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章
「我們把那孩子弄丟了,還沒能得到任何情報就弄丟了。他在蓋格手上。」
「讓我看看自己有沒有看懂情況,」哈利說,「你認為她是你手上的王牌,對吧?」他站起來,把外套袖子綁在腰間繼續遮掩自己。
「照做——別等我鼓起足夠的勇氣開槍!」
「蓋格住在哪裡?」
霍爾和雷淡然地互看一眼。
「所以,」哈利說,「我在想這和被竊的畫作無關,對吧?」
「帕金森氏症,忘了吃藥,」他轉而用雙手握住槍,有助減少顫抖,「雷,跪下。」
好幾年來,霍爾都想往這個傢伙臉上揍一拳,不過他無聲地嘆息后掛斷電話。自從這一連串的衰事找上門來,他就一直假設如果情況更糟的話,他們三個最後會自相殘殺,可是他還不能讓這種情形發生。他還有一通電話要打,為了這通電話,他在哈利的椅子上坐下,深呼吸一口,經過深思熟慮的呼氣后,他撥打電話,響第一聲就有人接。
「沒用,」霍爾說。
「是的,閣下。」
「他同意你的看法嗎?」
「隨便,可是我需要你現在馬上打電話給蓋格,告訴他如果不立刻把男孩送回來給我的話,你就會吃足苦頭,我甚至也許會帶你去給達爾頓處理。你覺得自己熬得住嗎?」
「哈利——」
「把你的槍丟過來,照我的話做。」
「是的,閣下,計劃是如此,可是我們不知道蓋格在哪裡……還不知道。」
「傻瓜,如果我在回答你,怎麼可能是聾子?」她朝著他彎下腰,用指節在他的腦袋瓜上敲三下,「有人在家嗎?」
雷搖搖頭,「老兄,不可能。你不會對我開槍,我也不會下跪。」
「她這樣多久了?」霍爾問。
哈利把武器轉向霍爾的方向,「別動!」
「哈利,坐下,現在。」
霍爾身體向前傾,手臂放在大腿上,「哈利,我不在乎錢,」他深呼吸一口,嘴唇擴散成扁平、退縮的愁眉苦臉。他的手摸著胸骨,手指溫柔地探索著瘀傷的區域,「狗娘養的,」他嘟囔著說,「你有什麼可以喝的?」
讓哈利懊惱的是,他意識到自己實際上真的感受到一股四肢鬆散的如釋重負,經過洗滌般的自由。他轉身看著莉莉,坐著的她雙手放在頭髮之間,手指旋轉又拉直著一長段黑色髮絲,彷彿是一種安靜、私密的儀式。
哈利發出輕微、沙啞的格格聲,幫他們講清楚。
「什麼事?」
「我們得離開這個地方,」她唱著,「如果這是我們做的最後一件事。」
雷的嘴唇分開,露出毒蛇般的笑容,有那麼一會兒,哈利以為他會上鉤。
「就是這樣設定的。」
「那不是我的工作內容。」
哈利到家時,想到要和人交談就讓他反胃。他搖醒護士,多給她五十塊趕她出門,告訴她自己明天準備好送莉莉回去時會打電話聯絡。探頭進走廊盡頭的第二間卧室里看一眼,莉莉蜷曲安睡在床罩上,她總是這樣睡法。
「抱歉,」雷嘟囔著說。
「我要穿上褲子,」哈利說。
雷帶著沉重的腳步走向第二間卧室,霍爾轉向哈利,「那是你老婆還是女友?」
「你的搭檔是個很奇怪的傢伙,」霍爾說,「充滿驚喜。」
「還有呢?」
「是的,閣下。」
「不用了,撐不了多久的,我有一些很昂貴的義務。」
「就是不行。」
「蓋格和我之間沒有這種對話,」哈利在座位上移動,潮濕的皮膚離開皮椅時發出吱吱聲,「我可以至少穿上外套嗎?」他指著自己回家時丟在沙發上的運動外套,霍爾撿起來低空丟給他,哈利蓋住自己的大腿。
