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蟻
一兩次變容與人面樹瘤
儘管從攜帶之物和身高骨骼上來看,都跟自己的丈夫相同,但十四郎徹底喪失了過去的記憶。一位聰明敏銳的青年技|師,驟然間變成了一個連尋常農夫都不如的愚昧之徒。非但如此,他不僅變得虔心信奉之前他嗤為邪教的馬靈教,包括他人格的變化,都對瀧人產生了極大的影響。這樣說的原因,首先是十四郎的脾氣變得粗暴無比,整天沉溺於血腥的狩獵,甚至就連燔祭的供品都要親手宰殺,表現出了明顯的嗜血癖好。而另外一點,就是他變得對淫事興緻頗高,每天夜裡,她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那份矜持慘遭蹂躪、凋零謝落。面對那種有如禽獸般的掠奪要求——在對此習以為常之前,她曾無數次決心一死。禍不單行,當她翌年生下了腹中的稚市之後,就每年流產、死胎不斷,她的肉體很快就開始了無盡的衰弱。何況,對瀧人來說,這乘著魔法之風而來的男子,到底是不是她的丈夫,此事更讓她困惑不堪。
瀧人眼中的血管漸漸膨脹開來,之前籠罩著雙眼的那種充滿寂寥的懷疑光芒亦消失不見。她全身上下不可思議地充盈著一種令人刮目相看的生命力,包裹著一層熾烈的意欲|火焰。不知她心中想到了什麼,臉上忽掠過一絲嫌惡,從樹的表皮上往後跳開。
這棵槲樹一側的樹皮一直被剝落到根,露出的表皮呈令人不快的紅色,如同腐爛的四肢肌肉。其中央處有五六個奇怪的樹瘤,起伏錯致,猶如一張人臉。若讓那站在樹前,深情呼喚著這人面樹瘤的女子戴上花冠,則眼前的這幅情景,恐怕會讓人覺得是置身於銅版畫的夢境。雖然瀧人的話語聽來柔情萬種,目光卻異常犀利敏銳,燃燒著足以貫穿一切的意欲之力。只見她胡亂撩起額發,趴到樹榦上仰頭望著,依舊沒有停止傾訴。
8月16日——自清晨起,這片地峽的上空便籠罩著一層純白的淡雲,空氣中悶熱難當,浸泡著整個人體。正午時分,八岳山腳方向的雲層斷開,彈左谷的碧空在雲彩的縫隙間露出了臉。但沒過多久,向著一側層積的雲彩便開始漸漸呈現出令人不快的鉛灰色。這團陰雲以溪谷的對岸為緣,緩緩向西北移動。不一會兒,一陣濕熱的風剛從山巔吹下,寬闊的地峽中便響起了滾滾雷鳴。而當這團雲彩靠近小法師岳一側時,已變得極為稀薄。雖然一滴兩滴的碩大雨點不時從天而降,但林木中已是一片秋景,昏暗裡不停閃爍著泛黃的光芒。這時,有一名女子惴惴不安地在騎西家上頭的一片沼澤之畔,遠眺著雲彩的動向。這女子看上去年約三十,沒有半點脂肪,渾身枯瘦如柴。但不知何故,她身上竟散發著一種充滿熱情的感覺。她上身穿著一件污穢的筱輪駢單衣,下身則是一條連紋路都看不清楚的輕山袴。雖然衣服破舊骯髒,其面容卻是理智敏銳,甚至帶有幾分冷酷,和她的衣著形成了鮮明對照。十四郎的妻子瀧人,從一個小時之前,就寸步都未離開過沼澤水邊。
