。小直沒開口,所以我也發問:「昨天怎麼樣呢?他昨天晚上有沒有打電話來?」
三塚先生搔搔剃短的頭髮繼續說。
「啊,這件事還沒有被報導出來,不過警方應該已經和您聯絡過了吧?」
抵達三塚家花了大約一個小時又二十分鐘。到達后我才注意到,小直沒有使用衛星導航,也不清楚目的地的門牌號碼,卻很理所當然地開到這戶人家家門前,似乎是因為她早已把昨天到過一次的地方輸入腦子裡了,這能力不起眼卻很驚人。
「『怎麼回事』是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
「我覺得很奇怪,按照常理,即使你和局長有交情,也不可能因為你一個小小巡佐的個人判斷,就瞞住局長阿智身在何方。」
「少來了。」我坐在副駕駛座上抬頭挺胸。
「爸,老媽找你。」
「他與您家裡是什麼關係呢?」
「簡言之,站在局長的立場,會認為與其讓阿智回去當警察,保持現在這樣自由自在更方便吧。一般民眾自作主張查案的話,就可以不在乎專案小組的行動規範,更重要的是,如果因此破了案,可以隱瞞非警察身分的阿智與案子有關,而立場自由的阿智的傑出功勞,就由局長指派的屬意人選接收。」
「請進。我老婆在田裡工作,沒辦法拿什麼東西招待你們。」
「但是,季哥,剛才所說的一切你早就知道了,還對那位刑警要求獎金嗎?」
「我受夠都市來的年輕人了。」三塚先生又拿出一根香煙,皺著眉點燃。
我看向旁邊。小直的口氣像在開玩笑,默默等待著回答。
「九_九_藏_書如果我厭倦了、辭掉警察工作,皮耶爾咖啡館會僱用我嗎?」
「是的。我之前也說過,我們裡頭有一群人特別冥頑不靈。」
「這是為了破案的權宜之計嘛。」
「反正你也沒打算辭職吧?」
沉默持續了幾秒,引擎聲和空調運轉的聲音充斥車內。
小直沒有回答。
我因此開始擔心,假日到小木屋度假的我們的打扮,以一個律師事務所的調查員來說,未免太休閑了。
確定了這點之後,我說:「從上一件案子開始,我就覺得奇怪。你說,縣警局長想要把阿智帶回去,只要知道他在哪裡,就會有大批人馬上門將他強行押走。你之前是這樣虛張聲勢的。」
「上一樁手嶋慎也的案子時並非如此吧?」我繼續說。
就算我所說得沒錯,以小直的立場也不可能承認吧。我明白這一點,卻用沉默施壓、強迫她回答不能回答的問題,她也有點可憐。
「不該由你出面道歉吧。」從立場來看,她只是聽從指示罷了。
「我才不要。」
「你真邪惡,很適合當警察。」
「我們一直覺得年輕人增加是好事。但是,我們從這裏還是日川村的時候,就一直住在這裏務農了,豈有聽他們抱怨的道理?」
「好了,我們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吧。」
「我不知道縣警總局發生什麼事,不過簡單來說,你家局長也是基於人事問題上的考量,才想要好好利用阿智,對吧?」
笑容猥瑣的刑警沒有特別想幫忙,所以我們一行動,他就離開了。即使只有他一個人,也是重要的搜查人力,少了他,我們很頭痛;儘管有局長的指示,局外人辦案的事情一旦曝光可不妙。再加上車子只有一輛,所以阿智他們只好搭公車和計程車前往市公所。
「咦……這樣嗎?」
三塚健也注意到我們,毫不掩飾地皺著臉說:「你們到我們家裡來有什麼事嗎?」
「警備組的人之前給我的,認為或許臨時會派上用場,所以要我隨身帶著。」
但是,小直搶先在似乎也有同樣疑問的三塚先生提出質疑之前,開口說:「其實我們正在休假,只是今天早上臨時接到案子,事務所就指派我們過來調查。」
這句話雖然是問句,但三塚先生不等我們回答就站起身,表示我們只得接受。我聽見兒子阿健走近父親,小聲問:「他們來做什麼?」
大概是我多慮了,她的肩膀四周,彷彿籠罩著一股生活在組織里的人特有的沉重空氣,那股緊繃的空https://read•99csw.com氣使她的肩膀僵硬。
「那麼,你差不多該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吧?」
「謝謝。」小直小聲地呵呵笑。
三塚先生大概是正值農務休息時間或什麼緣故,身上穿著工作服。
「就是因為他曉得,才沒有強勢拒絕。」
「沒有冷氣真難受。」小直一邊說,一邊從包包里拿出名片夾。
我說:「隨時歡迎。老實說,忙起來的時候只有兩個人顧店,真的很吃力。打工的山崎老弟大學畢業后就會離開,我很希望能有第三位正職人員。」
車子下坡時也沒有減速。小溪從森林樹木之間出現,立刻又消失在樹木暗處,緊接著又出現。
相較之下,我身上的空氣輕盈乾燥。我心想,每天待在局長身旁感受組織的拘束,或許促成她想來皮耶爾咖啡館放鬆的原因。
「這樣做的確比較符合我們的利益,至少足以讓我們願意支付獎金。」
「上一樁案子和你說話時我就感覺到了。你不是會在那種事情上擅自亂來的類型,也就是說,你瞞著阿智的所在地點不告訴局長這件事是騙人的。你家局長其實早就知道阿智身在何處,只要有心,隨時都可以把他帶回去。」
我們把車子停在路邊停車格里,一下車,剛才被車體隔絕在外的熱氣和嘈雜的蟬鳴聲一股腦兒地襲來,夏天路上悶熱的空氣立刻讓我汗流浹背。
