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星空、死者、桃子派
第六節
「相反地,阿智先生也被問到是從哪兒來的等等各種問題。」
「接著吃晚餐,對嗎?幾點鐘開始吃晚餐?幾點鐘吃完呢?」
「亮出警徽,也不見得能在市公所問出這些資訊吧。」
感覺好沉重。只是我們自己遇上麻煩也就算了,現在我們不但謊稱身分查案,還讓調查對象再一次回答了許多私人問題,如果這樣子還無法破案的話,我們就沒有臉見人了。話雖如此,我們也不可能帶著甜點禮盒前往道歉。
市公所沒有權利強行進入私有土地。再說,從外觀看來,三塚先生的房子老舊又寬敞;而且他還說過,昨天大家都聚在他家把酒言歡,從這些線索可以判斷,三塚先生家在當地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市公所大概也不希望因為少部分居民的要求就去煩擾這號大人物。
「我試著回想和阿智一起踏進屋裡時的情況,好像有什麼……啊,那邊的碗盤已經洗過了,接下來用擦碗布擦乾就好。」
我還沒從阿智那兒聽到什麼,不過現場為什麼只有那個裝著塗料的塑膠容器留下,仍舊是個謎。不僅如此,犯人為什麼要在我們小木屋的門上貼字條,告訴我們有屍體呢?為什麼只拆掉屍體左側地上的合成板呢?原本擺在案發現場小屋裡的物品,為什麼一個不剩地全被拿走了呢?不清楚的疑點還有一大堆。
話雖如此,須之內太太的配合程度超過我們預期,我們聽到了想知道的事情。問題是,這樣一來,佐藤太太和須之內太太的不在場證明都成立了。
小直一臉從容地說:「沒關係,我們一戶戶邊看邊找吧。」
「剛才已經向警方確認過,包括三塚家的人在內,石山先生、堀田先生等這些農家的人,昨晚十一點之前都在三塚家喝酒。」
小孩子的腳步聲略咚響起。家裡有幼兒,表示這位太太的確正在「工作」。
結果三塚先生拒絕了吧。唉,這也是可想而知。這種話題不僅讓人不舒服,而且正因為他們務農,如果自己的土地上傳出負面流言可就麻煩了。
「三塚先生當然拒絕,因此佐藤太太和另一位姓須之內的家庭主婦,要求市公所進行輻射量調查。但是,市公所接受了申請卻遲遲沒有行動。佐藤太太和須之內太太不斷催促,要求他們『儘快進行』。」
「我沒事。」
「八點半左右開始,我記得是九點過後吃完……」須之內太太吞吞吐吐地回答。因為她的臉朝下,瀏海遮住了眼睛,所以無法看穿她的表情,令人感覺不太舒服。
「大約是八點五分之前,是嗎?然後您先生先做了什麼?」小直接著問。
「他在客廳里做些什麼呢?假設是看電視的話,您還記得節目內容嗎?」
「阿智先生很在意那個塑膠容器吧。」
須之內太太不自覺像恐怖電影一樣抬眼目送我們,同時關上玄關門之後,我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肩膀十分僵硬,不禁嘆了一口氣。
既然對手擺出這種態度,我們當九九藏書然必須盡量取得所有情報,不可能只交給小直一個人處理,所以我也開口問道:「那麼,您昨天是否看到附近有人在天黑之後出門,或是十二點之後回來呢?」
我聽見駕駛座上的小直說:「原來如此,怪不得。」
我一問,的場小姐搖頭說:「沒有,新市鎮的居民基本上是支持那兩位女士,不過積極行動的只有她們兩人,我們也不清楚她們確實的地址……」
我懷疑她對於這類問題是否能提供有用的答案。須之內太太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想要認真喚起記憶。
「結果就導致昨天的爭執嗎?」
「明天之內,應該可行。」
「不會。」我洗掉手上的泡沫,用毛巾擦乾。
確認沒有其他姓「佐藤」的人家后,我們將車子停在路邊,走向玄關,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免踢倒日日春盆栽,按下門鈴。小直再度撒謊:「我是最佳律師事務所的白川。」讓佐藤太太開了門。從門后探出上半身驚訝地看著我們的女子,的確是昨天爭執的兩位主婦當中比較激動的那一位。在這樣的近距離一看就會發現,她有著結實的手臂。
「太好了。」我的視線接著回到阿智身上。
「我的心不容許讓你一個人上場啊。」
「是的,我們也知道嫌犯提供的證詞相當可疑,大概是為了脫罪才胡說的,但是嫌犯始終堅持這一點。碰到這個情況,在程序上,我們必須向您本人進行確認。」
「您先生是直接回家嗎?」
「您問我當時在做什麼……」
「丈夫也在十點半左右到家。」
應該說,因為補充了能量,我才能接受。出外採購時,我買了一大塊牛肉,準備做紅酒沙朗牛排當晚餐。
「關於今天早上山上發生的傷害致死案件,不曉得能否請教您一些問題?我想午間新聞應該已經報導過了。您看過了嗎?」
「敝所負責辯護的嫌犯指稱,曾經在案發現場附近見過與您相似的人影。」小直一臉認真地撒謊。
「塗料……」
阿智也似乎隱約猜到我們無法從三塚先生身上問出爭執的原因。我和小直被趕出三塚家之後,便直接前往市公所,在停車場里等接著走出來的阿智和的場小姐。阿智一坐進後座,馬上指示駕駛座上的小直:「我想拜訪新市鎮的居民,請把車開到我現在告訴你的地址。」我知道他在當警部時,他已經辭職了,所以,我不清楚他以前當警察時這麼嚴肅嗎?
