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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十九章

第三部

第十九章

「你是誰?」馬瑟森問。
「可以。」

02

「我也不在乎。」
手機響起時,霍爾正觀察著一百三十四街的行人來往,馬上注意到雷聲音里的不安又回來了。一定是利多卡因的藥效退了。
下了計程車的蓋格走向中央公園,他走路時覺得頭暈,也意識到自己走向四角形球場的途中有些人瞪著他看。由於四座球場都有比賽在進行,加上國慶假期,旁觀群眾眾多,因此可以很容易就混入人群。
柯立揮揮手表示不在意,不過眯眼看了哈利一眼,「目前,先不提你們兩個過去十年所做的事,你明白這可是綁架,是嚴重的聯邦罪名?」
「馬丁,」蓋格說,「我需要你給我鑰匙和指引方向。」
「蓋格,我覺得我做得還不夠。我……」
「雷在哪裡?」
柯立瞪著蓋格,看到堅韌灰眼珠里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哈利告訴他蓋格非比尋常、可怕的技能之前,他一無所知的那個蓋格。隨著他看進這個人的眼裡,一個總是說服別人給他自己要的東西的人,柯立的呼吸被體內的什麼東西鉤到了,他得挺直腰桿或搖晃讓它鬆脫。
九一七—五五五—〇……他眯起心智之眼對準線上訊息后寫在手上的模糊影像:〇六一——什麼?八?
「他在中央公園西大道上的八十八街,就停在中央公園西大道兩百八十一號的側門。他一定是有鑰匙,因為現在他要進去了。」
蒼白的蓋格對艾斯拉微笑,再看著柯立,「馬丁,我們需要去一個沒有門房、走廊上沒有鄰居、電梯里沒有監視攝影機、到處是證人的地方。你在冷泉的家,她可以在那裡跟我們碰面。」
揭露蓋格的工作使柯立非常震撼,還有自己對其之盲目。這些年來,蓋格隱藏的過去就是以這樣的方式在顯露自己嗎?一隻齜牙咧嘴的小野獸開始啃蝕柯立的內在。他早該看出來嗎?或至少感覺到什麼嗎?

08

「馬瑟森?你確定?」
「有,我們一個半小時就可以到。」
他按回雷的通話。
「醫生?」
「莉莉?」他說,他突然雙手擊掌,哈利因驚訝而退縮,可是莉莉不動如山。「莉莉!」
哈利很快看了柯立一眼,「老天,她說了我的名字,」接著他把她的臉轉過來面向自己,「在這裏,莉莉,嘿,是我,哈利。」
柯立試著解讀蓋格的心理狀態,可是無法超越生理上的慘狀:貼上紗布的臉頰,蒼白、糟透的面孔,蓋格坐在椅子上的方式顯示衣服下面還有更多傷口。
「也許他並不知道,也許不是我們要的東西。也許是錢,蓋格先搶他的錢才把孩子還他。老天,里奇,誰在乎啊?這是我們的機會。我就在十五公尺外,我可以衝上去抓住——」
柯立走進廚房裡,穿越廚房後方牆上的一扇門進入辦公室。
「還好,我沒事,」蓋格說,「你母親要來接你。」
柯立把蓋格牽到皮椅上,哈利跛著腳過來扶他坐下。
蓋格感覺到椅子的座墊,可是並沒有容許自己放鬆,「哈利,」他說,「霍爾是個打手,僱用他的不是中情局就是類似機構的人。」
蓋格離開后,柯立端出各種點心,等哈利和艾斯拉填飽肚子后,他把艾斯拉送進卧室看電視,要求哈利告訴他究竟發生什麼事,否則他要打電話報警。說出艾斯拉的故事時,起先哈利還跳過細節,迴避他和蓋格究竟以何維生,不過很快便了解到一切都得說明清楚。這是他第一次不得不告訴別人自己的工作內容,這令人厭惡的真相暗流拉扯著他。
他選擇敲門,因為用指尖找到門鈴要花上更多力氣。門打開時,柯立臉上的表情告訴蓋格自己的狀況。
服務生放下他的冰咖啡,「還需要什麼嗎?」
柯立輕輕關上門,轉身面對他,「蓋格——」
「嗯,我們需要密切觀察她。哈利,她以前是什麼樣子?」
「就這樣,」哈利說完從窗前轉身面對客廳,嘆口氣,「這就是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你聽說過薇麗塔·阿卡納嗎?」
「真的嗎?什麼時候?」
「沒事,」柯立說。
「我相信他會沒事的,」哈利說,可是他們都很清楚這句話空泛得很。哈利試著擠出九_九_藏_書笑容,「我是說,他是個大男孩了,對吧?」
「太棒了!米契怎麼讓他說出來的?」
蓋格掛掉電話,額頭靠在電話亭的支柱上,他在控制疼痛及失血,可是這麼做需要近乎全身的力量,那就只剩下很少的力量讓他專註地回憶。他試著看到自己在手掌上寫下的號碼:〇六一……七?

