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七章
在「桑椹熟食店」外,蓋格往公共電話里塞進一些銅板,他從來沒用過公共電話。他聽著鈴聲響了一次、兩次,接著一名女子接聽。
「關於什麼?」
領班站在門口等著,卡密尼不用看也知道他在那裡。
蓋格對柯立點點頭,走向門口,頭也不回地離開。
「進來,」卡密尼說。
蓋格不想告訴他來龍去脈,他的焦距邊緣又開始模糊,「只是預防萬一。」
「威蘭女士,我的名字是蓋格。這通電話是關於你兒子,請不要驚慌。」他聽得到突然吸氣的聲音。
卡密尼在他眼前跪下來,伸手關心地拍拍他的臉頰,「我要趁你還能回答我的時候問你一些問題。你明白嗎?」
「你以為我很高興這麼做嗎?並不是,蓋格,你是我的手下。」
「我要出去。」蓋格說。
「不行。」
蓋格聞到大蒜和牛至的味道,聽到餐廳音響設備播放著滾石合唱團的「馱獸」。「美人餐廳」並不是那種裝飾著水彩壁畫,不斷播放法蘭克·辛納屈和傑瑞·威爾的老式義大利餐廳,也不是幌子或洗錢處所。這裏的地板覆蓋著十五公分見方,來自波隆那的手工上漆瓷磚,投射燈以特定角度投射著燈光,牆上掛的是義大利黑白照片,大有可能是現代美術館的展覽品。穿著亞曼尼背心和長褲的服務生毫不突兀的在餐廳里來回走動,卡密尼做每件事都自有遠見,明顯的以自己的成就為傲,這是行動力的成果,而非傲慢。如同他喜歡對蓋格及許多朋友說的,「絕對不要相信自己知道所有的事,但要確定能找出答案。」
當你去見卡密尼時,只有兩個理由:你有事情要告訴他,相信他會考慮這件事值得知道;或是你需要幫忙。不論是哪一種,都得依循著卡密尼的步調,等他問你為了什麼原因前來的那一刻。
「好。」
「不行,你不能出去。」
「什麼?」
答案是,蓋格並不喜歡「美人餐廳」的咖啡,除非卡密尼提醒他,否則他不會喝,而卡密尼每次都會提醒他。他拿起杯子喝咖啡。
但蓋格一言不發地走回客廳里,柯立跟在他身後。莉莉和哈利在睡覺,歪著頭靠在對方的肩膀上。
「生意相關的嗎?」
「聽我說,你這個混蛋,如果你——」
「我父親,」蓋格舉起一隻手,「馬丁,其他的得等等。我得先去一個地方。」
領班離開后,卡密尼拿起杯子,因吃驚而退縮,接著微笑,搖搖頭。
「我的朋友,奇怪的時機,」卡密尼說,用優雅的手拍拍日報,「經濟衰退,生意卻好得不得了。我上個月在史丹頓島買了三間房子,是跳樓大拍賣。過幾年我可以以三倍價錢賣出。很奇怪,可是很好賺。」
「我需要一支槍。」
「別管它,」卡密尼說,嘆口氣,又折一次自己的手指。
「蓋格需要一件傢伙,不要太大,他以前沒用過。後座力小一點的。read.99csw.com」
門上傳來敲門聲。
柯立跟著客人進入屋內,「我是馬丁·柯立,是個精神科醫生。」
卡密尼再喝一口,「我告訴過你是怎麼發生的嗎?」
卡密尼拉拉外套袖子,彷彿突然決定它們太短了。
柯立看著蓋格臉上的表情發生變化,肌肉微微抽|動,他以前從來沒看過,看起來幾乎像是在欣賞黑色幽默。
蓋格跟著他進廚房,進門后柯立轉身面對他。
「我們需要進來,」蓋格說。
「我需要你幫個忙。」
柯立被這段對話所迷惑,蓋格會跟人交流。還有呢?也會保護人。他此刻目睹的是某種值得讚賞的事。
「他在哪裡?」
「蓋格先生,請到辦公室。」
「好。可是目前至少給我濃縮版。」
「所以最後我走在劍橋街上,聽到有人用麥克風在講話,我穿過這個磚牆上的拱門,你知道我在哪裡嗎?」
「你在這裏沒事的,」蓋格說。「馬丁是個好人,我很快就會回來。」他轉頭看著柯立。
「威蘭女士,拜託,我需要儘快說完。」
他聽到一陣啜泣聲,接著是一陣鼻塞,「繼續說,」她說。
「謝謝你,肯尼。」
泄氣的柯立鼓起雙頰,「無法接受。」
「馬丁,我現在得先離開一會兒。我會試著和艾斯拉的母親聯絡,然後我要去見一個人,之後我會回來。那時我們會想辦法去見男孩的母親,接著就會結束這一切。」
