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檔案簿之一——夏眠之骨
第二章
我連忙披起外套追上去,拚命求她站住,可是她卻對我的呼喊充耳不聞,繼續大步邁進。
「除非你能證明真有這對情侶。」
櫻子小姐跟在我後面,臉上不見絲毫感慨與感動,反而顯得厭煩,不悅地盯著低矮的洞頂。
「哦,原來是鐘乳洞綠色公園。」
老狐狸賊笑道,彷彿在說「你也得一起來」,我真的很討厭這種不由分說的態度,所以才厭惡和他們打交道。
一出鐘乳洞,刺眼的陽光迎面而來,熱氣里住冰涼的肌膚,又刺又癢,有種起死回生的感覺,回頭一看,櫻子小姐再次露出笑容。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如果問我感不感動,答案是『NO』,那不過是堆碳酸鈣罷了。」
目前幾乎沒什麼「收穫」,但至少櫻子小姐找到了狀態良好的小鳥,才心滿意足地準備離開。我隨口說,中午想去Healthy-Chateau溫泉旅館附近的餐廳,那裡有好吃的披薩和手工義大利面,同時加快腳步沿原路下山。
「算了,你先看看這個。」
我剛開始也一頭霧水,仔細聽才發現是男女的尖叫聲。不知從何而來的尖叫聲,伴隨著草木沙沙聲,逐漸往我們靠近,接著突然出現一對二十齣頭的年輕男女衝上登山步道。
老狐狸的口氣根本把我當小孩哄,完全不當一回事。首先,我早就過了可以被人哄哄就算的年紀。其次是,這很明顯是違法行為。生氣歸生氣,但是為了避免事情一發不可收拾,所以我努力保持冷靜,只是內心還是憤怒不已。
年輕警察被這麼一問,嚇得打直身子回答,雖然嘴上說懂,實際上應該很茫然吧。櫻子小姐說是「簡單的道理」,但是應該也只有內行人才能從骨盆看出年齡及分娩經驗吧。
「肺?為什麼?」
「上位頸椎的椎體有骨折現象,死因八成是橫膈神經麻痹造成的窒息死亡……應該就是從那座山崖上摔死的吧。」
「哦……所以我們剛才就像穿梭在一隻巨大無脊椎動物的骨片之間?」
老狐狸冷冷地拒絕,我沒有其他選擇,只好打電話給在原哥。多虧存原哥清楚證實了我們的身分,這群懷疑我們的警察才總算點頭放人,沒把事情鬧大。裏面只有老狐狸非常不甘願,滿嘴壞話念個沒完。
「情侶一定是騙人的,是你們發現的吧?」
「沒事吧?」
千萬別小看洗腦歌的威力!我本來覺得櫻子小姐愛聽的重金屬樂很刺耳,現在竟然沒那麼排斥了。按照行程收下玫瑰花后,我坐在櫻子小姐的車上,不自覺地哼起反社會旋律,和她一起前往鐘乳洞。
我穿上外套,避免被草割傷,走在崎嶇不平的山徑上,看著櫻子小姐的背影喃喃自語。她總是這樣不按牌理出牌,難怪我會下意識地把球鞋換成堅固的登山鞋。
「那是人骨沒錯……」
「你、你又在打歪主意!」
櫻子小姐陶醉而感慨地對我微笑,總算把我放開了,但下一秒又緊緊抓住我無力的肩膀。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以為這裏沒有訊號,幸好還有一格。櫻子小姐眨眨眼,似乎一時無法理解我剛在說什麼,隨即露出非常捨不得、非常難過的表情。
「要是真的出事了,憑你一個人也幫不上什麼忙吧?」
「別擔心,一點臭味都沒有,已經變成乾淨的骨頭了。」
