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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蟻 鐵漿狂

白蟻

鐵漿狂

這句話聽來是如此刺耳,而她這句令人費解的話,用意何在,亦是曖昧不明。但有著美麗斑紋的那一側的皮毛也漸漸燃燒起來,過了一陣,鹿皮間滴下滾熱的肉汁,變得跟另一側完全一樣。更加令人訝異的是,其後時江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十四郎執拗地把刀刃插到那一側,她也依然連看都不看一眼,感覺就像是已經把剛才自己所說的那番話給忘了一樣。但這種不可思議的轉變,卻終究不能只把它當成僅限於當場的精神上的狂亂。其原因就在於,這事之中,有瀧人那如同魔法之風般的神經在發揮作用。
想到這裏,瀧人心中的那千頭萬緒的想法全都開始攪纏到了一起,之前幾年來積累下來的疲勞一下子全都爆發了出來,使得她眼前發暈,坐都有些坐不穩。這時,時江怯生生地抬起頭,用低沉嘶啞的聲音對嫂子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把實話告訴你吧。不過嫂子你可千萬別把這事告訴哥哥。老實說,和母親在御靈所里對座時,哥哥他不時會提起高代這個名字。聽過之後,我就在猜測或許除了嫂子之外,哥哥的心裏已經有了其他的人。因為剛才大哥的做法太過無情,所以我便在不覺間提起了這事。嫂子,如今我們既然已經來到了這山谷里,這些事就已經完全成為另一個遙遠世界里的事了,請你千萬不要生氣。如果哥哥他知道我對你說了些不該說的話,那我可就真不知將會遭遇上些怎樣的苦難折磨了。這件事還請你務必答應我,嫂子。」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如果用黑色把白色與灰色格子相間的空給塗黑的話,那麼那些灰色就會一下子變白,而眼下的這情景,其色彩的對比也是一樣。隨著皓齒的光芒——消逝,取代了它的天鵝絨似的斑點,眼看著就在整張臉上滲透擴散了開來。不可思議的是,光亮照在臉頰的凹陷處細小的褶皺和陰影,令人不快地從底部搖動上來,在耳根附近留下了病態般的微妙線條。中間隆起的細肉翻起了波動似的感覺,令人覺得有些異樣,看起來就像軟緞似的紋理細密而肌肉結實的腰。瀧人不知所措,只得為了不去看而合上了眼瞼。黑暗之中,這景象又化為恐怖而誇張的容顏出現,就像是十四郎昔日的音容笑貌,將在那張臉上永久長駐一樣。而在這種喜出望外的歡愉之中,不知為何,瀧人卻開始顫抖了起來。當自己的身心都被時江給奪走,眼前閃現出與十四郎一模一樣的人時,這種新誕生的戀愛,不停地煽動著她的心。瀧人再也顧不上其他,這其間,在高燒魘魅中看到的幻影不停地糾纏著她,感覺就像是周圍的世界正在漸漸離她遠去一般,只剩下瀧人和一股瘋狂的情慾。但這時她的臉頰上浮現起殘忍而狡猾的微笑,瀧人的臉色變得就像之前一樣險惡。如同一頭狡猾而兇殘的野獸,在靜靜地等著對方的接近。她的這種猜測正巧應驗,擦抹完鐵漿,忽然看了看瀧人的臉之後,時江一瞬間便如喪失了心智般的癱軟下來。她已經失去了手中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如果就連這想方設法讓嫂子回心轉意的嘗試都不見功效的話,那麼她又該怎麼辦才好?不知何時,一場兄嫂之間的爭鬥吵鬧,便將使得她陷入凄苦的深淵。對時江而言,此時唯一的辦法,就只有孩子似的緊緊抱住嫂子的膝蓋,不停地苦苦哀求了。
