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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檔案簿之一——美人 第二章

白骨檔案簿之一——美人

第二章

「怎麼會……」
「可是……」
「小弟?」
我心情複雜地開了鎖,但實在不好意思直接開門,於是讓路給好美小姐先走。她深吸一口氣,握住門把。
「總之……別因為人家是你未婚夫,就這樣任意使喚。」
「什麼意思?」櫻子小姐訝異地眨了眨眼,她這樣的態度才令我訝異。
「呃……媽,這位是……」
這個建議有點勉強,好美小姐卻乾脆地點頭同意:「拜託你了。」
「也、也是。」
「如果有什麼問題,你一個人也不好處理……啊,裏面的東西我都不會碰!」
「清美呢?」
好美小姐輕撫著水島小姐臉上的瀏海,哽咽呢喃。
我怕得不敢仔細看,不想牢記她的最後一面,但只要閉上眼,腦中便浮現她那雙圓瞪的雙眼—啊,我這輩子肯定都忘不了她那雙眼睛!
「開門之後,應該由我們先進去。」櫻子小姐對我耳語。
「可以,只要有姓名跟照片就行了。」
「怎麼會……」
「待在這裡會被問東問西,很麻煩。」
「幹嘛?」我拖著不開心的媽媽下樓梯。
她不管我慌忙制止,繼續翻找清美小姐包包里的東西。
我愣得說不出話,櫻子小姐仔細地將清美小姐的遺物收回包包里,最後才放回一串鑰匙。
「是這樣沒錯……」
「咦?」
「沒關係,拜託你了。」
但就算味道差了一點,還是能填飽肚皮,當我把三顆飯糰吃干抹凈、喝茶潤喉的時候,媽媽就來了。她外面穿著時下流行的蓬擺大衣,裏面卻又因為旭川天氣寒冷而穿了防寒厚衣,過度凸顯她微胖的身材,看起來像尊不倒翁,我不禁對自己媽媽的外表有些失望。
「咦?」我彷彿腦門挨了一槌,眼冒金星。「水島小姐?」
我都忘了還有好美小姐在。
「小弟,我聽到羅。」
身後傳來兩人悲慟的喊叫,我也忍不住哽咽起來。
「記得在原哥是公安部的人?公安不是想當就能當的吧?」
「嗯。」
「水島……好美小姐……好,可以了。」
原本纖細柔軟的手指變得黑紫扭曲,表現出主人死前的痛苦;上衣胸口被撕開,露出一邊的胸部,我卻不覺得有絲毫煽情,因為發青的膚色非常駭人。
「請問,你是水島小姐的家人嗎?」
我抬頭一看,櫻子小姐露出開心的表情,我真痛恨她拿別人的死來取樂。
「她肯定不會有事的……」我想起她苗條清純的身影,告訴自己她一定一切平安,卻又突然害怕得發抖。
「話說回來,不是早就一點半了嗎?她的家人怎麼還沒來啊?」媽媽說。
「你好。」
一想到她被凌虐殺害的當下是如何凄慘,我終於忍不住撲倒在地,抓起附近翻倒的垃圾桶大吐特吐,沒消化完的飯糰火辣辣地從喉嚨里湧出來。
「走吧,我不想跟警察扯上關係,省得麻煩。」
「哇,所以你真的是眼科護士羅!」媽媽完全不懂得察言觀色,高聲驚呼。
「哎呀,真傷腦筋。」媽媽說得一派輕鬆,看來她並不了解掛著防盜鏈的意義。
「什麼事?」
「總之先開鎖吧。」
「照規矩,還要簽一張同意書啦。」
「櫻子小姐——」
「電話。」
沒錯,門上掛著防盜鏈,表示門是從內側上鎖,裏面肯定有人。當然,裏面的人不一定是水島小姐,但似乎沒有傳來任何動靜。媽媽連忙從後車廂的工具箱拿出油壓剪。