「立刻就去洗澡了,他總是這樣。」
「不,不用。」我看向剛擦好的牛排盤。
「報公帳。」我放下擦碗布,拿起海綿,以及所有她還沒清洗的銀質餐具。
「感謝您百忙之中抽空幫忙。」我們說完便離開。我感覺胃部緊縮,小直卻以泰然自若的態度分析著:「那位太太是會在家裡堆很多東西的類型。」
的場小姐這才驚訝地發現該洗的碗盤不知不覺消失了。洗碗是我平常的工作嘛,所以才能洗那麼快。
九*九*藏*書「有割傷嗎?」
佐藤太太發出腳步聲,從屋裡拿來裝著夏季蔬菜的紙箱,充滿威脅地說:「這樣子你滿意了吧?」
這麼說來,我們的確還不知道兇案現場為什麼會留著塗料。
「你說什麼?犯人?」
「夏季蔬菜,裝在紙箱里。我去拿給你們看看吧?」
「所以我說,我自己一個人就行了。」
「你們要問什麼?」
「啊!」
「你在做什麼?」
「案子解決后,我會向警方請款。」
佐藤太太不了解律師的業務正好幫了我們大忙,再加上小直說得理直氣壯。
我這樣說,心裏卻很失望。說難聽一點,這些是必須「出賣鄰居」的問題,對於須之內太太來說卻是「別人家的事情一點也不難回答」的樣子。我感到意外而看看旁邊的小直,小直也對我輕輕點頭,彷彿在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一直在講電話,怎麼了嗎?」
「只是讓死者跌倒的話,光靠女人家的臂力也足夠了。」小直說。
「阿智,你說的犯人是……」
「市公所的人似乎很小心避免使用那個單字,感覺就像是:『市區幾個出現這種程度數值的地方,都沒有傳出健康問題。既然對健康無不良影響,也沒必要使用這類會損害城市形象的字眼』,其中也包含了幾分『市公所自己也不確定』的意思。」
「因為……是工作嗎?」
「也是。」的場小姐咻地轉頭看向飯廳。
「既然是臨時起意的犯案,犯人應該來不及掩飾犯案動機,我不認為犯人會剛好有個不為人知的動機。」
「是的,感謝您。」小直無論受到什麼對待,始終不以為意。
「各位,」小直從阿智身後探出頭來。
「熱點爭議?」
「昨天六點過後,我購物回來,就一直待在家裡。」須之內太太視線看著下方,閃避我們的注視,以微弱的聲音說著。
的場小姐看向流理台水槽說:「果然還有其他嫌犯吧?也許是吳竹先生工廠的同事?」
的場小姐點頭說:「在場的兩位女士就是佐藤太太和須之內太太。不管她們向市公所申請過多少次,市公所仍不行動,所以她們打算自行闖入。」
事實上關於這件案子,有太多不清楚的地方。那位笑容猥瑣的刑警請專案小組幫忙驗證我們問出的內容,不過從新市鎮到案發現場,正如佐藤太太所說,必須花費一個小時以上,而且晚上十點半左右,也有人證實看到佐藤夫妻在自家門前卸下紙箱。另一方面,須之內太太的證詞與丈夫的沒有矛盾;丈夫約在晚上八點五分之前到家,接下來就待在家裡,這部分現階段還沒有可疑之處。
我跟在苦笑的小直身後離開玄關引道。其實不需要特地這樣做,但我還是不自覺地輕輕把大門關上。這股疲憊read•99csw•com大概來自於我問了會讓人討厭的問題,以及問了之後反而證明她們的不在場成立,這兩方面吧。
「我請人幫忙確認幾件事,比方說那個塗料。然後,哥,」阿智看著我,「我打算等一下去犯人家走一趟。」
「如果是這樣,要先將她們兩人列為嫌犯嗎?」我說。
回到小木屋時,刑警們已經在等著我們,於是我們被迫聽兩位彪形大漢開口說:「歡迎回來。」我原本以為這是在監視阿智的搜查行動,看樣子不是,他們只是再問一次證詞而已。刑警們聽完說明后,對我們說:「我們後天會再過來一趟,如果你們能在這裏多待一天,我們會很感恩。」(被迫)接受調查委託時,我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所以只好改變計劃,多停留一晚。小直說:「這畢竟是工作。」的場小姐也說:「多待明天一天不要緊。」她們兩人都在苦笑,不過看來沒有那麼不情願,所以我也只好接受。