「我不是在責備你們,我只能想到這種形容方式。」
「嗯,是啊。」小直說完發出怪叫聲,似乎想甩開什麼糾纏。
「我真的常常想要把心一橫就辭職呢。」
我看向小直,她也以眼神回應我。
「只是薪水不是很多。」
「警察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桌上擺著一個大型的玻璃煙灰缸,三塚先生老練地將煙灰彈進煙灰缸里。
「難道是……那件事?阿陽的事情?」
小直偷窺我的反應,微微一笑。
「你們來這裡是想問什麼?」
「手嶋慎也遭到逮捕的話,總有一天會發現是抓錯人而引起問題,專案小組的負責人也將因此而處境困難。事實上這就是他們的目的,所以那群人堅持主張逮捕,希望抹黑負責人——我猜大概是這樣。」
小直遞給我的名片上寫著:「最佳律師事務所事務員仁木宏一」。
這樣說大概挺諷刺吧。在這種情況下,愈是強調自己不是責備,聽起來愈像責備。
「為什麼你有這種東西?」
「沒事,他們正要離開了。」三塚先生捻熄香煙,發出「嘿咻」https://read.99csw.com一聲站起來。
「這樣阿智才有動力啊。依他的個性,一定覺得是自己害我們被卷進來。」
「你們是昨天的……」
但是,三塚先生沒有上當,喃喃說:「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和阿陽也沒有關係,所以不需要多談吧。」
「那幫人很令人頭痛,」三塚先生打斷小直的話,捻熄香煙。
「大哥真溫柔。」我難為情地聳聳肩。
接著再度上下打量我們。
「我不是故意要讓你焦急,你只要老實回答就好。」
我猶豫著該對小直說什麼。
因為屋外有樹木環繞,所以昨天來的時候沒有看見裡頭,進入院子一看就會發現三塚家相當廣闊,大型主屋是平房,屋頂有漂亮屋瓦閃閃發光;除此之外,旁邊還有堅固的車庫,後面有倉庫,庭院構造複雜,如果沒有人領路,八成會迷路。庭院里種植著氣派的松樹和大葉黃楊;車庫裡並排停放整列大型車,這一切充滿著這戶人家的「力量」。雖然稱不上是歷史悠久的家族,不過也是氣派的「地主」,而且似乎是很久以前就在這塊土地上紮根。這時,從狗屋裡跑出一隻混種大狗朝我們吠叫。
「我的假身分愈來愈多了。」
大概知道我打算一直等下去,小直握著方向盤聳聳肩。
「等一下我們就是『最佳律師事務所』的事務員,我是事務員白川綾美,季哥是這位。」
「關於死者吳竹先生,」小直挺直背部端正跪坐后,立刻進入主題。
「今天早上?」三塚先生不解地偏著頭:「發生什麼事了?」
我故意不回答,等她自己開口,一方面也是想要惡作劇,再說對象既然是她,一個弄不好,我的揶揄也許會被她巧妙閃躲。
我也連忙擺出工作時的表情問:「在那之後,有沒有什麼狀況呢?」
「我老婆在田裡工作,所以沒辦法拿什麼東西招待你們。」三塚先生重複同樣的話,把坐墊遞給我們,自己就在桌子內側重重坐下。
平時如果這樣說,應該不會有人相信,不過昨天的場小姐正好上前自我介紹是律師。三塚先生有些猶豫,但還是說:「辛苦你們了。」便轉身進屋。
小直喃喃說:「對不起……」
「他在我們家裡待到中午過後,正要回去的路上就和新市鎮那幫人發生爭執,就是你們看到的情況,在那之後我就不知道了。」
「那麼,吳竹先生在那之後,就直接回家了嗎?」
「那個男人,嗯,雖然有點奇怪,不過不是壞人。大家常說他很怪,但工廠休息的read.99csw.com日子,他總會下山幫忙這一帶的農家,有些人家也受到他的幫助。這裏到處都缺人手,但我們又不想要像堀田先生那樣僱用中國人。」
新市鎮那幫人——他說這話的語氣很粗魯,引起了我的好奇。
「我還有其他的喲。議員秘書、瓦斯檢查員、公關……」小直拿出一整排設計不同的名片給我看。
但是,有些原因讓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增加人手。
「你果然厲害。」
「噢……是律師事務所的人啊。」
我也連忙學她。三塚先生站在玄關入口的階梯上,收下我們的名片看了看。
「再說,阿智也不是那麼單純,我想他早就隱約注意到你們背地裡的打算了。」
「這種說法似乎不太好聽。」
「他以前曾和新市鎮居民發生糾紛吧?是不是因為這樣才起爭執的呢?」
「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不過他們的確起了爭執,所以可以推測他與那幫人之間應該有過什麼糾紛。」
小直像枯萎了似的,有氣無力地說:
小直困惑地皺著眉頭。
「之前就有很多意見,像是喜歡無農藥作物,又要抱怨有機肥料的氣味、抱怨牽引機一動就弄得塵土飛揚等等。我們想要發表意見,他們也只會在居民大會上說一大堆,不願意幫忙,根本沒有打算和平共處。」
「我認為原因不只是那些人冥頑不靈。」我再度看向小直。
原本冷靜說話的小直,第一次出現驚訝的反應。
我看向側面車窗。窗外是鬱郁蒼蒼不斷綿延的森林,而我的臉就倒映在這片景色上。我認為自己的眼神算不上太兇狠。
這事情要是被人發現,將會引發大問題。局長似乎也是個怪人,喜歡玩火,或者說他是被逼到必須這麼做呢?