櫻子小姐有個奇怪的習慣:拿出包包里所有東西之後,都會井然有序地排好,手機、掛著鑰匙的鑰匙圈、零錢包、零錢包、零錢包——三個大小款式都不同的零錢包,還有面紙、手巾和原子筆。
「怎麼會……姐!前天還活蹦亂跳的,我不信!」好美小姐等不到我出去才進來查看,一進屋就飛奔到水島小姐的床前,蹲了下來。「屋子裡好糟好亂……怎麼回事?姐!你怎麼了!」好美小姐抱著水島小姐的遺體痛哭。
「……」
她熟練地滑起手機,沒兩下就對著手機說:「是我,小弟她媽媽是公寓包租婆,其中一間房子發現了房客的遺體,不知道有沒有犯罪嫌疑,應該死亡不到一天,我懶得辦手續,交給你了。地址是……」
好美小姐點點頭,媽媽佩服地對著櫻子小姐說:「哇,好厲害,我根本看不出來。」
「……」
「就很平常啊,什麼我下班啦,晚餐吃什麼啊,一些無關痛癢的內容。」
信用卡之類的物品都還在,表示這案子並不是以謀財為目的,讓我打從心底毛骨悚然起來——是仇殺,還是姦殺?凌亂的屋況分明是她抵抗的痕迹,還有那裸|露的胸部……
媽媽似乎和櫻子小姐對上眼,連忙指著公寓斜對面一家咖啡廳,看她鞠躬哈腰的樣子,真是恭敬至極。
「對不起喔,照規矩就是要問清楚合約上保證人的姓名啦。」
我很能體會好美小姐的焦九_九_藏_書急,因此聽到媽媽拿出一張同意書要人家簽,也覺得不耐煩。
「我想想……她跟未婚夫每天多少會通電話。」
「真的完全聯絡不上嗎?」我連忙問好美小姐,試圖轉換氣氛。
接著她手心朝上,催我交出智慧型手機。
「喂,你怎麼對九條家的小姐這種口氣!」媽媽連忙上來緩頰,我氣得抓住媽媽的肩膀推開她。
「小弟,這邊。」
「動作果然很快。」
「真煩,是哪一間?」櫻子小姐像只氣呼呼的兔子,不斷用左腳跺地,我連忙問媽媽是哪一間。
「這裡有犯罪嫌疑。」
自稱好美的女子從大衣口袋裡掏出皮夾,是個名牌長夾。天氣很冷,她用僵硬的手指打開皮夾,從中拿出駕照。
「是啊,簡訊不回,電話也不接。」
「唉,總之你就別管櫻子小姐的事情了。」
「真的耶。」
「怎麼會這樣……我該怎麼辦?」
「怎麼會這樣引清美!清美!」
「怎麼辦?要開嗎?」我問了才驚覺自己好蠢。
「呃……這個就交給你啦。」媽媽把工具遞給我,神色顯得害怕、不知所措,我早料到她會把這種棘手的工作交給我。
好美小姐聽了一陣哽咽,咬著下唇、漲紅著臉連點兩次頭,我知道這是無意義的安慰,但我也希望真是那樣。
「咦?」
但我現在該做的,是解決防盜鏈的問題。
「對啊,她說快結婚了,打算要搬家,真希望裏面別發生什麼事才好……」
櫻子小姐看著我跟媽媽一來一往,不經意地指向前方,我往那方向看去,有個人影正跑過馬路往這裏來,發現我們之後加快腳步。
跟媽媽約好的公寓,離櫻子小姐家有十幾分鐘車程。原本打算搭公車過去,碰巧眼前駛來一輛空的計程車,櫻子小姐便馬上攔車。
對啊,這裡是密室,大門從裏面上鎖了,客廳的窗戶也都鎖著,其他房間的窗戶應該也是像櫻子小姐說的一樣。
「不會吧……清美!」
櫻子小姐家真的很大,雖然目前裏面只有婆婆和她相依為命,卻有十間房間,而且院子更是大得驚人,裏面埋著兩隻海豚、一隻夭折的小鬚鯨、一隻棕熊、三頭鹿和三匹馬,而且還有的是空間。
