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一章
聽著哈利的留言,閉上眼睛的蓋格看到滿是雲層的天空,翻滾、不祥的一群。他試著具體想像一名神只鼓起雙頰吹出一陣強風,把雲朵吹走,但什麼也沒出現。
「他們能追蹤到多近的距離?」
「我只有見到一個,」蓋格說。
哈利把公用電話的話筒緊緊貼在耳朵上,這樣他才能在自助洗衣店的噪音中聽到答錄機的電子留言。他的另一隻手牽著莉莉,她似乎在洗衣機和烘乾機此起彼落的混雜韻律中,找到了最主要的節奏,並隨之微微擺動。他還感覺到貝瑞塔砸爛雷的臉時的餘波從手掌透過手臂傳上來,有什麼地方鬆脫了。
哈利抓住莉莉的手臂把她拉向自己,男孩的手滑走時,她的手臂還伸得老長。
「他就這樣任由你把我帶走?」
「滿近的,三、四條街,也許更近。」
「口渴,」他沙啞地說。蓋格把杯子遞給他,男孩把水喝光。
「是我。」
「那是給我吃的嗎?」男孩問,蓋格點點頭。「當早餐?你難道沒有,像是,你知道,像食物的食物?早餐麥片?零嘴?洋芋片?」
他聽到的回答是電話的嘟嘟聲。蓋格站在那裡,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說些什麼。四重奏繼續演奏著,他走向浴室。
一個想法像「盛大開幕」的布條在蓋格腦海中展開:一切都不一樣了。一切都改變了。他覺得自己被放到世界里,很敏銳地感覺到某個已然失去、拋在腦後的東西,就像士兵仍然能感受到已經截去的四肢。
「艾斯拉,你知道這一切都和你的父親有關嗎?他們想知道你是否知道他在哪裡?」
「它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不過他說了一些話,讓我覺得他能追蹤手機訊號,所以我才叫你不要打我的手機。」
她瞪著他的樣子就像哥白尼發現地球在宇宙真正的位置一般。哈利過來找她時,她正伸手要抓住男孩的手,哈利到達時,那母親正低頭看了一眼。
「好,我想也是。」艾斯拉又摸摸貓,「我可以抱它嗎?」
「艾斯拉,有幾個人去你父親的公寓?」
「你會傷害我嗎?」艾斯拉說。
艾斯拉點點頭,蓋格開始慢慢撕掉一眼旁的膠帶一端,一點一點地拍拍剛露出的皮膚。男孩退縮了幾次,但沒有發出聲音。蓋格撕完第一隻眼睛——左眼——上的膠帶之後,剩下的膠帶比較容易拉起來。男孩的眼睛是引人注目的亮綠色,海灘磨砂玻璃的顏色,但帶著一絲揮不去的恐懼、迷惑,毫無信任的空間。
「不會,」蓋格說。
「蓋格,我好餓。」
「干,你要怎麼辦?」
「霍爾說了什麼話,讓你覺得他能追蹤手機?」
蓋格從抽屜里抓了幾件內褲、一件短褲和一件T恤朝浴室走去。
「不,我不知道。」
「我沒有電風扇。」
男孩並沒有睡很久,他的熟睡充滿抽搐的聲音和喃喃自語,接著被夢中的惡魔驚醒。坐在他身邊的蓋格手上拿著酒精和毛巾,地上放了一杯水。
「我不能讓你接電話。」
「第二課:你這種說話方式有可能變成被寵壞的小子,天殺的被甩一巴掌。現在回家去吧。」
「你都沒有柜子或抽屜。」
男孩的聲音因憤怒而緊繃,雙唇卷了起來,「嗯,我希望你揍的是他。我希望你把他揍得很慘。」他轉過身,懷裡抱著新朋友往沙發走去。
拿著手機的蓋格開始再度走向後門,「馬上回來。」
「不用,只要手機開著,只要鈴響他們就能追蹤。」
