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二章
「我恨他!」艾斯拉用手掌拍打牆壁,這個動作似乎使他再度充電,驅使他搖搖晃晃地朝蓋格走過來,「他丟下我,他就是這麼做的,對不對?」他在蓋格跟前三公分處停下來,憤怒已漸漸消退,但沉浸在一股凝重的悲傷之中,「他怎麼可以這麼做?」這個問題並非來自迷惑或不可置信,而是陳述其不可思議之處。他回到沙發上坐下,瞪著地板上的花紋,「我不敢相信自己感覺有多糟,」他說,「我所經歷過最糟糕的感覺跟這個差得遠了。」
「這位是誰?」她問,對著莉莉點點頭。
「我要設定門鎖,所以不要碰面板。你可能會……觸發東西。」
「真迷人,小妹呢?」
「任務完成。」
蓋格把貓從肩膀上抱下來放在沙發上,貓蜷曲在艾斯拉的大腿上,閉上眼睛。蓋格檢查口袋裡有現金后,走向門口。
「叔叔、阿姨?」
「你想賺二十塊嗎?」
「我只是需要安靜一下,頭很痛。」
「小子,謝謝你的幫忙。」
「嘿,小子,」哈利說。
「我爸會很喜歡。他很懂藝術。」
哈利轉身眯著眼,透過後車窗看著身後一長串雨中怠速的車輛。更遠之處,車輛和計程車融入頑強的河霧之中,哈利感覺世界彷彿突然變得非常小。
「天啊,哈利,你知道的還真少。他們沒有給你一張單子還是什麼的嗎?」
「你不喜歡鄉村音樂嗎?」運將說,聲音帶點油嘴滑舌、南方口音中的滑音令哈利有些意外。
他們倆都看著莉莉,一隻麻雀停在窗外的窗台上,莉莉看著它在看她。每次它左右歪起小小的腦袋,莉莉就照做,彷彿以沉默的鳥類語言在交談。
「沒有祖父母?」
是麗塔,她一面獃獃看著他腫起、青黑色的太陽穴,一面把熱騰騰的咖啡倒在哈利面前的杯子里。被分散注意力的哈利根本忘了戰役的傷痕。
「死了。」
「好,一些真正的食物。」
哈利把追蹤器黏在眼前的椅背上。
「沒有,我不使用藥物。」
他的動蕩嚴重影響到專註力,使他難以專註在虎豹小霸王的問題:那些傢伙是誰?他也完全不知道他們真正的目的究竟為何,使得知道如何以智取勝更加困難。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目前霍爾正看著熒幕上的一個信號穿越紐約的街道,計程車上的追蹤器至少還可以讓他們忙亂一陣子。
麗塔發出吸氣聲,搖搖頭,「可憐的孩子。」
蓋格對於聲音、視覺和行動的體驗不斷地感受到踟躕蹣跚,彷彿他在讀一本書,一個關於艾斯拉和他自己的故事,每幾秒鐘就完全停下來——在一個暫時的尖端平衡一下,等他翻過下一頁后故事再繼續。他意識到這種感覺也進入自己的生理狀態,隨著這個阻礙而來的是呼吸和心跳時些微的遲疑。
在外面的巷子里,晨間的熱度使人行道上的垃圾碎屑發出光澤。哈利抓住莉莉瘦弱的手臂,把她緊貼在自己身後,從角落探出腦袋,彷彿老鼠在探查貓所主宰的範圍一般。汽車快速通過,玩著打敗燈號的遊戲,某個重金屬怪人的公寓窗戶里傳出強力弦樂的怒吼聲,兩名踩著銀色高跟鞋的女子搖搖擺擺地用鑲著假鑽的狗鏈溜著小貴賓狗。所有的事物都大聲、忙碌、移動,可是哈利看到對面街角的五、六輛車之間停著一輛計程車,樹蔭把車上司機的側影變得模糊不清。他的頭在移動,也許是在說話或對著收音機擺動,或是在咀嚼什麼,可是哈利看不出是不是那個南方佬。
「你在這附近有什麼親戚嗎?」
「我不能讓她知道我的號碼,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蓋格可以想像她站在某處再度撥打艾斯拉的號碼,越來越焦慮。