「就是這樣。只要稚市的這副模樣不得先父遺傳……這正是先父遺傳。但除了你之外,我既沒有戀人,也沒有丈夫。那這先父究竟是誰?所謂先父遺傳,一般是說前夫的影響,顯現在與後繼丈夫之間的孩子身上,大多數的例子都只是皮膚、瞳孔、發色或傷痕之類,而我這樣的先父遺傳則是稀世罕見——說是罕見中的奇迹亦不為過。那一瞬間讓我留下的印象就是如此之深。比方說,如果蒙上兩頭牛的眼睛,讓它們無法記住對方,相互交配。隨後再將公牛牽走,解開母牛的眼罩,其後生下的牛犢,就會長出與後來和母牛同居的公牛相似的毛色。而對我而言,後來的公牛就是鵜飼邦太郎的四肢。當時我已懷孕四個月,而他的手腳就連指頭都潰爛得令人不忍目睹,那情景深深烙在了我的心中。」
瀧人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幕。儘管她的眼睛渾圓,眼前出現了如此可怕的景象,但眼中卻不見往日那種病態的、如同覆蓋了一層膜的灰暗。
瀧人的臉上掠過了面對某種場合的異常決心,她咬住嘴唇。但這強硬的情緒又忽然消解開來,一陣紅光在她的眼中閃過。只見她輕輕鼓動著鼻翼,這種情慾般的衝動捲起了旋渦似的波瀾,在她全身擴散開來。
這時天色漸暗,黃昏悄然來臨。八岳方向飄來的一抹黑色層雲之間,一條金色的光芒照射下來,感覺就像是一瀉千里的瀑布,蔚為壯觀。夕陽的餘暉照亮了騎西家住宅的小小一角,而後方湧出的黑暗,正無聲無息地排擠著這片微亮的區域。當瀧人來到離家不遠處時,不知何時飄來了一股肉燒焦了的氣味。這讓瀧人知道了兄弟二人今天read•99csw.com也出門打獵,而現在已經回到家中。十四郎兄弟偷偷設下陷阱,時常能打到就連獵人也望塵莫及的豐富獵物。騎西家的住宅上滿是飽經歲月風霜的痕迹,外表斑駁陸離,唯剩那昔日的雄姿,尚未徹底崩塌。整個宅院帶著漆水的光芒,天井上的椽染和棚板已被煙火熏得分辨不出,到處都散發著一股朽木的氣味。就在跨入門口之時,瀧人忽感覺到一陣溫熱的風吹過衣角,使她不由得往後退開。這感覺使她心中那令人生厭的死產記憶蘇醒了過來。但在她面前的,卻是一個兩眼眼珠被挖去、眼窩中汩汩流出漆黑之血的小鹿的頭。門檻裡邊,傳出了柴火燒得脂肪飛濺的聲音,而相隔一扇門的廳堂里,則是一片令人覺得彷彿回到了太古狩獵時代的景象——一群退化到了只剩下凶暴食慾的人,正聚集在廳堂中。廳堂正中有個研缽形的凹陷,裡邊堆積著小山似的乾柴和剝下的樹皮,從剛才就一直冒著煙火。兩根很粗的刺叉豎在兩旁,刺叉上的鐵棍上,綁著一具被砍下了頭的小鹿身體。這頭小鹿似乎還不滿一歲,身子只有一條狗那麼大,被捕獸夾夾住的兩條前腿的關節已被夾碎,向著相反的方向彎曲僵直。從背脊到下腹,它身體正中央的地方有塊很大的斑,脖須與身體的接合處也有一些較小的斑,看上去就如同一匹縞練。但奇怪的是,這兩處並沒有被血跡和泥土弄髒,而小鹿身上其他的鹿毛色的皮膚卻已經發黑,染滿了血跡。其中一半的身子或許是因為之前掙扎著想要逃跑,把身子擦到了崖壁上的緣故,泥土浸入了纖維之中,不停滴落著不知是血還是脂肪的東西。因此,小鹿的形狀看來就像是被截斷了一半的石燈籠,帶著幾分陰森的色調。
「嫂子,求求你告訴我。讓臉變得柔嫩之後,我又該怎麼做才好呢?求求你告訴我。」