03

柯立想到蓋格昨天才問過同樣的問題,當時看起來似乎又是他另一個莫測高深的禮物,可是這次,柯立明白這個問題是要測量、試探,甚至有可能為他們之間的關係界定意義。
「我也想離開,莉莉,」柯立說,「我們該去哪裡?」
「從現在開始,由艾斯拉決定你能不能見他。你已經沒有決定權。」
「因為現在對艾斯拉而言,你和他們一樣危險。不論你在叫賣什麼,你把兒子扯進來,使他淪為箭靶,成為受害者。」
蓋格的面孔因疼痛而繃緊,艾斯拉馬上把手拿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吃點東西,」他說。
服務生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男生,並沒有努力掩飾瞪著蓋格的臉,「你還好嗎?」
「那混蛋最好快打電話。」
發生時並不如霍爾所預期的怒吼式爆炸聲響,比較像是悶悶的一聲「呼!」。霍爾看著建築如紙牌堆疊的房子般向內傾倒,一朵朵灰塵落定之後,露出的倒塌結構是金字塔型的瓦礫,沒有損害到兩旁的鄰居。蓋格的定向引爆器安裝得非常完美。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夥伴的眼裡是三人行里的「笨蛋」。沒關係,因為他學到重要時刻來臨時,知道別人怎麼看你就算是聰明。因此,當他此刻將褲子拉到腳踝,想到的是,萬一蓋格沒有打電話回來通知密碼,里奇並不會想盡辦法讓他離開這裏。如果整個行動瓦解,里奇和米契會查詢飛機時刻表,前往沒有引渡條約的領地,並不會多想到他。
柯立努力壓抑聲音中的焦慮,「蓋格,哈利把一切都告訴我了,關於你的工作,關於情報擷取。可是,就算你處理過的每個人都是有罪或腐敗,就算他們都是連續殺人犯或希特勒或馬多夫①——」
「不,你不認得。」
「馬瑟森嗎?」
「對,有時候感覺好像是連接了什麼事,有時候沒有。」
「你說她有時候會以歌詞回應事情?」柯立問。
「喂?」
服務生顯然沒有被說服,可是還是離開了。蓋格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他本來想喝熱咖啡,但知道熱咖啡會鼓勵嘴巴的傷口流更多血。他讓冰冷的液體在臉頰內流動二、三十秒才吞下去,接著靠在卡座的抱枕上。
「不,哈利,」他說,「他是個非常年幼的小男孩。」
汽車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停下,人頭伸出窗外,人們衝出門口。霍爾滑回凌志車上開走。
他又想要轉身,這次蓋格把手指深深掐入他鎖骨上方的凹洞,馬瑟森小聲發出哀嚎、靜止不動。
「天啊,蓋格,你也知道沒那麼簡單,我們需要談談這件事。」

