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十八章
達爾頓把錐子插得更深,尖端碰到什麼硬物:是骨頭。疼痛融化了,蓋格彷彿身處太陽之中。
「不準喝酒。」
「我準備好了,先生,」蓋格回答。
霍爾嘆口氣,棺材上又釘了一支釘子,「我們需要另一個密碼才能出去。」他說。
霍爾的腦袋差點錯過明顯的意思——「霍爾先生,你被反鎖了」——接著又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蓋格以為我們三個都被反鎖在裏面了,霍爾想,壞人得一分。
「達爾頓,你對自己的工作很拿手。」
「他們叫你判官。你覺得呢?你喜歡嗎?」
「為了預防他們真的回來,我不把這個傷口貼起來——目前先綁起來。你要喝點水嗎?」
「我不會稱之為睡眠,」達爾頓說,轉向霍爾,「我該把他從這個狀態叫醒嗎?」
「為了出去?呃……兩次!」
「誰是『他們』?」蓋格問。
「對,握拳。」
「那個男孩在哪裡?」
蓋格拉起最後一針,用剪刀剪斷,在尾部打結,靠在沙發上,在抱枕上揉揉手掌,擦掉手上的血,「請給我一杯酒,」他說。
「我們抓住他,留下孩子,從前門離開,知道嗎?」
08
「當然。」
達爾頓的手機傳出一聲挖苦嘲諷的格格笑聲到執行室里,「我在哪裡?」
「蓋格,這把剃刀真是極品,你在哪裡弄到的?這是老朋友嗎?」他欣賞著珍珠母手把上的華麗工藝,「還有你的小腿後方?你知道,你面對痛楚的方式告訴我,也許你們彼此很熟悉。」他把刀片拉出外殼,閃亮的鋼鐵上刻著一行字,「『送給班,帶著愛,來自寶拉』。媽媽和爸爸?我說得對嗎?」
「我叫達爾頓,」男子說,「很高興認識你,然而,有誰會想到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的聲音帶有那種知道所有青少年把戲的高中老師特有的冷靜、謹慎音調,他戴上其中一隻手套,劈啪聲在房間里回蕩,「我喜歡有稍微塗粉的,」他說,「你戴哪一種?」
錐子的尖端發出紅光,達爾頓關掉噴槍放在手推車上。蓋格瞪著白熱的錐子尖端,看起來彷彿壁爐爐火的核心壓縮成一長條發亮的細絲,點醒了過去。
霍爾幫自己倒了一些克萊尼許威士忌。
可是他的父親不讓他繼續說,他伸手抓住男孩的夾克。
霍爾不理他,走向觀察室時,他轉頭對達爾頓說:「下手!現在就開始!」
「某些我們共同的……朋友。」
霍爾看得到雷頭蓋骨里的腦袋如籠子里的小狗一樣不安。這正是他們所需要的:找到馬瑟森,從這些混亂中全身而退,再讓雷去追殺柏迪克,好留下一公里長的血腥蹤跡。他開始希望,當初哈利開槍時能打中這個狗娘養的腦袋。
「不能再試了,父親,你在流血!輪胎把你撕裂了!」
「抱歉把你的剃刀用壞了。」
「對,」米契說,「我在這裏,就在對街樓下。」
他父親舉起右手前臂召喚他,男孩彎身再靠近一些,看到狼群已經撕裂了父親的外套,咬去部分肩膀和手臂,左顴骨在月光下閃著白光。他張開嘴,血一滴滴地流出來。
霍爾看著兩隻松鼠快速跑下半棵樹,繞著圈圈互相追逐,顯然彼此都沒有想要抓到對方,是追逐這件事帶給它們快樂。
蓋格的觀眾聽到他喃喃自語便彎身向前。
「哈利需要看醫生,我需要槍……」
「沒必要這麼正式,」他檢查刀片後放在蓋格左大腿的四頭肌上,膝關節上方十公分處,「我們由下往上,我認為你父親是這麼做的。當我割到鼠谿部時——如果有到那麼上面的話,我要切掉你的睾丸。」
「是電話號碼,」達爾頓說。
04
「你們看,」雷指著,「他在哭。」
「裏面只有兩扇室內門,衣櫃和浴室,就這樣。他媽的根本沒人在家!」
雷又敲射門,「聽得到我嗎,里奇?門打不開!他媽的密碼沒有用!」
「他說:『父親,拜託。』」
「是我的……」蓋格受傷的嘴唇很難成形說出最後一個字,說出口時變成含糊不清的嘟囔。
霍爾感覺到一陣炙熱的腎上腺素,但很快抑制這股衝擊,「你留下他一個人?」
「蓋格,我們多久才能拿到密碼?」
「他是醫生嗎?」
「再踩一點!用力一點!」
「我父親教我的。」
達爾頓轉向手推車,蓋格慢慢轉動手掌讓自己可以看到。他的皮膚上有一層潮濕的光澤,他瞪著那個號碼:9175550617。他默默複述,牢牢記在腦海里。
「你的血,我的血,我們的血……」
「可是卻怎樣?」
達爾頓對著觀察室說,「霍爾!我不確定目前是什麼狀況!」
01
①巴布·狄倫〈我將被釋放〉的歌詞。
他們下車,雷先走上台階,霍爾四處張望巷子。
霍爾把電話壓在耳朵上,覺得自己聽得到雷在屋內走動的聲音,「雷,跟我說話,你在裏面嗎?」
「蓋格……那男孩在哪裡?」
「為什麼?」
「可是卻不會痛。」
達爾頓乾笑,「蓋格,這實在很驚人,這會是我回憶錄的高潮之一。」
「好了,」雷說。
達爾頓從自己的清潔儀式中抬起頭。他已經聽過這些故事很多年了:關於那個將此行業帶入新風格的神童,曾經有一度,這名巫師讓中央情報局大唱讚美上帝,這位大師可以不見血地逼出真相。可是,椅子上的這個男人並不是達爾頓所預期的,他太……然而達爾頓無法完成這個思緒,無法指出這位傳奇人物異於常人之處。
