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白蟻 序 騎西一家的流刑地

白蟻

序 騎西一家的流刑地

如今,長子十四郎和瀧人生下的稚市已有五歲。這孩子天生一副令人兩眼翻白的醜惡長相。若分娩時就變成死嬰標本的話,倒也罷了,但他現在依然活著,故而一看之下,便會令人全身出現栗子大小的雞皮疙瘩。雖然他容貌長得很俊,甚至令人不敢相信現在的十四郎便是其父,但奇怪的是,他碩大的榔頭腦袋隨著臉向上隆起,腦門大得異常。他頭頂禿得如金佛般發光,長著兩三條細長蟲子似的皺紋,但後腦勺的一小塊地方上,又殘留著胎毛般纖細柔軟的毛髮。實際上,這對比總令人有種難以忍受的不快,就彷彿是在看一幅污穢的因果畫,難免會有一種「此事背後莫非有何殘酷罪孽」的猜想。此外,若從遠處看去,他膚色中亦浮現著無數的鉛色斑點。但稚市身上最大的妖邪之氣,其實卻是源自四肢的指尖。一旦看見那裡,之前一切妖怪似的醜陋就都不算回事了,那感覺就像是內髒的分泌連同渣滓都被榨乾,堪稱是現實醜陋中的極致。
從秩父町翻過志賀坂崖,來到上州神原宿后,可以看到一條塵土漫天的紅土路從鎮上穿過。這是一條起自雙子山麓農場,名為十石街道的道路。這條路在草叢間蜿蜒扭曲,向著高原延伸而去。而繼續向前,以十石崖為分水嶺,道路穿越上信國境而去。然而,在下到山崖底之後,從右手邊的緩坡向前,竟形成了一片寬廣的地峽。放眼望去,這雖是一片荒蕪之地,但若仔細留意一番,就會發現沿著山崖腳下,分出了一條細細的小路。
其中,鬼豬殃殃之類裝備堅固的凶暴植物,甚至將那些羸弱草木的露珠吸噬殆盡,故而其莖節漸漸膨脹得有如瘤子腫塊。一眼看去,就像是寄生在其餘草木之上,時而展現出令人不寒而慄的奇怪樣貌,時而生長得如同巨人。因此,鬼豬殃殃便形成了一種中毒般的黑灰病態之色。而且它還向著天空高高伸出枝條長頸,攀附纏結于上層,形成一種既非柵欄又非格牆,反而類似箭樓的形狀。這樣一來,便如同城寨似的守住了這片寬廣地域。在其陰暗的下方,沉眠著無數纖弱的草木。此外,因這裏空氣不通,熱氣蒸騰,遂使花粉腐臭,枝葉凋朽。再混進各種小動物和昆蟲的糞尿臭味,甚至會讓你的視力都逐漸衰弱。因此,除了那些對這種瘴氣抗性較強的大金龜子、馬陸、蜈蚣或其他喜好這類不健康濕地的猛蟲毒蛇之外,絕大部分生物都拒絕在這片區域中生存。
就這樣,一種悲壯之美,點綴了怪教馬靈教的末路。而剩下的五人卻又各自背負著特異的宿命。不僅如此,早在四年前——自瀧人生下稚市,一族眾人便對血緣問題有了一種可怕的疑惑。說不定,不久后便會連肉帶骨全都溶化——他們開始畏懼一種駭人聽聞的惡疾,而這頑固難纏的惡疾,若接觸到了地峽那無以言表的荒蕪、寂寥,自然就會有一種從根底湧上的、既可化為癲狂又可化為衝動的東西淤積起來。九九藏書實際上,騎西一家從一開始就被瀧人背上籮筐中的生物挫敗,而其殘骸亦被彈左谷吞噬得一滴不剩。
因此,稚市在人世間呼出第一口氣的同時,一家人的心就被揪了起來。不必多說,其原因便是這孩子畸形的四肢。這形狀無疑是麻風潰瘍。若翻開法國醫生薛亞貝的名著《溫暖國度的疾病》,用內頁的「畸形麻風標本」和稚市一一對照的話,必能覓出多處相符。除此之外,稚市的兩腳僵硬地張成蟹狀,其爬動姿態亦頗有幾分相似。