「這位是哈利,」蓋格說,「還有艾斯拉,莉莉是哈利的妹妹。」
卡密尼站起來,一手梳理銀白色的頭髮,「我搞不懂你,蓋格,我很聰明,可是我搞不懂你。」
藍眼閃爍,「做什麼用?」
「蓋格,你把我扯進這件事,我需要更多的資訊。」
「昨天,你兒子被想找你前夫的人綁架,你前夫躲在——」
「當然,讓我進去通報一下。」
「可以,謝謝你。」
艾斯拉從椅子上跳起來,「什麼意思?」
卡密尼指著桌上,「趁熱把咖啡喝了,為什麼我總是得提醒你?」
蓋格伸手拿他的咖啡,結果打翻了,潑出來的咖啡流到桌子邊緣滴到地毯上,他看著每一滴咖啡慢動作地滴下去。
「那我也要去。」
打開門時,柯立驚訝地發現不只是蓋格,一名大約十一、二歲的小男孩,臉上有對稱的粉紅色條紋,一名瘦削、全身污泥的男子左邊太陽穴上有一個褪色的挫傷,一名脆弱的女子不專註、飛快移動的凝視,顯示她有嚴重的精神問題。
「有趣的故事。」他靠在抱枕上,「一九七〇年夏天,我在海軍服役,我們在波士頓等著出海。去過波士頓嗎?」
「好。」
領班抬頭對蓋格露出沉著的笑容。
「好……」
「和警方討論這件事對哈利和我都不好。」
「艾斯拉很好,他很安全。」
「可是怎麼——」
領班走進來,把雙份義式濃縮咖啡和黑咖啡放在https://read.99csw.com兩人之間的桌上。
蓋格瞪著感覺笨重又奇怪的話筒,「我把他從綁架者的手上帶走。他現在安全了。」
「沒有。可是我很篤定自己的方向正確。就像那些夢境,馬丁,感覺就像那些夢境。」
卡密尼喝光他的咖啡,蓋格喝了一口自己的。
蓋格再喝一口咖啡。
「他們今天早上打電話來,很有禮貌地表示如果你剛好過來……所以現在幫我們倆一個忙,告訴他們他們想知道的事,我知道他只是個孩子,放聰明一點。」
「艾迪!」
「我真希望有選擇的餘地,可是我跟這些人有生意往來。記得你告訴我那些聯邦探員竊聽我的房子?那是我他媽的給他們的邀請函,是你給我的,你幫我跟他們搭上線。我們談過,做了交易,我偶爾幫他們的忙,給他們一個名字,送個人情,他們就放我一馬。天啊蓋格,把霍爾送去給你的不是柯里科斯,是我。」
「我兒子在哪裡——你他媽的又是誰?」
保鏢點點頭,轉身走出門外時在蓋格的視線里留下拖曳的影像。
艾斯拉選了一張椅子,哈利把莉莉安置在沙發上,一面呻|吟一面在她身邊倒下。蓋格還站著。
「我要掛斷了。」
卡密尼又伸出手,可是這次堅定地甩了蓋格一巴掌。
「好。」蓋格說。
「很複雜。」
「我身上發生了一些事,」蓋格說,「我偏頭痛發作,現在我有……幻象、回溯影像。」
「喔天啊,他沒接電話的時候我就知道出事了,發生了什麼事?」
蓋格的聲音很不安:音色和字尾變化的起伏,和柯立習慣聽到的平順、幾乎毫無音調的說話方式稍有不同。他更仔細地看著蓋格,從他眼裡透露出大事不妙。
「進來吧,」柯立敞開大門、對著兩座超大皮椅及客廳里兩座米色沙發揮揮手,「請,隨便坐沒關係。」
「好的。」
領班回來,比手勢指向後牆兩名保鏢看守的門。
「已經有一陣子不是了。請叫我威蘭女士。請問是哪一位?」她的聲音帶有一種「先下手為強」的味道。
「不知道。」
午後三點的桑椹街是冗長車陣邊緣一條狹長的商業街道,即使如此,人來人往也從未稍停過。送貨小子用廂型車或步行送貨,購物人潮帶著一包包臘肉和義大利面經過,老人坐在門廊上嚼著熄掉的雪茄,一陣濃密的香味隨著熱氣和吹拂的微風傳來。卡密尼不止一次告訴蓋格,「如果天堂有味道的話,那就是桑椹街的味道。」
「可是我不想一個人留在這裏。」
柯立躊躇著是否該說出他的下一個想法,但還是決定應該說出來,「在夢裡,你一直沒有抵達你要去的地方,而且最後你崩解了。」
「嗯,」柯立說,「這顯然是非比尋常的情況,我想我們都同意這一點。」
「閉嘴!」
02
「我有健怡可樂,可以嗎?」
「有的,我去拿一些給你。我可以幫其他人拿些什麼嗎?食物?一些喝的?」