04

「怎麼說?」
蓋格把話筒放在耳邊,一隻手指放在話筒架的按鍵上,努力回憶馬瑟森的電話號碼:
「有,應該有,不過我不知道是哪些。」
一名打擊者走向本壘,對著群眾脫掉帽子,拍拍頗有分量的肚子。笑聲和歡呼聲一樣多。
「馬瑟森還是蓋格?快點,里奇!」
「好。」
「我不知道艾斯拉的母親出現時會有什麼變化。」
馬瑟森又嘆了一口氣,「請你告訴艾斯拉我愛他,還有我很抱歉。」
「沒事。」
「對,可是我們並沒有綁架他,我們是——反綁架他的人。」哈利喝口薑汁汽水,打了個嗝,在莉莉的嘴唇上放了一片德國結麵包,不過她相應不理。
「很抱歉害你扯上這件事,真的。」
霍爾滑進凌志車上,「我不知道,雷,我還沒想那麼遠。」
①柏納德·馬多夫,曾任美國那斯達克證券交易所董事長,后因詐騙投資人遭到逮捕,金額高達五百億美金。
「馬丁,我不幹這一行了。」
「好吧,里奇,可是現在蓋格要離開了,我要跟誰?」
「馬瑟森,兩個重點,」蓋格說,「第一:和其他事同樣重要的,你兒九九藏書子還沒死只是運氣好。第二:他們不會罷手,只要覺得有一點點機會能完成任務的話就不會。他們是幹這一行的,不會罷手。」
「醫生,他去了好久,」哈利說。
「可是現在不行,馬丁,要等一切結束。」
「如果他不打呢?」
霍爾掛掉電話把車開到街角,轉彎上了阿姆斯特丹大道后在街角的人行道旁靠邊。他讓引擎繼續運轉,下車靠在車子溫暖的板金上,回頭瞪著街底蓋格的住處,幾名行人在人行道上漫步,太陽正要下山,陰影如黑色壁紙般卷上建築物的牆面。
「是嗎?我為你們兩個高興。我呢?」
蓋格看了艾斯拉和哈利一眼,把自己從椅子上推起來。他一點一點地起身,十幾條肌肉重新排列組合,以配合身上的傷口,再用心智把身體推到次要之處。他用儘力氣穿過廚房,進入熟悉的辦公室,不論以什麼形式,他都要把所有力量專註在自己已經起頭的事情上。
「沒事,」他更堅定地說,「我沒事。」
「堅持下去,雷,米契在跟著他,我們剛剛談過。」
霍爾看了一眼他的手機,「好,準備好了嗎?聽好:五六八三。聽到了嗎?」
「哈利,你知道曾經有人怎麼說罪惡感嗎?」
艾斯拉努力擠出微笑,但失敗了。蓋格慢慢伸出手,用自己的手蓋住艾斯拉的手,「沒事的,艾斯拉。」
蓋格搖搖頭,「不行,你不能來。」
「不,我愛我的兒子,我絕對不會那麼做。」
「沒有必要。馬丁,照我的話做。」
「是嗎?很抱歉得扮演心理醫生的角色,可是我們看看這裏發生了什麼事,你做了什麼。你來找我。」