「雷的狀況怎樣?」
「藥物?你知道艾德維止痛藥不是古柯礆吧?」
「我全身都很痛,我可以吃點艾德維止痛藥嗎?」
計程車聞起來有汗水味和松木香味,收音機傳出鄉村音樂。他們在曼哈頓大橋上走到一半,戴著反轉歪斜棒球帽的司機跟著小鼓清脆的節奏拍打著方向盤,拿橋上擁擠、狹窄的車道開玩笑。
一個抽大麻的小子從人行道上走過來,緩緩抽著煙屁股,揠著尚未成形的鬍子。
「我們也是。」
「是我做的。」
他隨即在腦海中回憶與計程車司機的那一幕,哈利的感官在不安與偏執之間來回。他幾乎馬上就很確定:他完全沒有告訴九-九-藏-書運將莉莉是他妹妹。
哈利和蓋格去餐館吃早餐時,通常都是一大早。這次他和莉莉滑進卡座里時,他注意到太陽在天空中的位置比較高,光線隨著較為直接的路線穿過大窗戶。他的腹部彷彿泥淖球場上橄欖球員亂擠成一團之處,食物的味道命令各種分泌液開始流動。他和莉莉坐在一起,他的肚子叫得之大聲,隔壁卡座的兩名少女聽到后吃吃地笑。
艾斯拉經歷過不同程度的背叛:冷漠疏遠的朋友、用侮辱刺傷他的音樂老師、在更衣室里羞辱他的霸凌者,而離婚是雙重背叛,到最後,父母對他的愛都不足以將他放在自己的不滿之前。而今,他身處新的情緒疆域里。
二:霍爾能用手機訊號追蹤人嗎?如果他在威訊或捷訊電信什麼的有內線的話,可以花錢拿到那種資料。
「不知道,」蓋格說,「他們不知道。可是我想說的是——」他覺得很難啟口,「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誰,我不知道他們有辦法找到什麼。」
哈利起身,把莉莉拉起來,從口袋裡拿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
「我看到你了,寶貝,」她說,眼睛仍然閉著,微笑。
哈利舀起一叉子的蛋,入口之前說,「對,她喜歡唱歌。」
「她本來有穿尿布,現在沒穿了。」麗塔報告,「你可能要考慮幫她買一些,還有哈利——她說了一些話。」
「老兄,這個地板好酷。你在哪裡找到這種東西的?」
艾斯拉打開浴室門,蓋格的短褲在小腿上飄蕩,快到他的膝蓋。他赤|裸的胸膛和手臂上有五、六處紫色瘀傷,來自前一天的粗暴對待,臉上的條狀傷痕這時更紅了。
哈利露齒微笑,此舉使他疼痛而畏縮,「還真是被你說中了,小妞,對天發誓。」
「天啊,」麗塔嘆口氣,「我帶她去。」
「可以,用什麼?」
對男孩而言,這句話帶有脅迫的意味。他只看到那些男人一眼,但已經夠了。那天早上他醒來時,父親已經離開,只留下一張紙條:「有早會要開,兩道鎖都要鎖,拉上鐵鏈。我再打給你。爸。」吃了一個雞蛋鬆餅后,他回到房間里練小提琴,忘了鐵鏈的事,沉浸在音樂里而沒有聽到撬鎖聲。被膠帶蒙起來之前,他只瞄到黑人朝他衝過來而已。
「沒有。」
蓋格點點頭,感覺到脖子後方頑強而不妥協的肌肉。
哈利溫柔地拉拉莉莉的手腕,她抓緊的拳頭離開哈利的領子,有東西掉到哈利的大腿上,是一個鈕扣大小的黑色磁碟,三公分寬,零點六公分厚。他撿起來看,是某種塑膠做成的,一面光亮平滑,另一面具有黏性。哈利讓莉莉坐好,自己靠在椅背上,像拿著幸運銅板般用大拇指和食指轉著這個追蹤器。
03
「他買賣藝術品嗎?」
「是沒錯。有嗎?」
「對,」男孩說,「我也不是什麼受歡迎的人。」
「你為什麼不能現在用你的手機打給她?」
01
「我在這裏很安全,不是嗎?」
