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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蟻 火燒彈左谷

白蟻

火燒彈左谷

人類心理的奇異構造,最終誤殺了時江——就連這最後的一絲意識,瀧人也逐漸開始感覺不到了。已經再也感覺不到任何辛勞、希望和痛楚的她,只覺一隻冰冷的手摸在額頭上。時江不正是十四郎的真實寫照,而瀧人不是還把整個身心都託付在她身上的嗎?如果連這最後的幻象也被奪走了的話,那麼不久她也就會邁入那生滿霉斑、樹皮製成,散發著青草臭味的棺材里去了。但是,就連作為墓碑的回憶,她都已經失去了。
或許是因為午後的雷雨吹走了悶熱濕氣的緣故,深夜的山峽里,令人感覺冷氣逼人,根本就不像是仲夏。頭頂上那怪石嶙峋的山峰沐浴在月光之下,看起來如同身穿白衣的巨人。而山腳下那些突顯著漆黑樹梢的冷杉,彷彿是巨人手提的尖銳槍穗。這怪異的景象,就如同頭腦中的病態夢境,卻又令人不禁想要將它拖入現實中去。然而,這樣的光景,卻絲毫不能讓走進母屋、隔窗眺望的瀧人感到是一場遊戲,這一瞬間,不知究竟是緊張還是亢奮,不安之情已經到達了極點。說到這裏,我想有必要對瀧人開始時看到的,十四郎房間附近的情況,用圖例稍稍加以記述說明。其卧室位於蠶室的廳堂樓梯上的右側。前方的走廊上,雨棚之上有橫向開關的棧窗。而沿著走廊前方的樓梯下去,其大部分由枯草小屋所佔據,因此廳堂自然也就成了鑰匙狀,一方通向門口,而稍微寬敞一些的另一方,連接著與樓梯相對的蠶室。這裏也有一處帶有扶手,較為寬敞的樓梯,其上方是蠶室,儘管兩處樓梯相對,但蠶室就只有兩側的扶手……如果從靠近牆邊的扶手拉上一條直線的話,那麼其對面,就是樓梯的正中央了。而也正是因為這樣的位置,使得十四郎身陷了死地之中。
最後查明了那男子便是鵜飼十四郎,瀧人的感覺就如同身置夢境,知道自己所有的願望都已經得到了滿足。她靠在御靈所的門扉上,沐浴著月光。過了一會兒,那種異樣的燥熱漸漸消逝,她心中終於閃現了一絲蒼白的曙光。它就像是一根因為那種獸|性大發的亢奮而不停地瘋狂擺動的針,其振幅漸漸變窄,最後終於徹底停止了擺動。迷茫之中,郁然出現了一種如履薄冰的懼怕。
神鏡所在的位置,就是平日阿藏念經修行時的座位,且如其高度正是她的眼睛的話,那麼當然與之對坐的十四郎的關係中,就必定存在有唆使瀧人之物。而實際上,瀧人這次也因此被推進了毫無贖償餘地的絕望之中。這正是對瀧人的疑惑的最終解答。瀧人的臉上的血色漸漸消失,變得蒼白如紙。她向著自己心中的十四郎講述起了結論。
其原因是——第一次聽到高代這名字,是在十四郎還處在意識不清的狀態中,而後來時江聽到這名字,則是在御靈所中。這都是十四郎意識混沌時發生的事,不免惹人驚駭。而瀧人的手就在這驚駭之中,被拖向了御靈所的門扉。
自打那場隧道中的慘事發生之後,她就一直念念不忘的高代的事,這一次又在瀧人的面前化為了兩個幻象。自打在鵜飼的腸子中出現之後,有時會在阿藏的瞳孔中映現,有時又會化為數形式的幻象,令時江感到恐懼。但最後採取這兩種形態,瀧人的企圖正被引導著走向凱歌。光憑混沌無形的內心中的幻象來打倒對方——這難道不正是世人趨之若鶩卻又難以實現的最高的殺人形式嗎?