05

「你不知道我是誰,」馬瑟森說,「或這件事的內情,對吧?」
蓋格舉起一隻手,「馬丁,留在這裏對你最好,我們一離開,就與你無關了。」
「馬瑟森?」
「反鎖在我家。」
「你寧願讓艾斯拉的性命成為附帶損失?」
此刻,看著蓋格拿起公共電話的話筒,米契開始覺得興奮,脈搏里有一種「快送上門吧」的騷動,就是當情況好轉,機會開始決定朝原來的路徑前進時的那種感覺。有時候,你只能坐等一切水到渠成,露出微笑。
哈利說話時,莉莉就坐在他身邊,手指以神秘的儀式扭轉著發尾。坐在他們對面的柯立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雙眼鎖定客廳東方地毯上緊密絲狀的金藍漩渦。實際上,柯立並沒有在看房裡的東西,他的洞察力向內指向蓋格無數的心理拼圖。
蓋格從他背後出現。
「信任,」柯立回答。
「我是說你母親可能很難過,她也許想和警方談一談。」
「不是你想的那個人。」
「喂?」
靠在車子上的霍爾研究香煙上的紅點,「雷,我有哪一次沒罩你嗎?有嗎?」他聽著對方的沉默,接著彈開煙蒂,「沒錯,雷,我每次都有罩你——現在你卻來向我撂狠話?天啊,老兄。」
「他說半個小時。」
「喂?」一名男子說。
「好了,雷,待會兒見。」
霍爾轉到跟米契通話,「發生什麼事了?」
「馬瑟森,別說話,你在這通電話里唯一的角色是聽。這不是談判,你要去我叫你去的地方,帶我叫你帶的東西。如果你不照做,你兒子會嘗到你魯莽的後果。所以請你仔細聽好……」
「可是你救了我。」
「雷,米契在跟蹤他,他隨時就要下手抓他了,然後我們會拿到密碼,好嗎?」
柯立在他的椅子前蹲下來,「是?」
莉莉半唱半說著:「一路下到海底……」
霍爾緩慢、深沉而愉悅的吸了一口氣,他感覺好多了。每一份工作都有迂迴之處與死巷,他也經歷過許多原本簡單卻變成嚴重的問題。可是看到災難回到原點時,他還是有一股興奮感。
馬瑟森的記憶又被挑起。
「那麼我們就得這麼做,」柯立說,「我們全都去冷泉鎮。」
柯立看了手錶,快三個小時了,他的腦中開始充塞最糟的狀況。
米契看著蓋格跛腳走到街角的公共電話亭。早先,他花了快兩個小時停在蓋格拉羅街附近的馬路上,蓋格蹣跚地走出來時,看起來就像個疲憊不堪的退伍軍人被迫擊炮攻擊倒下后第一次上街的樣子。米契慢慢開著計程車徐行了三條街的距read.99csw.com離,然後在咖啡座半條街外又停了下來。
「我想離開了。」她說。
霍爾關掉警示燈,「蓋格,」他說,「現在東西在蓋格手上,跟緊他。」
「艾斯拉在哪裡?」
「茱麗亞?她在這裏?」
「正在上飛機,馬上。她說要告訴你她愛你。」
艾斯拉的聲音大叫:「蓋格?你回來了?」
「如果一個人沒有罪惡感,他大概會覺得是自己的錯。」

01

「所以接下來會這麼進行。不論是什麼,你要給我他們在找的東西——我們稱之為包裹好了。然後我要把艾斯拉帶去給他母親——」
把電話轉回雷之前,霍爾看看街底蓋格的前門。他在等蓋格門前那段人行道凈空,就是現在。
蓋格聽到自己話中因發炎所造成的渾濁聲,看到男孩眼神里懷疑的表情。
「我相信他在他嘴裏塞了一把槍說『拜託』。」
「干,」霍爾正在抽煙,深深吸了一口,「馬瑟森為什麼會給他?」他問自己的意味多於問米契,「蓋格怎麼可能知道是什麼?」
「你在的地方可以同時看到側門和大門嗎?」
「我在巷子里,正要回車上。」
哈利馬上步伐不穩地站起來瞪著蓋格,「你他媽的發生了什麼事?」
霍爾瞪著自己的手機,他很快就得再打電話報告進度,很好奇自己能拖延多久,電話線那一頭的人才會決定不再接他的電話。
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舉動,柯立卻因其力道而大吃一驚。他從來沒有聽過蓋格語帶感情的談過任何人,更枉論表現出來。不論過去幾個小時在蓋格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柯立知道那都已經改變了他。
「馬瑟森剛給了他一個信封,」米契報告,「牛皮紙袋,大約十乘二十五公分大小。」
「喂?」是一名男子的聲音。
這時蓋格轉向他,「馬丁,」他說。
「我記不起來,」她說,眼神左右游移。
「為什麼?」
柯立彎身靠近莉莉,他的臉貼在她面前。
「可以,我猜可以,」哈利說,「被揍得很慘的是另一條腿。」
「他們他媽的對你做了什麼事?」
「馬丁,」蓋格說,「你信任我嗎?」
男孩從走廊跑到客廳里,看到哈利和柯立靠在蓋格背對著的椅子兩旁時,他停了下來。
「現在先別提,哈利,有太多事要做。」
雷沉默了一會兒,「對,好,我聽到了。」
「爆料者?」
蓋格帶著一個健身用的小型袋子走了三條街,才找到一家卡座有足夠陰影遮掩自己的咖啡廳。他在臉頰的傷口上貼了一張五公分見方的紗布,可是沒辦法隱藏僵硬的蒼白。有很多事要做,不過目前,他需要黑咖啡和幾分鐘相對的獨處靜坐。他知道柯立會怎麼說:別讓那些記憶溜走,別再把它們鎖回去。它們是你的一部分,別讓它們死去,帶著走。
「你他媽的在說——」
「喔我的天,」哈利發出呻|吟,「我們惹上大人物了。你知道霍爾他們那些人現在在哪裡嗎?」