「等等!」
那麼美的水島小姐竟然……
「醫師——」門口傳來媽媽與某人交談的聲音,我還在想是誰,好美小姐就訝異起身。
這是我當下的感想。這當然不是櫻子小姐乾的,因為沒有聽到聲音,就算她很會弄亂東西,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弄成這樣,肯定有人在我們破門而入之前,就砸了這個家。
「為什麼這麼問?」
「屋裡有屍體,當然要換警察上場羅。」
「之前上維基查過。」
「二樓最前面……是那間嗎?窗帘沒拉開。」
「唔……目前看起來,屋裡應該是被人砸了,可能發生了某種刑案。」
「哈哈哈……你聽到了喔。」
「究竟發生什麼事?」
在這個情況下,還是應該先報警處理。我正要說出水島小姐四個字,忽然想到好美小姐也姓水島,這才第一次叫了水島小姐的名字。
我試著把眼淚吞下肚,卻突然反胃想吐,連忙捂嘴,彎下身子拚命克制哭聲與胃酸。櫻子小姐看著我和另外兩人,覺得無聊至極地嘆了一口氣,有時候,我覺得她連心臟都是冷冰冰、硬邦邦的骨頭。
「是啊,我姓館脅。」
「應該不是遭小偷?」
「畢竟她還年輕,家人難免容易窮緊張。」
「是父母說的媒,又不是我自願的,他老是做一些陰森的工作,拿來使喚剛剛好啊。」
「……」
「可是……這樣好嗎?」
「咦?你認識她喔?」
聽她這麼說,我心底更加慌張,不禁嗅了嗅從屋裡傳出來的氣味,但只聞到玄關的薰衣草芳香劑,味道重得不得了。
「掛著防盜鏈。」櫻子小姐挑眉說道。我和好美小姐面面相覷,臉色鐵青。
「不會。」
櫻子小姐似乎被我嚇到,難得閉上嘴。
「哎呀呀……前天路上很滑呢!」媽媽的語氣十分誇張,表現出擔心的樣子,但隨即就問:「畢竟是要開別人家的門,可以先確認一下身分證件嗎?」
我正要對她抱怨,她立刻舉手作勢要我閉嘴。
「咦?」我胸口一陣抽痛。
「唔,我也覺得應該先報警……還有最好別亂動水……呃,清美小姐屋裡的東西。」
「唔……」屋裡的情況讓我無暇顧及櫻子小姐,半開的客廳門中,可以看見客廳的光景。
因此,我們比約定時間要早到,我也勉強在公寓附近的超商買了三個飯糰當午餐,分別是明太子魚卵、鮪魚美乃滋和梅乾飯團;明太子太辣,鮪魚美乃滋太咸,梅干一點都不酸,三顆飯糰食之無味,加上對婆婆的姜炒豬肉念念不忘,讓我心情有點惡劣。
「嗯,他跟他爸一樣,專門抓極左派分九_九_藏_書子。」
「上來第一間是吧?」
「平時一定會回嗎?」櫻子小姐突然插嘴。
「不行啦,要等房客的家人過來,怎麼可以隨便開人家的門呢?」
「什麼?」正從媽媽手上接過原子筆的好美小姐,詫異地眨眨眼。
「請問你是這裏的房東嗎?」
「怎麼會!為什麼要殺我姐!」
「真相就像骨頭,雖然隱藏在皮膚、脂肪與血肉之下,卻默默支撐著所有的一切。事物之間必然有關連,就像生物必須得有骨肉一樣。」
「為什麼?」
我好後悔,自己傷到她了,我應該更冷靜一點,把有人不幸過世的消息傳達得更婉轉一些……唉,我真蠢。
「直江的爸爸在局裡德高望重,所以應該算是靠關係吧。不過他也說了,公安的升遷之路比警務部和警備部還難,誰教那個單位的人都很陰險。」
「你對這方面還真熟啊。」