「滿意的話就請回吧,我很忙。」佐藤太太回頭看向走廊盡頭說。
「怎麼可能?」
「這案子果然很複雜吧……」
「根據那位女士的說法,佐藤太太和須之內太太似乎去過市公所好幾次了。她們自主測量了輻射量之後,在推特上發文,也去找了市議員,相當積極呢。」
「我晚上一直都在家,我和小孩都是。」佐藤太太百般不情願地稍微放大音量說。
「他從剛剛開始一直在講電話,吃飯時就在沉思了。」
「當然。」大概是不希望我們質疑吧,佐藤太太一口氣說:「他九點離開公司時,同事應該有看到。十點半左右拿著從客戶那兒得到的伴手禮從車上下來時,鄰居應該有聽見,我也走到了門外。從我們家到那個山上絕對要花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這樣可以了嗎?」
「昨天晚上十一點,您人在哪裡呢?」
回到車上的副駕駛座,阿智正好收起手機,他剛才似乎在和某人講電話。
四個人一起前往是錯誤的決定,佐藤太太從一開始就流露出「這些傢伙怎麼回事?快點滾開!」的眼神,大概誤以為我們打算傳教。但是,待小直有耐性地解釋完我們的(假)身分之後,她終於露出「我知道了,所以你們到底想問什麼?」的表情。恐怕是小直的說話方式,以及的場小姐的端莊有禮奏效了吧。儘管穿著很休閑,只要花幾分鐘時間鍥而不捨地糾纏,就能靠著遣詞用字和姿態讓對方了解「我們不是可疑人物」。
也就是說,那位大嬸常駐在市公所里。這麼說來,我們家附近的市公所也經常有常客坐在大廳看電視。
「報公帳?」
四個陌生人一同來訪,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佐藤太太沒有放下備戰姿態,也遲遲不肯收下小直的(假)名片。我心想:「不應該大家一起來的。」於是退到大門外,站在阿智旁邊,想要稍微藏住自己。
「這樣啊,謝謝您回答我們刁鑽的問題。」
「真是太好吃了。
九-九-藏-書」沒想到的場小姐居然喜歡吃肉,她笑容滿面地洗碗。
「所以呢?律師事務所的人來我們家有什麼事?」佐藤太太不耐煩地說。
「後來就待在客廳。」
「話說回來,你們居然有辦法知道主婦的名字。」小直感佩地說。我們現在正要前往的就是其中一位主婦佐藤太太的家。
「照這情況繼續下去,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破案。」
「動作真快……」的場小姐小聲說。
「阿智先生有沒有說什麼?」
「新市鎮的居民目前以家庭主婦為中心,紛紛購買個人使用的測量儀器定期檢測輻射量,上個月在市內幾個地方都檢測出略高的數值……其中一處就是昨天見過的三塚先生家前面。進行測量的主婦姓佐藤,她認為是不是還有其他輻射量更高的場所,於是提出要求,希望進入三塚先生家的田地和庭院檢測。」
「早上那位刑警打電話來,我請他幫忙調查留在兇案現場的塗料。」
「不過那個牛肉應該很貴吧?待會兒收據借我看一下。」
「案發現場也有可疑的地方,我想也許還能找到線索。」
看來是當地閑著沒事的大嬸協助提供的資訊。阿智特別受到熟齡層婦女的喜愛,所以對方大概想要找他聊天。
在旁邊聽著的我,心想需要問到這麼深入嗎?不過須之內太太將昨晚電視新聞上看到的畫面,幾乎原封不動地告訴我們,大概是害怕自己被當成嫌犯,才會回答得如此詳細吧。佐藤太太面對這種不安時,反而是採取攻擊的態度抵抗;不過須之內太太則是這種反應。
「對不起,還讓你洗碗。」
正如小直所言,進入新市鎮沒多久,我們就找到「佐藤」家了。我們四人分別從左右側的車窗觀察外頭,就像在戒備中的狐獴一家,擺出陣式,在巷子里緩慢前進。不過大概是這時段太陽開始西沉了,所以沒什麼人吧,沒看到有人在背地裡說別人壞話。說起來,這種地方的居民多半會默不作聲地從院子或客廳偷窺外面,事後才當作聊天的話題,所以也不能完全否定有人正躲在哪裡偷看我們。
「你的心嗎?」
「你不要緊吧?」小直看著我。
