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強姦殺人的老屋
「不好看唄。再說啦,人家閨女還有些秘密啥的,不能留。」
「底子是原來的,我後來又上過兩遍油。」
「早不在了。出了那事兒之後沒多久,他就搬走了。」
「沒有。青山大哥走了,我能跟誰說去?這不,你是北京來的貴客,我才把這事兒告訴你。這可是我在心裏憋了十來年的秘密。這一說出來,我心裏還覺著挺舒坦的。」
「趙本山那不算啥!我們場有倆小夥子,整的那套嗑兒,比趙本山的厲害多啦!我這麼跟你講吧,他倆要是上了電視,一準能超過趙本山!你信不?」
「讓俺想想。哎,你可以找陳豐路問問。他就住在李青山家原來住的房子,他們兩家關係也不錯,興許他能知道。不過,他那人說話忽忽悠悠的,是我們場有名的『大花舌子』。他的話,你得隔半里地去聽。」
「可是,那封信的內容對於查清這個案件的情況,可能非常重要。您還記得那信上都說了什麼嗎?」
「我咋不知道呢?」
雪后的晴天,陽光格外燦爛。洪鈞坐在不太擁擠的大客車內,饒有興趣地隔窗眺望遠處的山林。那蜿蜒起伏的山嶺都披上了皚皚的白雪,在湛藍的天空下顯得聖潔而美麗。但是,眼下的道路卻是骯髒泥濘的。客車的輪胎在溝溝坎坎中顛簸,不時濺起一片片烏黑的雪泥。隨著時間的推移,洪鈞心中的愜意感逐漸被疲勞感所取代。一個多小時之後,洪鈞終於看到了隱藏在白色原野之中的一片以灰黑色為主調的房屋。
洪鈞回答說:「他是這個農場的老職工。10年前,他的一個女兒被人害死了。」
一進門,洪鈞便知道這是食堂。此時,屋裡瀰漫著乳白色的蒸汽,兩個姑娘抬著一大屜饅頭「呼」的一聲扣在面板上,然後又抬起一屜生饅頭,放進大鐵鍋里,再把兩塊笨重的木鍋蓋蓋在鍋上,對嚴,並用兩塊發黃的布遮在鍋蓋的接縫處。屋裡的蒸汽很快就消逝了。一位姑娘看見站在門口的洪鈞,問道:「哎,你找誰?」
「他也覺著那事兒不像建國乾的唄!」
「這我也說不準,好像是在縣城裡。她原來嫁到后屯了。可那年我到后屯去,聽說她跟男人一塊出去跑買賣了。頭年兒,我在縣城見過她一次,可也沒問她住哪圪垯。」
「這我倒沒想。我尋思著,那案子早就完了,公安也都撤了,那些東西也就沒用了。再說啦,紅梅那閨女也死了,我再把那些小年輕講的話給抖摟出去,也對不住青山大哥。你說,是這個理兒不?」
「要說呢,紅梅那閨女也是怪慘的。不過,鄭建國那小子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誰成想他竟干出那種事!這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你說的誰呀?」
「我早給燒了。」
「從這圪垯出去,往北走……得,還是俺領你去吧。反正俺也得往那邊去找個人。」
read.99csw.com「都是小青年講的情話。咱老頭子,說不出口。」
大客車回到濱北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洪鈞邁著疲憊的腳步走進松江賓館的大廳,只見楚衛華正在那裡等他——「洪老師,我還真怕你沒趕上大客車呢!」
家屬區里,一排排青磚房顯得十分整齊,但偶爾也能看到幾棟破舊的土坯房。此時已近中午,家家房頂的煙囪里都升起了白色的炊煙。洪鈞跟在高場長後面,來到家屬區,然後沿著一條兩米寬的小路向西走去。小路的北邊是各家用板皮樹條圍成的小院,南邊是一個緊挨一個的麥稈垛。走過幾排房子之後,他們停在最西頭一家院子的門口。洪鈞心想,這可就是當年發生那起強|奸殺人案的老屋。
「我想向您打聽個人?」洪鈞彬彬有禮。
「那俺就知不道了。再說,那也不是咱場的事兒,不歸俺管。」
「他是跟女兒一起去的哈爾濱?」
「你抽煙不?要不,你吃個蘋果?我這兒有刀。我知道,你們城裡人乾淨,吃蘋果都得打皮,不像我們埋汰,洗洗就吃了。」
「我們正在複查一個案子,需要找他了解情況。」
「客氣啥?走!」
「因為當事人提出申訴,案子需要複查。」
洪鈞趁大花舌子停頓的機會,換了一個話題——「李紅梅原來就住在這間屋子?」
「那他說像誰乾的了嗎?」
洪鈞坐在椅子上,學著東北人說話那種親熱勁,說:「高場長,我聽說這場里的事情您都知道,甭管是現在的還是過去的。」