「現在叫醒他嗎?」達爾頓問。
蓋格小心翼翼地離開沙發,騎在達爾頓身上,把達爾頓的左臂往背後反折,另一隻手的手腕壓在地板上。蓋格這一擊以如此強烈的力道撼動達爾頓的頭骨,他右眼的許多血管都破裂,覆蓋著蜘蛛網似的出血。
「你有什麼故事?」霍爾說,彷彿蓋格聽得到他的話,「你做這一行是為了贖罪嗎?是這麼回事嗎?抱歉,老兄,不會發生的。你得下地獄,跟我們一樣。」
「右手握拳,」蓋格說。
霍爾在理髮椅前停下來。
「雷,哈利沒有招出蓋格,你憑什麼認為蓋格會招出哈利?」他把杯子舉到唇邊停下來,又放下威士忌,「聽我說,雷,這個任務的重點是馬瑟森,就這樣。在那之後,我永遠都不想再看到蓋格或哈利,永遠都不要,清楚了嗎?」
男孩看到帶血的嘴唇又翕動了,可是此時已被他耳里的怒吼淹沒。有那麼一刻,世界變成黑色。是月亮,男孩想,一定是月亮落下了。
「幫我,」他的雙眼在眼眶內游移,直到找到兒子,「幫我。」
蓋格起身坐回沙發上,深呼吸一口,「提早退休,達爾頓,學著用腳趾打字,你就可以開始寫回憶錄了。」
「你是我兒子,我給了你所需要的,」他用力拍拍男孩的臉,可是男孩沒有哭。他父親把他的臉拉到眼前,「你看?沒有眼淚。記得:堅強比被愛要好。」
「抱歉,你晚了大約一天。」
一個咕噥的音節顯示讓步,終於,達爾頓右手捲成球狀靠在地上。蓋格自己也握拳,接著往達爾頓的拳頭一擊,慘叫聲幾乎淹沒了手指骨折的聲音。接著蓋格抓住達爾頓的左手,敏捷地把四隻手指往後扳,直到骨頭斷掉。這一次,達爾頓的哀嚎比較小聲,但較久,卻很快變成刺耳、咆哮的呼呼九*九*藏*書聲。他雙手手指斜斜張開的躺在地板上,彷彿沙灘上被人踩到的兩隻螃蟹。
「我會等。對了,蓋格,你這裏的CD架真不錯,我可以放點音樂而不會被炸掉嗎?」
蓋格動也不動,「你不必這麼做,」他說。
「在,」達爾頓說。
「要他聽,把我接上擴音,這樣你們倆都聽得到。」
蓋格又吐出一攤血,「他們用線上訊息,在我家。」
達爾頓轉身露出挖苦的微笑。
「擁抱痛苦,一天一點,變得更強壯。」
卡車裡的男孩猛然驚醒,突然發出的一陣尖叫混雜著喉嚨發出的聲音猛推他的眼睛去看鏡子,他看到昏暗的身影在後輪附近猛烈搖動。他抓了來福槍跳下車,怒吼聲停止,兩雙銅眼對著他一閃,接著狼群繼續原先的動作,頭部用力搖晃,用牙齒撕裂肌肉。他的父親又開始哀嚎,雙拳揮舞,卻毫無作用。男孩舉起來福槍發射,槍聲使狼群竄逃,後座力則使男孩倒在地上。他氣喘噓噓地躺在那裡,瞪著搖搖晃晃停靠在松樹樹頂、斑痕點點的巨大月亮。接著他坐起來,走到父親身旁。
「按,」霍爾說,同時,兩聲巨大的槍聲使他轉了一百八十度。他掏出槍尋找目標,接著又聽到兩聲槍聲——砰!砰!——他這才意識到那是街上汽車修理廠用空氣槍打空氣螺絲釘的聲音。霍爾把槍放回口袋裡,發出深深的嘆息聲,嘟囔的混雜著「干」。他轉回到面板前按下最後一個密碼,可是後門沒有打開。他按下「取消」后再重新輸入,什麼也沒發生。
雨絲又變成雨水了,執行任務時,男孩嘗到空氣中秋天的腐爛味,也在腳下的樹葉和細枝上感覺到。他把收集來的枝葉塞進輪胎底下,上了卡車,得從椅子上滑下來才踩得到油門和煞車。他從側邊照後鏡里看到父親。
他抬起頭。蓋格的頭垂在一旁,雙眼緊閉,嘴角鮮紅色的血慢慢滴到下巴上。
「我幾乎很少用到流血這一招。」
蓋格閉上眼睛,單一鋼琴音符串聯成一整個和弦、盛開成一朵朵燦爛的雲,邊緣鑲著一道道明亮、假聲激發的閃電。他們說,所有的一切都能被取代;他們說,每個距離都不近。
05
達爾頓又割了一次,蓋格的瞳孔和鼻孔放大,雙手握拳,前臂肌肉顯而易見的僵硬起來,可是他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其他反應。
07
「你知道,我已經覺得好多了。」
隨著一聲怒吼,他父親再次推輪胎,男孩用力拉,可是鞋子在泥巴里滑動,他跌倒了。
車子開在一百三十四街上,霍爾很高興的注意到曼茲先生和他的人行道辦公室已經撤離了。他想把凌志靠邊停在蓋格家門口,他們得儘可能停得很近,這樣才能把馬瑟森迅速送上車。可是門前沒有空位,因此他不得不並排停車,讓引擎繼續運轉。
他的父親平躺著,左後方的輪胎壓在他的大腿上,月光下清晰可見上半身的身體,可是卡車車輪擋住了小腿。對男孩而言,他的父親看起來像某種神話怪物,必定是惹怒了眾人的半人|獸。
霍爾轉身回到觀景窗,達爾頓專註在手推車上,瀏覽他的選擇。蓋格胸口紅色的鞭打痕迹擴散,臉頰流血,坐在椅子上的他頭垂得低低的。兩名男子彷彿深刻的思想家在考慮嚴肅的辯論論點。蓋格用嘴巴呼吸,每次長長吐氣時臉頰便微微鼓起,接著他抬起頭直直瞪著鏡子,彷彿可以一眼看穿。
蓋格抬起頭,嘴唇垂下一條細長的帶血口水,「他不是一個人,」他說。
他的父親手拿珍珠母手把剃刀站在一旁。
「霍爾先生,你被反鎖了嗎?」
「我一直覺得最平等主義的資產,」達爾頓說,「是任何人都可以有專長。你不需要時髦、有錢,或聰明;你不需要學位、不需要特權,沒有基因的樂透。你可以當挖水溝的工人同時也有專長。賣鞋的業務員、洗碗工、清垃圾的工人……」