此時正值半夜之中。而且如果在這破舊古屋的死寂之中,聽到這樣一聲響動的話,那麼無論是誰,都會感覺到一陣難以忍受的恐懼。但這反而給瀧人帶來了一種殘虐的快|感。她放開腳,讓稚市自由活動。這個不可思議的畸形兒因為懼怕落在兩腿間的燈光,用雙手抓住了扶手的邊緣,向著上邊爬去。這時,瀧人的心中回蕩起了近似凱歌的高聲迴響。隨著稚市逐漸走遠,走廊上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而一團輪廓模樣不清的漆黑影子,也read.99csw•com漸漸變得越來越大。眼前這幅由兒子牽引載著其父的刑車,前赴絞首台的景象,若是此時瀧人心中還殘留有一絲同情的渣滓的話,那麼她就必定能夠聽到父子之間無聲相喚的沉痛呼聲。然而,此時瀧人就如同是在遠眺彩虹一樣,望著眼前的光景出了神,她數著自己上過的樓梯,得知十四郎即將走到走廊盡頭之時,她就像被那一剎那間襲來的激|情給壓倒了似的,輕輕地閉上了眼睛。耳畔傳來呼的一聲如同舞弓的響動,一陣感覺像是連地基也有些支撐不住的激震,令這個朽壞的家晃動了起來。整個家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響聲,其中還交雜著陀螺般的風聲。而當這聲音的振幅變小,漸漸遠去之後,瀧人感覺就像是之前的疲累全部爆發了一樣,變得什麼也不知道。但是,她的計劃終於成功了。
瀧人在蠶室的樓梯上呆站了好一陣子。她一直在繃緊著神經,似乎是在聆聽著什麼響動。或許是因為乾草正在吸噬著空氣中濕氣的緣故,黑暗沾黏濃稠,不時吹來的風,令枯草發出鈴鐺一般的響聲。但瀧人的腳下卻傳來另一種響動。她不斷地關注著那響動,退遠幾步就扯動一下繩索,操控著什麼與人親近的生物。而這生物,就是那個啞巴畸形兒稚市了。看到這景象,或許是瀧人操控著自己的孩子,想要讓他在丈夫之死中承擔起些作用來吧?但在此期間,瀧人依舊像往常一樣,不停地在內心之中啜語。
「就是這樣。你這樣就行了。而到時候喜惣將會被說成是下手殺害你的人,媽媽那頭也會以死在喜惣的手中下定論。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不過是捻死了一隻鬧得泉水不得安寧的青蛙罷了。你知道我在泉水邊,等待到泉邊來照影子的姑娘,等了有多久嗎?而你在泉邊又是大喘粗氣,又是躍進水裡,使得泉水的表面總是波紋不斷,令那個我想伸手去抱的姑娘的身影,就那樣消失不見了。但是,卻再也不會從夢中愕然醒來了。不,不管再怎樣討厭我的神,都是無法用手指著我,說我就是兇手的。你想想看,取掉了那兩根豎著的繩索后,那樣脖頸上繩索一圈圈迴轉纏繞的屍體,又讓人怎樣認定是自殺的呢?那兩條豎綳的繩索——這看似無趣的事物中,其實聚集著千人的神經。光憑一條橫綳的繩索,是絕對無法產生那樣的凹陷的。到頭來,就只會以有人把在戶外殺死的死者,搬進家裡,偽裝成自殺來下定結論。地面上並沒有任何拖曳過的痕迹,而如果說到有誰能夠搬運沉重的屍體,那麼除了喜惣之外,又還能有誰呢?還有——啊,我是不是身附有魔法之力啊?那些不明真相的搜查官們,一定會因死後經過的時間而犯下致命的錯誤的。因此,如果將行兇時間就這樣往回追溯上三四個小時的話,那麼我當然就會創作出證明其時間的證據來。這,就是將你推落地獄的那隻鍾。也就是說,母親的呼吸會被鐘擺尖上的長長劍針所阻斷,然後,再將停止的時刻設為九點半。如此一來,喜惣的行動就能毫不間斷地解釋清了。一開始在把哥哥叫出去的時候,看準時機把鐘擺弄到手中——然後,在戶外將死者殺害,在屍體的脖頸上纏上繩索,之後又在臨近拂曉時刺死了母親。而令此事更為方便的,是喜惣是個白痴這一點。如果再從我的口中,聽說等到其兄長死後之類的事,那麼這事就會被當成如同常人般性|欲旺盛的白痴所為——這種堅持於一點的故事,必定會讓那些搜查官頷首贊同。而這,卻只需要指針不停地一圈圈轉動就行。八點——九點——然後只需將長針設置為六點……也就是說,八、九、六這三個數字,會讓所有的一切都宣告終結。」