「或許是吧。」
「可以理解。」
「但是,這次……」
「我們是……」小直以雙手奉上剛剛的名片。
我把手肘擺在車門上,視線離開她,轉向前方。
我斜眼觀察,知道小直的表情不再是平常的輕鬆模樣。
小直沒有回應。
「這次不能自稱警察。」小直打著方向盤短暫呻|吟:「我們自稱是律師事務所的事務員吧。」
「唉,你說得沒錯。」我原本以為她會裝傻,她卻老實承認。
三塚家的屋內充滿我們不熟悉的日式宅邸味道。昏暗的榻榻米房間因為紙拉門全部打開,即使沒有冷氣也很涼快,還能聽見某處傳來鐘擺發出的喀喀聲,好安靜。
「我要請教的這一點非常重要,」小直說:「新市鎮的居民與這邊的住戶之間,究竟有什麼糾紛?我們聽說九_九_藏_書新市鎮的居民擅闖您的私有土地。」
我擔心不已,心想——這下好了,先跑出來的會不會是幫傭?或是黑衣打扮的管家準備彬彬有禮地把我們這些可疑人物狠狠攆出去呢?結果,我眼角看到小直走進開著沒關的玄關門內,一派輕鬆地大喊:「不好意思!」聽到她的聲音,從前側房間探出頭來的,正是昨天見過的老先生——三塚本人。我因此鬆了一口氣。
對於局長來說,這種事情比破案更重要。正因如此,才會再度在這樁不曉得會不會拖很久的案子里用上阿智。貪心的局長期待著阿智能為他破案,並且帶來更多好處。
他就是昨天與新市鎮住戶起爭執的年輕男子,名叫阿健,似乎是三塚先生的兒子,靠近一看就會發現他的眼睛一帶的確和父親神似。
「然而局長卻沒有這麼做,也就是說,是他給阿智自由。」
「那間房子的屋主已經不在了,所以給他用也無所謂。他的日常生活需求,就是由我或住在河邊的石山先生提供協助。」
「嗯。」三塚先生理所當然以疑惑的視線打量著我們。
「昨天真是抱歉。」小直露出職業笑容點頭致意。
「新市鎮的居民投訴你們嗎?」
「抱歉,我們還有工作要忙,而且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我可以離開了嗎?」
「還有搭檔專用、男生名字的名片,你可以挑喜歡的拿去。」
「是的。事實上吳竹先生工作的工廠里有位同事是這件案子的關係人,已經成為警方搜查的對象。我們有保密義務,恕我無法告訴您對方的名字。」小直說謊都不會咬到舌頭,這樣好嗎?「對方的家人委託我們事務所老闆協助,所以上頭臨時指示正好在現場的我們進行調查……很抱歉,以這種打扮登門拜訪。」
起點是山裡,所以小直開車載我前往三塚家,花了超過一個小時才抵達。我覺得這樣比較方便,因為一路上可以和小直獨處。
「噢,你是說你們看到的那件事之後嗎?」三塚先生呼地吐煙。
小直說:「是嗎?我不一定完全聽從局長的指示喔。」
「什麼?我們只是偶爾照顧他而已。」三塚先生從胸前口袋拿出香煙,點火吐煙。
「他平常都待在山上那間房子里?」
聽他說到一半,我注意到一件事——這件事與昨天的爭執沒有直接關係,他是想要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嗎?
我注意到這點后,準備開口插嘴,此時走廊上傳來腳步聲,一位年輕男子探出頭。
「你們有事嗎?」
「那傢伙的任務是維護公眾安全與秩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