「孵化出來的蛆會以屍肉為食物迅速成長,屍體只要死個幾天就會長滿蛆,然後就會有以蛆為食的肉食蜂過來覓食,還會吸引其他喜歡屍體的昆蟲和小動物,一具屍體要不了多久就會成為生命的樂土,最後就像這樣留下乾淨的骨骸,當然還得要有微生物的幫忙才能分解得這麼乾淨,真棒啊,這就是大自然的奧妙!」
一看告示牌我便恍然大悟,看來這裏除了鐘乳洞還有登山步道,剛好趁午餐前運動一下。我這次記得把連帽外套綁在腰上九_九_藏_書,跟上櫻子小姐的腳步。登山步道有好幾條,櫻子小姐選了短程步道,走向鋪柏油的緩坡。
「你老是喜歡一些奇怪的東西。」
櫻子小姐聽我這麼問,眨了眨眼又聳聳肩。
「那很好啊!獸徑碰到野獸很正常,當然包括屍體羅!」
「請等一下,我有拒絕任意同行的權力,如果有必要,我希望能先找律師談過再向警方說明。」
她說得慷慨激昂、認真嚴肅,但現在實在不應該沉浸在偉大的哲理之中,我不禁收起笑容。
「是啊,只要死者沒有變裝癖,而且不是穿中性的衣服。」櫻子小姐說完,大步走到遺體旁邊,「這顆頭蓋骨可以說明一切,比方說前額骨,男性的傾斜角度比較大,眼窩上方也比較突出,再從眼窩和齒列弓的形狀就可以推斷人種。」櫻子小姐開心地微笑,手心朝上,這次優雅地指向頭蓋骨,「如果要謝查女性遺體就該看骨盆,女性若有分娩或懷孕經驗,骨盆與薦骨之間的耳狀面會有妊娠痕,妊娠痕的數量可以判定懷孕次數……其實也只能判定多或少啦。至於妊娠痕的成因,是懷孕時的內分泌造成骨骼韌帶腫大。」
緊跟在男子身後的女子也忙著整理橫紋罩衫的下擺,臉色鐵青地對著我們大喊。我重新詢問男子發生什麼事,男子說那裡有條荒煙漫草的小徑,往前走一點有塊空地,幾年前下大雨發生土石流,空地與登山步道分離,但景觀絕佳,所以才帶女朋友來「散步」,沒想到躺在地上的女友胡亂伸手一摸,就摸到了化為白骨的屍首。
櫻子小姐在屍體面前開班授課,蒼蠅卵孵化得這麼快確實令我吃驚,但她柔軟的胸脯壓在我臉頰上,更令我心跳加速。
她在太陽下伸了個大懶腰,參觀鐘乳洞似乎讓她感到無聊了。
「咦?」
抬頭一看,枝葉間可見深遂無雲的藍天,微風不時拂過髮絲,濕潤的土壤與清香的草木令我心曠神怡,真是個好天氣。櫻子小姐正低頭尋找動物的屍骨,不知道她有沒有發現這種舒適宜人的氣氛?嗯,她應該很開心吧,只是方向和我不同。
「是沒錯啦……對了,鈣質不是跟骨頭的成分很像嗎?」
「看看嘛,這可是渾然天成的傑作啊。」
「不過這真的是個奇迹,屍體在荒野中竟然能保持得這麼完整,這實在相當罕見。暴露在荒野的屍體通常會被野獸叼走,可見這位女士運氣很好——當事人不這麼認為就是了。」她又接了一句:「因為已經死啦!」然後像是說了什麼世紀大笑話般放聲大笑,滿意地點點頭,對著遺體張開雙臂,幾乎就要給它一個熱情的擁抱。
我牽著櫻子小姐的手走了一段路,她的手相當冰涼。仔細想想,她今天只穿了貼身的無袖上衣和黑色牛仔褲,在鐘乳洞里肯定很冷,如果有什麼可以給她披著就好,但很遺憾,我今天把外套留在車上,只穿了件短袖襯衫,只好拉著她的手快步離開鐘乳洞,心裏覺得有點可惜。
「上位頸椎?」警察重複了一次陌生的名詞。
「等等,你要去哪裡?」
這座鐘乳洞完全成了觀光景點,到處裝了五彩繽紛的燈光和告示牌,讓我這個想要探索原始洞窟的人有一點點失望。鐘乳石的岩理宛如生物般平滑光亮,乍看像噁心的內臟,同時也很神秘,難怪古人會以為這裡是龍穴。