「好了,別把那些噁心的東西拿出來了。」時江高嚷著蓋過了母親的話,肩頭隨著抽泣不停震顫,「不過想一想的話,如果稚市沒有出生的話,我們或許就不必受這樣的苦了。聽說那種病剛開始時,肌膚的顏色會變得像寒天一樣通瑩透亮。之後會不明緣故地感覺麻痹,這種麻痹感會在體內四處遊走,之前所看的血管的血,會奇怪地變得黝黑。而等到麻痹感停在某一處時,那裡就會渾濁得像白斑一樣。但如果並不知道的話——搞不好或許直到臨死都沒出現,或者是這樣不知何時已然到來——心裏自暴自棄,想著要來就來好了,再或者出現特殊情況,終其一生也沒有到來——這種讓人心裏沒譜兒,自己勸慰自己的生活……大哥,不如你就橫下一條心,死掉得了——對,死是死不了的,這一點我也一樣。只要它在,心中就會湧起惡意的想法,如果到死都還沒來的話,那就在臨死之際高聲嘲笑那種病……」
「如今,時江已經成了家中唯一令人感到心痛的人。她如同失去了本體,只剩下倒映在泉中的影子一樣地活著。那姑娘長了一張冰冷清靈的臉,只要水面稍有動靜,便會躲藏得不知去向。因此,雖然婆婆總是一臉嫌惡,任性胡為,但一旦受到感動,就會慵懶地閉上眼睛,逃避無蹤。對,也虧得我能明白此事。她就像畏懼兄長十四郎的凶暴一樣,我在她眼中也——不,就連我在她的面前也不能粗聲喘氣,知道甚至就連她自己的心跳也隨時可能會打破水面的平靜,但除了時江之外,又有誰能讓我寄託那份對你的熱情呢?她的那張臉,完全就是和你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但她卻又顯得有些憔悴,臉上的陰影愁雲過多,缺少你那種能將我緊緊抱住,甚至令我喘不過氣的力量。如果我的這份執著,還能幫上一點無謂的忙的話,那便是讓她變得更加與你相似。你覺得,我會想到些什麼呢?我想到的就是鐵漿。如今這世道,若有人擦抹鐵漿的話,必定被人當成瘋子或變態,但事實上,我心中的地獄滋味讓我必須這樣。而說到我非這麼做不可的原因,正如大谷勇吉的《顏妝百傳》和三世豐國的《似顏繪相傳》列舉的一樣,如若口含鐵漿,男旦就不必每日腮上含綿,自會將臉部的明暗差別給消除掉。因此,所謂『豐頰』這種長相,就是因皮膚的陰影被更濃的鐵漿所吸收而生成的。但當我下定決心,向時江提出這要求時,她當場就把手中裝有早鐵漿的壺給摔到了地上,不停地顫動著肩頭,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看到此情此景,更加刺|激了我的激|情,我猛然緊緊抱住她的肩頭,那股不禁令我想要揉碎她肩頭的低俗慾念,徹底佔read.99csw.com據了我的身心。自那之後,就連我自己也能清楚感覺到體內萌生了肉|欲之芽,一種遲早一天想要像佔據你一樣,連同時江的身體也獨佔的慾望,在我心中開始抬頭。那具雪白的肉體,化為腐敗的酵母,令我的心開始腐壞。或者也正是因為這原因,我身邊總會有一群嗡嗡鳴叫的蠅子和虻蟲飛舞。但若把你的幻象移到其上的話,當然也就會想要連同那肉體一起佔有。這不儼然就是一段不自然的旅程嗎?」
實際上,這種觀念極為可怕。生下了一個身上帶有惡疾斑痕的畸形兒——人世之中,還有比這更痛苦的事嗎?但瀧人對此絲毫沒有感觸。不管再怎樣大胆的想法,她的實際知識都遠遠無法理解,只能默默看著這奇特的畸形兒。縱然如此看著,她心中都波瀾不驚。眼前這塊從腹中掉下來的肉,以她看來,就像是無害的家畜,對她沒有任何影響——事實就是如此冷酷。須臾,她向著樹瘤張開雙臂,露出了得勝般的微笑。
說著,瀧人皺眉看了看樹瘤的花紋,彷彿在身旁感到了十四郎當時的呼吸,而其身形也栩栩如生地浮現在眼前一樣。但瀧人隨後便抬頭仰望著小法師岳突兀險峻的崖壁,說道:「而那個被定為我接下來的夫婿的喜惣,就如同那座山一樣巋然不動。自從來到這裏之後,整個身體就像雕像一般,長滿了粗豪的肉塊。儘管他一如往昔,稍稍有些愚魯,卻整天和兄長一道,在山野間往返穿梭。而他似乎也看透我這顆心的每個角落,為了讓我成為他的媳婦,變得更加註重健康,千方百計想要比他的兄長活得更久——他心中就是這樣想的,所以日夜不停鍛煉身體。白痴的媳婦——這不知何時便會到來,如同明日之夢一般的影像,不停在我心中閃過。倒不如索性化作一團烈焰熊熊燃燒吧,這樣的話,還……」