「只需這般站在你的面前,我心中就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你可知我厭惡雷鳴?唉,就算你不知道,我亦如是。每次到了這時,總會有一種重幕,裹住我的額頭、眼瞼;而我的雙膝則像灌了鉛般的慵懶。看,就是這樣,雙眼中會傳來脈搏的響動。此時此刻,我眼中萬物如抻如拉,好似你面上的瘤子,時時不停微笑。雖然有時我忍不住就會微笑,卻又會立刻羞臊得滿臉通紅。你我之間,並未相隔千山萬水。不知何時,我那長年裡不停流淌的淚水,令我學會了這樣一種奇異的修行。當我第一次在這樹榦中看到了你的真實面容時,一種性質完全不同的淚水,開始令我的心瘙癢難當,讓我無法自制。儘管我明知這三重的奇異生活,到頭來只是一場虛幻,但所知愈多,這夢幻就愈發變得無以取代。老公,那男的當真是你?還是正如我所猜的,其實是鵜飼邦太郎?如若有朝一日,我能把這事弄清,那我就不會到木瘤老公你這裏來了……」
說至此處,她頭頂上的檀香樹梢上,忽如雪花般飄下了白色的花瓣,覆蓋住了她的身體。當她察覺之後,便如同受了九-九-藏-書什麼可怕的刺|激似的,倏然跳起身來。
「唉,同一場所的兩次容貌改變——如此奇怪的符號,是否當真存在於人間?這些事姑且不論,當時鵜飼的那張臉,完全就跟你一模一樣。相互比較著這兩張容貌已變的面容,之前存在於我腦中的水分全都耗盡,只剩下那種可怕的疑惑,依舊迴響在我乾涸空闊的大腦皮層。至今依舊如此。現在的那個十四郎,其實是鵜飼邦太郎……而那具四肢只剩一半,腹部被尖銳的石塊劃開,肚腸流出的令人慘不忍睹的屍體,或許才是真正的你。也只有這樣,才能令所有人信服。當時,你的口中說出了一句可證事實的話。你當時橫卧在鵜飼身旁,不知你眼前的人是我,孩子似的不停催促我把你的眼罩拿掉。因為我看危險期已經過去,心想該不至會有大礙,便輕輕替你鬆開了眼罩的結。當我稍稍將眼罩挪開個縫時,你就像是忽然被晃到了眼睛似的,兩手緊緊捂住雙眼。還記得當時你脫口而出的是什麼嗎?不,那絕非是眼前鵜飼那慘不忍睹的腸子。你的口中,當時叫出了高代這樣一個女人的名字。高代——我會不停地重複,直到你厭倦為止。」說著,瀧人的臉上忽然露出了痙攣般的笑容,眼裡浮現出黯淡的疲憊。接著,她全身開始被針扎了般的抽|動,一臉憐惜地摩擦樹瘤。
儘管其中飛散著熾烈異常的頭腦火花,但在到達這一點之前的艱難歷程,又飽含著多少辛酸的淚水?瀧人的臉上不斷露出追憶、得意和苦惱等極複雜的表情,沉默不語,旋即又接著說道:「而接下來說到你當時叫的那聲『高代』,這幾乎無法拿出一種接近真相的假設。儘管我一直執著探求,最後總算抓住了這一點,但這句話被我繼續思索之後,亦變得前後不分、亂七八糟。而我最後尋到的一絲線索,是塞迪斯《多重人格》所列舉過的最明確的例子,那就是瞬間由盲目狀態中解放出來時的情景。先天性白內障患者或長時間被封閉于黑暗密室中的人,若好不容易才從黑暗中被解放出來的話,那麼在他們剛剛接觸光明時,首先映入他們眼中的究竟是什麼呢?他們首先會看到的,既不是線條,也不是角度,只是一團輪廓模糊、由色彩和光芒組成的混沌罷了。在我們年幼之時,眩影景之類的心理現象,必定會出現在妖異博覽會中。或許,當時映入眼中的鵜飼的屍體,就出現了這種現象。就算不是這樣,但不是還有一種俗稱腸子舞的舞蹈嗎?雖然這也是剛才所說的心理現象的一種,但從遠處看來就像是人臉或花朵的東西,待湊近一看,才發現其實是武士切腹或凄慘的殺人現場。也就是說,是一種隨意放置的腸子的形狀再添上色彩的一種錯覺。如此一來,這世間就再找不出比腸子盤結更能令人產生無限聯想的情景來了。