好美小姐當然不認為姐姐會涉及犯罪,而我也一樣;但實際上,並不是只有壞人才會涉及犯罪,無論是多麼安分守己的人,都可能突然被陌生人奪去生命,當下的每分每秒,都可能正在發生如此悲慘的事實,我們只是不想去看,不願意相信死亡總是近在身邊。
「咦?」
「這樣就行了嗎?」
「呃,大概吧,我剛開始做時也不知道。」
「趕快報警,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麻煩了……」
「哈哈哈哈!」
「這個女人就是房客?」
「應該先報警。」
「姐!」
「我剛剛不是說了,所有窗戶都鎖得好好的,這裏可是密室耶。」
「敝姓橋口,是附近眼科診所的醫師,也是清美的未婚夫。」
櫻子小姐說到這裏,敲了敲自己的眼尾。
「好了,該上樓了。」媽媽被櫻子小姐的視若無睹弄得不太開心,氣得臉有些紅,卻還是客氣地對她說:「我們有正事要辦,九條小姐還是去咖啡廳稍微……」
「醫師!姐姐她……」
「你在哪裡?」
「拜託你了。」我亮出手中的油壓剪,她朝我一鞠躬,這真是我這輩子過過最不想幫忙的請求了。
「嗚……嘔……」
「哪有,是她自己想來的。」
「嗚……」
「櫻子小姐?!」這動作嚇得我渾身發冷,同時也望見了不想看見的光景。
——清純、美麗。
男人才來到客廳中央,好美小姐就跑到他面前,伏在他胸口放聲大哭,哭聲之凄厲,彷彿要將胸中隱忍的情緒一吐為快,悲傷極了。
櫻子小姐不發一語,從我的書包里找出沒喝完的瓶裝茶,遞到我面前;我接過茶,漱漱口又喝了兩口,喉嚨還有點刺痛,但至少不再反胃了。我把瓶裝茶放在腳邊,雙手緊緊環抱身體,力道強得連我都怕扯下自己大衣的袖子。
「聽說大老爺過世前脫手了不少資產,不像以前那樣風光,但九條家的小姐還是正牌大小姐呢!」
沒錯,肯定是家人在窮緊張,因為我認識這位「水島小姐」。我不是說不認識的人發生什麼事情都無所謂,但聽到是熟人,難免打擊更大,我根本不敢想像水島小姐碰上了什麼麻煩。
「不,我不這麼認為……」
未婚夫橋口先生的人品如何,現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討厭如此傷心的重逢,畢竟我自己都心痛欲裂了,卻還要看著她的親友傷心難過,實在太痛苦了。
「你說什麼?他任職的外事第三課,可是要對抗國際恐怖分子的耶!」
櫻子小姐依然不當一回事,擅自就說:「二樓嗎?走。」
「也是,那要不要去我家喝杯茶?」
打從初次聽到這個名字,我就覺得名符其實,此時要我喊出這麼美的名字,反而悲從中來。
她把智慧型手機扔給我,伸手拿起矮桌上凌亂的信件,以及被翻開、東西掉出來的包包。
好美小姐簽著媽媽拿來的文件,神色更顯訝異狐疑。
我對好美小姐行個禮,先行入室,在薰衣草香之中脫鞋。櫻子小姐早就進去了,玄關相當整齊,除了我們的鞋子之外,地上沒有其他鞋子。
我先緊抓手把,試著練習幾下,然後深呼吸:心中無比緊張惶恐,感覺眼前的景物很不真實,門把遙不可及,這感覺真是不可思議。但現在不是發獃的時候,以現在這種情況來說,還不知道報警會不會受理,我只能咬緊牙關上了。
櫻子小姐唯一尊敬的人就是她的叔叔,這位叔叔曾經對她說過一句話,我也輾轉聽過:
「你是說,我姐被人殺了?」
