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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明和暗鬥的晚宴

第七章 明和暗鬥的晚宴

「那你也是模範——晚婚模範。」
洪鈞說話的時候,只見從谷春山開始,五個人相繼一飲而盡,只剩下洪鈞還端著酒杯。楚衛華忙說:「洪老師,這第一杯酒,你說啥也得干嘍!」
「他們可別跟我……較勁。」洪鈞打了個酒嗝。
郝志成說:「衛華咋這麼敏感?我可沒說錯案都是法院的責任。」
「就是……你有沒有肖雪的通訊地址。」
又喝過幾輪酒之後,洪鈞自覺不勝酒力,便有意告辭。谷春山看出這一點,就提議用「杯中酒」結束晚餐。
楚衛華站起身來,說:「洪老師,我敬你一杯啤酒吧!」說著,他就給洪鈞的玻璃杯中倒啤酒,但因倒得太急,杯子里有大半杯沫子。
「要我說,真是大可以啦!」楚衛華小心翼翼地開著車,「你說吳隊長不愛說話,他這人就這脾氣,所以人們都叫他『吳老蔫兒』。不過,他辦案可有一套,特別是審訊。聽說,再刁的傢伙到他面前也得趴架!」
第四位是濱北縣公安局刑警隊長吳鴻飛。他三十五六歲,身材敦實,黑紅的麵皮上長了不少麻坑,眼睛挺大,眉毛挺短,除了說話時,他那很有稜角的嘴幾乎總是閉得嚴嚴的。
韓文慶一本正經地說:「秀玲說,模範都是自己爭取的,不用培養。哈哈哈!」韓文慶見眾人的反應不夠熱烈,就換了個話題:「洪博士,你今年有30歲?」
谷春山點了點頭,臉上帶著無奈的笑容。
韓文慶說:「吃菜,洪博士。這可是正樁的東北菜。前些日子我去北京開會,聽說北京很時興東北菜。用你們北京人的話說,叫『特火』!一個朋友還請我去了一家東北菜館,就在北京飯店後邊。不光吃野味,還有這些山野菜,北京人都喜歡吃。要說這世道真是變了!過去沒錢的時候,人們在家裡吃野菜;現在有錢了吧,人們都到飯館兒里吃野菜!」
韓文慶慢條斯理地說:「我這次在北京開會,聽到一位專家的發言,很有意思。他說咱們公檢法都是掌握刀把子的,可這三家拿的刀大不一樣。公安局拿的是殺豬刀;檢察院拿的是刮毛刀;法院拿的是剁肉的大砍刀。換個說法,公安局是殺豬的;檢察院是刮毛的;法院是賣肉的。辦理刑事案件,最重要的是公安局這把刀。這豬能不能殺死,殺的對不對,關鍵就看公安局這一刀。公安局破了案,就算把豬殺死了。然後檢察院要把這豬毛刮乾淨,也就是要把證據整得漂亮的,送到法院去賣。法院接到之後,按照法律規定,該砍就砍,該剁就剁,然後下判,就算把豬肉賣了出去。這位專家還說,當前我國的刑事訴九-九-藏-書訟程序,就是這種流水線式的。雖然法律要求公檢法三家互相監督,互相制約,但實際上第一道工序最重要,前面錯了,後面往往也就跟著錯。再說了,公檢法,公檢法,公安是頭,法院是尾。就算公安殺出個豆豬,法院也得照樣賣!」
洪鈞受到感染,也興緻勃勃地說:「你們這兒的野生動物確實不少!昨天上午我去了濱北公園,看見一個獵人居然在樹林里套著一隻大兔子!」
楚衛華被洪鈞那略帶醉意的話逗樂了。
谷春山說:「這專家就是有學問,說出話來,既通俗易懂,又有深刻的道理。我有一次到省里學習,也聽一位專家講過公檢法三家的關係。他說,公安局是做飯的,檢察院是賣飯的,法院是吃飯的。過去經濟不發達,都是做飯的說了算。公安局做啥飯,檢察院就賣啥飯,法院也就吃啥飯。現在經濟發達了,變成了吃飯的說了算。法院想吃啥飯,檢察院就得賣啥飯,公安局就得做啥飯。就像今天,韓院長喜歡吃東北菜,郝局長立馬就安排了這些野味。」
韓文慶帶頭鼓掌,說:「不愧是政法委書記!」
在汽車裡,洪鈞對楚衛華說,「刑警隊的那個……吳隊長挺逗,光知道吃酒……喝菜,老也不說話。」
「啥事兒?」
「你們的韓院長和那位谷……書記也挺有意思,好像都……話裡有話。」