沒過多久的一個清晨,一名過客看到山崖的腳下遠遠地升起了一團火光。儘管此人知道是有人家失火,但他卻並不知道那場伴隨著青煙一同消散而去的悲劇。
「read.99csw.com老公,我打算讓那個醜陋的生物登上絞首台。如果說人格和記憶就是生存的全部,那麼從死後的清靜這層意義上來看,估計你也是不會責怪我的吧?不,這樣一來,你也就能清靜下了。到了最後,就讓稚市來親手割下讓那孩子萌芽的東西吧。不久之後,那生物的眼中就必定會映出『高代』這兩個魔法的字來。在哪兒呢?而且它還出現了兩次。對了,你是否知道『反轉性遠景錯覺』這心理學術語呢?你可以試著對摺一張名片,然後斜著用一隻眼睛來遠望其內側。它一定看起來就像是折過的外側一樣。也就是說,內角變成了外角,現在讓那生物扭曲得如同月下山前的山溝一樣,打著悠閑而可恨的鼾聲。不過他馬上就會醒來,之後又會被牽引著來到這裏。你問我為何能說得就跟事不關己似的?難道不是嗎?稚市和那男的之間,究竟又有什麼差別?只不過他們一個是背對著光,而那男的卻對此傾慕,具有著植物一樣的向光性罷了。不,你馬上就會明白了。那男的現在正睡在紙帳里——因為下邊是高帘子,感覺要比普通的蚊帳涼快得多。雖然那紙帳是用祭祠文的廢紙粘到一起,塗上柿漆製成的,但剛巧『高代』二字,同樣橫跨著頭和腳尖兩邊的上隅。那麼,接下來我就來說一說,我提前關上棧窗,制止大鍾的鐘擺的原因吧。現在那男的雖然睡在紙帳里,但等到醒來的時候,他會感覺自己身在紙帳之外。不,這並非什麼奇態,那隻不過是因為那男的吃了小鹿的油脂,右眼無法看東西,而從棧間射進的月光,又剛好刷到了紙帳的一隅罷了。當然,其下方是一片黑暗,抬起頭的話,頭頂上的『高代』兩字看起來就像是在向外側彎折一樣,使他出現一種自己似乎身處蚊帳之外一樣的錯覺。因此,他會感到自己出到了外邊,想要進到當中去,掀起垂下的紙帳膝行一步,雖然這次相反地出到了外邊來,但他的眼前卻設下了一個陷阱。你還記得以前在東京的本堂之中的那座大鍾嗎?我方才已經把它下邊的長方形鐘擺給停在十一點十分的位置上了。而如果它映出了紙帳上的『高代』二字的話,那不正像是御靈所里的媽媽的眼睛嗎?」
「因此,光從催眠心理的理論上來講,那男的立刻就會陷入到看媽媽的眼睛時的那種昏迷狀態中去。我也不清楚他會當場呆住多久。不,過上一會兒的話,他就會漸漸開始動彈起來。其原因就在於,隨著月亮的轉動,左側的那高代的像,會漸漸變得淡薄。如此一來,身體當然就會向著右側迴轉。而等到它徹底消失之後,他就會來到走廊上,那裡還有另外一處設好的『高』字,不斷牽引著他向前。那就是稚市了。我受了時江在小鹿胴體上描繪之物的暗示,心中想到了一幅怪異無比的圖像。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如果在那個如同石燈籠一樣的身體上,投下一股光照在背上,然後再投下一股光到兩腿之間的話,那麼其形狀不就變得與『高』字一樣了嗎?而這孩子的身體浮到黑暗中,由於懼怕兩腿間射來的光,就必定會往樓梯上爬。受這影像的牽引,那男子在向前走動時,來到走廊的盡頭,之後便會向下跌落。但那裡卻鬆緩地橫拉著一條繩索,而且在相隔很近的地方還豎拉著另外兩條。如果那男子的脖頸落到其中間的話,那麼那裡就立刻會形成絞索的形狀。你的亡骸就這樣一邊迴轉,一邊咽下了氣。不過話說回來,這究竟又是怎麼回事?換作往常的話,這時候他必定會醒來一次的啊……」