「你有衣服可以借我穿嗎?在行李箱里的時候我……尿褲子了。」
蓋格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開機後放在流理台上。他會等她打電話來,然後他再接聽。「處理起來會很麻煩;我叫蓋格,你的前夫失蹤了read.99csw•com,你兒子被綁架,現在和我在一起,你得馬上到紐約來。」
「天啊,老兄,真高興聽到你的聲音。」
「兩個抓我,我想我可能聽到客廳還有一個,但不確定。」
艾斯拉大叫,「你的手機叫了。」
男孩看起來一副受擺布的樣子,「我說,你看那個男的,我敢打賭他是個畸形或智障。」
看著機器翻滾、旋轉,哈利仔細回顧,德庫寧畫作的說法已經完全沒有真實性。大衛·馬瑟森有什麼東西,或知道什麼事,霍爾迫切地想要拿到這件東西或是找到他本人。霍爾顯然是個怪人,似乎最先進的追蹤科技都能到手。綁架和暴力不是問題,這個男人在一個任君選擇的世界里擁有上層完全的授權。可是,哈利無法想出他們是怎麼找到他家的,他讓自己無法被追蹤,無法被找到,所以霍爾是怎麼坐在他的客廳里,等他從淋浴室出來?他用舌頭擦擦嘴巴內側,吞了兩顆制酸劑消除揮之不去的嘔吐味,可是沒有用。
在室外,當天越來越高的氣溫已經把雲朵和潮濕的黏膩燃燒殆盡。魏本的弦樂四重奏五樂章如有人拍拍肩膀般傳到他的耳里,蓋格彷彿在不期然之處遇到老朋友般轉向音樂,接著他低頭看著手機,按下「回撥」鍵,一聲鈴響之後,哈利接聽。
男孩聞聞他的鮮蔬義大利面,「我不記得了,」他說,以陰鬱的眼神看了卡密尼一眼,同時間著賭氣的問題:你為什麼要我這麼做?
「莉莉,你最近很愛講話,你怎麼會開始唱這首歌的?因為閃亮的燈泡嗎?」
「好棒,」她說,雙眼閃閃發亮的瞪著小男孩,他拿起他的超級英雄,繼續正義和邪惡之間永恆的戰爭。
「這真的好酷,」男孩說。
「你有幾張CD?」
「我說……」男孩看著蓋格囁嚅的說,「我說你看起來很怪。」
「你要去哪?」男孩問。
蓋格看著男孩,「我沒有要傷害你,」男孩雙眼閃閃發亮,點點頭,但眼淚流下臉頰,胸口發出一陣啜泣聲跑出廚房,蓋格聽到浴室門甩上的聲音。
「他只是在嚇你,」蓋格說。
「有第三名男子嗎?男孩認為去他公寓的總共有三個人。」
「我得把他送去給他母親,」蓋格說,「她現在在新罕布夏州。」
男孩驚嘆張大的雙眼帶著孩子氣,「真的嗎?你真的,用什麼揍他?」
「哈利,」他對著自己的手機說,「他們怎麼追蹤手機?」
他話中的羞愧懸在半空中。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莉莉朝著一個三、四歲的男孩走去,他雙腿交叉坐在母親腳邊的地板,她正在折的床單上裝飾著丟蜘蛛網的蜘蛛人,飛過超大字型的「轟!」和「卡炮!」之間。
「喂?」哈利說。
「沒有,我把他打昏了。」
「我們會想到辦法的。」
「不知。」男孩聳聳肩,肩膀放鬆時發出一聲嘆息,看起來彷彿泄了氣,「我可以打電話給我媽嗎?」
「他要我打電話給你,我說不要,我告訴他就算打了你也不會接。霍爾說:『你打電話就對了,我們會接手處理。』老兄,你覺得這話聽起來是什麼意思?」
後門位在廚房面北的牆上,蓋格走過去解開密碼鎖開門。
「那,我可以沖澡嗎?」