他們兩人結婚很晚,瀧人守身如玉,直到二十六歲;而十四郎作為土木工學的秀才,一直忙著洗馬隧道的開鑿,直到三十五歲都尚未娶親。瀧人的娘家是馬靈教信徒,這便是故事的開端。自那之後,兩人頻繁往來,漸漸被對方的理智和聰慧吸引。剛開始時,兩人住在隧道旁的官舍,沒多久便擁有了只屬於他們兩人的小小世界。然而婚後一年,一場始料未及的塌方慘禍,將他們推進了無底深淵。儘管十四郎命不該絕,是當時被救出來的三人之一,但以此為轉機,命運之神便開始用更甚於死的苦惱,對她展開了無情的捉弄。在因塌方而封閉的漆黑隧道中,十四郎因恐懼而發生了相貌上的改變。在經過了長達六天的黑暗生活之後,就連他的性格都出現了不可思議的轉變。面對這樣一個不管是長相還是性格都與從前相去甚遠的人,瀧人要如何接受眼前這醜陋男子就是她丈夫呢?
「當時獲救的三人之中,不是有個名叫弓削的工人嗎?他曾經告訴https://read.99csw•com過我這樣一件事。聽說到了最後的第七天,當時就只剩下了你、技術員鵜飼和兩名工人還活著。由於最初的一次塌方堵住了水道,而水壺裡滴水不剩,所以那漆黑的環境中,最令你們痛苦的便是喉頭上難以忍受的劇烈乾渴。那裡是溫泉地帶,雖然猛烈的地熱使你們僥倖沒有凍死,卻讓你們一刻離不開水。當時你迫不及待地找尋著洞壁上滴水的地方,而就在你找到之後,才發現那是一處間歇泉的支脈。雖然不時會噴出泉水,但隨後又會立刻停歇,因地熱而乾涸。你把嘴唇貼在水滴的出口上,你的臉便伸進了那濕軟的泥土。啊,我究竟該怎樣表達我心中的這種奇異之情……我竟會向你講述當時你的遭遇。不,或許你已經不在人世了吧,否則就會變得跟那個把一切快樂回憶都忘記的白痴一樣……」
「你沒聞到剛才那陣令人生厭的臭味吧?那個時候的你,是不會散發出剛才那樣的樹皮味道的。因此,若查明那男的就是你的空殼的話,我就只有一條路了。對,如果那男的就是鵜飼,這事情就說通了。但話雖如此,若事實真是這樣,那對我這個片刻都不能離開你生存的人而言,這世界不啻是發生一場惡疾后的荒野。既不能是你,又不能不是你,無論結果如何,我心中的絕望都不會有絲毫改變。倘若你的幻象消逝,倒不如讓我像現在這樣,心中懷著執拗的好奇,快樂地活在朦朧的夢中——說不定還是這樣比較幸福。但是,如果就這樣晝夜間不停思考這個疑惑,一想到其答案揭曉的那一天的恐怖,那麼腦海里不斷排列行進的語言行列便會變得凌亂不堪,就好像其中的名詞和動詞會一同消失不見。事實上,我感覺自己本身就像是只剩下腦髓,或即將被拖進狂人的世界一樣,日益不安。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觀念在我腦中閃過,緊緊拖住了我。想要避免這種情況,首先就要在兩邊都放上足以維持平衡的秤砣。我不能把這一片茫然如霧靄般的物質,單純當成是一種曖昧之物,必須主動將它具體化,組合成一種機構。」
這時,雷雲稍稍飄遠,空氣中的水汽也逐漸變得稀薄。天空中滲出了即將露出臉的太陽影子。沼澤的水面上,碩大的魚兒跳動著。刷的一聲,池畔的草叢中出現了一件異樣之物。儘管那東西覆蓋著鋸葉似的銳利青葉,令周圍波瀾驟現,但之前那看上去如同白色的苔薊花,抑或是鹿皮的斑點的東西,卻嗖的一下動了起來。一件形狀怪異、不知究竟是人是獸的東西,忽然無聲無息地從其間探出了頭。