「我是這麼教你的嗎?一個愛哭、沒用的小男孩?這樣的話你走吧,滾出我的視線之外!把剩下的留給狼群。我不希望最後看見的是你的臉。」
「請便,」達爾頓說。
達爾頓伸出原本在背後的雙手,拿起蓋格的古董開式剃刀;達爾頓看到蓋格眼神改變,胸部肌肉緊縮。這些動作很細微、但很明確。達爾頓臉上再次出現野蠻的微笑。
「你的血,我的血,我們的血,」蓋格含糊地說。
「還在我家,」蓋格斷斷續續地說。
①英國小說家詹姆斯·希爾頓所著小說《萬世師表》主人翁,因其孜孜不倦的教誨受到學生的愛戴。
「霍爾先生,我聽到你的話了,不過請再重複一次,讓我們大家都聽清楚。」
「我的工作是讓你開口,決定你是否說真話是霍爾的工作。」他伸手回推車上拿起一卷紗布,「如果你在說謊,那麼要不是你在拖時間,不然就是他們走進什麼陷阱里。」
他父親找到力氣搖頭,「不,你才沒有。恨也需要力氣。我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男孩發動引擎,引擎如乾咳般恢復生氣,「把排檔放在D檔,然後慢慢地踩油門。感覺輪胎轉動時,你再用力踩一點點。準備好——開始!」
又一陣反胃感襲來,乾嘔又吞沒了他。
「兒子,你準備好了嗎?」蓋格腦袋裡的聲音說。
蓋格面前站著一名非常瘦的男子,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穿著松垮的米色卡其褲和灰色運動衣,戴著圓形眼鏡,燈泡似的頭上只有幾撮稀疏、灰白的頭髮,在蓋格的眼裡看來像只螳螂。他拿著一雙拋棄式白色乳膠手套。
「你和這刀的經歷很不愉快,對不對,蓋格?抱歉,不過現在,你我要回到那裡。」
霍爾看一下他的夥伴,「走吧。」
蓋格解開另一隻腳踝。
「他手上還有我們要的東西嗎?」
「為什麼?」雷大叫。
他父親身上發出低低的咆哮聲,男孩從側面照後鏡里看著他的拳頭埋進泥巴里。
「我不會唬弄你,」達爾頓說,「我真的不知道他人在哪裡。」
「我覺得有點太鋒利了。」
男孩更用力踩,輪胎噴出的泥巴啪啦啪啦打在鏡子上。他父親的軀幹在緊壓的輪胎下扭動著,可是卡車不動如山。
「從來沒打過。」
「我可以問為什麼嗎?」霍爾問。
男孩面朝下趴在大房間的板凳上,全身赤|裸。音樂輕柔地播放著「我看到我的光閃耀而來……」
「密碼是七三二二三。」
「不知道,」蓋格說,「我不知道他們怎麼叫我。」
蓋格的父親把刀片放在他的大腿上方。
隨著震動增強,男孩得更用力抓住方向盤。父親的咆哮變成怒吼,男孩再看一次照後鏡,一點一點的泥巴里混雜著鮮紅色。
「現在拉,兒子,數到三就用力拉!一、二、三!」
「要幫你倒什麼?」
蓋格緩緩抬起頭,直到視線接觸達爾頓的目光,他們的面孔只有幾公分之遙,距離近到蓋格能在達爾頓的鏡片上看到自己的影像。
「兒子,我們知道什麼?」他說。
蓋格抬頭看著達爾頓松垮、過大的衣服,無法猜測這男人是否體格良好。他的面孔灰黃,沒有皺紋,看來大約五十歲。
雷進入執行室里,走過來加入霍爾和達爾頓。
「等一下,」霍爾說,「我去看看有沒有後門。」
「告訴我那個男孩在哪裡。」
「蓋格,告訴我那個男孩在哪裡。」
「哦喔!」達爾頓九*九*藏*書說,放下武器。
「你這一招在哪裡學的?」達爾頓問。
蓋格不發一語,達爾頓揚起一道眉毛,從長褲口袋裡拿出一雙新的手套。
「不如你現在給我密碼,我出去之後再叫達爾頓放你走?」
「你到位了嗎?」他問。
「去找一些石頭和樹枝,卡在另外三個輪胎下面,然後試著把卡車往前開,記得我怎麼教你的嗎?」
「痛楚。我讀過所有的研究,你是用『放在盒子里』的那一招嗎?還是你用禪的方式以意念克服一切?是哪一個?我真的很好奇。我們把你脫|光時,我看到你的小腿後方,顯然你有很多機會練習,所以你怎麼處理疼痛?」
「兒子,過來,兒子!」
蓋格對著朝他而來、那攪拌鋼鐵般隆隆怒吼聲搖搖頭,已經快到他的頭頂了。
他父親的食指舉起三公分點點胸部,「這裏。」
霍爾又拿起電話,按掉靜音,「好,蓋格,」他說,「依你的方法。達爾頓,你在嗎?」
「我醒了,」他說。
「木匠,曾經是木匠。他已經死了。」
「疼痛,」他氣喘噓噓地說。
達爾頓彎腰把雙手放在蓋格的膝蓋上。
他跑了十公尺到巷底,爬上垃圾子車,從木籬笆頂端看過去,看到門廊的雨棚及下方的後門。他爬下來,快步回到雷的面前。
「父親,我們該怎麼辦?」
「我的專——業,」蓋格說。
蓋格拿起長褲和套頭衫,考慮如何用最不痛的方式穿上。
「明白。」
蓋格的眼皮抖動著捲起,達爾頓盯著他,彷彿看著一座廢棄屋的窗戶。
「你他媽的說那話是什麼意思?」霍爾說。
刀子躺在泥巴里,男孩將它放在父親的手上,他父親舉起手臂,但力氣盡失,他拿著刀刃的手無力地落在胸前。
「你需要密碼。」
「到卡車這邊來!繞過來!」
達爾頓放下手上的白蘭地,檢視吧台的選擇,在一個杯子里倒進三公分高的伏特加酒。他槍口朝上,把酒拿過去給蓋格。