鐵漿——也有可能不是。即使是暗語,聽說哪怕是與這最強發音同樣刺|激聲帶的話語,不是也會被壓藏到其印象的陰影中去的嗎?這種忘卻的心理中,存在著極為嚴密的機構,即便是發音相同的話語,當抑揚頓挫稍有不同時,就會一時間全都被拋到記憶的圈外去。難道不是嗎?因而八(HACHE)——九(KU)——六(ROKU)這一連串的強制記憶中,最開始的HA、KU和RO,或者盲點就設在鐵漿(HAGURO)這觀念中。瀧人心中有關鐵漿的知識如同泉水一般浸溢,那之前看似皺紋的東西,其實或許是鐵漿斑的斑紋,而牙齒脫落,看上去就如同空洞一樣的地方,也或許是缺齒的裝扮術一樣,鐵漿的黑色使得它看上去就如同空洞一樣——心中產生這各種各樣的疑心,就彷彿有股難以抗爭的力量似的,點綴了瀧人的不安,這時,御靈所中,傳來了清晨太鼓的咚咚響聲,而這陣鼓聲反轉了瀧人心中的不安,使她從歡喜的頂峰,摔落到了絕望的深淵。其原因就在於,這陣太鼓,除了有早起習慣的阿藏之外,是沒有人會去擊打的。九九藏書
推開房門,一種混雜著黑暗香氣、充滿霉臭的紙張氣味撲鼻而來。瀧人在門口佇立了一陣,之後她想起什麼似的打開了頭頂上的氣窗,乳色的清新光線射進屋裡,照得黑暗中的房梁和牆壁都呈現出白色,而其側旁則泛著帶有光澤的黝黑的光芒。眼前有一座用兩根柱子區劃出來的內堂,仔細一看,感覺黑暗正被向上追逼似的,木框整個兒的沐浴在潔白的月光之中。木框背後,各種形狀的神鏡就像是眼球一樣,閃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背後的鴨居上,寫有咒語的條符,貼得連一點兒縫隙都不剩,其中還有信徒捐贈金額的紙。瀧人找到了一支蠟燭,泛黃的光芒照亮了屋子。但瀧人心中卻有些畏懼,屋裡變亮后,她立刻便從內堂中拿來了一面神鏡。她把兩張桌子拼到一起,把神鏡安置在桌上,開始測量起了什麼東西的高度。過了一會兒,她一臉不安地點了點頭,又把火光湊近了背後的咒符,自己則往鏡中看了一眼。一瞬間,她的膝頭開始發軟,渾身上下顫抖不停。
但那裡也不見絲毫的光明。黑暗層層重疊,拂曉前難纏的黑暗阻斷了前路。瀧人橫下一條心,將雨棚上的棧窗撥開了條細縫,一絲細如蛛絲般的光線從間隙中射了進來。它穿過蚊帳,落到了滿是皺紋的臉頰上。瀧人按捺著心中的悸動,就如同索命無常一樣地默視著那張臉。過了一陣,隨著眼睛逐漸適應了微亮的眩目,眼前之人正是阿藏。只見她大張著已經一顆牙齒都不剩的嘴,嘴裏發出熟睡時的呼吸聲。瀧人的手——這樣的殺人竟如此令人神經麻痹——機械般地動著,在鐘擺上包裹上幾層布,將其前方的劍針放置到牙齦之間,瞄準目標,猛地一下插|進了阿藏的咽喉。然後敏捷地把棉睡衣蓋到臉上,瀧人將重心壓在上頭,因為鐘擺的緣故,所以不必擔心舌頭動彈,只是四肢微微顫動了幾下,就再也不動彈了。就這樣,在相隔不到一尺遠的地方,絲毫沒有驚動時江,完成了大胆的殺人計劃,瀧人再也無法按捺住心中高奏的凱歌。走出門外,只見對面的山頂染上了微微的晨光,夏日所特有的微暖曙光撲面而至。星辰一顆顆地由東邊的天空向著天頂消失,當它們還剩下三顆時,一種迷信的想法侵襲而來。為了不看那後邊的一顆,瀧人閉上了眼睛。但是在漆黑一片的瞳孔中,她依然同樣聽到時江高叫著回應了她。瀧人只覺得一種令人心癢難搔的幸福感迎面而至,但那種苦痛的感覺又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令她察覺到自己必須去履行那唯一僅剩的義務。十四郎的卧房裡,瀧人並沒有感覺到死的沉寂。她一圈圈地轉動著長針,然後——「八、九——最後再把長針設到六點……」就在瀧人把指針設定到垂直,從鍾盤上抽回手指的時候,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之前一直無法趕走的那蒼蠅的鳴聲戛然而止,從陰影中滂沱出現的不安籠罩住了她。開始時傳來九-九-藏-書的是低語,隨後漸漸拔高,懾住了瀧人,使她無法動彈。然而她那病態的神經一一化作了其對象,開始講述起令她難耐的回應。