汽車停在松江賓館門口,洪鈞跳下車來,但沒想到腿一軟,坐在了旁邊的雪地上。楚衛華忙過來把他扶起來。洪鈞覺得走起路來兩腿有點打晃,眼睛也有點模糊,他想趕快回到自己房間的床上。忽然,他看見從前面的拐角處走來一個人,走路的樣子比他還吃力,定睛一看,原來是前天晚上在餐廳看到的那個瘋女人。他便停住了腳步。瘋女人目不斜視地從他們汽車的後面走了過去。洪鈞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其消逝在夜色之中。
「成家了嗎?」
韓文慶津津有味地嚼著一塊鹿肉,說:「咱們還是以吃為主。我知道,一口吃不出個胖子,而胖子都是一口一口吃出來的。可我這個人吧,就是喜歡吃肉,特別是這鹿肉。」
谷春山笑而不答。
「那不稀罕。」韓文慶說,「就在咱這縣城附近,時不時地還能見到狍子和狼呢!」
韓文慶指著郝志成,笑道:「老郝這話問得不咋地,太落後了。洪博士年輕有為,又是一表人才,肯定有不少大姑娘喜歡他。不過,我懂,現在時髦的年輕人是只戀愛,不結婚,都說啥……婚姻是愛情的墳墓。」
楚衛華連續叫了洪鈞好幾聲,洪鈞才轉過頭來。
洪鈞瞪https://read.99csw.com著眼睛問:「你笑……什麼?」
「洪博士,你在這兒多住幾天。等谷書記下次打獵時,你跟他一塊堆兒去,保證你大開眼界。」韓文慶沖洪鈞擠了擠眼睛。
「我明白。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我就是……漁翁!」
郝志成半天沒機會說話,便接著問道:「洪博士有對象嗎?」
「到濱北才知道咱東北的野味好!」郝志成又補了一句,眾人大笑。
「洪老師,那是個瘋子,你看她幹啥?我第一次見她時,也覺著怪可憐的,還想打聽她家在哪兒,好把她送回去。可誰也不知道她是哪兒的人。這年頭,正經事兒還管不過來呢,誰還管一個瘋子?」
兩人乾杯之後,郝志成說:「哎,咱們這可是八小時之後的朋友聚會,你們咋還老想著工作上的事情。太累!我說衛華,你們老師大老遠來的,你還不整點兒節目?」
楚衛華說:「我今天又跟郝局長學了一手——歪門邪道,卑鄙下流!」然後他把自己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
韓文慶的話音剛落,郝志成便接上說:「說得好,有錯必糾。如果法院的同志都有韓院長這麼高的覺悟,那錯案就容易糾正了。」
「鄭建國?哪個鄭建國?」谷春山看著韓文慶問。
洪鈞此時終於平過氣來,他一邊用餐巾擦著眼角的淚水,一邊用仍有些沙啞的嗓子自我解嘲地說:「喝得……太急。」
「我從小就覺得打獵特有意思,但一直沒有機會!」洪鈞也很認真地說。
「嗨!就是10年前濱北農場二分場那個強|奸殺人案,被害人叫李紅梅。」韓文慶提示道。
楚衛華在一旁說:「聽郝局長這意思,錯案都是我們法院的責任?」
「見了北京的博士,谷書記說話也有了博士風度。這可真是見啥人就能說啥話。有水平!」韓文慶的誇獎似乎話裡有話。
「你想去打獵嗎?」韓文慶問。
洪鈞與他們一一握手寒暄,並遞上自己的名片。落座后,韓文慶首先說道:「洪博士不遠萬里回到祖國,又不遠千里來到我們這個小地方,使我們深感榮幸。我曾經拜讀過洪博士關於犯罪偵查的大作,很有水平。今天谷書記請客,我看主要是想跟洪博士聯絡感情,對吧?」
「對!」谷春山接過話頭,「孔老先生說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洪博士是北京的大律師,今天來到本縣,咱們很高興,自然要盡地主之誼!」
「啥感覺?到北京才知道自己官兒小!還有,到深圳才知道自己錢少!到海南才知道自己身體不好!」
「我也想早婚,可是沒人配合。」洪鈞一臉的認真。