蓋格伸手解開左腳踝的束縛,「你要寫書?」
蓋格把達爾頓的左臂往背部高處推,達爾頓痛得哇哇叫,「達爾頓,我人生第一次好奇殺人是什麼感覺。再說一次不,你就會讓我少一件好奇的事。」他不斷把達爾頓的手臂往上推,「握拳,」再往上推,「照做。」
聲音來自他的後方,他感覺得到手腕、腳踝和胸部的束縛,他被牢牢綁緊在某個東西上。他睜開雙眼,迅速檢查一次自己的感官——視覺、聽覺、觸覺——似乎都正常運作。沒有模糊,沒有雜音,沒有遲鈍。
「兒子,會痛嗎?」
「我的刀子在哪裡?拿給我。」
「很好。在騙子的世界里,痛楚永遠都會帶出真相。我不在之後,這一點對你會很有用。」
「孩子,不要動。」
「喂?」達爾頓的聲音說。
達爾頓從吧台拿起一瓶法國人頭馬乾邑白蘭地,在杯子里倒了一些。他一面啜飲著白蘭地,一面看著蓋格縫合一個個傷口,有如裁縫大師一般的針法。他沒看到蓋格退縮過一次,此人有著公牛般的忍耐力。
達爾頓用力揮舞球棒,這次砸在兩側的四頭肌上。
「你割了好幾年,對嗎?是媽媽還是爸爸?我在想應該是親愛的老爸。」
蓋格點點頭,「霍爾先生,你的頭還好嗎?」
「所以我們必須怎麼做?」
眼鏡後方的達爾頓眯起眼睛檢視他的手藝,改良過的剃刀留下一道皺褶、十公分長的傷口,鋸齒狀的邊緣使鮮血以不同的方向淌流在蓋格的大腿上。
「告訴我蓋格的房子里有什麼東西吸引你的目光。」
「我想留下來陪你。」
父親的視線迎上他的目光,兩滴在父親骯髒的臉上清出一條細長、曲折的路徑。
「七三二二三,記住了。」
「因為你不會再這麼做了。」
「來,左手。請慢慢來。」
「什麼?」霍爾的太陽穴又開始抽痛,「你到處都看過了嗎?」
「兒子,照我的話做。」
「父親,不會痛。」
達爾頓戴上另一隻手套,啪。蓋格看著單面鏡,裏面還有誰?當然還有霍爾。卡密尼?也許不,不過他聽到他的話在耳朵回蕩:我跟這些人有生意往來。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誰嗎?他們是政府的殺手。
「蓋格,」霍爾繼續說,「我需要知道你聽懂我剛剛說的話。」
「地址呢?」
如同達爾頓所預期的,刑求傳送雙重感受:炙熱的鋼鐵烙印般的燒灼感,穿透肌肉的刺痛感。蓋格的大腦在瞬間形成批判。諷刺的是,加熱針頭反而具有反效果,在皮膚上形成某種麻木的作用,因而降低侵入的強烈程度。
「把他清乾淨,」他告訴達爾頓,「幫他止血,他得留在椅子上等我們回來。雷,走吧。」
霍爾轉身靠在門上,突然覺得蓋格的後院很不錯,沒有人會想到這房子有後院,也非常符合蓋格的風格。藉由說謊,蓋格已經拖延了時間,他每拖延一分鐘,霍爾就損失一分鐘。霍爾得打電話給達爾頓,要他再重新開始——別無他法——不過,他開始認為蓋格永遠不會招供,馬瑟森會贏得這場比賽,他們則必須付出很高的代價。
父親看著男孩的淚水,臉部扭曲成一個作嘔的面具。
「燈開著可是沒人在家,你自己看。」
「嘿!」雷大叫,「我出不去!」
「什麼?」雷說,「那,也許我們應該,你知道,找人來!」
「我看得出來,」霍爾咆哮,怒視著蓋格,「別那麼難對付,你比這個舉動聰明多了。」
「是。」
男孩快速搖頭,「不!」他嗚咽的聲音說,「不,我不做!」
蓋格努力分散痛楚:把胸部模糊的燒痛、嘴巴鈍鈍的抽痛、大腿尖銳帶刺的劇痛傳送到身體各處,直到這個痛楚遍及全身,使縫針的每一戳、每一拉線都只是整體痛楚的一部分,而不是一次次攻擊他的身體。
男孩把刀子尖端放在手指旁,顫抖的雙手抓住刀柄。慢慢地,他把刀刃推進父親的心臟里。
「好了。」
「很有意思,可是最後你醒過來的時候,有點令人失望。我以為你會再繼續往下演,其實我很確定你會這麼做,因此我認為你可能是在說謊。」
「霍爾先生,我比較喜歡我的方法。」
「霍爾先生,請便。」
達爾頓、霍爾和雷都大吃一驚地互看了一眼。
沒有答案出現時,達爾頓又揮棒一次,打到胸骨上方鎖骨相連之處。打擊的力道使後方的氣管緊縮,造成了結合梗塞和窒息的感覺。蓋格耳朵里充滿高音調的哀鳴,淹沒了內心的音樂,他反射性的企圖掙脫束縛,胸部上下起伏。
「兒子,和我一起說,」他指示他,接著他們一起輕柔地吟誦。
達爾頓用空下來的那隻手找到手腕的束縛解開時,視線和槍都沒有離開蓋格的臉。他退後四步,脫掉手套丟到地上。蓋格注意到達爾頓動作的精準:即使到最後一個手勢都小心翼翼,毫不緊張,沉著穩定。他的槍仍瞄準蓋格的額頭。
「對,還有,霍爾先生,你最好也不要試圖移動那些窗戶上的鐵條。」
「父親,我能做什麼?」
蓋格的父親把打磨的刀鋒劃過肌肉,打開一道細長、潮濕的紅色裂口。男孩不動如山,他正看著腦袋裡的音樂。
「父親!我來了!」
「那個男孩在哪裡?」達爾頓說。
06
「男孩在哪裡?」
「抱歉,」達爾頓說,「我從來不得了便宜還賣乖。不過讓我告訴你一件事,」他戴上眼鏡,「你知道他們叫你什麼嗎?」
霍爾搖頭,「蓋九九藏書格,別耍我。那麼遠的一趟路,你不會留下他一個人。」
「世界對你一無所知,這是我給你的禮物,」他咳嗽,接著吐血,「你是個無名小卒。」