哈利漂流過一九九〇年代在大學高地區陡峻的記憶之牆,當時他妹妹的內在齒輪開始鬆脫,他收留她,將她安置在自己的卧室里。在夜晚最寂寞的時刻,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半睡半醒著,莉莉會拖著腳步走進來,躊躇地對著他低聲說:「哈利?」不太算是在問問題,而是邀請他分享自己移轉的心靈想像出的異想天開冒險。後來,這些探訪停止了;有時候,晚上read•99csw.com哈利會探頭進卧室里,發現她坐在窗戶前對著玻璃後方的城市說話,她找到了一個沒人看得見的聆聽者。
蓋格看得到哈利說話的樣子、熟悉的語調和節奏,看得到他皺眉頭、扭動不安。他忽然想到,其實哈利是他唯一真正認識的人。
小傢伙毫不費力地跳上流理台,受傷的頭部緊緊挨著蓋格的手臂。
「不行,」他說,「待在裏面。」
「一千八百二十三張。」
一聲輕柔的喵聲宣告貓回家了,它從後門底部寵物門板的貓門進入屋內停留了五秒鐘,一眼打量著訪客。
「嘿!」她大叫。
艾斯拉舉起一隻手,輕輕撫摸臉頰後退縮。對蓋格而言,讓另一個人在這裏的這個舉止似乎有著神奇的效果,它改變了此處的形狀,也縮小了尺寸。男孩手掌放在大腿旁,平放在皮製抱枕上,彷彿需要額外的支撐才不會往側面倒下。他頭往後靠在沙發上,眼皮下垂。
蓋格聽到哈利低聲嘟囔了什麼后說,「莉莉,回來這裏。莉莉!可惡……你聽我說,蓋格,我得走了,我再打給你。」
掛斷電話時,他注意到幾個顧客從衣物分類、折衣服的動作中停下來,瞪著那個對著電話大吼的傢伙,他並沒意識到自己在大吼。他牽著莉莉到牆邊的一排椅子前坐下。他受的傷、疼痛的膝蓋感覺像水球一樣。
「瞎米?」
「我認為他在城內某處,我爸爸。」蓋格把蔬菜放回碗里,「他留了一張紙條給我,說他在城裡有事要辦,不過晚點會想辦法回家。他叫我要把門鎖上。」
「後面,抽煙。」
「可以。」
男孩退縮,蓋格走到面前時他轉過身來,「不要傷害我!拜託!」他的身體蜷曲、畏縮地靠著流理台,「拜託不要傷害我!」
「我要把膠帶撕掉了,太痛的話告訴我。」
「沒有,爸,我憋住了。」
「很好。」
「不在,她算是——在度假。她在新罕布夏州,在森林里,她說那是什麼『沉默靜修』之類的,她每天早上大約十點會打我的手機,之後他們就把她的手機拿走,直到第二天才還她。」他突然敲了流理台一下,貓抬起頭,「可惡,那些傢伙把我的手機拿走了!」
「你的工作,」他再度張開眼,「這是你的工作,對不對?傷害別人?」
即使有背景噪音,蓋格還是聽得出哈利張開的嘴唇間傳出沙沙的嘆息聲。「哈利,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莉莉放掉哥哥的手,開始用中指指尖慢慢地追蹤右臉頰上的一條線,從顴骨到下巴上上下下,像她開始唱的伴奏韻律。
「我的拳頭。」
蓋格覺得談話使人疲倦,有這麼多不同層次的新事物需要處理:適應男孩的出現、聲音和問題、聆聽與回應、專註在他可能做出的行為。
「她會很難接受這件事,」蓋格說,「我認為最好等她打給你——就像平常一樣,好嗎?」
蓋格簡短而用力地揉揉它的頭,接著把空碗裝滿水,貓安頓下來喝水。男孩看著蓋格在流理台上排好六、七支蘆筍,一次切掉蒼白的尾端,他不高興地皺起嘴唇。
男孩試圖解讀蓋格的表情,在尖銳的相貌和冰冷的灰色眼珠中尋找一絲幽默的暗示。他對嘲諷的觸角很靈敏,那些總是存在於他父母選擇的語調中,他們常用在鬥嘴、斥責、閑聊與廝殺般的爭論上。可是蓋格看起來非常坦率。