果然,她的老毛病又犯了!不過,看在她陪我逛完冷颼颼的鐘乳洞的份上……我就陪她去吧,這就是互相嘛,只希望別在午read.99csw.com餐前撿到腐爛的動物屍體。
「才不是!」
「唉……你的左肺一定比普通人大。」櫻子小姐低吟著,聲音開始哽咽。
她訝異地皺起眉頭,這次換我對她一笑置之,朝不開心的她揮揮手,再次回到龍穴的大門前,從頭到尾仔細端詳冰冷的鐘乳石,盡情欣賞罕見的通心粉鐘乳石,心滿意足。
車窗外左右兩邊都是翠綠的稻苗,在微風吹拂下揚起陣陣波浪,彷彿風是具有形體的。今年夏天天氣很好,應該是個豐收年,我聽說一碗飯大概需要一整株稻穗,不由得體會粒粒皆辛苦的道理。迪亞貝爾閣下的狂笑回蕩在車內,像在嘲笑我想太多,讓我非常不舒服,看來我還是討厭重金屬樂。
我很清楚無論怎麼喊,她都不可能等上一秒鐘,只好邊喊邊緊跟在後。男人說得沒錯,往那方向走一段距離是一塊空地,來到山崖的中段,前方有路可以通往山頂,但走個幾公尺就被封鎖。
不會迷路的前提是有帶精準的地圖跟GPS。我看看四周,其實也沒跑到多深的山裡,但別忘了北海道的山很危險,隨便亂爬可是攸關性命的,即使現在是盛夏,裝備不齊全還是可能凍死,千萬不可以小看山林,要小心謹慎才不會迷路。
幾名警察先對遺體合掌致意,然後開始調查發現遺體的現場,並且確認我們的身分,問我們為什麼會來這種地方,我總不能說是來找動物屍體,所以這點沒提,只說在散步途中撞見一對情侶衝出來,是他們發現了屍體,但警察似乎不相信。
「又不會怎樣!好吧,我不把它帶回家,只要偶爾來看看它就好,所以你就別管它了,這樣好不好嘛?」
我詢問哭泣的女子,以及在一旁臉色鐵青、忍住不吐的男子,還沒等到兩人回應,就發現櫻子小姐興緻高昂地往草叢裡去。
無脊椎動物是指沒有脊椎、軟趴趴的生物,那至少水母沒有骨頭吧?但她露出輕蔑的笑容,接下來的話立刻否定我的想法。
「稍微下車走走吧。」
櫻子滔滔不絕地說著,警察們聽了目瞪口呆。
鐘乳洞突然從田園風景中冒出來……不,正確來說,是通往鐘乳洞的路牌,洞本身位在更深的位置。田野小路上出現一根藍色鐵柱做的立體路牌,上面有隻叼著金球的龍,乍看還真突兀。我們離鐘乳洞還有段距離,櫻子小姐的Kangoo車按照路牌指示,開上群木環繞的山路,一會兒便駛進一座大停車場,我們要找的鐘乳洞總算到了。
「櫻子小姐的叔叔在法醫學教室工作,所以她才略懂這些,但這畢竟是外行人的推論,請別當真!我們只是普通人,在做森林浴時聽到人家尖叫而已!」
「你想裝哭讓我打消報警的念頭也沒用,這是良好公民的義務。」
「啊!」她腳底突然滑了一下。
她勾住我的脖子不讓我逃跑,硬是把我拖向屍體,我閉緊眼睛不肯就範。
「我知道辦案的規矩是『先懷疑遺體發現人』,但那不是我們,你們應該去問最先發現遺體的情侶。」
既然那麼愛骨頭,應該會想多觀察一下鐘乳石吧?我忍不住鑽牛角尖,但她只是淡淡地嘲笑我:
總之我們回到車上,離開停車場,但很快又停了車,因為附近還有另一座停車場,大概是鐘乳洞的第二停車場,裏面只停了一輛小客車。為什麼要刻意停得比較遠呢?櫻子小姐手指著告示牌,解決了我的疑問。
「嗚嘔……」
「什麼?」
「就是脖子斷了。」櫻子小姐面露不悅,似乎覺得:「這點小事還要問我?」
不過是碳酸鈣?那可是擁有一億五千萬年歷史的碳酸鈣耶!