這炕面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牛皮紙,上面刷了桐油之類的東西,很平整,也很光滑。洪鈞用手拍了拍炕面,感覺挺硬實。他說:「您這炕面弄得挺好。這是李家原來的嗎?」
「不是,我早換了。那閨女貼的東西,我咋能留著呢!」
「謝謝高場長!」
洪鈞很有興趣地看完高場長自製捲煙的動作,忙說:「我想找一個叫李青山的人。」
洪鈞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向對面的辦公室走去。他來到左邊那間的門前,敲了敲門。只聽屋裡有人說道:「進吧!還敲啥門!」
洪鈞道謝,轉身走出食堂。他剛出門,那位瘦姑娘又追了出來,「那位大哥,你中午到我們這圪垯吃飯來吧。我們蒸的大饅頭可好吃啦!」
「李青山?你找他幹啥?」
「嗯哪,就在東邊。哥兒倆都住這兒。後來,建國進了大獄,建中也走了,聽說這幾年發了大財。要說那兄弟倆,建國是個老實人,建中才是個狠茬子,外號叫『大鎬棒』。說老實話,要不是有那刀子上的血說話,誰也不相信那事兒是建國乾的。要說是建中乾的,倒能有人信。」
「我知道,李紅梅的男朋友。」洪鈞連忙點了點頭,「那信還在么?」
胖姑娘走了過來,說:「李青山?沒聽說過!他是幹啥的?read.99csw.com」
「噢,那事兒啊,我聽說過。」那個稍微瘦一點的姑娘搶著說,「好像他們家早就搬走了。反正我來的時候他們就不在了。唉,胖子,你知道不?」
「大鎬棒那小子可有一肚子壞水。就說知青剛來那年,我倆都在畜牧排,他放羊,我趕車。有一天,我們場獸醫借來一匹種馬,要配馬。他小子讓畜牧排的幾個女知青去看,說這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重要內容。女知青不懂,看得挺認真。那種馬上去了,一個女知青還問,這是幹嗎呢?他說,這是交配。結果把那幾個女知青臊得捂著臉就跑了。這個壞小子!我告訴你,要不是他媳婦管得嚴,他不定都干出啥壞事兒呢!這也真是一物降一物,他就服他媳婦。不服,他媳婦真收拾他。可要說咋收拾?那兩口子的事兒,我就知不道了。這可不是我一個人說他。不信你問問咱場的老人兒,一準都這樣說。所以呢,要說那事兒是大鎬棒乾的,大傢伙兒都能信;要說是建國乾的,大傢伙兒都不信。就說臭雞蛋吧,他後來也跟我念叨過,他心裏老覺著對不住建國。」
「高場長說您和李青山關係不錯,我想問一下他現在住什麼地方。」
「大花舌子在家嗎?」高場長大聲問道。
「有事么,衛華?」洪鈞猜想著楚衛華的來意。
「這倒沒有。他沒說過的話,我可不能瞎說。我這人,說話可都是實打實。」
「有什麼秘密?」洪鈞的目光回到了大花舌子的臉上。
高場長走後,大花舌子把洪鈞請到屋裡。堂屋沒有窗戶,光線有些昏暗。洪鈞眨了眨眼,才看清這間屋裡的爐灶、水缸、櫥櫃等物品。東屋的房門緊閉著,大花舌子把洪鈞讓到西屋。這間屋有南北兩鋪大炕,北邊的炕上堆放著雜物,南邊的炕梢上疊放著幾床被褥,炕頭上放著一個炕桌。兩鋪炕中間擺放著一對木箱子,箱子上畫著「五穀豐登圖」。牆上掛著一面鏡子,鏡子兩邊貼著一副對聯。上聯是「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下聯是「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橫批是「未雨綢繆」。炕不高,洪鈞就坐在了炕桌旁邊的炕沿上。
「這封信的事情,您跟別人講過嗎?」
「好像是跟他大閨女一塊堆兒去了哈爾濱。他大閨女嫁的是個哈爾濱知青,後來返了城。沒錯,他也跟去了。」
「李青山?我們都叫他『臭雞蛋』。高場長說得不錯,我倆挺投脾氣兒。他大我兩歲,我得叫他聲大哥。不過,我就知道他去了哈爾濱,具體住啥地方,我還真不知道!」
「記不得了。」
「嗯哪!是他大閨女接走的。要說他的命也真不咋的。他最疼老閨女,可沒想到卻出了那麼檔子事兒。你一準聽說了,對不?」
「您好,高場長。」