「我很好奇,」他說,「專業上來說,從一到十的程度,剛剛那樣有多痛?」
男孩移動到父親後方,蹲下用雙手繞住他的胸部。
「再一次,兒子,再試一次。」男孩爬起來,雙手緊緊抱住父親,「一、二、三!」
「密碼是什麼?」霍爾說,拍拍口袋找筆。
「我打不開我的門,一定是系統設定一扇門接受密碼后就關閉了。」
「你說什麼?」他甩了蓋格一巴掌,在他臉上抹上了自己的血。
男孩開始哭泣,「父親……拜託!」
蓋格顯然興趣缺缺,達爾頓看起來有點失望,「嗯,我喜歡,很優雅。」
「不用,」霍爾說,點燃雙唇間的一根香煙,用力吸入時因驚訝而退縮,「再給他幾分鐘,看看會發生什麼事,也許我們可以加以利用。」
「請便,」達爾頓點點頭,用槍對著蓋格揮一揮。蓋格從理髮椅上站起來,第一步有點躊躇,手臂稍微放在臀部以求平衡,感覺下半身彷彿重新放上重物,有如體內的一部分鬆脫,滑到下半身停留在小腿和腳上。他大腿上被血浸濕的紗布只有鬆鬆綁著,此刻開始下垂;拖著腳步向前走時,鬆脫的紗布拖在腳步後方的地板上。
蓋格監控自己的脈搏:很慢。他思索這個綽號:判官,逼供之王。中央情報局很愛他們想出來的代號。
「狼群,還有熊。有人受傷它們會知道,它們聞得到血的味道。去把來福槍拿來給我,然後回家。」
「真的。」
達爾頓搖頭,胸部上下起伏,但還是有辦法露出狼似的笑容,「不,我不認為我會照做。我想看偉大的蓋格行動,一生一次的機會,你知道嗎?」
「別走開。」
「都可以。」
達爾頓揮棒時正好打到蓋格的左胸,他發出的聲音幾乎和蓋格發出的一樣大聲。蓋格嘴唇扭曲、剩下的整張臉彷彿如漩渦吸進碎片般往內拉。身體的痛楚在胸腔內膨脹,腦袋裡一群天使的聲音送出一陣高射火箭,往下射到這痛楚上。我看到我的光閃耀而來——刺穿它、穿透它、縮小它——從西方射向東方①。
「西一百三十四街六百八十二號,譚屋。」
蓋格看著他用刀片敲打手推車的金屬欄杆,在刀鋒上製造出鋸齒狀。火車繼續前進,獨眼巨人的眼睛殘忍地燃燒著。
「父親,讓我跑下山去,我可以找人帶他們回來。」
霍爾點燃香煙,按鍵讓蓋格回到電話上,「好,所以你有三個混蛋反鎖在你家,」他讓自己偷偷微笑,「現在怎麼辦?」
「我昏過去多久?」
「蓋格,告訴我那個男孩在哪裡。」
「好的。」
「是真的嗎?」
一輛冒著煙的火車從蓋格記憶的隧道里嚓嘎嚓嘎地跑出來,快速朝那一刻賓士而去。他感覺到上面乘載著什麼貨物,火車的行進聲和怒吼聲使他的耳鼓震動。
父親的指尖停留在胸骨左側的一個點上,「這裏,」他說,可怖的微笑拉扯著受損的嘴唇。
達爾頓直起身子揉揉脖子後方「好了,有哪一個部分你沒聽懂嗎?」
「我懂你說的。你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們要的是什麼。」
「完全是以防萬一,」達爾頓的音調毫無變化,「我要先解開你的右手腕,然後剩下的你自己來,等我走開再開始,否則我會開槍。明白嗎?」
「這是來自凱撒的稱讚。」
「再割一次,讓我看看怎麼回事。」
達爾頓稍微調整錐子的角度朝下插|進更深處,進入舌頭下方柔軟的連接組織。
「嘿,我也要。」雷說。
「石膏板後方有二十枚定向炸藥引爆器,霍爾先生,如果你輸入錯誤的出口密碼三次就會引爆,整間房子會向內爆炸。」
「不,霍爾先生,我不認為你懂。」
達爾頓抓住他的下巴,用力把後腦勺撞在頭墊上,這個猛然的動作實際上卻幫助蓋格大口吸入空氣。
「蓋格,醒一醒。」
蓋格想起自己在左手寫下馬瑟森的手機號碼,那隻手突出於椅子的扶手之外,手掌向下。
蓋格攢緊左拳用指尖揉著手掌心,摩擦皮膚,直到達爾頓雙手抓住他的手,扳開手指。他扳開拳頭露出手心時,霍爾才走到他們面前,模糊但仍能辨識的9175後面是一團藍色墨水。
「讓蓋格離開,放他走。」
「後面有入口。你從前面進去,我從後面進去。我到後門時會打你的手機,我們不掛斷,聽我的信號一起按下前四個密碼。我說『按』的時候,我們同時按下最後一個密碼進去,舉槍只是嚇阻作用。懂了嗎?」
那一天隨時都會到來,那一天隨時都會到來……那高頻、甜美的聲音融入一陣陣炙熱的痛楚之中,如毒蛇纏繞后將之勒斃……我將得到釋放。
「嗯,別再碰安全面板!聽到了嗎?」
「嗯,他有一個很棒的CD架,訂做的。」
「不要再割我了,」蓋格在喘息之間說,「拜託。」
「生命使我們為了認為自己想要的東西痛苦,那個痛苦使我們軟弱。」
「他的手!」霍爾大叫,「他的手心有寫東西!」
達爾頓戴著手套的大拇指溫柔地在刀片精緻打磨的刀鋒上來回,乳膠裂開。
蓋格的手往上飄浮伸手拿酒。達爾頓的目光隨之移動時,蓋格沒受傷的那條腿猛然一伸踢到達爾頓的鼠蹊部。達爾頓彎下腰,眼鏡掉落,蓋格上臂揮到他下巴的力道之大,害得兩顆牙齒飛奔而出。達爾頓跪下時,蓋格一擊把槍拍出他的手掌,達爾頓停在那裡一會兒搖擺著,接著往前倒下,一邊臉貼著地板,如沙灘上的魚般喘著氣。
達爾頓放下錐子,拿起球棒。
這些話口齒不清地說出來時,正要切第三刀的達爾頓停下來擦掉手套上蓋格的血。