「我可以喝汽水嗎?」艾斯拉問。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他——」
桑椹街上的路人紛紛轉頭,蓋格轉動脖子,吸一口氣,「威蘭女士,你停下來想一想,如果這是威脅,我要向你提出要求,我早就說了。我要艾斯拉回到你身邊,這是我打電話唯一的原因。」
又出現了,他說話時聲音的起伏變化,用加強語氣強調自己的意思。柯立很驚訝。
蓋格跟著領班到餐廳後方,保鏢靜靜點頭,其中一個打開門。蓋格走進一間客廳風格的辦公室,素雅的灰牆、厚重的地毯、楓木鳥眼和鍍鉻傢具。設計拉羅街的觀察室時,蓋格借用了這個風格。
領班點點頭,輕輕關上門。他們倆都坐下,蓋格很沉默,他知道不用急。
「九一七·五五五·四七七八。」
柯立聽著蓋格告訴他事情的經過,由簡短的字句組成,經過大量編輯,極小化的暫停。男孩被追捕——不用管追的人是誰;蓋格救了他——不用管怎麼做到;壞人還在找他們——不用管為什麼;蓋格的計劃是把艾斯拉送回他母親身邊。
「我在哈佛大學的一個庭院里,那裡有一個遊行隊伍,反戰的傢伙,越戰。一大片的扎染T恤及長發,那是你出生之前的時代。一個傢伙站在一棟建築物前拿著一支麥克風談論戰爭,我站在群眾後方,我前面這個小鬼——一個穿牛仔裝的耶穌——轉過身打量我。我穿著我的白色制服,鴨舌帽調成和約翰·韋恩同樣的角度,他說,『你他媽的在這裏做什麼?』我說,『我在聽,這是自由國家,不是嗎?』然後那小鬼在我的鞋子上吐口水。他在我的鞋子上吐口水,你知道我每天花多少時間擦鞋嗎?」
「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誰嗎?這些傢伙是接案子的,我指的不是裝修案子,他們是政府的殺手,懂嗎?就是這些傢伙負責做那些沒有人應該發現的事,他們也不按照遊戲規則行事,因為他們不需要。他們都是以前的同袍、傭兵,他媽的牛仔!他們大部分都是瘋子,如果你做這一行做得夠久,就是會把你搞成這種下場,讓你瘋掉。說到最後,他們會不惜一切達到目的,因為他們知道如果沒有達到目的的話,結果會很令人失望。這些傢伙可不是帶著退休金和醫療保險退下來的,懂嗎?」
卡密尼注意到自己訂製的襯衫上有一小片棉絨,於是伸手彈掉。
「艾斯拉,沒關係,」柯立說,「如果蓋格說他會回來,他就會回來。你知道的,對不對?」
01
艾斯拉又看著蓋格一會兒,然後才放開他的手。
「馬丁,沒有濃縮版。」
「所以我揍他一拳,可是我拳頭都還九_九_藏_書沒揍到他,他就跳上來踢我的胸部,把我踢倒在地。空手道,功夫,隨便——就像電影里一樣。他頂多也不過六十來公斤,卻把我打倒在地。我爬起來掄起左拳,全力往後打算揍得他狗吃屎,結果拳頭砸到路燈上,砰!我在哀嚎,那小鬼拔腿走開,我根本沒有揍到他。可是你知道嗎?這時候我的兩隻手指脫臼,就像你說的,指節砸碎了,我的同袍去越南時,我的手正打著石膏,我一直沒去越南。那個哈佛的小混蛋讓我不用參加戰爭。」
「很不好,醫生,你有艾德維止痛藥嗎?」
「目前對你最好的方式就是沒有更多資訊。」
「我需要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蓋格,特別是你。」
就在蓋格昏過去之前,他有一個想法,就算在昏昏沉沉的狀態里,他也沒有忘記這個諷刺之處:他這輩子從沒感覺這麼棒過。
「他來了,」他露出笑容,「來自情報擷取界的男人。」
「應該有。」
「馬丁,不要給他酒。」蓋格說。
「『安全』?什麼意思?」
「你得搭飛機來紐約。請不要試圖聯絡警方,這麼做只會使情況更困難。你只能相信我說的是實話,綁架者很可能有你的手機號碼,所以你抵達紐約后,不要使用你的手機,否則他們能找到你所在的地點。使用公共電話打我的手機,他們沒有我的號碼。等你打電話時,我會告訴你該去哪裡。」
「老兄,拜託……我又不是要喝個不停。我只想喝一杯。」
「肯尼,我要雙份濃縮,給蓋格先生黑咖啡,不加糖。」