「我哪兒會寫這個,是在縣城買的,不過是我挑的。我https://read.99csw.com尋思著,這幾句話挺對我的心思。雖說現在生活好了,可居家過日子還得講究個勤儉。俗話說得好,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你說是這個理兒不?」大花舌子果然是個很愛說話的人。
那姑娘上下打量一番這位個子很高而且很英俊的青年,熱情地說:「噢,你是城裡人吧?快請進!」
「謝謝。請問李青山住在什麼地方?」
「那案子都過去十來年兒了,咋還查?」
「李青山?我們這圪垯沒這個人啊!胖子,咱們場有叫李青山的嗎?」
洪鈞沉思片刻,又問了一個問題,「李青山的二女兒在什麼地方?」
「就是關於他女兒李紅梅被害的案子。」
「就建國那小樣兒,別說他胳膊上還有傷,就算他沒傷,也整不過紅梅。那丫頭,可有把子力氣。所以說強|奸這事兒吧,建國就是有那心,也沒那力。倆人真掙巴起來,紅梅能把他給整趴下,你信不?大鎬棒那小子行。他不光有力氣,出手也狠,邪性也大。他那人,看見老母豬都想上去頂兩下!那啥,洪律師,我是個大老粗,說話也粗。」
「俺知道你們北京人不稀罕這東西。」高場長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小白紙條,折了一下,然後捏出一些碎煙葉放在紙上,熟練地一捻,就成了一支一頭粗一頭細的紙煙,點著之後,吸了一口,然後問道:「洪律師,你想打聽啥事兒?」
「為什麼?」洪鈞對此很感興趣。
大客車停在大禮堂前面的空場上,洪鈞耐心地等到最後才走下汽車。對於這個偏遠農場來說,每天早晚兩次客車的到來大概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刻了。下車的人與上車的人打著招呼,笑著,罵著。然後,背著大包小包的人上了車。大客車轉了一圈,又向縣城開去。
「您別客氣。」
「謝謝您,我不會抽煙。」
「李青山還在這兒嗎?」
「那是。俺到這圪垯連干帶不幹也正經有三十多年了!」高場長的東北口音中還摻雜著明顯的山東味。他從制服兜里掏出一個煙口袋,遞到洪鈞面前,「卷一支不?俺這可是正樁的『蛤蟆頭』!」
「謝謝高場長。」
坐在回縣城的大客車上,洪鈞覺得,雖然沒有找到李青山,但也算不虛此行。
「今天下午,我把你的事情向韓院長彙報了。他說他已經知道了,還問你去啥地方了。我說你去了農場,下午坐大客車回來。他當時沒說啥。臨下班時,他又找我,說谷書記也知道了。谷書記就是王科長的愛人,濱北縣委副書記谷春山。谷書記認為像你這麼有學問的人能到我們這個小縣城來很難得,應該表示一下歡迎。韓院長也很同意。所以,他們讓我來接你,晚上6點半在濱北餐廳為你洗塵。」
「就那個長得賊漂亮的女的,叫啥『賽知青』,她爹叫『臭雞蛋』。後來她讓人給整死了。你九*九*藏*書沒聽說過?」
「可不咋的!李青山搬走後,場里把這房子分給了我。可我那倆閨女死活也不住這屋,說是不吉利,只好我跟老婆子住。如今這大閨女嫁走了;老閨女還在家,住東屋。這丫頭怕見生人,所以一來人就把屋門關上了。」
「嗨,你真是豬腦子,啥也記不住!」瘦姑娘又轉過來對洪鈞說,「你去對面那排房子最左邊一間,問一個姓高的,他是我們場的副場長,啥事兒都知道。」
洪鈞告別了大花舌子陳豐路。出門后,他順路看了看原來鄭家兄弟的住房,然後去食堂吃了午飯。下午,他又找到高場長,問了一些關於肖雄的問題。他得知,肖雄當年因為參与「民主運動」,哈爾濱市公安局要求濱北縣公安局協查。但是那段時間,肖雄一直在哈爾濱,沒有回過農場。李紅梅的案件發生之後,肖雄就音訊全無了,據說已經去了美國。
「除了情話,那信里沒說別的事情?」洪鈞不甘心地追問。
「好像還說了啥,讓我想想,好像傻狍子還讓紅梅把啥東西收藏好,還說他要回場子一趟,但是別讓別人知道。我當時還想,他要真是回來了,興許紅梅還死不了呢!」
「咱不說趙本山,還說鄭建中——大鎬棒。」洪鈞連忙把話題拉了回來。
濱北農場二分場坐落在縣城西南約四五十里遠的一個山崗上。高大的禮堂兼食堂矗立在場區中央;南面是馬號和豬舍;東面是保養間和農具場;北面是場部辦公室、單身宿舍和家屬區;西面是圍著半人高土垡牆的大曬場。天晴時,站在曬場內種子庫門前的高台階上,不僅可以看到農場的大部分耕地,還可以看到遠處二喀山的山峰呢!