「哈利,別把她牽扯進來,」霍爾說。
哈利的手掌匆匆閃過一絲電擊般的攣縮,他忘了莉莉。
「可惡,」哈利說,「我不是故意的。」
他走向莉莉又停下來,轉身面對霍爾,伸出手掌,「我的手機。」
哈利低頭看著雷,他已經翻身到側面以避免窒息,這時發出黏稠的呻|吟聲,雙手緊緊包住臉,可是血還是從指間漏出來。
哈利張開眼睛,雷抱起莉莉時會經過他身邊。哈利轉身用雙手和膝蓋起身,吸入氧氣對抗暈眩。
「你打就對了,」
九_九_藏_書霍爾說,「我們會接手處理。」
「米契,跟緊一點,不過別太近,」霍爾說,「別玩把戲,你知道想找到蓋格的話,他是我們最好的機會,對吧?」
「擦泥罵的焚蛋,」雷發出咯咯聲說。
霍爾把手機丟給他,哈利扶起莉莉,緊緊抱著她,胸口感覺得到她的心臟跳動。她開始非常輕柔地哼著曲子,平均、重複地間斷停下來又開始。哈利覺得聽起來有點熟悉,但認不出那個調子。
「從來沒去過他家,正如你所說的,他是個很奇怪的傢伙。」
「沒用嗎?」一名男子問。
「哈利,有些事就是這樣,當然也會改變,做出計劃後會再更動。所以放輕鬆,現在你是拿槍的那個人。」
「如果你是問我會不會拿著槍追到街上的話,那麼不用,你不用帶著所有的槍。」
「哈利,我讓你沖完澡是希望你放鬆、頭腦清醒。」霍爾轉身面對房內,「哈利,你怎麼看我呢——現在的我?」
霍爾站起來。
「哈利,他犯了大錯。」
「那就站起來坐在椅子上。雷,把莉莉放在沙發上,讓哈利可以清楚地看到她。」
他拿起雷的槍走到浴室里,視線仍然盯著霍爾。他把槍放在洗手台,拉起腰間的運動外套,從馬桶蓋上拿起長褲。穿上長褲時,他聽到雷吐掉什麼濃厚而黏稠的東西,哈利努力不去想那是什麼。
「雷,把你的槍交出來,同樣的方式。」
哈利舉起右手抓住桌緣支撐,這個動作使他眼角得以一瞥霍爾的位置:他還站在沙發前。哈利左手滑進桌子下方接近貝瑞塔手槍輕微凹洞、硬橡膠的手把,這時雷和他並肩。
「再見,」他說。
哈利閉上眼睛,左側膝蓋骨承受了全部體重的撞擊力,如今越來越劇烈的抽痛。眼皮下金星亂跳,他以為自己可能會痛昏過去,隨即又咒罵居然沒有先考慮到這個可能性。如今手槍已在伸手可及之處,他感覺驚慌如背部的蜘蛛般上下爬動,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進行。
霍爾從沙發上跳起來,房裡充滿雷試著反射性、咕嚕咕嚕的呼吸聲。
「她當然可以,」雷說,「而且她還能背誦他媽的宣示效忠誓詞。」
「妹妹?」米契說,「裏面發生了什麼事?」
「你先看著,好嗎?」哈利走到妹妹跟前,用指節敲敲她的頭,「有人在家嗎?」
「哈利,該打那通電話了,」霍爾說。
哈利沒辦法一面盯著霍爾和雷,又同時看到莉莉,可是他也沒有足夠的信心快速看一眼她的方向。
「哈利,坐下。」
「手上?」
這時哈利關掉蓮蓬頭走出浴室,他設定重複播放的雷·查爾斯最佳精選CD已經播放到第二次循環的一半,那洗滌靈魂的嗓音使他覺得舒服一點了。用「床·浴室·和其他」商店的超大義大利高級浴巾擦乾身體時,他抗拒試探胯|下的衝動,無力地微笑後走進客廳:他不會再花四十塊買浴巾了。他進入客廳時沒有開燈,窗外的日出只是一天隱約的開始,因此,他直到幾乎站在沙發前時,才看到坐在上面的身影。