開始腐爛的鹿頭散發出排泄物一樣的異臭,令瀧人回想起了那陣不堪忍受的產子之痛。但既然現在的十四郎果真發生過容貌改變,那麼之前她不惜搞出那樣一場遊戲,最終移植到了時江身上的幻象,究竟又會變得如何呢?兩個十四郎——這令瀧人陷入到了進退維谷的難題之中。那種歡愉從天而降,一線光明射入了昏暗無光的黑暗之中。瀧人就如同遭到夢魘襲擊似的,慌忙站起身來。如果想在這片孤寂的地峽中,將有價值的人生給維持下去的話,那麼就必須將那塊腫包給除掉。那美麗與醜惡的兩面,各自代表著十四郎的兩種人生。但如果要將兩者重合在心靈之上,那麼擦抹了鐵漿的時江,也與十四郎太過相似……現在的十四郎必須拒絕生存——這種癲狂,與其說是一種倒錯,倒不如說是一種內心的大奇觀。為了這不可思議的貞操,瀧人必須在內心之中堅決地下定一個可怕的決心,為了十四郎,必須把十四郎給殺掉。但如此一來的話,即便除掉了十四郎,那麼接下來就必須考慮一下,那個依舊在舔唇以待、垂涎欲滴的喜惣了。更進一步,就算把他們兩人都除掉了,那麼早已盡知其間一切的婆婆阿藏——千萬不能忘了她那條在背後等著傷人的舌頭。這三重的人物,在瀧人的腦中互相盤結,又該怎樣去將它們一一理清呢——而在一時之間,又必須給他們各自分工,為角色分配的事犯愁。然而,這各種各樣的想法,在成長積累的同時,卻又全都無法歸結到一起,唯呈現出一種空想的形態來。這時,她突然感覺腦袋被重重地敲了一下,隨後便開始眼前發暈。
「每當想起自己膚淺的喜悅,我心中就會充滿無限的憐憫。我恨你——當初讓我發下那殘酷誓言的,正是你呀!只給我留下那具散發著野獸臭味的屍骸,自己卻飛到不知何處,而且還如此對待自己的軀殼,這實在太諷刺了。時至今日,我曾多次聽到你細微的足音,感到不安,而今天我親眼看到了你的影子。在救護所里高呼『高代』,正是因為周遭突然變得光亮,看到鵜飼的腸子而導致的。時江當時所聽到的,是你在催眠中,念出了媽媽的瞳孔里映出的文字。法國心理學者賈斯特羅的實驗里,不是也有著與此相同的例子嗎?在催眠中,是能夠念出映在瞳孔中的那一毫米大小的文字來的。請你轉身看看背後。上邊寫著——反玉足玉高代道反玉——雖然當時媽媽的瞳孔里映出了『高代』(TAKASHIRO)兩字,但對如今這個已經認不了幾個字的十四郎而言,那兩個字也就只能念做『高代』(TAKAYO)了。我說得沒錯吧?你心中明明知道,卻耍了個壞心眼,故意不告訴我,狠狠把我給耍弄了一通……嗯,我當然知道,而且我還知道那個十四郎體內,果然住著以前的你。還有現在應該活著的鵜飼邦太郎,當時就像你的臉一樣,已經死掉的事……」
隨後,瀧人逃也似的出了御靈所,站在門旁,用潮濕的雙手捂住了臉。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在遭受著全世界的嘲笑。儘管命運本身就是這樣的,但那樣的逆轉也太過突兀,太過戲劇化了。而方才那野獸般的歡愉,又是怎樣諷刺的一出前戲?瀧人感覺她就像是當著不認識的男人的面,被人扒光了衣服,心中充滿了羞恥和恐懼,漫無目的地邁著蹣跚的腳步,在月夜的庭院中遊走。她只覺得口乾舌燥,胸口上就像是壓著什麼重物一樣。腦袋上的筋隱隱刺痛,她能夠感覺到不停翻滾的沸騰之血,正在太陽穴與心臟之間循環流動。瀧人不斷地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感覺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麼不能忘記的事,有時又突然像是被什麼無法判斷的觀念所打動,大吃一驚。然而,儘管在此渾然忘我的期間,那種思考事物的力量九-九-藏-書不斷掙扎欲出,但在瞬間之後,它便會再次沉入到遲鈍不已的混沌意識中去。這時,她感覺一陣蒸氣般的溫暖擦過衣角,劇烈的疼痛從下邊突然躥了上來。不知何時,她已經跨過了廳堂的門檻,看了看雙腳下的那顆血淋淋的鹿頭。一瞬間,一種可怕的觀念如波濤一般壓倒了瀧人,使得她的身心全都失去了平衡,一下子便趴在了地面上。她的臉頰從草根上擦過,一邊嗅著冰冷的大地的氣息,一邊掙扎著想要擺脫那不斷向她襲來的危險的耳語。