蓋格緊閉的雙眼眼角流下淚水,滑下臉頰,混到血時變成粉紅色。突然間,他開始猛烈顫抖,受到束縛的身體在發抖。
「不要再痛了,拜託,不要了。」
「叫達爾頓開始割他,」雷說,「他會招的。記得讓他也說出哈利在哪裡,」
有什麼事情讓他起跑,整個禮拜都在下雨,每跑一步,他的鞋子都陷入潮濕的地面里。
「剛剛在跟老頭對話嗎?」
達爾頓檢視著錐子尖端的頂部,接著以穩定的手放在蓋格的左臉旁,另一隻手抓住蓋格的頭髮固定他的頭。
蓋格的神智被拉離黑暗的森林,對抗幻覺的引力,在其後方尋找庇護,但出現在眼前的是飄浮的窗帘。接著,窗帘打開露出一個長架,上面放著他所有的執行筆記:黑色檔案夾,幾百個瓊斯,幾千頁寫滿策略及方法、反應及結論的紙張。蓋格看得到他執行對象的面孔,聽得到他們發出的每一聲辱罵及請求,人類在恐懼或痛楚時所發出的每一種聲音。迎面而來的是人類藝術最黑暗的總和:怪獸華而不實的畫像,此刻,他第一次認出那是他自己。
達爾頓跟著他穿過門,蓋格打開觀察室遠端的大型衣櫃后停下來:一邊的架子上放著醫療用品,另一邊是衣服。蓋格拿出幾包可吸收式創傷縫合線、一把剪刀、幾卷紗布和膠帶。他原本考慮使用利卡多因噴霧麻醉,後來決定不要。鋸齒狀的傷口不易縫合,痛楚能指引他將縫線更緊密的拉緊。
這句話懸在他們之間時,霍爾萌生一種不尋常的感覺:彷彿有那麼一刻,混亂、機會和策略似乎全都結合在一起,「馬瑟森和他在一起?」他問,「怎麼可能?」
九九藏書他們又拉又推,結果還是一樣。父親癱倒在男孩的大腿上,累極的他們同聲喘氣,雨絲打在臉上。
可是蓋格聽到的是另一個不同的聲音在叫他。隨著他的眼皮閉上,記憶的列車朝他衝過來,撕裂了眼前的霍爾及圍繞的房間,顯現出在那之外另一個更生動的世界。
達爾頓很會聽聲音,他解讀聲音的能力就像醫生看X光片一樣,他很意外,在霍爾的話中,聽到節制的斷念多於憤怒或決心,那個聲音已深深厭倦自己的工作,音調貧乏如殯葬業者。
蓋格的腦袋吊在半空中,玫瑰色的泡沫在嘴唇中心。被達爾頓拍肩時,蓋格改變姿勢,泡沫隨之破掉。
雷又開始敲打後門大叫了,「嘿,里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啟動,」霍爾說,「繼續說。」
他把錐子的尖端伸進火焰中,停留在那裡。
「伊拉克的那個瓊斯,」蓋格說,「你真的割掉他的嘴唇嗎?」
「為什麼?」
「好,開始按。」
「向內爆炸?像拉斯維加斯的那些舊賭場一樣?」
「好,」霍爾說,回頭看著房子,「蓋格,等一下,」霍爾按下手機靜音,「雷!」他大叫,「你密碼按了幾次了?」
「那並不是稱讚,」蓋格說。
蓋格舉起手臂,起初感覺非常輕盈,但隨著他伸手往下,這個感覺立即倒轉,骨肉變得如此沉重,要不是他被綁在椅子上,這股沉重感可能把他拖離椅子倒在地板上。他解開胸部的束縛,挺起肋骨,胸部像手風琴一樣鼓起來,進入的空氣冰冷而濃密。
手推車最上層放著一支掌上型噴槍、一支把手纏繞著膠帶的刀片、一支木把手的錐子、一支鋁製球棒(前端包著十公分厚的藍色橡膠泡棉),還有蓋格的古董開式剃刀。手推車最下層放了六、七條白色手巾、一卷紗布、一卷膠帶及一件摺疊整齊的卡其風衣。
「他人在哪裡?」
他把剃刀丟進手推車裡,用一條手巾擦拭蓋格的傷口,用力壓著止血。他流了很多血。
「七三二二三,很好記,」他直視著霍爾,如洞穴般深邃的凝視,「是你手機上的『和平』。」
蓋格回瞪著他,好不容易神智才稍微清醒。
「大約半小時,」蓋格回答,「十五分鐘縫合我的大腿離開這裏,我離開后再等十五分鐘。」
「什麼怎麼辦?」他含糊的說。
「好了,這可勾起回憶了,」他說,節制而簡短地揮了兩次棒,「你喜歡棒球嗎?」
「聽我說,」達爾頓彎下來靠得很近,他的氣息有薄荷味,「我喜歡我的工作,可是我不喜歡這個樣子,太奇怪了。由於你的身份特殊,所以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就當成同業優惠好了。這份工作實際上就是不可放——聽到了嗎?不可能放人,你根本就是在秘密基地里。他們會讓我先把你變成彩虹沙拉,才有可能叫我停手,所以別這麼做,不論你認為自己在做什麼,停手,因為那並不是你。如果你不就此停手的話,大概會死在這張椅子上。」
達爾頓用紗布包紮蓋格傷痕纍纍的大腿,每繞一圈就舉起他的大腿,把紗布從下面繞上來。
門砰一聲關上,達爾頓伸手到手推車拿起錐子和噴槍,錐子鐵制的尖端有十公分長,厚度零點一公分,使用過無數次的汗水使木製把手染成深色。噴槍大小剛好適合他的手掌。
「什麼?」
他從卡車上跳下來跑向父親,跪在他身邊。躺在那裡的父親身上覆蓋著一層污泥與鮮血,張開的雙唇不規則地呼吸。
這次揮棒發出的拍打聲之大,蓋格軀體的扭曲程度使得透過單向鏡觀看的霍爾愁眉苦臉。
「雷,我現在在處理了,你等我幾分鐘,」霍爾背靠著門又坐下來,用大拇指和食指緊緊壓住眼睛,看到白色鬼魅在眼皮內爬行。他上次睡覺是什麼時候?三十六小時前?也許更久。
霍爾等著第一波乾嘔結束,「繼續工作,達爾頓,快點,就是現在!」