09

雷知道那個名為「你完蛋了」的怪獸剛剛在桌上佔了一個位子,手上拿著刀叉,可是他沒打算就這麼認命地獻上自己,當作怪獸的下一餐。
「馬瑟森?」
「不行!看在老天爺的分上,你在中央公園的群眾里。自從九一一之後,每個他媽的紐約客都想當英雄,你還沒出手,就有一群人撲上來了。」
柯立突然想到,蓋格也許不會再踏進這個房間了,他們所上演的是某種形式的大結局。自從離婚之後,柯立唯一真正投入心力的對象就只有蓋格。如今蓋格身上發生了某些事,很可能是柯立等待已久的事件,終於可以揭露所有殘酷及傷害來源的催化劑。可是一旦蓋格離開,永遠不再回來,柯立就再也不會知道蓋格終於明白了什麼。
他再度看著蓋格的建築,該是處理雷的時候了。
「你有東西要給我,對吧?」
「別再嘗試轉身。你再這麼做的話,我就扭斷你的脖子。」
馬瑟森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拉扯他的大腦,是那個聲音。他以前在別的地方聽過這個聲音。
「醫生?」
「我要離開這裏,」雷說,「否則所有人都得死,我不會一個人犧牲的,聽到了嗎?」
「一旦艾斯拉九九藏書安全了,我會聯絡那個在追你的人,我會告訴他們包裹在我手上,並且向他們保證,只要他們不碰艾斯拉,就不必擔心這包裹見光。」
「馬瑟森,交出包裹——現在。」
「馬丁,你有車嗎?」
馬瑟森對著地上點點頭,伸手進口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舉起,蓋格接過手滑進他的袋子里。
「里奇,他媽的怎麼樣了?哼?」
蓋格拿起健身用的袋子謹慎地移動,走進樓梯間,穿過門到走廊上。他必須領悟、衡量身旁的所有事物,必須不斷地重新排列自己,才能有效的管理每一份該使用的力氣。
「我認得你的聲音。」他說。
「馬瑟森嗎?」
「叫賣?我沒有——」
「什麼意思?你不是他們同一夥的?那你為什麼不把艾斯拉交給我?」
柯立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她的內在有什麼動靜,至於是反應、回應還是隨機的,我不知道。不過有一個過程正在進行,她達成某種決定,可是找不到字眼可以解釋,於是她唱歌。」他搖搖頭,「有時候,我認為需要超人的力量才能建造、維持那道牆,繼續把恐怖和世界鎖在外面。她有服用藥物嗎?」
服務用電梯停止時發出的鏗鏘聲把蓋格晃醒,他在途中打了個瞌睡,此刻更深刻地感覺到自己所受的傷,四十五秒的意識空檔讓痛楚贏回了它們的領地。他彷彿自毫無陽光的深處開車上來的司機一般,由於壓力轉換而迷迷糊糊,但仍然意識到自己必須維持緩慢的上升,回到地面途中才不會失去意識。
霍爾打開凌志的緊急警示燈,看著燈號一閃一滅,他們還需要馬瑟森嗎?
「馬瑟森,你不明白,你已經這麼做了。」
「別動,我馬上來。」
柯立起身過來蹲在她面前,研究她雙眼的動靜,注意到她雙眼會突然左右移動,打斷長時間不動的凝視。