洪鈞從九_九_藏_書未喝過白酒。他這個人比較固執。上大學時,很多同學都勸他抽煙,說是不抽煙就沒有男子漢的「味兒」!但是他說不抽,就不抽。然而,此時在五雙眼睛的注視之下,他大義凜然地把那杯酒倒進嘴裏並一口咽了下去。他只覺得有一團火滾過嗓子后順著食道落進胃裡並繼續燃燒,他急忙抓過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但這不僅未能熄滅胃中的「火」,反而使他咳嗽起來。眾人都為他叫好,但他很久才緩過勁來。
「韓院長,你到北京有啥感覺?」郝志成眯著本來就不大的眼睛問。
「那太好啦!」洪鈞覺得心裏痒痒的,忙問谷春山,「谷書記,行嗎?」
「我沒笑啥。洪老師,你今天可喝得不少。」
「那容易。咱們谷書記是個打獵高手。每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是法定的打獵日,雷打不動!谷書記,這話不誇張吧?」韓文慶轉向谷春山。
「噢,我想起來了。那是地區公安處的案子,我正好趕上在農場,就參与了。這些年辦的案子太多,人名就記不住了。哎,老吳,當年那個案子你也參与了吧?」
「他只承認有罪,可一直也沒承認具體咋乾的。」吳鴻飛插了一句。
「太想去啦!」洪鈞答。
韓文慶笑道:「最後這句是我加上的!我覺著,這位專家說得挺在理。」
「至少他在法庭上對那些指控都沒有否認,而且判決后也沒有上訴嘛!當然,咱們的工作不能說百分之百地沒有失誤。既然當事人提出申訴,咱們就應該認真複查。如果真是咱們工作中的失誤,那就堅決糾正。有錯必糾嘛!洪博士,今天請你,與這個案子毫無關係。我們只是敬重你的學識。所以,你的工作該咋做就咋做,我們保證支持。小楚,明天上午你一上班就先去把案卷調出來,交給洪博士。洪博士這也是對我們工作的監督和檢查嘛!」
「對對,韓院長的話完全正確。你們看,人都是會犯錯誤的吧?我們要是不犯錯誤,那正確道路上還不早就人滿為患啦!我自罰一杯。」谷春山舉杯一飲而盡,「說到錯案嘛,公檢法三家都有責任。不過,甭管誰的責任,都是我們政法工作中的失誤,都應該堅決糾正。洪博士,我也表個態:只要你工作需要,我們公檢法三家都會全力支持。」
洪鈞這才注意到一直沒有說話的刑警隊長吳鴻飛。吳鴻飛點點頭說:「嗯哪。」
「不著急,谷書記,還是根據您的時間,不用特意為我安排。再說,我在這兒辦案,估計還得待一段時間。」洪鈞忙說。
「我哪能跟韓院長比,你是高學歷,大專,還是電大的,老厲害啦https://read•99csw•com!」谷春山用同樣的語調回應了一句,但馬上又改用謙和的語氣問,「韓院長,你先起?」
「我倒是希望有人把我送進這個墳墓,可是人家都覺得這活兒太累,不願意干。我著急,可沒辦法!」洪鈞說完了,還在不住地搖頭。
「還沒有。」
洪鈞反覆與韓文慶等人告別之後,由楚衛華開車送回松江賓館。
洪鈞說:「有了。」
韓文慶興緻很高,繼續說道:「還有一次,我們去哈爾濱開會,人家請我們洗桑拿。然後吧,還有小姐給按摩。要說那按摩能有啥事兒?大家一塊堆兒,還都穿著衣服呢。可咱谷書記說啥也不幹,真是個模範丈夫!這些事兒,我們濱北的人都知道。哎,老谷,你知道不?我們院里的女同志,都去找秀玲取經,問她是咋調|教的,把丈夫培養得這麼模範。老谷,你猜人家秀玲咋說?」
「噢,真對不起,洪老師,我昨天晚上給忘了。我回家就給你查,明天告訴你。」
洪鈞在涼風中站了幾分鐘,覺得清醒多了,便謝絕楚衛華的陪送,自己走進賓館。
「你放心,谷書記一準給你安排好。」韓文慶喝了酒,臉上紅彤彤的,「谷書記可是我們濱北的優秀幹部,作風正派,說話算數。洪博士,我還得給你介紹介紹,谷書記是我們這裡有名的模範丈夫。他媳婦就在我們法院工作,你見過的,叫王秀玲。谷書記對他媳婦,那絕對是一百個好!有時候,他媳婦加個班兒,他一個大書記,能騎著自行車來接。谷書記,有這事兒吧?」