達爾頓平均地壓下刀片,整排刀片都切進肉里。
「父親,我準備好了!」
「放他走。」
「因為你沒有輸入出口密碼就不能離開。如果按下錯誤的密碼兩次,系統就會啟動。」
「我沒事,」雷點點頭說,「只是臉有點麻麻的。」
他結束與雷的通話,按下達爾頓的號碼。
「找你的,」達爾頓說,按下擴音鈕,把手機放在蓋格耳邊。
「什麼是彩虹沙拉?」他問。
「我不戴,我不喜歡那種感覺。」
「你拿它怎麼辦?」達爾頓問。
男孩胸前一陣莫名的緊縮,他頭很痛,感覺心臟怦怦跳動。
「我們等雨停后再試一次。」
「這份工作結束之後,我的時間是我自己的,」雷說。
「那告訴我那個男孩在哪裡,」霍爾命令他。
男孩再跑得更遠一些,接著看到十五公尺外皮卡貨車朦朧的身影,朝著下坡傾斜的卡車看起來像一隻低頭準備攻擊的公牛。他看得到車鬥上放滿剛切割好的一公尺長木頭。
所以我記得讓我來到這裏的每個人的面孔。
「不行,你不能離開這座山,還不是時候。」他的父親停下來喘氣,「兒子,卡車裡有一支來福槍,去拿來給我。」
蓋格終於能吞咽了。
男孩慢慢踩下油門,卡車開始抖動。他感覺得到輪胎開始轉動,可是卡車並沒有向前移動。
霍爾背靠著樹榦坐下來,拿出一根香煙,輕彈打火機,可是沒有點燃香煙,只是瞪著火焰。他得開始改變自己的焦點,換上新的鏡片。萬一他們沒抓到馬瑟森的話,他需要一條退路,因為他無法回頭去和那些人坐下來解釋自己的失敗。沒有人情可討,也沒有人能幫忙,也就是說雷和米契也只能自求多福。不過,反正他們從來也不是三劍客,沒有什麼「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狗屎。需要的話,當雷把他丟到巴士下面時,米契會開車輾過去。
「信不信由你,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案例,我不確定他有感受到這一切,」達爾頓調整自己的眼鏡,「好像他有感受到傷害,可是卻……」
「蓋格,你說了什麼話,你說了什麼?」
蓋格保持沉默,等著達爾頓說完。
男孩走出木屋朝著山脈側面走去。天色很暗但月光明亮,他可以毫無問題地穿越森林。
頭部再次下垂的蓋格緩緩移動下巴,尋找姿勢,讓自己在最舒服的情況下開口。
「準備好了嗎?」他對著電話低聲說。
「有!我看到了!」
霍爾轉向雷,「你感覺怎樣?」
雷點點頭,霍爾跑向巷底,回到垃圾子車上翻過籬笆,跳落在後院草地上。他拿出手機,一面走向後門一面撥號。
電話斷線,達爾頓按掉電話,把手機放在手推車上,從底層拿起夾克,從口袋裡取出一把魯格LCP點三八手槍。
霍爾的手機響起,他接聽。
霍爾朝著蓋格走過去,越來越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厭倦,不是什麼存在主義的重擔或良心的危機,而是真實的重量,彷彿一顆球連著鐵鏈般拖在腳踝後方。他已經做了將近二十年,沒有什麼越來越容易,一切只會越來越複雜,越不透明。已經沒有人真的知道什麼事了。
「我恨你!」他大叫。
「不要停!」他父親大叫。
蓋格的語調中新出現的流暢使霍爾很意外,接著,聽到雷的拳頭在後門內部敲打的聲音時,他驚訝的退縮。
男孩感覺胸部一股炙熱、黏膩的血液上涌,一道無法阻擋的力量從黑洞中升起,竄流到體內的每一個部分,使他劇烈搖晃。
「你為了出來已經按了幾次密碼了?」蓋格問。
一陣突如其來的反胃感朝向蓋格襲來,他開始乾九-九-藏-書嘔。他從前一天就沒有吃過東西,這乾嘔折磨著他。
他的父親閉上眼睛,轉開頭。男孩起身走到卡車旁爬了進去。
觀察室的門打開。
「這樣易位而處感覺一定很怪,」達爾頓說。
「嗯,不用試了。除了一隻天殺的獨眼貓之外,這裏半個人影也沒有。」
「蓋格,他們這件事真的很急,」達爾頓把運動衣的袖子拉到手肘上,「所以我就不浪費時間玩心理戰了——反正那也不是我的強項,而且用在你身上也不會有效。不,我要直接進入疼痛,我卑微的專長,我的絕活。」
「如我剛剛所說的,專長……」
蓋格張開雙眼轉向達爾頓時,濕濡的表面閃爍著亮光,「什麼東西有多痛?」他說。
「不過不用擔心,蓋格,我會幫你改名字的。」達爾頓發出唔的短暫笑聲,「我猜我得寫下作者註記:『某些名字經過更動以保護有罪之人』。」
「天啊,這是怎麼回事?」雷問,「他睡著了嗎?」
「現在達爾頓要恢復工作了,」霍爾說。
達爾頓試著把剃刀折進外殼裡,可是卷刃的刀片已經無法與外殼吻合了。
蓋格張開嘴巴吐血,達爾頓搖搖頭拉出錐子。炙熱在臉頰製造出圓形的粉紅色紅暈,中心冒出深紅色的血泡。達爾頓拿起一條手巾,以簡潔、審慎的手法擦拭工具。
「他說什麼?」霍爾問達爾頓。
霍爾按下手機靜音,走過後院上到門廊,「雷,」他透過門大叫,「我們遇到問題了,這間房子是一顆巨型炸彈!」
「我一直覺得,你可以從一個人有沒有真正的專長來評斷他。如果有的話,你可以肯定就算對他們一無所知,也能知道他們是盡心儘力的人。他們運用自己的才能,對某些事懷抱熱情,因而驅使他們比其他人付出更多,光靠這一點就可以看清一個人了,你不覺得嗎?」