但與此同時,固有的反應也正在逐漸從他們的情緒和感情中消逝而去,最後變得只會在氣象變化和事物形貌的驅使下,準確無誤地展開行動。這種傾向在女兒時江的身上表現得尤其顯著。她是一個活在將自然當成玩具世界的夢幻中的女子。每次空氣變得太暖或太冷、太濃或太稀,就一定會生病……比方說黃昏之時,天空由丁香花色漸漸變成紅色之時,在夕陽照耀下看到丸子云,不知何時,便會想起「我搖曳、我感受」這樣的甜美詩詞,心中閃耀著白晝般的光輝。但不久天色變得暗黃,雲彩化為魚的形狀,向南拖曳成長條之時,時江便會從該方位上,忽然感受到一種無以宣洩的鄉愁,心情隨之沉寂陰暗。有時看到枯朽樹洞里的蛞蝓,會忽然變得滿臉通紅,心中湧起一種性|欲的衝動。有時,長滿雜草的圓形山丘被陽光照耀出的複雜陰影,又會變成她眼中的幻影市鎮。而其中最嚴重的,就是她對樹葉的形狀有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敏銳感覺。松風草的葉片,其形狀恰好像是一顆倒長的心臟,而分作兩股之處,又如同分開的兩指。每當看到這樣的葉片,時江的臉色便會驟然一變,呼吸亦開始急促,整個人獃獃站在原地。這時,不管再怎樣緊閉雙眼,都無法抹除那恍若噩夢般的恐懼。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稚市的身上就長著這樣一種畸形麻風斑痕的形狀。
這鬼草充滿著強韌的意欲,不僅無愧其草原王者的稱號,其力量更從來不會衰退,從不知飽,只一味凶暴向前。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每當其意念提升、欲求暴漲之際,外形卻又會出現變化,不斷發出慵懶的咔嚓咔嚓之響,表皮上出現數條如皺眉沉思似的褶皺,漸漸開始呻|吟懊惱——那鬼草竟被奇形化了。
而大自然之力又是如何準確走進這些人的生活中的呢?頭天晚上的睡眠中擰好的發條,到了每天早晨分秒不差的時刻——醒來后隨即起身,從椽子下到佛堂的入口處,來回往返兩次;四分鐘后,從門廳外右數第五塊踏板向下,踩著那裡的泥土,去打開窗戶……因日日夜夜都在同一時刻重複相同動作,不知何時,頭腦中的曲柄和排擋便停止了工作。時至今日,只覺得像是依靠著一股巨大的惰性才動彈一樣。這些人的生理之中,已經形成了一層無可動搖的毒素層,剛開始時,不管遇上任何驚異、奇怪之事,都不願為之所動——雖然他們是尋求這樣的一種韜晦滋味,但隨著這期望漸漸淡薄,便幻化成了一種徹底異樣之感。
但這些人里,卻有一個非但沒半點恐懼,反而對這事嘲諷不已的不可思議之人。這就是十四郎的妻子瀧人。她有著一種奇迹般的堅強信念,絲毫不為惡疾屈服,壯烈地與欲圖將一家人徹底消https://read.99csw.com滅的自然之力奮戰,保持著堅韌的理性。這其中必定存有某種異常的原因。事實上,瀧人心中一直有個巨大的疑惑,傾注著片刻不曾忘卻的偏執之情,對此,她甘願賭上自己的一生。她總是忍不住要探尋這神秘的土地,每當征服了其中一片,就會感到一種獲勝的滿足。但是,隨著這疑惑漸漸膨脹,不久之後,惡疾、孤獨、寂寥和這片土地的所有一切,都將醞釀出一種奇妙而不安的氛圍。
就這樣,騎西一家與世隔絕,生活了兩年多的時間,至今都未曾有過要打破這隱遁生活的念頭。在此期間,這片地峽亦漸漸化作了另一個世界,不知何時開始了一種奇怪生活。這異樣的感覺能看在眼裡,卻又無法具體言表。事實上,自遷至這山谷以後,騎西家的人便沾染了野性,其變化之大,甚至會令人懷疑是否認錯了人。他們的身軀變得輪廓鮮明,而膚色則滲入了一種抹除不去的泥土氣。男子們魁梧強壯,只需觀其頸項,就能領略到一種不容侵犯的山野之意。兩名男子如今都帶有著密林的氣息,他們那樸實木訥、信心十足的樵夫般的容貌,再難動搖。