「抱歉,我戒酒了。真希望我還喝酒。」
那是第一個最糟的狀況,前提是他永遠不再工作,他也無法想像自己再找一份工作。既沒有目前的工作紀錄也沒有推薦信的情形下,誰會僱用他?而且他要做什麼?在電腦公司的小房間里修理主機板嗎?在網路上兜售虛擬軟體?開計程車?不可能。不過失業、只用現金的生活,他至少還能撐個七、八年。對於政府而言,哈利·柏迪克已經不存在了。他的電費單和電話賬單的收信人是湯瑪斯·瓊斯,他已經十年沒有繳稅,大可以消失無蹤。
哈利拉出手槍抵住雷寬闊、平滑的額頭,「你敢動一寸,我向老天發誓,那是你最後說的大蠢話。」
霍爾右手移到腰上的槍套,用食指和大拇指抓著慢慢拿出手槍,丟向浴室門口,手槍撞到瓷磚時發出尖銳的卡嗒聲,滑過地板。
「你認為自己做得到嗎?」
哈利轉頭看著霍爾,臉上露出笑容。
「跟我一起轉九十度,」哈利說,「這樣霍爾先生就在你背後,我的視線範圍九-九-藏-書之內。小步一點,慢慢來。」兩名男子轉向共同的軸線,哈利可以看著雷,同時也正面看到站在三公尺外的霍爾,「霍爾先生,」他說,「拿出你的槍,往浴室地板的方向丟過去。」
「太久了,」哈利回答。「霍爾,我得問你,殺死你們倆會結束這一切嗎?」
前門迅速打開,哈利和霍爾同時轉頭,看到黑暗走廊里一個高大的身影。
「後面房間有一個女的在睡覺,」霍爾對雷說,「去抓她。」
哈利覺得頭歪一邊,膝蓋濕軟又很熱。有那麼一會兒,他忘了自己握著手槍。
針刺般的滾燙淋浴沸騰地刺入哈利的焦慮,帶領他前往一個能讓思維喘口氣,一瞥嶄新未來的境地。
「雷,你在街上的時候真是個好人,」他說,「告訴我:你還做其他事,還是霍爾主人總是讓你扮演無家可歸的黑佬?」
「哈利,冷靜一點,」霍爾說,「你聽起來很忐忑不安。」
雷的下巴關節緊繃,繃著臉好像咬下什麼很苦的東西,接著他放掉莉莉,雙手高舉過頭。
「米契,準備好,柏迪克出來了,還帶著他妹妹。」
哈利牽著她倒退著朝門口走去,手裡的槍依然舉在腰間。
「失去耐性了?」
「為什麼不行?」
「那就去找蓋格。」
雷停下來對他露出冷淡的微笑,「老兄,好戲正要上場。」
霍爾噴聲鼻息后又在沙發上坐下,「哈利,你當然是故意的。我猜你等著這麼做已經等很久了,只不過到現在才知道罷了。」
哈利不知道鄰居是否在家。他和一個喋喋不休的期貨交易員共用這棟褐石建築,他住在樓下。他們前陣子在人行道上八卦,那傢伙提到自己暑假要帶老婆去歐洲住一陣子,可是哈利記不得是什麼時候。如果他們人在樓下,而哈利開始尖叫,他們有可能聽見他的叫聲。不過,他一想到這點就知道自己不會這麼做。雖然人生中花了太多時間當混蛋,他才不會以同樣的方式離場。有那麼一秒鐘,他回到中央公園裡,深更半夜爛醉如泥的躺在地上吐血、吐牙齒,強盜站在他頭頂上再度逼問,「把你他媽的金融卡密碼告訴我們?」當時他抬頭看著他們說,「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你卻不知道是什麼,是不是,瓊斯先生?」他們又繼續拉他的靴子,接著蓋格出現……