媽媽喊住我們,但我只說了一聲:「再來交給你了。」就快步走下樓梯,追上櫻子小姐。該做的都做了,後續交給媽媽處理應該不會遭報應吧。
「不用了,天氣很冶,去咖啡廳坐坐吧。」櫻子小姐指著公寓前面的咖啡廳說。
——屋子被砸了。
「櫻子小姐!」我急忙阻止,但她根本不理我,直接脫鞋進屋。沒辦法,我只能暗read.99csw•com自嘆一口氣,回頭看著驚慌的好美小姐。
「大概吧,我到處查過一遍,每間房間的每扇窗都鎖得好好的。」
我走上樓梯,回到櫻子小姐與好美小姐身邊,好美小姐嚇得渾身發抖,可能是櫻子小姐又對她胡說八道了。真不該讓這兩個人獨處,我不禁對好美小姐感到愧疚。
「啊……」
「什麼意思?」
「……」我聽說水島小姐快結婚了,又看好美小姐臉色陰沉,才開口打圓場,但她沒有回應,彷彿在說:「姐姐的事只有我最了解。」
「抱歉讓你久等了。」
「那就打擾了。」
「櫻子小姐!」這種態度對我跟好美小姐來說無疑是嘲諷。
「你想想看好不好!掛著防盜鏈不就代表裡面有人嗎!」
在原哥是櫻子小姐的未婚夫,在警方公安部工作,相貌堂堂,頭腦聰明,允文允武;奇怪的是,他在櫻子小姐面前卻唯唯諾諾。在原哥的年紀比櫻子小姐大一些,兩人從小就玩在一起,是所謂的青梅竹馬。
「可以再請教命堂的姓名嗎?」
「沒想到這樣竟然算平常,好比『平安時代』不知不覺變成了『平成時代』。」櫻子小姐發出冷笑。
「如果你沒意見……方便讓我先進去嗎?」
「啊,他說他是水島小姐的未婚夫。」媽媽在門口說。
女子連忙鬆開胸前緊握的雙手,整理大衣領子,大衣底下似乎只穿著單薄的粉紅色護士裝,雖然是褲裝款式,但今天一點都不暖和,穿成這樣想必很冷。
「櫻子小姐!」我也感到很生氣,忍不住對櫻子小姐大吼一聲,她先是嚇得睜大眼睛,然後噘嘴瞪著我生氣,我知道她沒有惡意,但她的話實在太沒同理心了。
「櫻子小姐,這樣真的不好啦。」
「那應該是使用雷射細胞炫光儀的痕迹吧,我認識一個護士跳槽眼科,偷偷告訴我眼科護士關注儀器的時間比關注病人多。」
姓橋口的青年看來比清美小姐稍大個幾歲,外型乾淨清爽,白袍底下卻打著異常顯眼的粉紅領帶,乍看跟清美小姐的風格不太搭,我不太會形容……假使清美小姐跟這個人結婚,我應該會很失望吧。在我個人的想像中,認為清美小姐的未婚夫應該是更木訥寡言的人。
「我說你上班的醫院。」
我經常在想,倘若身邊很親近的人突然出了意外,我們除了悲傷之外,為什麼仍然會感到難以忍受的恐懼與生理上的厭惡呢?而這樣的反應又讓自己更加悲傷、不甘,情緒然處發泄的我,只能掩面趴倒在地。
下了樓梯、來到公寓前的馬路后,我以為不聊清美小姐的話題,可以讓我忘記剛才的經過,但還是沒辦法。
「不……這不是真的……」
「搭計程車來的路上,我看到附近有兩家醫院,分別是內科小兒科醫院和眼科醫院,粉紅色護士裝通常是小兒科護士在穿,一開始我還以為你是小兒科的……」
好美小姐又點了一次頭——不,更接近鞠躬吧。
「我知道啦!這不就是九條家的大小姐嗎!」
好美小姐根本聽不懂,望向我求助;我也聽得一頭霧水,但語意肯定是瞧不起好美小姐。真是的,這就是她的壞毛病。
「不用特地顧慮我。」櫻子小姐一口回絕,抓起我的手臂,瞥了我媽一眼,就把我往前方拖去。