「好,」艾斯拉的母親說,「我寫下來了。」
「你為什麼這麼做?你他媽的腦袋瓜到底在想什麼?」
對蓋格而言,因藥物影響而失去意識是一種陌生的感覺。他感覺到脖子以上有一股刺痛的熱氣擴散,可是他不在乎,「好。」蓋格說。
「哪裡?」
「好。」
柯立轉向蓋格,他正靠在牆上瞪著距離房間非常遙遠的某處。「蓋格……」
「你該去,很棒的城市。所以,我們有一晚可以上岸,我吃到最棒的茄汁龍蝦義大利面。不過你不吃海鮮,對不對?」
「所以情報擷取有什麼新鮮事?」
「馬丁,你不知道的就沒辦法告訴別人。如果最後警方介入……」
「坐,」卡密尼說。
「馬瑟森太太?」
「重複一次給我聽。」
「沒有。」
「我要去打電話給你母親。」
「馬丁,我們需要進來。」
「我不會去太久。」
「等一下。」
「我發誓,」蓋格說。
「對,不吃。」
「醫生,」哈利說,「也許我該告訴你,莉莉已經在療養院住了十五年,所以她什麼也不會同意。」
「我懂了,」柯立注意到她坐在沙發上時癱倒的姿勢,「顯然你們都經歷了一段不愉快的時光。哈利,你看來傷得不輕,你還好嗎?」
「你不是一個人。」
哈利猛然抬頭,「等一下,你是蓋格的精神科醫生九_九_藏_書?」他看著蓋格,「你在看心理醫生?」
「可惡的手指,」他喝一口濃縮咖啡,滿意地咂咂嘴唇後放下杯子。他彎曲手指,打開又握拳三次,「它們最近真的很煩,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來告訴我聯邦探員的事,說到我有幾隻手指受過傷。」
「你都想好了?」
03
其中一名保鏢進來面無表情的站著,雙手交握放在皮帶扣上。
「卡密尼在嗎?」
「沒有。」
「蓋格,」他說,「這些人是……」
蓋格閉上眼睛。他身邊圍繞著太多雜訊,他感覺得到每個聲音、風景、味道、空氣分子的重量壓在他身上。
「喂?」
艾斯拉雙眼沒有離開蓋格,「你發誓?」
蓋格的腦袋開始往下垂,「好。」他又說一次。
「沒有。」
「我們討論一下警方,蓋格,為什麼不報警?男孩在這裏很安全。」
蓋格放下自己的杯子,就等這個時機。他的太陽穴隱隱作痛。
「蓋格先生,你好嗎?有一陣子沒見到你了。」
雖然頭昏眼花,蓋格卻聽出恩人聲音里的一絲懊悔。他不禁猜想自己的咖啡里添加了什麼。
掛斷電話后,蓋格走到莫特街,「美人餐廳」就在半條街外。卡密尼有一支手機,蓋格有號碼,可是卡密尼不接電話。不論公事或私事,或是見不得光緊急的事,你沒辦法打電話給卡密尼·德拉諾,你得直接去「美人餐廳」。
「你以前有開過槍嗎?」
「你知道嗎?」哈利說,「我要喝一杯。」感覺到蓋格在瞪自己,哈利瞥了他一眼,「怎樣?我戒酒是為了工作,老兄,現在工作已經完蛋了。醫生,你有波本酒嗎?」
卡密尼放下手上的《華爾街日報》,從沙發上站起來,摘下老花眼鏡。
卡密尼一向很自然地以擁抱打招呼,不分男女,但從以前的經驗學到,蓋格會希望將肢體接觸減低到最少,因此他對著一張大型絲綢椅揮手。
「對。」
「等一下!你可以……」她停下來,似乎在鼓起勇氣,「可以請你告訴艾斯拉我愛他嗎?」
卡密尼用手抓住蓋格的臉,「還有我要跟你說,蓋格——關於人生,你那些『外在vs.內在』的東西?都是狗屁!人生掌管你的一切狗屁:打從娘胎開始,到進墳墓為止。你不懂,蓋格,你以為你有選擇的餘地。別傻了。如果你能從這件事全身而退的話,記得這一點。」
「我知道很難,但請不要告訴任何人這通電話的事,也不要把這個訊息與任何人分享。找個借口離開,然後快來。」
柯立看著艾斯拉邁了三步走到蓋格身邊,「我要跟你在一起,」艾斯拉說,眼眶泛起一陣霧氣,抓緊蓋格的手。
「寫下這個號碼,重複給我聽:九一七,五五五,四七七八。」
他門口聚集的這群人不但詭異,而且身上瀰漫著強烈的絕望和厭倦,柯立不知道該如何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