然而當時的鵜飼又如何呢?他的腹腔被岩石劃開、擠碎,層層盤結成環的淡紫色的腸子,從那慘不忍睹的傷口流出。啊,對了,你應該是不知道那種忽閃忽閃的燈籠形條紋的。依我看來,那簡直就是異形之物。估計那其實是膽汁和腹腔內的血混進泥土,攪拌得如同泥漿一樣而形成的。而當時腸子就盤結堆積在這種色彩含混複雜的汁液上。因此,若當時無法看清輪廓,眼中就只能看到一團色彩和光線的混沌,如此一來,或許——我就是這樣想的——搞不好其實是這其中的某一部分,組成了『高代』這二字的形狀。自那之後,那個十四郎就再未提過『高代』二字了。如果再繼續加以深究的話,那麼作為假設,這問題就更含混了。何況,從相反的觀點來看,若說到潛意識的話,光憑之前的這些情況想要下結論,只會得出一種令人擔憂的輪廓。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那再次蘇醒過來的意識,會嗖然遠去的吧。這五年裡,肯定與否定的兩種認識不停糾纏,而現在這個被我稱為十四郎的男子,究竟是其中的哪一方呢?這就連只是聆聽一番也會令人抓狂的疑惑,時而淡然消失,時而又展現出接近真相的姿態,就在這難以看透的雲層中若隱若現。我至今尚未瘋掉,真讓人不可思議。不,正因為有它,所以即便從早到晚面對著同一張臉——閱盡那張臉上的每個特徵,就算想說些什麼,也找不到可談的話題——儘管這便是騎西家的現狀,但在這寂寥的無read.99csw.com底深淵中,唯有我能如此堅強,心中抱著一絲對曙光的期待而活著。但那一絲曙光若真的來了,我又該怎麼辦才好?我之前從未睜開過眼,當那濃霧散盡、天色放晴之時……」
這一刻,討厭雷聲的瀧人抬頭凝視了一陣天空,或許是對雲彩的動向放下了心的緣故,她起身走進沼澤旁的小樹林里。大概是發生了樹疫,樹林中長著一排樹皮剝落、疙瘩起伏的紅色表皮的老樹。瀧人一邊數著老樹的數目,一邊向樹林深處走去。過了一陣,當站在一棵形狀猶如張開手腳的人一樣的老樹前時,瀧人的雙目中消失了光芒,臉上萌生笑意。而她的雙唇間,則吟唱出了夢幻般的恍惚韻律。
宛如靈魂與身體間有著不可思議的聯繫一般——話說到這裏,瀧人的渾身上下都洋溢出一種異樣之情。而虻蟲和金龜子——那些之前聚集到她身上的各種蟲子也一齊顫抖著,拍著羽翅飛走了。
「所謂被掩蓋之物,在真相大白之前,不論發生了什麼事,都必須一直隱瞞下去。而我最終亦下定了決心,反正不管傾向哪一方,都同樣是無比陰慘的黑暗世界,為了了卻此生,無論如何,我都必須查明那兩次容貌的改變和高代這名字的主人。從那以後,儘管我很清楚這事情永無止境,卻依然一天天掰指細數著那辛酸的夜晚,踏上了漫長的苦惱與懷疑的旅程。」
「而我必須首先說明的一點……只要在腦中反覆聯想現在的十四郎和當時鵜飼的臉,我心中就出現一種兩者相互重疊的心理作用。這種現象叫做雙重透鏡像,在日常生活中時常能夠體驗。當眼中充滿淚水時,美麗的事物會因光線的曲折而扭曲,而醜惡的事物也會變成端正的線條和形狀。實際上,在18世紀的義大利小說中,當人們透過凸凹不平的透鏡來觀察麻風病患者,甚至可能會幻化為身材窈窕的美女……此外,還有一種名為忌隈的戲曲古譚,當一盞燈照亮了兩張不同的臉譜時,若不仔細玩味臉譜的形狀和顏色,在容易產生復視的遠處看客的眼中,一旦它們重合,就會看到一種令人不覺驚叫的毛骨悚然的景象。