「我沒有。」蓋格說。
「我們會打電話給她,我們會找一支公用電話打到她的手機。」
「沒有,這樣對我最輕鬆,孤身一人。」
少年彈起中指,「滾你媽的蛋,變態。」他對著哈利彈煙屁股,繼續走。
哈利抓住她的手腕,「莉莉!怎麼了?什麼事?」
男孩抬起來,「呃……沒人進來過這裏?」
「什麼都別碰就對了。」
「你會帶我去找警察?」
「莉莉——停下來!」
「喔,沒有,我……我有點匆忙。麗塔,你可以幫我個忙嗎?去看一下女洗手間有沒有人,讓我可以帶她進去?」
「對,沒錯。」
「沒問題,老兄,繼續搖滾。」他秀出和平的手勢,繼續前進。
哈利突然雙手貼著麗塔大吃一驚的臉,用力而迅速的親下去。
「今晚要帶她去看煙火嗎?」
抽大麻的點點頭,朝著計程車走去。哈利看著那小子拿出一根香煙,就靠在計程車的車窗上。司機昏暗的側影轉向吸大麻的小子,過了一會兒,哈利看到一絲紅色亮光。
「抱歉,」哈利放開麗塔,抓住莉莉的手腕,「來吧小妞,」他走出卡座,幫莉莉站起來。
運將格格笑,「老兄,有人在跟蹤你嗎?」https://read.99csw.com
「哈利,你不能進去,那地方比荷蘭隧道還忙碌。」
「你妹妹?很久以前帶來的那一個?」她湊近看一眼,「對,對,我記得,莉莉,」她的臉頰因悲傷而緊繃,「喔天啊,哈利,發生什麼事了?」
「誰?」
艾斯拉起身走出浴室時,蓋格往旁邊讓一步,跟著男孩回到沙發上。
「沒問題,老弟。」
「有,還在餐館裏面。」他糖蜜般的腔調沒了,「你在哪?」
艾斯拉歪頭看著蓋格,好像看著痴獃小孩一樣,「你自己用手做這些地板?」
過去與其輕如鴻毛的夢境如力場般逼近哈利。他把叉子放回盤子上,瞪著妹妹許願池般的深邃眼珠。
那傢伙開始穿越馬路,哈利大聲低語,「別太明顯。」
「對,你知道,她在馬桶上小便的時候。」
「麗塔,你真是幫了大忙了。」
「說。」
「謝謝。」他把袋子貼在臉上,感覺很棒。
「先拿錢。」
哈利嘆息之深,連自己都聽得到迴音。「『叮噹』,真不敢相信你這麼說。」
哈利靠在椅背上,用手掌擦掉眼淚,「並不全是,麗塔,不過謝謝你。」他拿起叉子,「很好玩的是,今天你是第二個這樣說的人。」
「像是什麼?」
「我沒有電視。」
「幹嗎?」他說。
「我沒事。」
艾斯拉起身在閃亮的表面上踱步,研究設計里的網路、星星、圓盤和新月,彷彿遇到什麼不可能的創作般搖頭,「這真是太驚人了,」他說,「有人這麼告訴過你,對吧?」
麗塔的鼻子皺起來,她彎身靠近莉莉聞一聞,「哈利,我覺得她需要上洗手間,她最近有上過嗎?」
艾斯拉每走幾步就從他的地板之旅中停下來,轉身看這大師之作,「會改變,」他說,「你走到不同的地方時,看起來也不一樣。」他靠在一面牆上,雙手交握,「你知道這像什麼嗎?像萬花筒。」
「呃呃,」他也聞一聞,「天啊,我都沒注意到。」
「沒有。」
「來吧,小妹,我們得找到蓋格。」
「嘿,莉莉,你記得這個地方嗎?記得讀——」
「我不知道,有可能。」
領著莉莉走向狹窄的走廊時,麗塔對著櫃檯大叫,「曼尼!給我一個切蛋,脆培根,別烤焦。卡拉,幫我顧一下。」
艾斯拉第一次綻放笑容,緩緩出現,沉思默想而憂鬱,在這樣年輕的面孔上看到這樣的情緒使蓋格很不安。