他再撥一次,有人在第一聲鈴聲響起前就接了電話。
「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霍爾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連串急鼓,「他們現在在做什麼?」
「對,那就是我。只是薇麗塔·阿卡納並不是一個機構,只有我和幾名獻身的志工。現在你要求我埋葬一些世界需要知道的事,然而這些資料並不屬於我,也不屬於你。」
蓋格緩緩點頭,眼神柔和了些許,「馬丁,再見。」
坐在蓋格的浴室馬桶上時,雷突然想起一件事。過去十二個多小時以來,他的大腦運轉過熱——處理痛楚、麻醉下的縫合、睡眠剝奪——可是這股沉重感已經離開,他內在的天空已然晴朗。
「萬一他沒打呢?」
「嗯,我猜可以,」柯立掩飾著嘆息,這大概是正確的下一步,不過這麼做的後果會使他痛苦。那棟房子存放著他生命中較快樂時光的記憶。
「馬丁,你不用跟我們一起來,」蓋格抬頭看他。「這樣一來,我們可以繼續讓你置身事外。」
「記得什麼?」
「我們不能待在這裏。我們得去別的地方。」
一聽到米契的消息,駕駛座上的霍爾立刻坐直起來。
馬瑟森開口要說些什麼,又停了下來,一手伸到臉上,低頭蓋住眼睛,「老天,」他說,「我完全不知道他們已經摸得這麼近。我只需要再六、七個小時,只要……」他深深嘆口氣,不發一語。
「對,就是鍵盤上的『愛』,L—O—V—E。」
霍爾把蓋格後院里的長凳搬到靠近巷子的籬笆旁,站上去翻過籬笆,跳到垃圾子車上再下到巷子里,一面走向街上,一面用手機打電話給雷。
和馬瑟森談話所付出的代價使蓋格因疲倦而顫抖,該取得他來此的目的離開了。
霍爾掛斷手機,瞪著面板,「再見,雷,」他說。
「和平與愛——我懂了。」
霍爾調整座位讓自己伸伸腿,指尖閃過一股刺痛感,這通常是靈感來臨的先兆。他不相信運氣,可是相信有時候混亂會把所有的碎片都丟到風中,落回地面時會完整的拼湊回去,也就是,「把一百萬隻猴子放在打字機前,總有一天會得到一部傑作」的情況。霍爾的直覺告訴他,這場混亂仍然有可能以對他有利的結局收場。躺在凌志車上時,他很清楚地看到就在眼前的是: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柯立抬頭,「什麼事?」
柯立站起來,「等一下,蓋格,你這是——」
他撥這個號碼,鈴響一聲。
「你看,」哈利說https://read.99csw.com,「那可能有什麼意義,也可能沒有。她很愛這首歌,如你剛剛所說的,『我們該去哪裡?』真的能讓你瘋掉。」
「我在盯著他,」米契說,「他正走出一家咖啡座。」
「怎麼了?」艾斯拉說。
「一點點的禮貌有多大的用處,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什麼?」
霍爾聽到線上一聲嗶聲,「這樣好多了,雷。現在我先把你按保留,你等一下,米契又打來了。」