事實上,我心中就存有這種現象,一旦想起那兩張臉,不知何時兩者便會重合。如此一來,或許是因為其陰陽兩面偶然相符的緣故,它會變得光滑無比,就像是中古男旦的和善面容。啊,如此一來,我也終於得救,確認了那就是改變容貌之前,我其實連正眼都沒瞅過的鵜飼的臉。因此,我心中對你的愛戀就會驟然消失,不管我採取如何殘酷的方式,都只能從妹妹時江那裡去尋求。這費解至極的轉換,不管再如何思考,都會有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自相矛盾的感覺。實際上,我十分清楚,它們兩者都是有悖于自然本性的無倫欲求。當然了,我這原本統一的人格,也就徹底分裂了。而且如水螅一樣,不管分裂成多少個,一旦彼此間分離開來,就會立刻形成兩個完全不同的個體。在我面對十四郎時,那個唯有在不可思議的心理中才會知曉的鵜飼邦太郎,會一直浮現在眼前,讓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個賣春婦。而那顆總是與你形影不離的心,也隨時會飛到時江身上,牢牢纏住那張與你一模一樣的面龐不放。啊,你可千萬別生氣。現在與十四郎之間的肉|欲世界,還有對時江這樣的骨肉親人的愛,全都是因為你離開了我所導致的。但再次追尋著你,不讓兩者相互對立的那一天,又該怎樣將心中的均衡保持下去呢?此外,如果這種對立遭到破壞的話,如今的我要麼變成狂人,要麼動手殺人。請你千萬不要為此悲傷——我只是針對自己的狀態,本能選擇了一種正確的手段。話雖如此,若換個角度思考的話,這也是一條理所當然的必經之路。剛開始在救護所里看了一眼鵜飼邦太郎的臉——從那時起,你就已經溶入了其中。對了,如果你看到稚市的話,也必定會感到震驚的。雖然那孩子是在你結束了最初的人生之後出生的,但他身上有著和你一樣被白蟻啃噬過的痕迹。」
「因此,我當然便從那天晚上起,對你出院的日子感到了莫名恐懼。其原因,或許就是我曾九*九*藏*書設想過被一個分不清究竟是你還是鵜飼邦太郎的男子給抱在懷裡的夜晚。不,不僅如此,其後不久,我便查明了高代此人的身份。令人吃驚的是,此人是鵜飼的第二任妻子,之前則是四島的女招待。雖然當時我感覺自己已經到達了這疑惑的終點,但由於其中還存在著衣著和隨身物品等要素,比方說那兩人的身高如此相近,不管是否還有其他相互一致的特徵,而一提到最終的結論,便會以一句容貌改變來草草敷衍。為了找到確鑿的證據,每天夜裡,我都在無助地摸索著那個男子的身高。」
不知為何,她臉上一派漠然,彷彿戴著面具。雖說這其中肯定有著那種令人難耐的憂鬱和多次生育的緣故,但她這三十來歲人的身板,為何會變得如此憔悴枯槁?面容和四肢的脂肪消失無蹤,整個人籠罩著一種凋零枯朽的樹葉似的感覺。但如果細看的話,又會發現她眼角的光芒犀利敏銳。或因她總是不斷盯著同一事物思索的緣故,其雙眸清澈有如泉水。她的心中存有一股活力,使她不被那散漫、單調的生活所挫,得以不知疲倦地凝視、思索。這讓她蒼白的面龐上燃燒著熊熊慾望,不斷閃現光芒,挑動著那不可思議的神經。或許正是因此,瀧人的眼睛變得出奇的大。