「果然有上鎖。」
「哎呀呀!」媽媽一看到我們倆,就訝異地搗嘴。我覺得自己才該訝異,無奈地介紹起櫻子小姐。
宛如推理小說般的情境令我失了魂,此時聽見遠方傳來警笛聲。
「是眼科嗎?」櫻子小姐突然發問。
「為所欲為?」
「看你穿這雙鞋子過來,醫院應該不遠吧。」
「櫻、櫻子小姐?」
「哦……」
「說不定她只是想自己沉思一下?人家常說婚前憂鬱症……」
喀嚓!現場響起一聲金屬聲,門開到一半就卡住了。
快步趕來的是一名女子,身穿白色大衣,雙手緊緊握拳,身高一百六十公分左右,不知道是不是趕流行,皮膚白皙卻抹著顯眼的亮橘色腮紅,感覺很艷麗;頭髮不長,燙著大|波浪鬈髮,連我也看得出來是個時髦女子。
「是啊,她就跟小朋友一樣任性。」
她用力一扭,再次確認皮手套的摩擦聲與門板的碰撞聲,然後看著我。我身邊的好美小姐臉色更加怪異,彷彿在問:「為什麼讓這個人第一個開門?」
「那……接著要去哪裡?」
「對。」
所以櫻子小姐才會充滿了求知慾,因為她最喜歡骨頭了,忍不住要像剝去動物的皮肉一般,找出社會上不為人知的部分一探究竟。
「這樣催人家不太好吧。」
「不要亂碰人家家裡的東西喔。」我靠在半掩的房門上,對蹲在床前的櫻子小姐叮嚀道。
就算情況緊急,還是要按照規矩來。好美小姐接受媽媽仔細查驗身分,卻忍不住瞥著二樓的住屋,恨九-九-藏-書不得趕快過去瞧個清楚。不知道媽媽是否體會她的心情,只見她從公事包里掏出文件確認。
櫻子小姐突然放聲大笑,好美小姐嚇了一跳,盯著我希望我解釋清楚。她應該是覺得這沒什麼好問的吧?沒錯,這對有手機的情侶來說,確實很正常。
「好美?究竟怎麼回事?」
「我媽?她叫水島美代子。」
她完全不顧我媽的臭臉,帶頭就往樓梯走,後面依序是我、好美小姐以及我媽。
「這個時間沒道理不拉開窗帘吧?這表示她不是晚上出了門就沒回家,就是天亮之前便死了。」
「姐!」身後突然傳來尖銳的叫聲,「啊……怎麼會這樣!姐!不…………」
「咦?」
我雙腿一軟,跪坐在地,撲鼻而來的是放置多時的尿騷味,以及淡淡的屍臭。
櫻子小姐起身,遞給我一條手帕,走向門口,我這才發現自己不僅流了眼淚,還滴了幾滴鼻水,真丟臉!連忙把手帕往臉上一抹,便聞到衣物柔軟精的香甜氣味,以及櫻子小姐家裡那股沉穩的香氣。
我趕緊拉拉櫻子小姐的大衣袖口,要她冷靜點,她卻不層地撇嘴說:「就像《萬葉集》說的,『冬雪消于春日,汝心更甚雪,音訊全無』這樣?」
「哎喲喂!糟糕啦!」媽媽這才體會到事態嚴重。
「有這個可能性。」
「喔,就二樓最前面那間,住的是個姓水島的年輕小姐。」
「屍體……你!」無禮的口氣激怒了好美小姐。
「櫻子小姐?」
「咦?」
「當然啦!我們住的南光地區一帶,以前土地都是跟九條家租來的!二次大戰之後,九條家慢慢釋出手上的地產,不過現在一樣是這裏的大地主啊!」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光景,水島小姐表情扭曲,雙眼圓瞪,張嘴吐舌,死相痛苦。
橋口先生與好美小姐雙雙進入卧室,我低著頭,與兩人擦身而過,趕往門口。
「氣味還沒那麼重,要不是有失禁發出來的氨臭味,我也不會注意到。」