「不要。」櫻子小姐興奮地望著腳底,我一口回絕,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發現了什麼。
「別板著臉嘛,你看完通心粉鐘乳石不是覺得很感動嗎?我也一樣,九_九_藏_書正從這具遺骨中感受到大自然哲理的奧妙!」
櫻子小姐輕蔑的語氣使警察們全都臉色大變,這下糟糕了,再這樣鬧下去,事情肯定一發不可收拾,我得在警察把她押走前說點什麼才好。
「不認識,不過推測得出來。屍體身上穿的不是夏天的衣服,因此死亡時間不是春天就是秋天,但是這一帶春天有積雪不好攀爬,所以應該是秋天。屍體不是埋在地底,腐化速度比較快,不過秋冬之際再快也得花上幾個月。衣服底下有些部分變成肉乾,應該是在冬季化成了屍蠟后,天氣轉熱又被風乾。從這些線索來看,應該比對去年秋天之前失蹤的名單。」
「什麼叫做『略懂』?」櫻子小姐不服氣地大喊,我瞪了她一眼。
「所以才是窒息死亡……」我喃喃自語。
「哦,是Silva牌的指南針,我家也有一個。」
「你、你怎麼這麼清楚?」年輕警察脫口驚呼。
櫻子小姐指著前方被封鎖的山徑,眼前十公尺左右有道突出的懸崖。
「再來是年齡,你們看看連結左右恥骨的恥骨結合面,這部分的輪廓與表面會隨著年紀產生變化,簡單來說,結合面有一整條的平行隆起,成年之前的隆起相當清晰,年紀愈大就愈模糊不清,三十歲左右會磨平,四十歲之後會因為老化而開始侵蝕破壞,變得更粗糙不規則……懂了沒?」
她似乎找到什麼,停下腳步,我快步走去,看她蹲在地上找東西。櫻子小姐沒說話,對我甩了甩車鑰匙,我疑惑地定睛一看,鑰匙圈上掛著長方形的塑膠塊。
我不由得感慨彼此間的差異,不過還是默默地感謝她今天帶我來這裏,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才不會想走這麼遠的路,無論如何,只要有她就不無聊。
「蛆這種生物最有名的就是生長過程非常精確,只要比對蛆的大小跟氣溫,就能推斷屍體死了多久。像我叔叔那樣的法醫學者,還能算出死亡半年內的屍體身上的蛆是第幾代呢。」櫻子小姐根本不理會我,繼續講課,「人家說蛆會傳染疾病,看了不舒服,但它們也在生態系裡擔任重要的角色啊,這樣一想,你不覺得它們很值得尊敬嗎?我非常喜歡蒼蠅的幼蟲,它們食慾旺盛,一切演化的過程都只為了生存,那不正是生命力的結晶嗎?」
警察大概過了兩小時才來,最先發現屍體的情侶早已離開,我們回到登山步道上時已經不見人影,最後只好由我們兩個協助警方辦案。
走過恐龍雕像與禮品店、登上樓梯,長廊前方就是售票亭。這裏沒有賣學生票,高中以上都是全票,我有點不甘願,付了一人五百日圓的入場費給面無表情的售票阿婆,前往鐘乳洞的入口。原以為入口應該留有原始洞窟的樣貌,結果卻像人工隧道般工整地鋪設了石梯,心裏不免有些遺憾,但還是無損於我想進去探險的心情。
「什麼意思?」
原以為不超過十分鐘,但我似乎在洞里待了更久的時間,發現后急忙跑下樓梯,只見櫻子小姐在底下的禮品店閑逛。我為耽誤時間向她道歉,她只是淡淡點頭,不清楚我為何要道歉,甚至不把我放在眼裡,也或者她根本就忘了我的存在。
「有喔。」
「你看到這種自然奇景,都不會有什麼想法嗎?」
「我發誓,我絕對不會那麼做。」我斬釘截鐵地說。
停車場已經有其他遊客先到了,才下車就聽見陣陣蟲鳴鳥啼,廣場上有三座栩栩如生的恐龍雕像,像在強調這座鐘乳洞早在一億五千萬年前的侏羅紀時代就已存在。因為怕小朋友看了會想坐上去玩,告示牌上寫著「請勿觸碰恐龍,不然恐龍會生氣喔」,我看了會心一笑。
我這才發現櫻子小姐嗨過頭了(以白話文來說就是得意忘形),她好不容易見到朝思暮想的人骨,而且趁著警察來之前細細欣賞一番,以她九*九*藏*書的方式來說,就是感受到「大自然哲理的壯闊」而慷慨激昂,才會對平時敬而遠之的警察搬出長篇大論。
男人看到我們顯得更訝異,講話口齒不清,連忙拉起脫到一半的褲子,紮好皮帶。我原本以為是碰到熊或野狗之類的危險動物才那麼緊張,看他的樣子,不難想像他們剛剛在那裡做什麼,不免搖頭嘆氣。