「你究竟是怎麼得知那個你絕對不可能知道、發生在隧道中的秘密的呢?只要不是十四郎說的……啊,莫不會是因為他已經恢復了鵜飼的意識吧?」
「你這話的意思,是想讓我吃稚市的身子嗎?這頭小鹿的形狀,簡直就和那孩子的身體一模一樣。與其就這樣腐爛下去,倒不如乾脆橫下一條心,就像這樣給烤了得了。這樣一來,烏鴉就不會再來啄食,而那些山貓屍蟲之類的也不會接近了。大哥,吃這塊肝有啥意思呢?」
「啊,十四郎,你在哪裡……」也不知剛才時江的話是否傳進了耳中,瀧人的雙眼突然閃現起了瘋狂的光芒。於是,在那異樣的熾熱尚未消退的腦海中,大腦皮層中不停地嗡嗡作響。就連瀧人亦不清楚究竟是何時來到此地。她頭髮蓬亂,眼瞼高腫,就像是睡著了般。
「不對,是角鷹。那傢伙最貪吃了。但話說回來,這一半怎麼說都不會給你的。首先,那捕獸夾是我設的。」除了食慾之外,就再無其他生活目的的十四郎非教白痴弟弟讓步不可。
「你就行行好吧,嫂子,幫忙包庇我一次吧。你就別再折磨我了,答應我吧。」
這,便是整個故事中最令人吃驚的奇特之處。
「不,不,這我可做不到。無論如何,此事恕難從命。」瀧人一味搖頭,其舉動恰如火上澆油,使火勢驟然加劇。就在瀧人以為時江不會再做聲時,時江如喝醉了似的激動起來,顫聲說道:「不,請不要再說了。我用行動向嫂子保證。我甘願擦抹鐵漿。就像嫂子你之前所期望的那樣,我會擦抹鐵漿的。而且我還會和嫂子一起,前往你嚮往的夢幻國度……」
「爭來爭去,真夠丟人的。還是小鹿的眼珠子好。要是有的話,喜惣你就快點去拿來吧。」
說到這裏,時江的聲音漸漸變低,最後徹底消失。但她的這番話,在四個人的耳中聽來卻又各有深意。母親阿藏心中想著餘生,倒也沒受到太大衝擊;瀧人卻大張著嘴,看著眼前的這場猴戲——她心裏一定很想捧腹大笑,好好嘲笑一下他們這種滑稽的恐懼;而十四郎和喜惣對時江的悲嘆根本就充耳不聞,徑自爭搶著各自該分得的鹿肉。十四郎要把沾到泥土的那一側分給喜惣,喜惣也寸步不讓,想要完好的那一側。看見兩人的唾沫星子不停飛濺到烤熱的小鹿上,母親阿藏小心翼翼地提起了另外的話題,想把兩人的注意力給轉移開。
「從一開始就沒有,估計是讓烏鴉給啄去了吧。」
「什麼?角鷹……」時江發出了之前從未有過的尖銳聲音。但她的動作卻全無氣力,只獃獃盯著小鹿的脖頸。
「在你看來,稚市對我不過是一件玩物罷了。啊,玩物——如此一來,稚市的存在,與其說是命運,倒不如說是我這股孤獨的精神力所發散出來的一種強烈的現象。這令我的心中更充斥了狠狠耍弄上一通的衝動。我對那團低能無比的物質曾施以各種訓練,令我大吃一驚的是,雖然開始時我就嘗試了適用於低能兒的測試,但之後我依然不得不再三降低難度。而令人羞於出口的是,獲得成功的只有兩種動物意識的實驗——一種是製造一個多歧路,且長短不九_九_藏_書一的迷宮,讓小家鼠從中通過;另一種則是除了蛞蝓外再無任何動物具備的背光性——方才你也看到了,一旦有陽光照射到背後上,那孩子就會發瘋似的爬進草木陰影。這就是那孩子僅僅具備的神經。請你千萬別叱責我,說我這個母親太過殘忍。首先這是因為你自己的失足,才會種下這不幸的萌芽。既然如此,再怎樣不祥的黑色之花,要綻放的話就讓它綻放好了。我的心中,不過只是存在著一種幻覺般的想法——無論是誰,心中都必定有著多愁善感的軟肋。大人也好,孩子也罷,不管是誰,在這山谷之中,一旦離開了玩具,都是無法活下去的。」