「如果你接了,那些人可能會知道你在哪裡。」
「謝謝你。」
張開眼睛的蓋格看到艾斯拉站在訂製CD架前,探索著一排排浩瀚的音樂圖書館。男孩彎身向前,一張特定的專輯名稱使他發出興趣的咕噥聲。
「這裏沒有冷氣。」
「可以。」
「沒有,在我這裏九-九-藏-書。」
「哈利,你是不是得打電話或接聽電話才能讓他們定位你的手機?」
「我做點東西給你吃。」
「沒有冷氣?那可以開電風扇嗎?」
「不要接!」蓋格大叫。
「哈利,慢一點,講實際發生的事。」
「莉莉,坐下,」他說,推了她一把,可是她還是站著,一前一後的轉換著重心,被機器的噪音給迷住了。離開褐石建築時,他拉著她走了三條街才招到計程車。司機問他要去哪裡時,哈利過了十秒鐘才回答。在一個充滿目的地的城市裡,他意識到自己無處可去而啞口無言。最後,他告訴司機自己需要使用公用電話,他們在坦原大道上慢慢地靜靜開著,直到司機看到自助洗衣店刺眼的熒光燈。
「呃哼。」
「小子,你尿褲子了嗎?」
哈利敘述事發經過時,蓋格讓自己瞬間看到其潛在的意涵:另一個人被迫為他做出犧牲。他很快把這個想法推到一邊。
「嗨,」男孩說。
「蓋格?」是哈利的聲音,蓋格看看手上的手機。
「跟那個輻射偵測器一樣嗎?」
艾斯拉蹲下來,「嘿……」伸出一隻手,「天啊,這隻貓真丑,是你養的嗎?」
「『貓回來,它就是沒辦法離開』,你不知道嗎?」
蓋格在院子里踱步時,艾斯拉看著這名男子奇特但精準的身體動作。大部分的活動似乎集中在臀部與腳踝,動作看起來幾乎很自然,卻並非如此,顯然因為某處傷害或疾病做了調整。艾斯拉不知道他是否經歷過嚴重的意外,也許是對撞車禍,或經歷過戰爭。
「那我現在要怎麼跟我媽說話?」
哈利講完后深呼吸一口,「老天爺,老兄,我今天早上差點殺了人!」
蓋格的邊緣注意力突然注意到小提琴的聲音刺耳地進入魏本的弦樂四重奏,蓋過其他樂器的聲音,不過,又經過整整一個小節后,蓋格才認出是莫札特第二號交響曲的著名片段。他跑回屋內,看到廚房流理台上男孩的手機,莫札特的鈴聲再度響起時,艾斯拉正拿起手機。
「好棒,」莉莉說。
「是我,」機器嗶一聲后哈利說,「我們得談一談,非常、非常重要,關於霍爾和馬瑟森還有那孩子還有他媽的整件事。我在坦原的一家自助洗衣店裡。我不知道怎麼發生的,但霍爾和另一個傢伙出現在我家,想找出你在哪裡,如何把那男孩找回來。這些傢伙是重量級的,霍爾是個狠角色,我用公共電話是因為霍爾可能竊聽了我的手機,所以別打我手機,已經關機了。我會再打一次,或是你打給我——拜託!」
「蓋格!到底怎麼回事?」
他們如同長途旅程一開始時共用空間的陌生人般,打量著彼此。
「你就這麼叫它嗎?『貓』?」
他帶著莉莉回到椅子上,低頭埋進雙手之中,卻引發雷的拳頭所帶來的發熱、疼痛的顫動,他挺直身軀。
「你知道,用三角定位法。基地台一直都在接收你的訊號,把你從一個基地台轉移到另一個基地台,決定哪一個基地台提供最好的訊號。」
蓋格走出去到門廊,進入後院。他點燃香煙,深深吸進一口時,圍籬後方的他聞到引擎機油的味道,這口呼吸的時間里,他看到父親面孔的影像從頭頂上往下看,鼻端噴出珍珠色的煙霧。直到黎明前開著出租汽車的旅程之前,那是蓋格心靈剪貼簿里唯一一張父親的照片。他知道還會有更多出現,不顧他的慾望或主觀能力,填滿每一頁。
「會。」
「你為什麼要做?」他問。