哈利低頭瞪著他,突然間腦中一片空白。他本來打算機靈的回嘴,想不出該說什麼時,便用力儘快揮動手臂,貝瑞塔手槍以如此強勁的力量砸到雷的冷笑,他向後彎成拱型倒在地上,噴出的血還停留在空中。一波血滴飄浮后落下,鮮紅的噴濺在他的長褲和運動衣上。
雷把毛巾壓在嘴巴上,看著哈利的雙眼彷彿看著瞄準器上的獵物。他嘟囔著一些無法解讀的話,但顯然是復讎的誓詞。哈利拉住莉莉的手。
「聽到了嗎?」她說,「所以他們才說是叮噹聲,因為聽起來就是這樣。我可以進來跟你一起泡嗎?」
「而你卻不知道他住在哪裡?」
雷吐出一大口血,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霍爾撥號。
「老天爺,」霍爾說,「我他媽的不敢相信居然會發生這種事。」
霍爾的話是三分之一邀請、三分之二命令的語氣,聲音中帶著承受強烈生理痛楚的人才有的粗啞。雖然很意外,但哈利自己的赤|裸也帶來同樣程度的難為情。
「我明白,閣下,不過沒有必要……」
雷舉起手臂反手上揚,彷彿準備完美的一擊。他的上臂甩到哈利耳朵旁的頭骨上,這一記重擊使他整個人飛了出去。
「哈利,快起床吧,」雷說。
「雷,你知道嗎?就一個卑鄙的操你媽混蛋來說,你真是個狗屁倒灶的例子,」雷的大手飛舞過來抓住哈利的喉嚨,「還有,」哈利沙啞的說,「你欠我二十塊,王八蛋。」
哈利在最喜歡的那張皮椅上坐下來,光溜溜的背部、大腿和臀部感覺溫暖而黏稠。他儘可能不在意地把雙手放在大腿上蓋住生殖器。
「正中紅心。現在……」霍爾伸手到長褲口袋裡拿出哈利的手機,「我看過你的手機,上面沒有已接或已撥號碼。」
通話結束九*九*藏*書,霍爾聽得到天空開始崩裂的聲音。除非他成功地完成這項任務,否則天空鐵定會垮下來。大聲呻|吟的雷踉蹌地站起來,一手抓著牆邊不讓自己跌倒。
哈利穿上襯衫、運動外套,一面換手拿槍,接著他走到客廳里,「請便。」
哈利穿上帆船鞋,從浴室抓了一條毛巾回到客廳。他已經開始習慣貝瑞塔在手裡的重量,但感覺自己是在別人地盤的陌生人。
「雷,閉上你的大嘴巴!」
「我不知道。」
「你們合作多久了?」
「雷,」霍爾說,「他媽的給我跪下!」
「是你說要把我幹掉的。」
哈利落地之處距離所希望的位置還差一點,不過他落地后笨拙地滾動,希望自己看起來很有說服力。他臉朝上面對書桌桌腳時停下來,腦袋一陣大聲尖叫,雙眼充滿淚水,視線模糊,但無礙地看到槍套里的貝瑞塔手槍。
「對,我已經告訴過他了。」
「他被帶走了,閣下。」
哈利喜歡自己所聽到的話,也喜歡自己說話的方式。他看著雷的眼皮張大到極限,露出憤怒的紅木色虹膜。
「哈利,這才是重點。」
「嘿,雷,」他說,雷抬起頭,沾滿鮮血的巨大雙手仍覆蓋著臉龐,哈利把毛巾丟給雷但掉在他的膝蓋上,雷雙手伸下去撿。
02
哈利聽到莉莉再度發出嗚咽聲,感覺眼皮下淚水上涌,腦袋裡的煙火表演突然被無色起伏的景象打斷。在他們九十四街公寓的浴室里,他浸在浴缸中讀著心愛綠燈俠的最新功績,門打開,莉莉進來——她不會超過七歲,她掀起馬桶蓋和身上的蘇格蘭百褶裙,噗通一聲開始小便。她轉身面對他,露出甜美的微笑。