而隨著肉體的衰弱,鼻尖變翹、嘴唇變薄,和毛蟲般粗濃的眉毛相互襯應,原就帶著几絲凶態的相貌,亦變得更加凜然。瀧人的心中,一直有件耿耿於懷之事,這是一個長達五年的疑惑。因此而不時襲來的危機感,如今反倒成了肯定她依舊活著的唯一證據。事實上,她就是憑藉這種感覺,堅強地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只要這疑惑出現一絲陰影,她便會不停掙扎,想要將它抓住。不知何時,因心理上失去平衡,她具備了一種不可動搖的心理疾病。然而,這在瀧人心中激起千層浪的疑惑,究竟是什麼事呢?講述此事之前,容我先說說她和她丈夫十四郎的關係。
瀧人的情緒變得激動,不知不覺間呼吸也變得頻繁。她不停舔濕嘴唇,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想要擺脫這股逐漸高漲的熱情,卻只是徒勞無功。她橫躺在柔軟的苔蘚上,對過去日子的美好回憶與現實的苦悶相互摻雜,開始不住地翻滾掙扎。
雷聲響起,對面山峰上傾瀉而下的驟雨聲漸漸變強,林間四處吹起強風,大樹傾斜、樹梢伏倒。沒過多久,小法師岳的樹木便發出了異樣的迴響,呼應著餘波。此刻,天地間寂靜無聲,那種令人難耐的濕度再次襲來。在這無以言喻的悶熱中,瀧人娓娓道出了一連串令人難以相信的話語。
「卧室里比較身高——我天生容易害臊,一直沒機會記住你身體每個細節特徵。彼此間都有一種毫無必要的潔癖,我們都是太疏於鍛煉了。但其中有件事我卻一直記憶猶新,這件事就是那次在卧室里比較身高。也就是將腰骨的突起相互對在一處,看看雙方的肩頭和腳踝相差多少……因為與之前的你完全相符,所以我迷惘的程度就越發深了。畢竟一方已死,另一方也失去了過去的記憶,因此就形成了一種兩頭不挨的循環論。到頭來,兩個人的幻象,一邊發出瘋狂的叫聲,一邊在我腦海中不停飛速轉動。每次看到那張面具,腦海中就逐漸變得混亂,不可思議的幻影在眼前四處遊盪。儘管如此,若我的力量無法左右這場命運悲劇,那到頭來我就只剩下殺掉對方和自殺這兩條路了。但若這樣的話,那無論如何都要有個理由。但這是無法辦到的。在找出其間的差別之前,又怎能向著那影子般的東西刺下利刃?如此一來,那份執著便遮擋住了我的手,我依舊只能任宿命流轉——生下死兒,讓半兒的血塊不停哭泣——每當溫熱的風從那片鬼豬殃殃的原野吹入山腳之時,心中就會回想起來,感覺到一陣栗然的顫抖。你不是說過,這是一種俄羅斯式的宿命論嗎?在沙俄的士兵們感到精疲力竭時,最終跌進大雪,無任何反應,不動彈也不反抗……」
說到這裏,瀧人再次噤口不語,目光也無力地落到了地上。這時,雲彩的中心迫近了對岸斑鳩山的山頂,這微暗樹林之中,開始閃爍起黃斑似read.99csw.com的光亮。金龜子和糰子蜂聚集成群,發出凶暴的嗡嗡聲,向樹林侵來。而這如同拖曳重物般的聲音,令她聯想起當初從遠方傳來的塌方之響。