「我告訴你,老兄,」運將說,「看你照顧她的樣子,就知道你是個好人。現在這個世界,人們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照顧親人了。」他拿下帽子,手指梳理濃密的紅髮,「他們在講全球暖化?嗯,我聽起來是外面越溫暖,我們內心越冷漠。老天,看看我,我也有妹妹——她離婚了,住在路易斯安那州的首府巴頓魯治——我已經四年沒見過她了。」他轉頭面對擋風玻璃,「我告訴你,老兄,你讓我汗顏,我休息時得打個電話給她。」
「這段很棒,就在這裏漸強,」他說,「聽起來好像在哭,對不對?」他跟著一起哼,抵達旋律的頂點時,他的聲音啞掉,專註力轉移,彷彿第一次注意到而彎身靠近地板,伸手用指尖劃過考究裝飾的設計。
「答應嗎?」
「好啊。你有艾德維止痛藥嗎?」
「嘿〇〇七,」抽大麻的說,「你怎樣?」
「沒錯,我就是他媽的詹姆士·龐德。同意嗎?」
「上西區,我們在巡邏,他們追蹤到那孩子的手機訊號。」
「莉莉,我妹妹。」
「再加你二十塊,你能不能開快一點,蛇行,闖幾個紅燈?」
「我不知道。都可以。」
「這件事真的很扯,老兄,我是說,我不想在這裏,我想回家和我媽在一起,睡在自己的床上。」他看著散落在地板上的手機碎片,「媽會嚇壞了。」
「沒有。」
「你沒有電視?真的假的?」
他穿上蓋格的T恤,用力時因疼痛而退縮。下擺長到大腿的一半,這身裝扮使他看起來更幼小,就像小孩子穿父親的衣服裝好玩一樣。他坐在馬桶蓋上穿上自己的球鞋。
「他們會拿我怎麼辦?」
「要吃到昏過去或吐出來。」
「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可是如果你要的話,我可以帶你去。附近就有一個分局。」
哈利閉上眼睛,「德庫寧個頭。」
「那就是二比一,哈利,所以我說的一定對。」
然https://read.99csw.com後哈利懂了,「打開收音機!」
莉莉頭轉向她那邊的窗戶,窗外一輛公車停在計程車旁,隆隆作響,噴出氣息。她不發一語。
他的手機響起,他接聽,「喂?」
蓋格看著他綁鞋帶,修長的手指很有系統的綁著,打著精準的結,同樣大小的環。
「米契,還跟著他嗎?」是霍爾。
「你誰啊?詹姆士·龐德嗎?」
「有,走廊盡頭,通到巷子里。」
「小妹妹,你還好嗎?」他說。
「哈利,你嚇到我了。」
「老妹,你覺得呢?」哈利說,「你的南部鄉巴佬好朋友是壞人嗎?」
「當然沒事——我還是自然金髮咧。」麗塔彎腰靠近一點,「說真的哈利,到底發生什麼事?別跟我說『你該看看另一個傢伙』。」
「你得用冰塊冰敷。」
哈利萌生一股奇特的滿足感——他的假設是對的,想到那個鈕扣大小的追蹤器黏在計程車的後座上,就讓他很高興。可是他的手上也一陣刺痛,想把雙手繞在運將的脖子上。
「縫合了,整體看來,我得說他好多了,傷口看起來像兔唇矯正,會讓他很受女士歡迎。」
哈利感覺到麗塔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接著意識到淚水流下臉頰,他伸出手輕揉妹妹的手臂。
「快七年了。」
「好,不過你待在這裏。我去。」
「我……呃,今天帶她。」
「對,真的。」
「療養院。」
這所有的一切感覺上一點都不真實,彷彿他突然成為故事里的角色,有人從這個人生里被抓走,被拋到一個魔法王國里,好人的敵人用他們的超能力把邪惡釋放到世界上。他記得那個人把他放在行李箱里時,他以為自己快死了——不是馬上,可是很快。對他而言,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想法,而且改變了他。
「很高興認識你,小妹,」麗塔說。