另一方面,小直不以為意地轉向我們,與阿智互使眼色后,接著問:「您先生收到的伴手禮是什麼?」
「警方似乎已經搜查過那邊,不過沒有找到什麼線索。」我收好銀質餐具,拿起小餐盤。
「哥,」阿智探頭進廚房。
我轉頭看向門外。檢討上次的經驗后,這次只有我和小直來到玄關前。的場小姐和阿智覺得對我們很不好意思,畢竟我們是扮演讓陌生人討厭的角色,不過小直一點也沒放在心上。
「輻射劑量最高的區域也有每小時2.43微西弗的程度,比平均值高出許多,因此可稱之為『熱點』。」的場小姐從車窗仰望市公所大樓說。
看到表情泰然自若的兩人,我和的場小姐忍不住面面相覷。
「是坐在長椅上的女士主動找上我們的,她說她知道九_九_藏_書那兩個人是誰。」的場小姐苦笑。
阿智轉頭看向她:「業者那邊也準備好了?」
「不,我想沒有。住在後面的小山先生在十點左右回來,不過他平常總是那個時間回來。」
我們剛才吃晚餐之前,還在擔心是不是會變成長期抗戰哩。
佐藤太太說話的語氣參雜著厭惡,不過小直還是滿不在乎地回答:「麻煩您了。」如果是搜查課,這樣做還很合理,雖然小直是警察,但她是總務部的,為什麼能不把搜查對象的敵意放在心上呢?我不知道。旁邊的的場小姐似乎也有同樣想法,不停地偷偷看著小直。
「咦……哇,動作真快。」
「哦,那——」我已經喝了酒,請小直送你——我原本要這麼說,過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準備好出發了嗎?事情都安排好嘍。」
「百忙之中打擾您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最佳律師事務所的事務員白川。」大概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服裝很休閑,小直對佐藤太太遞出名片,強調自己隨時隨地都在工作。
但阿智卻很肯定地點點頭:「我剛剛思考之後,已經得到答案了。只要走一趟西向原市地區整頓中心,大概就能拿到確切的證據。」
佐藤太太說話的樣子看來很不悅。如果她不是犯人,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除了那兩位家庭主婦之外,有沒有聽說吳竹先生和誰也發生過爭執呢?」
車子一開動,坐在阿智旁邊的的場小姐率先告訴我們在市公所打聽到的結果。
我們接著拜訪的須之內太太,反而老實回答我們的問題,沒有刁難,細緻的容貌直接表現出她的個性,面對我們這群自稱律師事務所事務員的人失禮來訪,她卻沒有反擊,反而露出畏懼神色,看樣子在熱點爭議這件事上,她只是跟在強勢的佐藤太太身後行動吧。儘管如此,她還是在推特上積極發文,表示她的內在沒有那麼乖巧。
我一說,後座的阿智馬上回答:「我一開始原本以為是邊界紛爭,去市公所問過之後,才知道是這樣。」
「什麼?」佐藤太太歪著臉、皺著眉,這反應很正常。
不過,阿智先一步探出上半身問:「不在場證明如何了?」所以我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嗯……」佐藤太太渾身充滿警戒,仍把下半身藏在門后看著我們,就像在對飛來的異物採取防禦姿態。
我想起昨天在三塚家門前爭執的主婦長相。
「已經委託科學研究調查中心了,我們偶爾會委託他們進行科學鑒定。」小直對阿智行舉手禮。
「你是說犯人嗎?」的場小姐弄掉了正在擦拭的碗盤,在水槽里發出鏗鏘一響。
「地區整頓中心?」為什麼又出現一個感覺不搭調的機構名稱?那種充滿官方味道的機構里,為什麼會存在傷害致死案的證據?
「案發現場嗎?」
「除此之外,我覺得還有更奇怪的地方……」
「丈夫也在八點之前回來,然後我們一直待在一起。各位可以向我丈夫確認,大約是八點……五分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