男孩站在門口,蓋格吐一口氣,父親的面孔漸漸消散。
蓋格打開水龍頭,把一些青花菜和蘆筍放在流理台上,再從刀架上拿起一把刀。
「可是你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九-九-藏-書在找他?」
「好,實際發生的事。我走路回家、淋浴、出來發現霍爾坐在我家客廳,要我打電話給你,我說不要。他說如果我不照做就要殺了我——我還是說不。」
「老妹,我該拿你怎麼辦?」
「它住在這裏,愛去哪就去哪,可是它總是會回來。」
蓋格走到書桌前,手機熒幕顯示「一個留言」。他拿起手機按下一個鍵,顯示的不是平常的H(哈利)或C(卡密尼),而是看到212-555-8668。努力閱讀小字體使得數字邊緣變得模糊,為眼球暗處帶來鈍鈍的疼痛。除了哈利和卡密尼之外,沒有人會打電話給他,連打錯號碼的都沒有。他選擇「聆聽」選項,來電的是哈利,他的聲音切過背景一道溫和而混亂的雜音。
「我可以放音樂聽嗎?」艾斯拉問。
「對。」
「天……啊,」男孩的聲音延伸成兩個悲哀的音節,「我們可以出去吃嗎?」
「可以,搔它的疤痕,它喜歡那樣。」
「我可以出來嗎?」
「貓。」
「好奇怪,」男孩說。
「我吃個梨子好了,」艾斯拉凄涼地說,走到碗前拿起一個梨子用力咬一口,「好吃,」他說完點點頭,還沒吞下去就又咬了一口,用一隻手指撫摸貓的脊椎,貓的尾巴和腰腿在他的撫摸下拱起來。
01
「你知道你父親在哪裡嗎?」
「什麼?」
「哈羅黑暗我的朋友,我又來跟你說話了……」
蓋格再吸一口香煙后讓它掉下來,看著煙屁股的最後一絲煙霧往南方吹去。他想再點一根。
「哈利,我不知道。」
門打開一個縫隙。
「很好。」卡密尼弄亂男孩的頭髮,靠在椅背上,道貌岸然的準備道出智慧之語,「好,麥可,我要你這麼做是有原因的,因為這樣你才不會忘記在這裏學到的一課。第一課:絕對不要向他人侮辱你不認識的人,因為你說話的對象很可能尊敬或在意那個人,就像我對蓋格一樣,這樣一來你就侮辱了兩個人,懂嗎?」
「幹嗎?」男孩說。
這個要求是打開哈利心裏那道門閂的萬能鑰匙,「他媽的火車撞車就是發生了什麼事,操他媽的祖宗十八代,手槍和殺人威脅聽起來怎麼樣?」哈利說話時越講越激動,每個字都催著他加速講出下一個字,「屍體到處亂飛,還有流血,老兄,他媽的很多血!」
「麥可,說清楚一點,」卡密尼鼓勵他。
「古怪,很古怪。」哈利用西班牙文說。
「天啊,真多。」
「霍爾是怎麼找到你的?」
可是,艾斯拉說這話時帶著一絲溫柔的意味,有時詮釋為悲傷的效果。蓋格也注意到一股靜定主導著男孩的身體,除了有意和需要的動作之外,他幾乎都不移動,沒有不耐煩的手勢或孩子氣的不安。
艾斯拉一手拿著臟衣服伸出來,蓋格拿到廚房去按下洗衣指令,接著到他的衣櫃前。他站在那裡時,體內忽然跑出某個東西的影像與回聲:他在黑暗之中,一扇門打開,一個身影粗暴的聲音說:
他敲敲門,「艾斯拉?」
艾斯拉一手滑過黏膩的額頭,「這裏好熱,可以開冷氣嗎?」
蓋格接過艾斯拉手上的空杯站起來,才意識到自己心裏並沒有特定的目的地。他轉身面向男孩。
「蓋格……」
卡密尼的微笑和藹可親,不過一向如此,「麥可,告訴蓋格你是怎麼說的。」
「這是史特拉汶斯基指揮的〈敦巴頓橡樹園〉,對吧?」
「對,跟那個輻射偵測器一樣。別說話了。我需要想事情。」