02
這段偶遇給了霍爾一個想法,「雷,」他大叫,「告訴我房子里長什麼樣子。」
「兒子!你在哪裡?」
09
「喂?」蓋格發出的聲音是沙啞的低語。
蓋格的手指接近另一隻手腕的最後一個束縛、解開。他抬頭看著達爾頓,突然覺得身體又更輕了,「我現在要站起來,走進觀察室幫自己縫合,換上乾淨的衣服。」
霍爾雙手抓住他腦袋兩側,「你想死嗎?是這樣嗎?」他彎下腰對著蓋格的臉說,「你有看過人流血致死嗎?」
「操你媽。」
有那麼一會兒,霍爾無法將視線從蓋格身上移開。他的眼神中少了什麼,昨天還在那裡的東西。霍爾看過這種事:底部承受不住,人心如穿過地板門的屍體一樣掉到視線外。霍爾感覺腹部一陣短暫顫動。
「轉動鑰匙,不過還不要踩油門。」
他在自己的地盤——拉羅街的執行室里——被綁在理髮椅上,只穿著白色三角褲。空調關掉了,很熱,他在流汗。
「怎麼幫?我不懂。」
03
霍爾推開觀察室的門衝進來,達爾頓轉身面對騷動。
「父親……」他想說話。
「老天,蓋格!那孩子在哪裡?」
蓋格的聲音有如低語,「那你為什麼不拆穿?」
他已經好幾年沒有在這樣的儀式中退縮或發出聲音,但他的父親仍然每次都提醒他。
「是嗎?你說我們該找誰,我來打電話。要我打給消防隊嗎?還是警察?」
他們走進電梯里,霍爾關上電梯門,下樓離去。
透過手機,霍爾聽到雷按下密碼時前門面板的唧唧聲。
「父親……」男孩沉默了一會兒,「有人知道我在這裏嗎?」
蓋格看到達爾頓眼中閃過一絲新的情緒,不過不是同情。
男孩看著父親的胸部非常緩慢地起伏,彷彿上面承載著隱形的重物。每一次上升時,月光照射到部分的胸部,反射出昏暗的深紅色,每次下降時則發出遲鈍的咯咯聲,流逝生命。
蓋格把針線舉在鼻子前方,不斷前後改變位置,試圖讓它們結合,彷彿他的大腦是尋找焦點的攝影鏡頭。試第三次時,蓋格手上的線找到針眼。
眼皮下垂的蓋格張嘴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給我幾秒鐘,我真的很痛。」
「對。」
「大約四十五分鐘,」達爾頓拿下眼鏡擦拭鏡片,「現在,事有先後順序。我不太清楚狀況,只被告知他們想知道那男孩在哪裡,所以……男孩在哪裡?」
他父親聲音的音調比平常要高,似乎在濃密的森林中回蕩,可是他大概知道來自哪個方向。
他從抽屜里拉出一條長褲和一件黑色套頭衫,跛腳走到沙發前,讓自己落到抱枕之間,可是身體和心理沒有同步,頭部用力敲到牆上后才完成下降。
「對,密封窗戶,我有看到。」
「什麼是彩虹沙拉?」他複述,「很好笑,」他轉身面對雷,坐在沙發上的他正拿著一杯冰水壓在臉上,「在他這樣的狀況下,那倒是一句很棒的台詞。」
達爾頓非常緩慢地把炙熱的錐子尖端推進蓋格的臉頰,直到蓋格感覺到針頭穿過臉頰內部刺到舌頭邊緣。達爾頓扭轉探測一番。
「叫達爾頓放我走,我安全離開之後會回電給你,給你出口密碼。」
「握拳?」達爾頓喘著氣說。
某個東西擦過他的手臂,霍爾張開眼睛看到一隻貓從寵物門出來。貓看了他一眼,走進後院里,霍爾則看到貓少了一隻眼睛。
「不要按就對了。什麼都別碰!」
「慢慢來。」
「等我退休。我已經選好書名了:達爾頓:逼供者的一生。」
「蓋格,那個男孩在哪裡?」
達爾頓彎下腰,「是你的什麼?」
蓋格看著他說,「我不會對你怎麼樣。」
達爾頓的微笑讓蓋格想起狗在開口咆哮前齜牙咧嘴的模樣。
終於,他再度看著父親,「哪裡?」他問。
「父親,不會痛,」蓋格說。
達爾頓在蓋格的醫藥箱里找到一些利多卡因,在雷的臉部下方幫他打了一針減輕疼痛,增加了雷的活力。
「好了,」霍爾低聲說,「最後一碼,準備好了嗎?」
達爾頓跟隨蓋格的視線,「蓋格,你這個地方很棒。你很講究細節,有獨到的細膩之處。觀察室也是,真是太帥了。」達爾頓走到蓋格身後他的視線範圍之外,接著推著推車回到他面前,「我帶了自己的傢伙,也選了幾樣你的。」
「不要,」霍爾說,「還不要。」
「卡車,兒子!你看得到卡車嗎?」
「兒子,我動不了,被卡車卡住了,我想在輪胎下塞一些木頭時,煞車滑掉了。」他從腰部發出咆哮聲,推著輪胎想起身,但雙腳無法掙脫。他躺下去,胸部劇烈起伏,「過來拉我出來。」
達爾頓轉向蓋格,雙手放在背後,緩慢而滿意地點著頭,彷彿自己破解了某個特別難的謎語,恐怖陳列室里受歡迎的奇普老師①。
他用大拇指按下噴槍的點火按鈕,噴頭噴出一道五公分長的藍色細長火焰。
「你不擔心感染嗎?愛滋病,C型肝炎——」
站在蓋格的後門廊上,霍爾回答自己的問題,「我們在你家,可是除了你的貓之外,沒有人在。」他漫步走下後院,此時真希望自己有喝下那杯威士忌,「好,所以你幫哈利和那孩子拖延了一點時間。我懂了。」
「因為我有,老兄,就算是一隻得了狂犬病的狗,你也不會希望它是那種死法。你聽到我說的話嗎?」
霍爾翻白眼,「蓋格,給我一分鐘好嗎?」
「霍爾先生,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