八、九、六——這吟念之聲,就彷彿有一隻蒼蠅似的,在腦海中激起旋渦,擴散開來。瀧人的心中忽然感覺有些苦悶,懷疑起自己是否忘了些什麼來。雖然不明其故的有些郁然,但那重壓之感,卻必定有著什麼緣故——她的心中開始感覺到不安。但不管再怎樣焦急,到頭來都會被那如同蒼蠅飛鳴般的聲音給打斷,使得瀧人無法確認其根源何在。時間正在不斷逼近,再稍微靜一靜——心中雖然如此想著,但她卻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瀧人先是往回撥動指針,然後再用手帕裹住鐘擺拿在手裡,向著阿藏的房間走去。
不知過了多久,瀧人的腦海中響起了一陣車輪般的細微響聲。這感覺就像是被夾住的衣角,隨著齒輪的轉動而被拖曳住一樣,一種感覺想要拔開意識,從中脫離。她終於察覺到自己的現在變得清晰,直至今天,自己就只做過一次嘗試。為了重新鼓起勇氣,現在最緊要的,就是檢查一下這次嘗試的痕迹。儘管催眠中的僵硬依舊有殘留,屍體硬得跟石塊似的,但屍體的面部上帶著靜謐之夢的影子,平和得讓人感覺並非是死於非命。瀧人像鐘擺似的晃動著兩條垂下的腿,等擺動停止后,她就如方才看到鐘擺時的十四郎一樣,身體突然變得僵硬,一時之間,反覆沉醉於這殘酷的遊戲中。過了一陣,瀧人病態而神經質地抽|動著雙肩,開始嗤笑了起來。
瀧人開始變得焦躁,而腦海之中也開始混亂了起來。如果讓機會就這樣溜走的話,說不定十四郎明天便會拆下遮住他一隻眼睛的繃帶。如此一來的話,那麼實施完美犯罪——不去接觸那令人厭惡的呼吸和血,便能結果掉他的機會,就必定會永遠地消逝了。想到這裏,瀧人的眼前豎起了一道陰鬱的牆壁,她開始憎惡起稚市那如同野獸一樣的身體。然而就在這時,十四郎卧房的方位似乎響起了刷刷的輕響,令瀧人的心臟咯噔抽痛了一下。熱血湧上太陽穴,雖然嘴裏發出了屏住呼吸的低聲沉吟,但把這口氣給吸進去的胸口膨脹起,就如同冰凍了一樣。這根筋,就這樣在瀧人的體內不再動彈了。隨後,又傳來了兩次撥動枯草似的響聲。但瀧人的神經已經敏銳到了就連這樣細微的響動也能聽出來的程度,聽到這聲音,她本能地把目光轉向了走廊的棧窗。棧窗上的月光已經變得稀薄,就只有樓梯之上的一小部分,泛著如同細縞一樣的光芒。時辰已到——這一瞬間,瀧人在自己的呼吸中感覺到了一股血腥味兒,而這股衝動就像是注入了一股巨大的活力,手腳熟練地動了起來。首先,用腳把稚市踩在樓梯當間兒,兩手緊緊握住之前藏在身上的兩支筒龕燈,準備好隨時點火。之後,她試著讓光芒落到稚市的身上,在那感到懼怕而不停掙扎的畸形兒身上,那件魔衣上便清晰地描繪出了「高」字。但瀧人卻沒有必要熄滅燈光,等待下次的真正機會的必要了。一看走廊,那裡的黑暗似乎輕輕晃動了一下。只見一個如同蓋著層膜的人影出現在眼前,走廊上的長板發出了哭泣般的吱呀聲。
一邊說著,瀧人的目光一邊不停地留意著十四郎卧房的方向。只要是走廊的昏暗處傳來的聲音,那麼不管其巨細,她都不會錯過。周圍依舊如同這片地峽一樣,萬籟俱寂。她的全身上下,都已經因為注意力的高度集中而感到疲累,就連那細微的無聲之語,也開始帶有了一種奇妙的乾涸沙啞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