運將猛戳儀錶板,再度流瀉出明亮的吉他聲,莉莉的哀嚎如發條玩具般逐漸停止。
哈利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感覺得到薄薄皮膚下骨頭突出的圓圓鼓起處。他靠近她的耳畔。
莉莉沒有回答時,麗塔挑起一道眉毛,不過記憶終於浮現,眼裡出現驚訝的神情。
「再見,」他說,拉著莉莉朝走廊走去。
「你都沒有跟人來往嗎?」
艾斯拉坐在沙發上,頭放在雙手之中,魏本的音樂開始升起成強而有力、令人傷感的曲線旋律,艾斯拉放在太陽穴旁的手指鮮活起來,和小提琴一起擺動,哄騙音符飄到空中。
「麗塔,這裡有後門嗎?」
「不要——不要——不——要!」
「你們要吃東西嗎?」麗塔問。
「我都說好了不是嗎?我哪裡都不會去。我可以看電視嗎?」
「對,我怎麼可能講贏你和一個路易斯安那的運將?」他鏟起一些蛋送進嘴裏,不過還沒咀嚼完就停下來,那個運將:突然間,他聽到計程車司機拉長腔調的聲音說,我也有一個妹妹。
那名少年轉身,他的T恤上寫著「搞砸再重新開始」。
02
「天啊,七月四日,我全忘了。不會,我們不會去看煙火。」
哈利腦袋的抽痛轉變成遲鈍、單調的重擊,他靠在塑膠分隔板上,「嘿老兄,你可以暫時關掉收音機一會兒嗎?」
「嗯,太好了,」運將高聲吶喊,「找到同好了!」他格格笑,朝著匝道開去時快速按了四次喇叭。
「我以為你快餓死了。」
哈利伸手撥開她眼前的頭髮,讓自己的指尖撫摸她的臉頰,她完全沒注意到這個手勢。
「記得嗎,你總是牽著我的手?」他並沒有期待回答的問了問題,「就算是我們長大些,如果我們走路去吃飯或看電影,你總是牽我的手。記得嗎?」他捏捏她的手,可是她瞪著前方,手指並沒有反應。然後他想到那些古老、珍貴的感情,當時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那些記憶使他感覺輕鬆一些。
「爸爸知道,對不對?他離開時知道那些人在找他,對吧?」
三:他帶著莉莉到底是在做什麼?他沒有現金可以租車或請計程車把她一路送回新羅謝爾市的療養院,也沒有護士的號碼能打電話要她來接莉莉。至少目前,他們兄妹倆得一起行動。
霍爾掛掉電話后,米契繼續監視著餐館的入口。同時,他在心裏擬定一整套策略方針,因應任務出差錯的狀況;一個禮拜前他還以為九九藏書這隻是一宗簡單的任務,可是已經不再是如此了。雖然米契認為他們的勝算仍然很大,但目前他必須準備面對最糟的狀況,他稱之為「干或被|干」模式,關鍵在於搶先敵人幾步,不論對方是誰。理想上,霍爾會繼續主持計劃——那個人很聰明、善用資源而無情。米契和雷一直合作良好,雷總是先採用正面衝擊的方式,而不是迂迴處理。但如果這件任務宣告失敗,最後要犧牲的話,那就這麼辦吧。他會是負責數屍體的那個人。
哈利拿出鈔票,拉出三張十元鈔放在少年伸出的手掌中。
他聳肩的動作幾乎消失在蓋格的T恤里,看起來就像某樁災難里倖存的悲傷生還者——過大的衣物、臉上和手臂上瘀青的血肉、嚴肅的震驚表情。男孩臉上緩慢升起一股注入染料般的紅潮。
「你去買葯的時候順便買點吃的好嗎?」
「紅髮,濃密的鬍鬚還不賴,棒球帽。」
「艾斯拉,我不知道。」
難為情的哈利聳聳肩,「我不知道。」
「好。」
米契暗自記住。尖酸準確的嘲諷表示霍爾很擔心,不只是壓力大,而是為整個大局緊張。他,很遺憾聽到,但還好知道了。
他退回視線外轉向莉莉,她閉著眼睛靠在牆上。
「媽的好啊。」