某夜,以板橋為中心,一陣無以名狀的聲響四處傳播著,震撼了中仙道的各個驛鎮。這響聲既似雷鳴,又像是隊列行進的腳步聲。當一眾黑衣人士出現的同時,旋律癲狂的神樂亦會驟然響起,向著四周散播開去。滿臉皺紋的教主打頭,長子十四郎及其身旁背負著奇怪竹簍的妻子瀧人、次子白痴喜惣、女兒時江——以這五人為中心,周圍密密麻麻地圍著黑壓壓的人群。這群多達千餘人的赤腳信徒們,張著漆黑的大嘴,相互將臂膀搭到身旁者的頸上,肩挨著肩,一臉熱情燃燒的奇異表情。這不可思議的隊伍,隨著官方的佩劍之響,頓時崩壞一角。而後,這群人更加情緒激昂、臉色蒼白。須臾,這團人便如同水銀瀉地一般,四散開來。儘管信徒們依舊從黑暗中不停湧出,但當行至深谷附近的時候,大半都被驅散,至神原時,五人周遭再無半個人影。
這明顯是一種病理性的變化。眾位沒準兒會想,這世上哪裡會有這般的植物妖異世界?但若試著在騎西瀧人的心中創造影像的話,兩者便自然合而為一。對這種神秘的相合,大腦是沒有任何分析能力的,唯有一種分不清究竟是恐懼還是驚駭的異樣情緒。然而,在本篇中,這絕非是將白蟻的齒聲加以形象化。雖然這的確堪稱一種特異之色,但那深藏地下、四處侵蝕,不久后便引發難以想象的自毀作用的害蟲之力,恐怕不啻是白晝、黃昏——若論色彩的話,當然是白蟻的恐懼感更甚一些。
眼見稚市生得如此形貌,自難免有人猜測這是因果循環,更有人把這理解成那些整日遭受莫名恐懼殘害的信徒對他們一家的報復。最後,人們總算從古舊的文書里,發現了足以否認那些近乎迷信的觀點的事實。原來,此事全因教主阿藏之夫——也就是上代的近四郎,曾經為了祈禱,造訪草津所在的麻風村落。自這之後,不管這病是遺傳性的還是傳染性的,也不管會不會胎內發病,這些疾病理論都放到一旁——騎西家的人們開始介意其身體的腐臭,從早到晚盯著自身的手腳,在慘淡的絕望中苟延殘喘。
不https://read.99csw.com過,作者卻希望能就此筆鋒一轉,儘早開始騎西家與這片土地的概述,結束這一序篇。事實上,由晚春到仲秋,這片原野的深處渾如一座孤島。值此期間,唯一的一條小路亦被不留間隙地封鎖,更莫論任何的交通往來。目光所到之處,全被一層陰抑的火焰所環繞著。但若再向稍高處望去,則這陰沉色彩的周圍,便會開始帶有一種日冕般的光芒。目力所及之處,只見一片無垠的明亮翠綠。地峽在草原的前方,小法師岳的山腳處呈馬蹄形迂迴而去,很快就消失於南佐久的高原。然而這小法師岳上,卻形成了幾層不同的植被帶,中腹附近生成了一片鬱鬱蔥蔥的冷杉林。林間散布著小小沼澤,閃閃發光的水面點綴其間。再往下,就會看到一處底部漆黑扁平,宛如積木堆積而成的建築。
這條小路被金鳳花、風鈴草和簪草等纖弱的夏花和帶有尖刺的淫羊藿、空木等低矮草木覆蓋著,以致其入口處都陰暗得如同樹叢。因此,不管再怎樣看,都無法輕易發現土地的表面。就算能夠看到,地上也是一片濃黑的綠色。而這潮濕的土地,正彷彿有熱氣上冒一般,讓人眼裡有種黏液般的感覺。儘管如此,這條泥路只向前不足三尺,就沒進了疾浪般的草叢。但路的前方——那塊半里四方的緩坡,卻是一片難得可貴的草木世界。由此向前,地面上散發著一股透熟而令人難以忍受的生氣,這瘴氣般的氣息徹底覆蓋、籠罩了草原,如帷幕般將之封鎖。但此處最奇特的,則是這一帶的風物中蘊涵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色彩。雖然這色彩明顯不是那仲夏的飽和——如火般熊熊燃燒的綠色,但亦非是一種雜色,只能說是一種病理性的色彩。它會予人心靈一種冰冷打擊,讓人形成一種看見枯藤老樹昏鴉的凄美心情——每當看到它時,一種陰暗抑鬱的情感便湧上心頭。