「這又是何苦呢?」瀧人緊逼不放,沉著冷靜地反問道,「我只想知道,你為何會知道『高代』這個名字。」
說到這裏,瀧人忽然住口不言,臉上露出了充滿悲傷的表情。但是在這悲傷之旁,就宛如有個魔法圈一樣,眼看著充斥了其空虛,凄厲的響聲高高響起。
說著,瀧人抱起稚市,把他倒吊膝上,嘴唇貼著稚市的腳踝,愛撫般舔了起來。唾液潮濕地順著腳踝往下滴落,感覺就像是膿液一樣。然而就連這樣的動作之中,瀧人都保持著異樣的冷落和鎮定,舔夠之後,又如同觀察試管似的高高吊起稚市的身體。
瀧人怔怔地望著在樹蔭下爬開的稚市的身影。玩具——寵物。眼下,稚市就如同蛞蝓一樣背對著光,艱難地在迷宮裡爬行——這不過是意識令他如此的。而不停躍動的瀧人心中的苦悶,亦不可不聆聽一番。若真的存在她活下去所必須具備的條件,那麼不管這條件如何抑鬱、肅穆,她都必須尋覓。然而,等到稚市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之後,瀧人的目光停留在了身旁的一朵大蘑菇上,嘴裏如同掰數念珠似的,講述起了家裡每個人的情況。
這絕對堪稱一個只有瀧人才知曉的秘密。而那個令騎西家驚駭莫名的惡疾印記,一旦查明了其根源由來,非但並不可怕,甚至還是瀧人眼中一塊惹人疼愛的印記。然而此時此刻,瀧人臉上漸漸現出了一種孩子看到玩具般的神色,想要擰下其手腳的衝動逐漸變強。最後,她一臉嫌惡地把那個不停拍打著手腳的啞巴怪物扔進了身旁草叢。
「時江,或許是我問得有些過多了。但我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的,在徹底完成之前,我是絕不能放手的。我這麼說,當然並非是在胡亂猜測。或許你自己並沒有發現,你有一種用幾何線圖把自己心中的想法給表現出來的癖好。如果說得複雜一些,這叫做數形式型,相反在遇到什麼東西時,將該物與其他事物聯繫到一起的傾向就會變強。剛才你看到小鹿的外形,立刻就聯想到稚市身上去了。然而那隻小鹿的形狀,卻又強加給了你另外的一些聯想,除此之外,還有些什麼其他的聯想——當時你的耳畔就像是有人在竊竊低語一樣,對你如此述說。也就是說『小鹿』這個發音,包含在某件對你而言極為重要的事物之中。但當時你的腦海中卻又沒有立刻就清晰地浮現出那件事物,這令你的內心漸漸感到焦急,不知何時,一層雲霧般的事物浮現籠罩住了你的意識表面。你只能找到它的尾巴,但當你伸手去抓時,又發現並非是你想象中的那東西。雖然心底之中確實存在有這樣一個概念,但是又無法清楚地捕捉到它。於是,你只得在虛空之中摸索,所以你不停地重複著烏鴉、山貓、屍蟲這類生物的名字。而就在這時,媽媽提到了小鹿的眼珠,而十四郎則說估計是讓角鷹給啄去了。這對你而言是一個重要的暗示。受了這樣的一下敲擊,你的意識底層中反彈上來一絲啟發。也就是說,那不就是TAKA加小鹿(KAYO)——高代(TAKAYO)了嗎?時江,事情就是這樣的吧?不,這絕非是推測。既然如此,那你又為何會對十四郎斷言說,斷然無法得到帶有美麗斑點的半片身子?」
「哪兒去找那種東西。」喜惣轉過白痴特有的那種毫無表情的臉來,這種新的想法,讓他把剛才的那番爭吵忘到了九霄雲外。他再次轉動起串著小鹿的鐵棍。
「我說時江,」瀧人剛一坐下身,就兩眼望著對方的臉,「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啊?那片鬼豬殃殃的原野也是一樣。就算是雜草,長成那副醜陋的樣子,也是因為它們原本就是從死去之人的胸口長出來的。說不定哪天,你心裏的可怕秘密就會原形畢露。」