如今他和莉莉的長相一點都不像兄妹,不過,司機有可能是聽到他們對話的內容,因而合理地推論莉莉的身份嗎?或是更有可能的,運將根本就在哈利和莉莉上車前就知道他們是誰了?蓋格說男孩認為總共有三個人,哈利得用力吞咽,才能把食物送下喉嚨。
「你看到停在那裡的那輛計程車嗎?我需要你過街去,看一眼司機,繼續走到街角,再回來告訴我他長什麼樣子。」
莉莉坐在哈利身邊,自從他買給她那件天藍色襯衫以來,她又瘦了,使她看起來更像個孩子。他意識到自己必須留心注意她,直到能把她送回安養院為止。首先她也許會餓,還有藥物,如果她目前有服用藥物的話,他完全不知道是哪些。他握住她的手。
「從來沒有?你住在這裏多久了?」
「他長什麼樣子?」
「哈利,」麗塔說,「你得放開我,我才能帶她去。」
「天啊,莉莉,你還在那裡面某處,是不是?」
「你是第一個看過的人。」
「像是什麼樣的地方?」
「那泰諾林呢?」
「我們可以用什麼止痛嗎?」
在橋下的匝道盡頭,運將在運河街變黃燈時停下來,他再度轉身給莉莉一個微笑,一撮濃密的透紅小鬍子,門牙間的縫隙更加深了南方人的氣味。
「天啊,你怎麼了?」
一:霍爾能夠破解網站的防火牆,他認為要是沒有正當管道不可能做得到,所以也許他應該聯絡推薦人,問一些這傢伙的消息。可是霍爾用的推薦人是那個買賣廢五金的柯里科斯,要找他很麻煩。
哈利幾乎無法忍受她警報般瘋狂與失落的聲音,「我的老天爺,」運將說,「老兄,她要什麼啊?」
麗塔捏捏他的肩膀說,「我得跟你說,哈利,你是個好人,她這個樣子,不是每個男人都會像這樣照顧妹妹。」
她點點頭,回到櫃檯後方。哈利一手放在臉上,感覺不像自己的臉。如今他想一想,身上大部分的部位和腦袋感覺起來都不像那個一起生活這麼久的人——從抽|動的頭痛和酸痛的鼠膝部到遲鈍的專註力,還有日趨溫柔的心。他覺得自己彷彿身處生命交接之處,飄浮在某種游移的短暫迷霧之中。他在咖啡里丟了三份奶精,吸進蒸氣,感激地喝一口。
「給孩子住的地方,安全的地方。」
貓走到蓋格面前爬上他的後腿,開始用蓋格的褲子當貓抓柱。蓋格抓起貓的頸背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男孩情不自禁的露出微笑。
哈利越是想到霍爾,他的焦慮就越發演變成偏執,因此,當他在自助洗衣店門口招了一輛計程車,帶莉莉一起坐上後座時,他要司機開進曼哈頓,讓他們在七十六街和哥倫布大道的路口下車,因為他能想到最接近安全處所的就是餐館。他考慮過旅館,但決定不要,因為身上現金不多——他詛咒自己離開公寓時沒有多帶一點——而且他沒帶提款卡,得省著用皮夾里的現金。再者,通常櫃檯人員都會在登記住房時注意房客,特別是如果你的臉上有一邊腫起瘀青,唯一的行李又是個瘋子。可是沒有人會注意到餐館里的人,你進去,坐下read•99csw•com來,吃東西,也許讀讀報紙,有人一起的話就聊聊天,可是菜單上沒有看人這回事。
是麗塔,她輕推莉莉回到卡座上,在哈利面前放了一盤食物。
「天啊,」哈利說,他靠在牆邊等那小子回來。他沒有出現時,哈利再度探出頭去,卻差點撞到他。他退縮,感覺到一邊臉啪的一陣熱痛。
「嗯,隨便。你想開快一點,照你的意思。」燈號轉綠,計程車往前移動,突然猛然轉進隔壁的車道,後方響起喇叭聲。
麗塔用手臂繞住莉莉的腰部,「小乖,我們走吧。」
「我是這麼認為。」
「他們會帶你去某個地方,照顧你,直到你母親抵達。」
「她這麼說?『叮噹』?」