「這個嘛……反正人也死了那麼多年,說說也沒啥。我在那圪垯——」大花舌子壓低了聲音,指著炕梢的牆角說,「牆上貼的報紙後面發現了一封信,是傻狍子寫給紅梅的。傻狍子,你知道不?大號叫『肖雄』。」
聽到陌生的聲音,高場長才抬起頭來,打量一番洪鈞,問道:「你是幹啥的?」
洪鈞的目光停留在炕梢那面牆上貼滿的舊報紙上,又問:「這些報紙也是李家原來貼的嗎?」
「啥案子?」
洪鈞推門進屋,只見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中年男子,正在全神貫注地往筆記本上寫著什麼。此人黑紅臉膛,厚嘴唇,圈鬍子。他穿一件灰布制服,領扣沒系,裏面那不很乾凈的白布襯衣的一個領角跑到了制服領子外邊,看上去有些滑稽。他的肩上還披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黑布面中式棉襖。聽見門聲,他連頭都沒抬就問道:「啥事兒?」
「他搬哪兒去了?」
「為什麼不能留?」
「我叫洪鈞,是北京的律師,向您了解一些情況。」洪鈞遞上自己的名片。
下車的人很快就消失在家屬區里。場區又恢復了懶洋洋的寧靜。現在已進入冬閑季節,當地https://read.99csw•com人叫「貓冬」。洪鈞向四周看了一圈,沒見到一個人。只有幾隻豬在曬場外面慢慢地走著。遠處的家屬區上空縈繞著幾縷白色的炊煙。洪鈞正在考慮到哪去詢問,就聽後面傳來開門聲。他轉過身去,只見一個姑娘端著一盆水走出來,潑在地上,然後又走了回去。洪鈞便跟了過去。
高場長看著名片,說:「北京來的律師?學問人。那你是貴客!坐!」
「沒關係,我的問題很簡單。」洪鈞站起身來,「我去他家怎麼走?」
「紅梅死了以後,李青山大病了一場。他那個人,以前身子骨很硬朗,能抗180斤的麻袋,可病好之後,他連挑水都困難了。他那脾氣也變了。以前吧,他是咱場有名的老好人,從來不會跟人吵架干仗啥的。別人喊他『臭雞蛋』,他也總是樂呵呵地應著。可後來,他時不常就罵人。要是有人再喊他『臭雞蛋』,他就要跟人家動手。開始吧,大家同情他,讓著他。可時間長了,別人就都不理他了,也就我還跟他說說話。後來他在場里實在住不下去,就讓他大閨女給接走了。咳,這人哪,該啥命就是啥命,掙巴也沒用!」
「我一直認為東北人特別實在。」洪鈞的目光在房間里搜尋著,希望能夠發現一些與10年前那起案件有關的東西。他的目光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身邊的炕面上。
「客氣啥!嘿,我說大花舌子,這可是北京來的貴客,你說話摟著點兒。」
「我把你的情況都跟韓院長講了,他很佩服你。韓院長是轉業軍人,沒上過大學,但他在電大弄了個大專文憑。他一直很尊重有學問的人。」
「還有別的嗎?」
「俺不找你。這位是北京來的律師,洪律師。他找你問點兒事兒。」然後,高場長又轉過身來,對洪鈞說:「洪律師,你們嘮著。俺有事,先走啦。」
「對,我就是為李紅梅的案子來的。」
「沒關係,我喜歡聽東北人講話,都跟趙本山演的小品差不多。」
「這房門挺嚴實,看來隔音也不錯。對了,我聽說鄭建國原來也住這排房?」
「陳大爺,您這副對聯寫得挺有意思。是您自己寫的?」洪鈞沒有開門見山。
「那可能是重要的證據,您應該交給公安人員,怎麼能燒掉呢?」洪鈞滿臉的認真。
他的話音剛落,就見那半開著的屋門後面伸出一個布滿皺紋的小腦袋,接著就傳來一個公鴨嗓的聲音——「高場長,找我有啥事兒?」說著,一個小老頭趿拉著鞋跑了出來。
「請我吃飯,這不合適吧?按理說,該我請他們。」
「您知道他們住在哈爾濱什麼地方嗎?」
「得,你是忙人兒,我不跟你瞎扯。你找我要打聽啥事兒?」
「那好!我回去洗一把,馬上就下來。」
「很有道理。」洪鈞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在什麼地方能打聽到李青山的住處呢?」
「為什麼?」洪鈞睜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