然而,若論其布教本身的話,實屬一種蠱惑人心的淫祠邪教。其中有一點還曾遭到當局的譴責非難,那就是給那些被催眠的信徒,暗示一種類似麻風病的感覺。因此,不幸被選中的信徒便會感受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遂被教主趁機收服。他就如同碰上千載良機似的,搬出一套令人難以理解的因果論,最後還會附上一句:只要不違叛、離棄靈神,便可永世再無犯病之憂。但實際上,這原本就是一種沒來由的病,無論如何都不會有複發之憂。這樣的靈驗結果,自會煽動信徒的狂熱,使馬靈教名噪一時。然而,就在這當口上,當局對其採取了管制。兩年前的昭和×年6月9日,因剛剛恢復的驅逐、流放之刑恰好適合本案,騎西一家只好離開東京,返回了家鄉彈左谷。
稚市的兩手狀若搔癢耙子,左右雙手都從第二指關節開始斷開,拇指則有如一個肉瘤,其下腳的右腳上只剩一個拇趾,其餘四個趾頭全都潰爛扁平,看起來就如同包裹著一層肉色的繃帶。而他的左腳醜陋更甚。左腳之上,只有一根拇趾碩大無比,彎曲得像是耳朵,而其末端又向著外沿反翹,使人不寒而慄。其餘的四個腳趾中,中趾殘跡無存,另三個早就蔫萎,如同長著三個陽|具——不,比那個還要再細長、堅硬一些才對。因此,整個形狀就像是一頂冠子,又或是魚鰭。四肢上唯有這部分散發著令read.99csw.com人生厭的銅一般的光芒,覆蓋著一層雖污穢不堪,卻又讓人不禁想要伸手去觸碰的皺襞與橫紋。不僅如此,這奇怪的畸形兒非但是個啞巴,而且智力亦低得連母親都無法分辨。作為生物,恐怕是沒有比他更低等的了。而事實上,稚市天生就只具備著少得可憐的看和吃的意識。
然而,若要提起這騎西一家,勢必要先從馬靈教的興趣談起。此事始自文政十一年10月,當時騎西家的第二十七代——或因之前歷代皆屬同族近親通婚所種下的孽果,這恐怖的報應最終降臨到了當時的家主熊次郎身上。若以如今的神經病學來講的話,便是所謂的幻覺性偏執症。這個月里,他的幻覺偶然和現實一致,結果眾人跑到他說的地方挖開一看,果然就發現了該地埋藏著的馬的屍體。此事後被形容成一種驚人的透視能力,被各個村落談論不休,甚至席捲了江戶。這便是「馬靈教」事件的開端。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這件事甚至成為了《馬死靈柱之珂玲祝詞》的首文,其證據就是「淵上村神野毛,馬埋有上,爾雨之夜夜,陰火之立升依而,文政十一年騎西熊次郎依願祭之」這一句。而這篇祭文對馬的死附予神格,妄稱是名曰五瀨的神明顯神。
因此,任何異常或病理性的傾向當然無從看到。但話雖如此,每每看到他們那異樣的遲鈍,總會令人心生猜測。事實上,那種能夠腐朽人類精神生活、將其官能世界吞噬殆盡的力量的可怕之處,諸如散發惡臭、自己沉醉於自己種下的病根之類癥狀,是絕不會表現在那種洒脫的外表上的。不,若真的存在這種連反抗與感性都會遭到徹底根除的世界的話,那這股力量之中,不就存有真實的黑暗了嗎?這是人類退化的極致。或許,居住孤島之中或靠近極地的邊境的人們必定會遭到它的掌控。然而正是這不知何時才會走到盡頭的孤寂,使人類的意欲熊熊燃燒,在生存的前途中保留著一絲希望,但不久這類想法變得淡泊消亡之後,大自然的觸手便會伸來,逐漸取代人類。這時,大自然就成了演員,而人類則只是背景。最終,人類喪失了雷打不動的自尊,如此才算是看到彩虹,那種醒目而栩栩如生的情感,開始從自然界展露微笑。儘管人們都認為這樣的世界絕對不會存在,但一想到大地如此遼闊,說不定就當真存在,亦未可知。而實際上,如今騎西家的人們就已經成了這種奇異規則的俘虜,將在那漫無止境的孤獨與懶惰中腐朽。