「什麼?」
「為什麼這麼問?」
「哦什麼哦!你怎麼會帶這種大人物來啦!」
「通知完畢,他們應該會馬上派人過來。」
「嗯,我是知道她家很大啦。」
「在那裡……」我低頭指著卧室。
姐妹果然是不同的生物,就像我跟大哥感情很好,但他不是非常了解我,我也不是完全了解他。我不像櫻子小姐那樣沒常識,熟人突然斷了連繫,並不一定是發生慘案啊。
「我等得不耐煩了,快走吧。」
櫻子小姐似乎去了卧室。我發現沙發皮被掀了一半,上面還掛著一條粉紅色內褲,連忙移開視線。
「嗚……」
媽媽硬是把我拉開幾步,然後不滿地拍了拍我的腰,低聲驚呼。
「啊?」櫻子小姐看著我們交頭接耳,一臉不解,接著開始東張西望。
「一定沒事啦。」
櫻子小姐率先爬上二樓,站在兩扇房門中間,我先點了點頭。水島小姐的房間是眼前左手邊這扇門沒錯,只是沒有貼門牌。櫻子小姐戴著黑色皮手套,一手就抓住門把。
「真的可以嗎?剪斷鏈條要向你收取修理費喔。」媽媽的語氣就是嫌麻煩,我連忙抓住她的手臂。
「是,就在那邊那家眼科診所。」
她一來到我們面前,立刻低頭鞠躬,搖擺的大衣上掛著印有「水島」的名牌;當她抬起頭來,一股清甜的香水味便撲鼻而來。
「多少是指?」
「對,我是她妹妹好美,媽媽原本也要一起來,可是前天走在下雪的路上不小心滑倒,跌傷了腰。」
原來如此,從這裏可以看見現場情況,她嘴上不在意,心裏還是很關心這件案子。我們就這樣躲著警車的警示燈,快步衝進咖啡廳。
櫻子小姐毫不在意媽媽的稱讚,畢竟她的目的不是為了讓人誇獎,只是想窺探一點被隱藏起來的事實。
櫻子小姐已經不在客廳,我小心翼翼地找她,避免踩到任何東西;經過散亂的客廳時順便偷看人家的私物很不應該,但我還是忍不住到處亂看。封面寫著「自製果醬妙處多」的當月號烹飪雜誌、編排整齊的相簿(後來得知是剪貼簿)、紅茶專賣店的茶包、網購的英國制天然皂包裝盒……水島小姐家裡果然連小東西都很優雅。
「我想應該快到了吧……」
我連忙向媽媽拿鑰匙,試圖在櫻子小姐破壞所有人的心情之前開門。
「也是,胡亂走動九-九-藏-書反而會妨礙在原哥辦事。」
櫻子小姐瞥了矮桌上凌亂的信件一眼,流利地念出這間公寓的地址,從她的口氣聽來,接電話的人應該是在原哥吧。
「密室?」
櫻子小姐穿了鞋就要離開,她的手帕多少讓我冷靜下來,我連忙照她說的往門口走,在出門之前又回頭看了清美小姐倒斃的卧室一眼,凌亂的客廳與半掩的房門遮住了她的形影,不知為何讓我鬆了口氣。
「你眼尾的彩妝上有個小圓圈。」
包包里似乎還留著皮夾,她隨手扳開,發現裏面還有錢,然後又關上,擺回桌上。
「角膜看來有些混濁,但沒有想像中的乾燥……不過瞳孔放大了。」櫻子小姐又拉了拉手套,啪的一聲,應該是脫下來了。「屍體還很僵硬,腹部尚未變色,從這裏的氣溫來看,死亡時間應該不到二十四小時。」
悲痛之餘,彷彿有支火燙的利爪猛抓著我的心,恐懼、憤怒與厭惡一次襲來,我雙眼泛淚,同時感到反胃想吐。
「我怎麼能不管!」
櫻子小姐盯著公寓窗戶,看也不看我一眼,口氣顯然不太開心。這公寓屋齡不小,是我媽擅長的中古屋改裝出租,跟其他公寓一樣保守,毫無特色。
「這到底是誰乾的……」