霍爾回到沙發上,坐進抱枕之間時發出輕微的呻|吟聲。哈利瞪著霍爾皮套里的槍,哈利也有一支手槍,貝瑞塔點三二雄貓手槍和七發槍膛收在書桌下的槍套里,去年聽說一條街外一連串的闖空門之後,他透過卡密尼買到的。他從來沒用過,只按照卡密尼的嚴格指示,把槍拿出槍套外清潔過幾次。
「各位,這位是我妹妹莉莉,她住在精神病院,主因是僵直型精神分裂症。她已經超過十年不認得我是誰了,一年花上我十幾萬,是我他媽的重擔,」他對他們搖搖頭,「我是說,我不想看到她受傷害,不過如果你們認為那會使我改變心意的話……」他又對他們格格笑,「老兄,這麼說吧,我每天晚上都跪下來祈禱她會死。你們如果把她砍成兩半的話,倒是幫了我們倆一個大忙。」
他在拉羅街上給了二十塊的叫化子正站在那裡對著他皺眉頭。
「謝謝,我也是。」
「哈利,我要那個男孩,馬上就要。」
「十一年。」
雷跪下來時,哈利幾乎能肯定自己看到他雙眼散發出憤怒的火花。
哈利沒有移動,他聽到霍爾鼻端篩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知道霍爾對這些額外的活動沒有興趣,他只在意情報、準確、無阻的射擊角度,並由於這浪費時間而急躁起來。
「我也不知道。」
「三萬五在我的廂型車裡,哈利,拿了錢,打電話。」
「哈利,」是霍爾疲倦的聲音,「哈利,起來。」
「妹妹。」
「哈利,德庫寧很難得手。」
「雷,按照計劃,」霍爾說,「把她拉起來,我們來看看她哥哥到底有多冷血。」
「我開始考慮自己是否應該開始擔心。昨天你說已經把馬瑟森安排好了,現在卻變成這樣。」
「哈利,什麼事這麼好笑?」
「走吧莉莉,我們得走了。」
「我是很忐忑不安沒錯,非常的忐忑不安。」
「你正承受很大的痛苦。」
「混蛋,害怕了嗎?」雷說。
哈利認得這個聲音,就像在人群中瞥見一個熟悉的面孔,卻不記得在哪裡見過。
霍爾從口袋裡拿出一包駱駝牌香煙及打火機,點燃一根香煙后說,「哈利,蓋格為什麼這麼做?」
「『問題』是我最不喜歡的字眼之一,什麼是『我們的』問題?」
「嗨,雷,」哈利說。
「跟他們無關,霍爾先生,不論你的真名是什麼。」
「操你娘……」雷說https://read•99csw.com,剩下的話縮成一句嘟囔,掏出一把準星上翹的閃亮左輪手槍,丟在哈利背後。
霍爾歪著頭微笑,「哈利,有時候你說話真有自己獨特的一套。」
霍爾照做,嘴角仍然帶著一抹微笑,哈利從雷身邊後退一步,槍口仍然對準他兩眉之間的凹陷處,他們都注意到哈利的手在顫抖。
霍爾從腰部一路痛到頭部,他面對生理痛楚時從來沒有問題,只是讓他覺得自己很愚蠢,因為在他這一行,疼痛表示你搞砸了。你總是有那個「以防萬一」的心態,總是假設某處有一支扳手等著要卡進齒輪里。然而,過去二十四小時就像一場殘酷的回力球三連勝:馬瑟森動搖他們、蓋格決定擔任道德相對論者、一個電腦宅男變成藍波。霍爾深深吸一口駱駝牌香煙,在茶几上按熄後走到雷的面前。
「我們別殺人好嗎?」
「我們不都是如此,」霍爾說完嘆口氣,打開哈利的手機按下幾個按鍵,哈利聽到鈴聲響了一次,接著有人接聽。