十四郎用右眼看著飛濺的脂肪。他的額頭上斜扎著一條繃帶,隔著那頭小鹿,與阿藏、喜惣、瀧人和躺著的時江面對面坐著。松柴的火突然騰了起來,整間屋子被火光染成了古銅色。黑暗之中,閃現著阿藏染過的頭髮和舔舌的喜惣那張血盆大口,小鹿的身體因受熱而漸漸膨脹,食道中散發出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臭味,兩條鹿腿間變得透亮,垂下了分不清究竟是何物的臟腑。看到這影像,十四郎平緩地轉動著鐵弓。
「喂,吃塊肝吧。看樣子熟了。聽說這東西對那種病最好了。」他衝著時江說道。九*九*藏*書時江只瞟他一眼,並未答話。她的目光中看不到半點意識,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夢裡,感覺就像是連話也說不出來了一樣。過了一會兒,屋裡飄蕩起一股皮毛烤焦的氣味,毛皮被火烤得緊縮起來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時江突然扭動著身子,尖聲叫嚷起來。
「話雖如此,但你嘗嘗又不會有損失。聽說小鹿的眼珠也挺不錯的。時江,你就別在那裡瞎鬧騰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遲早一天這個家還會東山再起。」
「又不能拿來吃,你管它是角鷹還是禿鷲。時江,你腦子裡到底都在想些什麼啊?」十四郎看她的樣子有些奇怪,反問了一句。
這時時江已經再也抬不起頭,徹底被瀧人的不可思議的精神力給壓倒了。瀧人確信了自己的勝利之後,看著眼前那不再動彈的獵物,心中忽然湧起一種想要耍弄一番的快|感。
「你這都在說些什麼啊,嫂嫂?我為何要這麼做……」時江連連搖頭,但不知不覺間,她的手卻已緊緊地揪住了自己的胸口。
「竟然說那是麻風病?簡直就是愚昧至極。那些人滿腦子都是這愚不可及的想法,令人畢生嘆息不止。他們輕易拋卻一切,但這並非是稚市所致,只是無知——僅此而已。但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再扮出一臉認真的表情,把真相一五一十告訴他們了。居然說是麻風病?不,其實他那令人不忍目睹的畸形,是我一手造成的。別說稚市,當時,就算是更加令人吃驚的東西,我的精神亦足以創造出來。這絕非麻風病。若要證據的話,就看看這個好了……」
「因此,時江越是閃躲,我就會越發焦急地想要把你的幻象牢牢嵌入,但恰巧當時我又在這樹林之中,找到了這人面樹瘤。這令我徹底平靜了下來,就連那激烈的相剋在不停地聚集,也一直沒有發展到爆炸開來的程度。也就是說,那種用一層膜艱難地拴住了我的心的三重心理——把鵜飼當成現在的十四郎,賣春婦一樣的我;還有在時江身上尋求你,卻不知何時才能趕上的我;想要填補這空虛,找到了人面樹瘤的我——這三種人格雖眼看著就像是即將綻裂開來一樣,卻又一直保持著那種對立。但若說到這其間存在的問題,如果終有一天——尤其是如果在我佔有了時江之後到來的話,那就更加嚴重了。一旦查明那男子就是你的亡骸,我又將如何?追著你的幻影,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要是再被那妖怪給拖了回去,那將會是一件何其可憐的慘事!