07

「嗯,那就想想看吧,老兄,」雷說完掛掉電話。
「誰?」
「等我兒子坐在這裏你就會拿到,」馬瑟森拍拍長凳,「他在哪裡?」
「沒做什麼,在講話。」
「還被反鎖,」霍爾說,「我們等會再去找他。」
蓋格嘴巴里有血,他吞下去,「仔細聽好。」
「是的。」
「沒有,沒有孩子。」
你是我的兒子,我給了你你所需要的。
「我想我開始了解蓋格先生了,他會打的。」
「五六八三,」雷重複。
「你已經失去和兒子在一起的權利了。」
「別轉身,看比賽就好。」
米契拿起手機打給霍爾。
「馬丁,那是情勢所逼。可是現在你哪裡也不去,我也沒有時間多談。」
「讓我『置身事外』?我想有點遲了。」柯立研究了蓋格一會兒,比手勢要他起身,「蓋格,我們得談一談。進來辦公室,一下子就好。」
「我兒子在哪裡?」馬瑟森的聲音因恐懼和憤怒而顫抖。
蓋格要馬瑟森坐在最西側球場的一張長凳上,大腿上放著緊緊捲起的《紐約時報》;不過就算沒有這樣約好,他也能在一群陌生人中認出他。他看過太多次這種極端恐懼:失眠造成的浣熊眼、緊繃的肩膀、焦慮、不停抖動的腳跟。馬瑟森的灰色西裝需要熨燙,他英俊、雕琢的臉龐需要刮鬍子。蓋格看得出來,若不是在如此強烈的壓力下,他看起來就像一個三十四歲的艾斯拉。
可是艾斯拉沒那麼傻,他趕忙繞過椅子和蓋格面對面時,倒抽了一口氣。在黑色套頭衫下,蓋格的臉色近乎雪白,雙眼泛紅而獃滯。
霍爾的嘴唇維持緊繃、嚴厲的線條,他還沒準備好要慶祝,「可是那孩子沒跟他在一起?」
「馬丁,不是『我們』。哈利,你覺得自己能開車嗎?」
「什麼意思?」艾斯拉問。
哈利肩膀下垂,「醫生,謝謝你的寬慰,可是我不需要心理醫生。我知道自己是誰。」
他試著用右邊嘴巴講話,以便將痛楚降到最低,這使他說出來的話怪異得含糊不清。馬瑟森正要轉頭,但蓋格堅定地把手放在對方的肩膀上,阻止他這麼做。
柯立發出輕笑聲,「你要怎麼做,蓋格?把我綁在椅子上?」
「蓋格!」艾斯拉一手放在蓋格的腿上,「你還好嗎?」
他知道內在的疤痕已然重現,舊傷被打開。這麼多年來,他時時警惕自己不讓外在進入,可是,其實他所做的只是把內心最黑暗深處的惡魔鎖起來。如今他把內在翻出來了,無需召喚柯立的靈魂,就可以了解亡者已經被掘起而復活。
柯立的話拖曳成一陣沉默的思維。我們所建造的那些牆……心智如何堆砌自己的磚塊與灰泥以拯救自己,我們攜帶于內心的一切……它們如何比任何背在背上的重擔還要沉重許多。
「不用了。」
「沒錯,」手機傳出米契回答的聲音,「我跟著蓋格的計程車到公園,現在離他們大約十五公尺。馬瑟森坐在一張長凳上,蓋格就站在他後面。老兄,真是天殺的干他媽的樂透!」
米契啜飲著咖啡,已經冷了,但他不介意,喝起來剛剛好。
「天啊!」柯立輕輕抓住蓋格的手臂拉他進門。

06

「太多字了,這麼多不同的意思,都得放在正確的地方。哈利在哪裡?」她問。
他們打量彼此,哈利針對當天的陳述再次懸在他們之間,隱形但具有磁性。
「這裏沒有這個人,」那個聲音說。
柯立很想抽煙,他猜想自己是否在某處藏有非淡煙的萬寶路香煙。
「有點迷迷糊糊,可是很聰明,也很有趣,那種瘋狂的有趣。」他沮喪地搖搖頭,「這麼多年來,我都沒有在她身邊。」
「雷,我拿到密碼了,米契逼蓋格說出來,剛剛打電話告訴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