他步行穿過狹窄、煙霧瀰漫的中國城及布魯克林橋回家,思索著最糟糕的情況。他的保險箱里有七萬塊,必要的話賣掉公寓也行;他得在檯面下出售,現金交易,最有可能是透過卡密尼,因此拿到的錢會更少。不過,他很清楚布魯克林高地區每一棟附有城市景觀、兩房褐石建築公寓的最新買價或賣價,因此很確定還能有三、四十萬入袋。
「霍爾……」
哈利迅速感到一股恐慌上涌,可是發現自己得努力才能不笑出來。他不懷疑霍爾的誠意,可是這一整齣戲的設計——他荒謬的赤|裸、雷·查爾斯陰鬱的嗓音、落在河面上的夏日清晨——在在都密謀將這恐怖的一刻俗氣地包裝出滑稽的氣味。雖然努力嘗試,他卻無法忽略一個可能性,都已經是他在世上的最後一刻了,命運還在拿他開玩笑。
「現在坐在沙發上,」哈利告訴他。
「不會?你不會只是在拖延時間吧?」
雷的手掌後方發出的潑濺聲越來越大,他終於成功地讓自己在沒有移動雙手的情形下變成坐姿,哈利倒退一步。
「你的錢已經還你了。我猜目前你最多只能做到這樣。」
還有第二個最糟的狀況,這次得把妹妹納入考量。除非她終於放棄自己在奇異公車上的座位,或是胯|下的邪惡硬塊先殺死他,否則四年後她就會把他吸干,而且還不知道他曾經存在過。
「擦泥罵的焚蛋——」
哈利看著雷對著莉莉彎下腰,抓住她襯衫背部,朝著沙發把她拖過去。她看起來就像正要前往櫥窗展示的人偶。
「很棒的聲音,」霍爾說。
「上來吧,」霍爾說完用力關上手機,哈利的目光游移到書桌上的電腦熒幕,傑克森·波拉克的熒幕保護程式在黃褐色的表面上,以一抹抹黑色和紅色的特寫閃閃發光,看起來像美國太空總署所拍攝的外星景觀。他真希望自己在那裡:他很確定在火星或金星上,沒有訓練精良的殺手在等電話鈴響要上樓在他的腦袋放一顆子彈。
霍爾站起身走到窗前瞪著東河,在昏暗的光線下,哈利看得到霍爾襯衫背後和衣領上有一條長長的紅色污漬,後腦勺貼著一小塊白色貼布。當雷·查爾斯唱完〈喬治亞〉時,橋上燈光的倒影彷彿一團團的黃金油般漂浮在水面上。
「我告訴過你,蓋格不會接的。」
隨著雷·查爾斯用力唱著〈上路吧傑克〉的第二段副歌——「你可永遠永遠別再回來」——霍爾轉身大步走向音響閃閃發亮的紅燈前,抓住CD播放機一把拉掉,砸到牆上。機殼碎成一片片,音樂停止。
霍爾點點頭,「告訴蓋格,我會再見到他。」
哈利盡其所能的靜靜坐著,說話維持低調,因為他真的開始覺得很害怕,不是對於即將發生的暴力那種發自內心、心臟快要跳出來的害怕;而是霍爾這個人,房間里的氣氛,一切皆慢慢使哈利升溫,用脫韁的懷疑和迷惑當火苗,不斷燃起他內心的恐懼。
哈利看得到河岸對面兩座清澈的大樓側面反射著上升的太陽,地球正以無法理解的速度在轉動。我們會接手處理。如果霍爾能利用蓋格沒有接聽的電https://read.99csw.com話找到手機位置,那麼他顯然有辦法取得很先進的科技。
這時,陽光已經大半照進房間里了,哈利讓自己的視線掃過房間,知道這裏曾經是他的家,他的避難所,但已然失去。可是,認知到自己之所以會得到如今所遺留下的一切,都是因為他所選擇的行業,這一點才真正令他傷心。
「我都說不行了不是嗎?你是聾子嗎?」
「把你的手機給我。」
「我要抽根煙,」霍爾說,「伸手進我的口袋好嗎?」