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說不定只好一直忍耐下去,承受著苦惱的煎熬,而如果那份苦痛對我過於壓迫的話,那不如就以更強烈的力道,將其拋卻。同時,這對喜惣也是一樣。因此,如此看來,不去接近時江,或許才是為了將來的幸福著想。我這個女子,可真是陷入了一個難以解開的繩結之中了。如果說唯有神經堅強如鐵之人才能背負起苦惱這種東西的話,那麼當然作為反語,或者遲早一天,我也會變成相似之人。不,這不過是在嘴上模仿罷了。雖然我的身體總是發出著如同患病似的呻|吟,但心裏卻充滿著你的幻象……」
「今天我就先告辭了。不過還請你放心,雖然姿色不如往昔,但我的身子卻依舊健康。」
一個小時后,輕輕放下睡熟的稚市,瀧人來到了時江屋裡。雖然這間屋子並不與十四郎夫婦的居室在同一棟樓里,但因其一端與共通的蠶室相連,所以從外邊看去,感覺就像是同一棟樓。而在這邊的樓上,阿藏和時江同住一間卧房,因喜惣喜歡涼快之處,故而他時常睡在與小屋相接的破門板旁。這時,抬頭看到瀧人的臉,時江心中不禁一震——這麼說並非因為其他,正是因為受到了往常沒有的異樣冷淡所懾。她不僅不像往常一樣,一看到時江的臉就開始舔嘴,而且全身上下就像是化為了一種強烈的願望,令人感覺到一種非人般的可怕。
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時江明顯打了個激靈。這股衝動就彷彿把靈魂給帶走了一樣,她的目光變得獃滯遲鈍,看上去就像熟睡的孩子。瀧人看到這副情形,心中似乎感覺到了一種殘忍的快|感。
說到這裏,瀧人的話語驟然停歇,她的身心已經全部投入了愛撫之中。她就像是瘋了一樣,用雙手擦撫著那人面一般的樹瘤,指甲蓋變得通紅。最後,指尖開始滴落鮮血。而她最終克制住這種衝動之時,天色已是日暮西斜,黃昏的山霧開始從山峰籠罩到沼澤的水面上。瀧人把稚市放進往常的竹籮里,背在肩上,再次回望著那個人面樹瘤。
這團東西,正是令騎西家感到如同冰封般的恐懼、把一家人拖進絕望深淵的稚市。若此時他露出全身的話,或許其身影長得就如同奇蟲一般。不祥的蒸氣圈和殘疾的身體一同運動,其手所碰之處,感覺就像是立刻便會變成什麼帶毒之物似的。然而,他醜陋的手腳藏在青葉的陰影下,令人不快的妖怪般的頭蓋模樣也被其襯托渲染,完全無法找到變形的關要。裹在肚子上的黑肚|兜不時閃現,使周圍的氣氛詭異絕倫。不知怎麼回事,稚市read.99csw.com如操舵機般猛然轉動著兩臂,不時望望瀧人,瘋狂地向著前方的樹蔭爬去。而在身後追趕著他的,唯有從槲樹葉縫間射下的一線陽光。
「時江,這是一種你無法擺脫的精神上的疾病。你在聽到了這些話之後,就用那頭小鹿的身體,描繪出了一個文字。究其原因,我可以給你講一個有關這些數形式型的人的有趣故事。這是一段橋牌名人庫努特·萊頓的軼事。雖然我對這種遊戲是一無所知,但據說當時到了最後,形成了要以黑桃A來決一勝負的局面。當然,當時萊頓手裡並沒有那張牌,因此有些自暴自棄,甚至還賭咒說如果那張牌在他手上的話,他就當場把自己的心給挖出來。這時,他忽然看到一伙人中的一個,偷偷瞥了一眼面前的落地燈座子。看到這樣一副光景,萊頓把手上的牌往桌上一扔,指著那個人說,是他贏了。其原因就在於,如果把黑桃圖案中的那個倒紅桃的部分遮蓋住,那麼剩下的那一部分,不就像是個落地燈的燈座了嗎?而這對時江你而言,與其相當的就是那隻小鹿的脖頸了。被角鷹給啄了——這句話使得你的心中那鹿皮色的脖頸處,出現了一個孔洞一樣的斑。因此這整句話,就被你截掉了一半,剩下『高』(TAKA)字,使你聯想起了十四郎他如今無論如何也遇不到的,那名叫高代的女人的名字。如此一來,時江……」瀧人的雙眼中籠罩著異樣的熱情,一邊吐出野獸般的氣息,一邊向著時江迫近。