「這其中,存在著許許多多光憑我這樣一個女子學校畢業之人所掌握的知識無法突破的困難。但我並沒有因此氣餒,有關異常心理的那些著述,恐怕全都被我翻了個遍。結果,我總結出兩種假設。其一自不必說……有關你容貌改變的事暫且不論,至於鵜飼邦太郎的容貌改變,估計是因當時的外力所致。我在埃貝爾哈德的有關世界大戰的類例集中,找到了一種完全符合的例子。如果讓一個身體壯碩的男子戴上一副皮帶不合的小型防毒面具,而這個人又在突擊之時撲倒的話,據說他臉上的肌肉就會在一瞬間僵硬成面具的扭曲形狀。以前有篇偵探小說《后光殺人事件》曾提到,若在精神亢奮時死去的話,就會發生瞬間的僵硬。然而我卻從全然不同的角度……或者說,我認為這才是真正的原因。之所以如此,並非因為別的,此前我也提到你啜飲洞壁上滴水的事,但當時印到泥土的臉形,其後肯定會因溫泉停止噴出而變化。聽工人弓削所言,他們一聽你說有這樣一處地方,鵜飼邦太郎就摸索著去尋找了。弓削說後來他聽鵜飼說了一句『有倒是有,卻找不到水口』,而你則答道『把嘴再向里貼近點兒』。就在這時,第二次塌方發生了。你當場暈了過去,而鵜飼邦太郎當時估計正把臉埋在之前形成的臉形上,全身變得僵硬。也就是說,就算你的容貌改變是純粹出於心理上的原因,這事對鵜飼而言,就只能說是上天的刻意安排了。他當時必定是把臉深埋在之前你留下的臉形中,而突然襲來的恐懼則使他全身上下發生了僵硬。一個人的容貌變成了如同捏造出來的不自然形狀,不正有力地支撐了這一理論嗎?」
容貌的改變、人格的變化——這樣的事未必沒有可能,但另一方面,沒多久便得知了一件從根基上將其否定的事實。直到五年後的今日,這疑惑、苦惱的旋渦,猶未出現絲毫改變的波紋。而自從瀧人對此抱持了一種瘋狂的偏執之後,恐怕這事便成了一個永遠無法解開的謎,不管怎樣都無法從腦海擺脫。由此時起,瀧人的生活與其說是如夢如幻,倒不如說是噩夢般的地獄滋味——而且還是那種最熾烈的滋味。或許對她而言,根本就無法分清現實和夢幻的差別。而五年裡一直跟一個無法分辨是否真是丈夫的異樣男子的同居生活,也使她無法分辨這生活是否是一種苦惱——或許,這就是一種令人感覺人類世界中是否沒有限度的沉痛經驗。但更加令人駭然的,卻是瀧人那無究無盡的執著。這築造起她堅強的精神,不管外界如何改變,都不會抱有任何關心,只一味因其執念而活。因此,五年前救護所里的她和今日茫然遠眺水面的她的差別,大概只是肉體衰老這微小一點。值此期間,每天都不停重複同樣的循環,不管那令人心痛的喘息如何嘶竭,在她的有生之年,又怎可能會斷絕?
「難道不是嗎?我為了解開這可怕的疑惑,不知幾次殘酷地鞭笞我的神經。我的精神力行將告竭,卻未曾衰弱,其原因讓我不可思議,百思不得其解。為了了卻這樁心事,我必須抓住每個陰影,對它展開一場盤問。你知道在你得救后,被人送到救護所時,究竟是怎樣一副表情離開隧道的嗎?當時大夫曾說,你在遭遇第二次塌方時,因恐懼而扯到笑筋,因那條大筋絡出現異常,導致鼻子扭曲,眼窩也被向上湧起的肉所填埋。說到當時的那張臉,若是能劇中的惡尉(能劇中的奸惡角色),其輪廓倒還和常人相近。怎麼說呢?如果在古時的伎樂面具中找尋,興許還能找到那種奇醜無比又兼具滑稽的樣子。儘管當時我因你相貌的改變而呆愣原地,但等我忽然扭頭一看身旁,才發現技術員鵜飼先生的屍體上,也奇迹般地出現了相似的情況。不,在有人告知我那是鵜飼的屍體之前,我根本就無法相信我的眼睛——我當時心想那才是你,目光就如同被凍住一般,片刻不離那張臉。雖說那張臉也出現了同樣的容貌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