這其中當然是有原因的。過去,這片土地曾經歷無數次的興衰,留下了不計其數的血腥記錄。而這裏的彈左谷地名,同樣也有著一段由來。天文六年八月,在對岸的小法師岳上築造城寨的淵上武士頭領西東藏人尚海,遭到自很久前便因人質問題而彼此反目的日貴彈左衛門珍政的進攻,最終滅亡。當時,上自家中男女老弱,下至町家眾人,多達千名的俘虜全都被帶到這個緩坡,處以斬首。隨後,彈左衛門將遭斬者的屍體堆成數層,深埋到了地下。殆至明歷三年之時,這片地峽發生了一場山體滑坡,那些早就化作泥土的屍骸,再次裸|露出來。或許是因為紮根于那些腐朽不堪的屍骸中的緣故,這裏生長的草木異常茂密繁盛。沒過多久,其強烈的生氣便將這片古老地峽中的死氣吞噬殆盡。直至今日,這片草木的巨大與繁茂,依舊與往昔無二。啜吸著這令人毛骨悚然的肥沃土壤,只要有一根樹榦高高垂下,立刻就會有許多莖幹伸來攀附,就連枝幹間的空隙,都會被樹葉和卷鬚層層掩蓋。樹林中吸盤相觸、尖刺交錯,形狀錯落猶如犬牙,不久亦化作一種無聲的夢囈,不知不覺間從色彩中滲透而出。九_九_藏_書
這是一處佔山為王時代的遺物——鄉土館,中央坐落著帶有高高望樓的母屋,周邊有五棟小樓環繞,而其外又有一圈白壁土牆。若在熾烈的艷陽下遠眺的話,水面上令人眩暈的搖曳晃耀,會將這整座建築熱浪般包裹其間,使人完全無法分辨其遠近高低,土地、雜草看上去都宛如平靜的水面一般,而整座建築亦會予人一種飄搖其上的華美船體之感。如今,此處居住著騎西一家——話雖如此,但對這支世代以馬靈教聞名的南信望族而言,此地就只能說是一處凄苦異常的流刑之地了。
但如此一來的話,有時就會出現如夢初醒似的神經敏銳期。每當到了這種時候,就會從這荒涼乏味、毫無閃光的倦怠中,傳來一陣彷彿拖著鎖鏈行走的奇怪響動。而這響動簡直就是將層層卷附住大腦皮層,令人無法動彈的一種可怕旋律。這使他們戰慄不止,領略到近乎瘋狂的恐懼,不得不在這魔爪下倉惶逃亡。因此,就算是日常的對話中,亦會揣測口中話語的斷句,抑或是在相同的步調中感受著花形文字或斜體文字般的、一步步在雞蛋中邁開步伐似的,掙扎著擺脫這殘酷無情的單調。這樣一來,若不去創造出一種偏執,那麼在這種無須思考、無所事事,甚至連眼睛都用不到的生活里,就根本無法脫離那種令人意志消沉、悄聲無息的旋律的世界。
這一帶的高原上的原野精氣與荒蕪氣息凝聚一處,構成了一股世間罕有的鬼意。而作者之所以會如此執拗地不停記述這番情景,其意圖絕非是滿足自己滔滔不絕、口若懸河的癖好。作者是希望正文之前,先豎起一種對本篇主題的轉換面容的認識。這樣說的緣故,是人類若能和物質同化,其必會首先選擇草木。如此一來,草木的呻|吟、晃動,就會變成其本人的呻|吟、動搖,最終使人類與草木相合——不就是這樣的一個結論?而說到這片原野的標誌,儘管首先就會想到那些遭斬屍首的腐肉,但以腐肉為食的草木的根髓之中,或許會發生細胞變異,生長成異樣個體。一旦從中嘗到了甜頭,這感觸恐怕就會形成一種強烈的競爭意識,壓迫其所到之處的所有生物。而今,棲居緩坡之底的騎西一家的凄慘命運,說不定亦正是這人類和植物間立場顛倒的狀況所致。不,不僅只是單純地喚起這些人們。這片原野的準確擬人化,就存在於鬼豬殃殃那充滿奇態的生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