只見時江臉上露出嘲諷般的笑容,說道:「不,沒什麼。只不過大哥你說過你要小鹿沒傷到的那一側,所以我就想說,不管其他人再怎麼垂涎,都是不可能得到的了。不,仔細想想,既然來到了這山谷里,又怎能弄到?」
「接下來,我就給你說說孩子祖母的事吧。她至今依舊沒有捨棄昔日的夢。遲早一天,馬靈教會重回人世——她心中如此堅信,而那不可思議的力量,亦是與日俱增。但儘管如此,其肉體的衰老,卻再也無可挽回。就像這朵長著白色觸肢的蘑菇一樣,額發散亂地下垂,遮擋住半邊臉。然而她雖到了那樣的年紀,卻依舊不願停止染白髮,而且非常不喜歡我來這片樹林,每天清晨在御靈所中祭禱之時,也把我視作污穢者,不讓我入內,但這反而令我輕鬆不少。其道理,也正是因這樹瘤的模樣,看來就像是眼口溶化的麻風病末期的樣子。但對我而言最可怕的,是前些日子她把我偷偷叫去,徹底決定了我的命運。就算現在的這個十四郎死了,我也不能離開這個家,要一直帶著弟弟喜惣。因此,如果一直糾纏著我的就是那難纏的影子,我情願將自己交到惡魔的手中。對,從那之後,我將那既無情義又無悔恨的針一直緊緊抱在胸前,不是合情合理的嗎?」
每當從什麼形狀上聯想起那東西時,時江就時常會這樣,把心中的痛楚給說出來。儘管此時她嘴上這麼說,但腦海中似乎卻又想著一些別的事情。她的嘴裏不停念叨著各種鳥獸的名字,之後又連連搖頭,似乎是摸索著什麼。這時,阿藏張開牙齒已經掉光的嘴,打算用話語鎮住時江。
還不等對方有所反應,時江便主動把鏡子拿到了瀧人已經忘卻的早鐵漿的壺前。分開兩腳,在小指上沾了一點黑色的油脂,用它輕輕觸碰門牙。不過只是一點點的斑紋,卻令時江心慌得如同看到自己的裸體。它就如同私密處的黑痣,讓人忍不住想用指尖挑起。雖然有些可笑,但隨著那黑色的斑點擴散開來,時江開始野獸似的喘息,不停扭轉腰身。不僅如此,儘管只有一支燈芯的油燈有些昏暗,但昏黃的燈光順著額頭射到臉頰,使得肌膚的紋理顯得更加細膩。就連時江本人,亦被這妖媚的氛圍吸引,再也無法停下沾有鐵漿的小指的動作。以瀧人的角度看來,對方的變化就像魔法般不可思議。
由於害怕兄長的粗暴報復,時江不停地哀求著,但不知為何,瀧人的頭點下了一半,卻又在中途停下了。瀧人閉上眼,之後便再也不動。那個她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都無法解開的謎,終於到了真相大白的一刻。如果對剛才時江的那番話稍加解釋的話,十四郎——不,鵜飼邦太郎在御靈所中自稱鎮魂歸神,看著母親的眼睛與其對座的事,只要是信徒的話,那麼以前也必定有過。當然了,因為這是一種催眠暗示的手法,所以這也是宣洩其潛在意識的絕好時機。而她如果要給自己的第一段人生畫上終止符,那麼就必須讓鵜飼邦太郎的存在,由幻象轉變為現實。如此一來的話,那麼其中就出現一段不為任何事物所填充的空虛,而這種空虛會令大腦皮層中哐哐作響。然而,這時瀧人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一個念頭,不知不覺間,一種殘忍的笑容開始扯動她的嘴角。這驟然從她身後出現的影子,雖然身上穿著華麗的服飾,但其容貌醜陋邪惡,令人不忍再看第二眼。這種念頭告訴瀧人「讓他們好看」,令瀧人的脖頸在中途停頓了下來。嫂子的這種樣子令時江愈發感到不安,她一邊猶豫著一邊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