哈利讓莉莉站好,自己轉頭過去吐了。他曾經以分析師銳利、勤勉的角度,看過蓋格執行過程的影片紀錄,然而這是他自己下手的結果。他用舌頭舔舔前排三顆假牙,記得發生在自己身上時那種令人麻木的痛苦和斷裂的清澈,不安地知道死亡是成敗幾率相等的賭注。他挺直身體。
隨著雷放開他,哈利嘗試最後、最好的一次機會。
「我們該去哪裡?」她說。
哈利看到貝瑞塔在雷的臉上造成巨大的傷害。驕傲的鷹勾鼻被砸平而歪掉,人中被打爛成模糊一片,血淋淋的組織下看不見的牙齒即使沒丟,至少也斷了。
「柏迪克和雷打起來,不過晚點再說這些,我得送雷去把他的臉縫起來。」
「我是霍爾,閣下,我們遇到問題了。」
「操你媽,」雷一說完,舉起莉莉丟到房間另一頭,她像舊娃娃般掉在地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她面朝下躺著,四肢歪斜,接著開始發出短暫的嗚咽聲。看著她,哈利突然想像自己心裏越來越強烈的悲傷會把心臟撞在肋骨上,進而殺死他。
「哈利,」霍爾說,「這位是雷。」
「你現在才知道。」
「哈利,他們在哪裡?」
哈利吸一口氣鎮定下來,「蓋格不會接電話的,」他說,「他叫我不要打電話給他,需要的話他會打給我。就算我留了言告訴他你的打算,我不認為那會改變他的計劃,不論是什麼計劃。反正我都不會打電話給他。」
「沒有,我發誓說的是實話。」
哈利看到霍爾的下巴疲倦地朝胸部下垂,「雷,我們沒有時間玩把戲,照他的話做。」
「我他媽的討厭那首歌,」霍爾嘟囔著。
隨著這個身影進入公寓里,霍爾伸手到邊桌旁打開檯燈。
「我們可以去散步嗎?」莉莉說。
「這麼糟糕?天啊,里奇,我們要變成他媽的三隻瞎老鼠了。」
「找到蓋格。」
「雷,我對天發誓,」霍爾說,「如果他昏過去……」
哈利更用力地把槍口頂住薄薄的皮膚,「手舉起來。」
「我可以穿上衣服嗎?」
「他認為,如果你打算把小孩帶去給達爾頓處理,那表示他是可以被犧牲的,因此也許我們都是。現在我要帶我妹妹離開了,我需要把所有的槍都帶走嗎?」
「天啊,」哈利慢慢吐出這兩個字。
「雷,你知道一件事嗎?」他說。
雷把莉莉抱進客廳放在椅子上,還半睡半醒的她往左右兩邊垂下。
「我聽到你了,」哈利說。
「以前都可以。」
「你想知道我的想法嗎?我認為,也許那個一直做出錯誤選擇的人應該不要再聽起來好像知道自己他媽的在做什麼。」
霍爾看著他,搖搖頭,「你為了蓋格和一個根本不認識的孩子選擇這條路?」
雷轉向哈利,用臘腸大小的手指敲敲他的額頭。
「不行。」
「隨時向我通報。我不喜歡在實情之後聽到『問題』。如果你預見更多的節外生枝,我要在發生前就知道。」
「天啊,雷!你是什麼——天殺的新手是嗎?哼?」
「純粹是假設性問題,會嗎?」
01
「莉莉,」他說,「莉莉,你能站起來嗎?」
此時,躺在書桌下的哈利最悲傷、最憤怒的那部分想把貝瑞塔手槍從槍套里扯出來,掃射房間,直到子彈用完為止,沒有人的心臟會繼續跳動。
「哈利,你在做什麼?」霍爾說。
「沒錯。」
哈利點點頭,草草看了雷一眼。
「哈利,」雷說,「她也許跟八歲孩子一樣笨,但不表示她不會感受到痛苦。」
「是的,閣下。」
「喂?」
「老妹,我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