這些字眼似乎就懸挂在蓋格眼前嘲諷著他,新時代剛出現的新座右銘:我不知道。
「不行,現在不能出去九*九*藏*書。我還有蘋果和梨子。」
他的聲調不高不低,蓋格聽出些許青春期前的尖銳聲,但也有不預期的沙啞低沉。蓋格覺得男孩的聲音具有奇特的緩和作用,彷彿四重奏深處的大提琴。
「哈利,等一下……」
那侄子點點頭,雙唇緊張地顫動。
「哈利,那男孩的手機剛剛響起。」
「沒關係,」哈利說,「她只是……」
「嘿,」艾斯拉說,「我可以問你叫什麼名字嗎?」
艾斯拉抓起貓抱在懷裡,食指找到灰白的舊傷下手,小動物開始大聲咕嚕咕嚕叫。
蓮蓬頭關掉。
「天啊,你聽聽看。」
蓋格從男孩手裡抓走手機,用大拇指按下「結束」鍵,可是鈴聲再度響起,所以他把手機猛烈往牆上一砸,摔碎了。
「其中一個是很高大的黑人,他說我如果尖叫就要把我殺掉。」
男孩抬起頭移動瘦弱的身軀,「我怎麼知道你跟他們不是一夥的?也許你只是裝作好人,好騙我說出一切。」
蓋格唯一一次花時間和小孩子在一起,是好幾年前的一個下午,當時他去「美人餐廳」付卡密尼每月的貸款,受邀留下來和卡密尼與他侄子共進午餐。一如往常,這個提議形式上是邀請,卻帶著命令式的微笑。卡密尼以自己在海軍和卡車司機的軼事款待蓋格和那大約和艾斯拉同齡的古怪男孩時,蓋格靜靜坐著。接著卡密尼彎身向前對他說:
蓋格繼續處理艾斯拉嘴上的膠帶,男孩謹慎地瞪著他。蓋格小心翼翼地撕開膠帶,艾斯拉的臉頰和太陽穴上有兩條平行的紅線,來自化學藥物所造成的發炎現象。他用舌頭舔舔嘴唇幾次。
哈利一睜開眼睛立刻站起來。莉莉蹲在小男孩面前,他從大腿上一大堆塑膠超級英雄之中抬頭看著她。
「你在這裏不會熱嗎?」
「沒有。」
「我家只有兩個。」
「什麼事?」
03
「那是一首歌,你知道嗎?」
外面的世界會不斷透過縫隙滲進去,過去會篡奪現在,逐漸主導一切。蓋格感覺得到自己的脈搏在體內敲打,如越來越大聲的內在定音鼓,血液及器官如音槌和砧琴。他開始以自己獨特的步伐繞著後院四周漫步,手指在兩側跳動。
「為什麼?」這問題是懇求。
「可以,就快了。她在家嗎?」
「抱歉,」他說,「她有點……怪。」
「你走進那扇門時,我侄子說了一句話。麥可,告訴蓋格你說了什麼。」
女子抬起頭研究哈利的表情,不高興的臉色轉變成悲傷、慰問的微笑。
02
「蓋格。」
蓋格看到自己站在拉羅街的觀察室里,從霍爾的夾克口袋拿出男孩的手機,所以霍爾知道男孩的手機號碼。他深呼吸一口,努力對抗泉涌而上的腎上腺素。他聽到蓮蓬頭打開的聲音,幾秒鐘后才意識到那是什麼聲音,因為他只有自己在浴室時才聽過蓮蓬頭的水聲。
「做什麼?」
蓋格穿過院子,他們一起走進廚房。兩面牆上裝置著黑色胡桃木流理台,上面放著咖啡機、磨豆機、水槽及維京牌雙爐爐台,下方是紅木門板的小型冰箱。其中一個流理台上方放著一座木製刀架,裏面插著兩把刀,還有一台木製廚房用具車,上面放著兩支湯匙、刀叉、兩個不鏽鋼大碗,其中一個裝著水果和蔬菜。一面牆的架子上掛著一個鑄鐵長柄小鍋及一個不鏽鋼鍋,角落裝有一台洗衣烘乾機。所有的廚具都在四座吊燈下閃閃發光,房間氣派而簡約,沒有額外的東西。
「我去拿衣服給你,」蓋格說,「把你的臟衣服給我,我放進洗衣機洗。」
「手放開!不準碰!」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