「沒問題!只要洪博士有興趣,我就可以安排。不過,這個禮拜怕不行……」谷春山說著,掏出了自己的記事本。
洪鈞和楚衛華一起坐著法院的汽車來到濱北餐廳。他們上了二樓,來到一個優雅安靜的單間。此時,屋裡坐著四個人,見洪鈞到來,便都站起身。楚衛華一一向洪鈞介紹。
郝志成眯著眼睛問:「這位專家還知道啥是豆豬?」
第一位是濱北地區中級人民法院副院長韓文慶。他年過四十,又高又胖,臉上的皮膚泛著紅潤的油光,再加上那圓鼓鼓的「將軍肚兒」,頗有些大幹部的派頭。
洪鈞看了看滿杯的白酒,忙說:「各位領導的盛情,我非常感謝。不過,我實在不能喝白酒,少來點兒啤酒還湊合。您看,我就別幹了吧?」
谷春山說:「洪博士要是喝不慣白的,咱就改啤的。」
谷春山忙說:「我說的只是我們濱北縣的公檢法。其實,我們都是在韓院長的領導之下。韓院長,我倆整一杯吧?」
第三位是濱北縣公安局局長郝志成。他年近半百,但身材細長,面頰清瘦,油黑九*九*藏*書的頭髮梳得非常整齊,兩隻眼睛不大,目光中隱含著令人難以捉摸的東西。
「洪博士,你也喜歡打獵?」谷春山非常認真地問。
韓文慶說:「谷書記,你這話就說走板了。咱們這桌飯可是為洪博士安排的。」
郝志成在一旁笑道:「衛華的技術太差。倒啤酒的訣竅是八個字——『歪門斜倒,杯壁下流』!」說著,他拿過一個乾淨杯子,示範了一遍,果然杯子里的啤酒幾乎沒有一點沫子。
「這很巧嘛!」韓文慶說,「在座的一半以上都知道這個案子。就老郝不知道,他當時不在濱北。小楚當然就更不知道了。我記得,那個案子中的證據還是比較充分的,被告人也承認了……」
「我的酒量……還可以吧?」
第二位是濱北縣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谷春山。他年近四十,中等身材,長方臉,薄嘴唇,麵皮白凈,前庭開闊,二目有神,下巴微微朝前,一看就是個精明強幹的人。
「那不能,你做東,自然是你先起。」韓文慶也同樣謙虛。
「這個……」洪鈞猶豫了一下,考慮該如何回答。
洪鈞此時覺得胸中充滿豪情,於是就把郝局長倒的那杯酒和楚衛華倒的半杯酒都一飲而盡。眾人鼓掌叫好。
「那不能。只要你不影響他們的前程,他們一準對你很客氣。其實,他們這樣斗,對你也有利。這麼說吧,如果他倆一條心,你這個案子恐怕就很難翻。現在他倆都想找對方的毛病,倒給你提供了機會。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谷春山依然面帶微笑地看著韓文慶,不作回答。
「洪博士說話,確實很風趣。我就喜歡你這樣的人,有學問,但是沒架子。來,咱倆整一口。」韓文慶舉杯和洪鈞碰了一下,一飲而盡,然後擦了擦嘴,說道,「洪博士,我剛才聽衛華說了你來辦案的事。可能你還不知道,鄭建國那個案子當年就是我主審的。對了,老谷,當時你在公安局,那個案子你也辦了吧?」
「那我就不客氣啦!」谷春山轉身對洪鈞說,「歡迎洪博士到濱北來指導工作。不過,咱們今天的主要任務就是喝好。東北人喝酒可有個講究——『感情深,一口悶;感情淺,舔一舔』。來,為洪博士的到來,乾杯!」
「這事兒吧,挺複雜。最近都傳說我們這裏要『地改市』。如果濱北地區改成了濱北市,那就得提拔一批幹部。據說,韓院長和谷書記都是未來這濱北市政法委書記的熱門人選,倆人在暗中較著勁呢!」
「是啊!」洪鈞口中應和著,心裏卻想著另外一個女人,便問道:「衛華,昨天我托你查的事兒,你查了么?」
郝志成說:「還是兩樣都備著,洪博士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