他眼前閃過三秒一幕的電影預告畫面。晚上,拉羅街,雷一身流浪漢的偽裝站在哈利面前,抓著他的衣領把哈利拉近。
「我想待在這裏,跟你一起,等到媽媽來為止。」
抽大麻的小子停下來回頭,「要幹嗎?」
「你是什麼意思?他們知道你住在哪裡嗎?」
「嘿,等一下,不是那種事!三十塊!」
「狗娘養的,」他喃喃地對自己說。
他轉身回到司機身上,「嘿,我有一個問題。」
「它喜歡那裡,哼?」
哈利翻過自己的衣領,看到其中一塊布料上還殘留著黏膠。他欽佩又驚訝地點點頭,因為雷把這玩意兒放在他身上,所以他們才這麼容易就找到他住在哪裡。那是執行過程開始前的準備工作,包括那個小女孩,以防後續出什麼差錯。
「他為什麼沒有打電話給我?」艾斯拉問,聲音中的憤怒轉變成受傷,彷彿無形的手正掐著他的喉嚨,「他在哪裡?他為什麼沒打電話?」
「小鳥……」她說。
麗塔搖搖頭,「不是。她說了什麼,她說『叮噹』。」
男孩的叫喊聲在蓋格的耳里聽起來像昆蟲的哀泣一般。他把脖子向左轉,卻沒有出現卡嗒聲。他很需要,他需要重新組合排列的聲音和感覺,每一塊骨頭都得進入正確的位置。他把脖子轉向右邊,脊椎拒絕照做。
莉莉透過正面窗戶看著外面,鎖定一個個經過的路人,隨著他們離開她的視線範圍,她的頭也一起旋轉著。他們倆以前周末來過這裏,手裡帶著《紐約時報》,莉莉會大聲讀出哈利寫的訃聞,彷彿是莎士比亞的獨白,加入自己添加的熱情與戲劇性。
「我不知道。我試試看喂她。」
運將按下收音機切斷聲音,哈利靠回椅背上,莉莉突然躁動起來,小手抓著他運動外套的衣領,先是以驚人的力道把他前後拉扯,像發脾氣被抓住的小孩一樣。她大聲地喵喵哭泣,受折磨的聲音惹得司機轉過頭來。
哈利抓著麗塔的手用力捏一下,抓著她的手感覺很好,突然間,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會哭,卻完全不知道為什麼。
「現在怎麼辦?」他問,一面歪著頭穿鞋子,「如果你不是他們的同夥,那你要拿我怎麼辦?」
麗塔給他一個裝滿冰塊的密封袋和艾德維止痛藥,「給你。」
「好。」
「她——自己會去嗎?」
米契的車子停在這條街區四分之一的地方,這樣他既看得到餐館前方,又不會被裡面的人看到。等待柏迪克和他妹妹出現時,他偶爾低頭瞄一眼旁邊座位上掌上型電腦大小的儀器熒幕中央閃爍的藍點。
「她壞掉了,」哈利嘆口氣,「而且過了保固期。」他把五顆藥丸丟進嘴裏,用更多咖啡衝下去,「她不太說話,她在療養院里住了很久。」
「如果有一個紅髮長鬍子的傢伙進來,你就當作沒見過我們。他可能也有南方口音。」
「不要這樣!」她哀嚎,「不要這樣!」
「是啊,全世界到處跑。所以離婚時,我媽才得到我的監護權,因為他常常不在家,我猜那也是他們離婚的原因。」
麗塔和她的被監護人消失在陰影之中,哈利再度坐下。咖啡開始平息他的頭痛,他試著在腦袋裡開列需要解決的問題,以理出頭緒。
「他是你在找的那個傢伙嗎?」抽大麻的問。
「艾斯拉,你想找警察嗎?」
找到問題的答案只是引發了排山倒海而來的其他問題。他仍然不知道面對的是誰,甚至不知道有多少追兵。不過這些都可以等,目前只有一件事最重要。他手臂攬著莉莉,引導她走向巷子的另一頭。
男孩的腦海里浮現一幅影像:擠滿嬰兒床的房間和皮帶上連著手銬的男人,他也看到深色鐵條的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