她說得沒錯,屋裡的兩人正在傷心難過,媽媽又只會在門口踱步,只剩我們還能做事,得趕緊動起來才行——正當我打算打電話報警,櫻子小姐突然伸出細白的手指,搶走了我的智慧型手機。
「美麗的美,時代的代,孩子的子對吧?」
我慢慢把門拉到最開,房裡還是毫無動靜,我有股衝動想拔腿就逃。我用顫抖的手指,挑選鏈條比較好剪的位置,穩穩地對上油壓剪,正準備出力的時候,櫻子小姐溫暖的身體便從後方湊上來。
「不過你的判斷正確,就當我不在這裏吧。」
「……」她沒有回答,徑自脫下皮手套,換上她隨身攜帶的拋棄式橡皮手套,「啲啪啪」地拉了幾下。
好美小姐簽完同意書,吐了一口氣,生硬地陪笑,肯定在想櫻子小姐究竟是什麼來歷。
原本乾淨整齊的客廳變得一片凌亂,玻璃杯碎裂,觀賞植物傾倒,雜誌被割破,電視掉落地面,急救箱掀開——亂到好像屋子裡剛刮過小型龍捲風。
我可不能再被櫻子小姐耍弄,便努力集中精神。這件事情並不難,就是需要點力氣,我再次深呼吸,聚精會神地緊握手把。
聞言,我低頭看她的腳——是一雙紅色的卡駱馳牌的防水鞋,就算今天沒下雪,但也不該在冬天穿這種不保暖的鞋子出門。
「是不會打個電話確認一下喔!」
聽櫻子小姐這麼一說,媽媽反而慌張地支吾道:「呃……這裏好冷,要不要先找個地方喝杯茶?」
我還以為又是哪個老人家,沒想到房客竟然是年輕小姐,而且還是水島小姐?
「味道是……」櫻子小姐沒回答我這個問題,就從我身後離開了。
「沒關係啦,反正櫻子小姐這個人老是為所欲為。」
我難掩困惑,但她似乎死心了,可能不想第一個看到家人的最後一面吧。
櫻子小姐、好美小姐和我媽從背後射來的視線,給我帶來不小的壓力,我開始施力,防盜鏈沒那麼容易剪斷,但我的臂力也不容小。我咬緊牙關,順勢再加一把勁,防盜鏈發出悶響,應聲而斷——說時遲那時快,櫻子小姐迅雷不及掩耳地開門溜進去。
「哪有啊?門上不是掛著防盜鏈嗎?」
她抵死不肯進屋,光看見聲淚俱下的好美小姐,便對屋內的狀況一清二楚,臉色想當凝重。除了同情好美小姐,她應該也在想這間房成了凶宅,往後很難出租。男人有點困惑,但還是溫柔地撫著她的背,並對我們點頭致意:
「駕照可以嗎?」
「櫻子小姐!不能碰啦!」
我捂著嘴不停點頭,水島小姐上半身掛在床沿,下半身癱在地上,倒在櫻子小姐的腳邊。
「什麼……」
「太慘了……這是怎麼回事?」我不禁脫口而出。窗帘雖然緊閉,但客廳卻開著燈,眼前的景象慘不忍睹。
「有味道。不想後悔的話,就讓我走前面吧。」
我羞得臉頰發燙,東張西望,發現櫻子小姐的聲音從裏面傳來,便往那裡走去,果然從半掩的卧室門縫中,瞥見櫻子小姐穿著牛仔褲的屁股。
「卧室、洗手間、客廳,所有窗戶都上鎖了,大門也是從內側上鎖,你難道想說,這裏發生了密室殺人案嗎?」
「嗯,輕按屍斑會消,這房間採光好嗎?」
「我想用這個應該能剪斷。」
「請你不要隨便亂講話!」
「也、也對。」
有個男人身穿襯衫,披著與好美小姐一樣的大衣,看見凌亂的屋況滿臉錯愕,邊說邊乒乒乓乓地走進屋內。
「呃,怎麼了?」
「這……」——怎麼會?這三個字我說不出口。雖然多少做了心理準備,不祥的預感還是應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