「有、有、有、有死人!」
女子邊說邊發抖,猛搓著雙手想搓掉什麼看不見的污垢。其實這兩人去那裡做什麼顯而易見,我原本想壞心眼地說「活該」,看到女方嚇得顫抖哭泣后,想說的話還是吞回肚裏。親眼見到屍體確實打擊很大,真可憐,這兩人恐怕一輩子都忘不了今天發生的事。
「算了,問這個也沒意義。不過還是確認一下,請問你們認不認識往生者?」
「心臟大致位在胸腔中央,可是左肺會小一點,好包容心臟突出的部分,但你沒有良心,沒血沒淚!」
我把她忿忿不平的怨言當耳邊風,話說回來……唉,我這是第幾次報警了?警方一定把我列入危險名單了吧?但現在這情況又不能不報警,只能置個人名譽于度外了,我無奈地按下電話簿里的警察局電話。
「注意不要迷路喔!」
認不認識?都已經化為白骨了,哪裡還認得出來!看他問得這麼莫名其妙,我心情更差,沒想到櫻子小姐突然哼了一聲。
「看你似乎沒什麼反應……」
「這裏路很窄喔。」
「聽好羅,屍體只要暴露在野外三十秒,蒼蠅就會找上來,嗅覺真是令人讚賞啊。接著蒼蠅會在屍體的所有孔洞里產卵,耳朵、鼻孔……任何小地方都不放過。更厲害的是,蒼蠅卵在氣溫二十度的環境下只要二十四小時就會孵化;十八度頂多三十幾個小時;三十度以上還用不到十個小時呢。」
「小弟,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食物鏈是浩瀚的生命循環,就算肉體停止代謝、細胞崩解,這個循環還是會繼續下去!」
但是當我們回到原本的登山步道沒多久,就聽見「那個聲音」。
走了一陣子,我看時機差不多了,便對她喊道。她手上有個透明密封袋,裏面裝著幼鳥的屍體,應該是從鳥巢摔下來的。櫻子小姐說那可能是「灰頭鵐」的幼鳥,我不清楚那是什麼鳥。
「拜託你,不要一個人亂跑好嗎?要是出事了怎麼辦?」
老狐狸聽我一說便訝異挑眉。
「那為什麼會是窒息死亡?」
「什麼聲音?」
「唉,幸好穿的是登山鞋。」
「這種程度的頸椎骨折不會當場死亡,重點在於骨折造成神經斷裂,一旦頸髓受損,大腦就沒辦法對全身器官下達指令,像這種上位頸椎骨折,會破壞橫膈神經所掌管的呼吸功能,當然沒辦法自主呼吸。」
她頭也不回地說,我聽了很不開心,心想才不是這樣,我應該多少能幫點忙才對。
「這具遺體是成年的黃種人女性,從骨盆來看有過分娩經驗,牙齒磨損程度顯示年齡在七十歲以上,死亡半年到一年,主要死因是上位頸椎受損,造成橫膈神經麻痹的窒息死亡。」
「不行啦!碰到灰熊怎麼辦!」
「就說不要啦!」
「只是肉眼看不見,要用顯微鏡去看。連海綿這種生物都可以用顯微鏡找到骨片,只是不像脊椎動物那樣連在一起,主要成分是矽酸鈣或碳酸鈣,就跟那些鐘乳石一樣。」
「也不是這麼說……」
「你想做什麼?」不出所料,警察把櫻子小姐當成可疑人物,抓著她的雙臂將她團團圍住。
「好啦,差不多可以報警了吧?」
「是啊,把外套放在車上真是失算。」
櫻子小姐從口袋掏出橡膠手套戴上九*九*藏*書並拉整一番,我討厭拉手套的聲音,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她則毫不意外地蹲在遺體旁邊,開始翻動遺體的衣物繼續說: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都已經中午了,你不餓嗎?」
「那應該不用擔心會迷路。」
讀國中的時候,我去過稚內市南方中頓別町的鐘乳洞,然而洞內禁止參觀,只記得外面盛開的芝櫻美不勝收。這座當麻的鐘乳洞空間相當寬闊,我們邊看地圖邊往洞里走,洞里能感受到冰涼的濕氣,原以為裏面伸手不見五指,結果早就裝了燈光與踏階,讓遊客可以在裏面安全地參觀。
「那要不要再走一趟?我還沒看到通心粉鐘乳石。」
櫻子小姐語氣高亢,感動地讚歎連連。人家說「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即使她說的是骨頭,我也忍不住跟著好奇,提心弔膽地張開眼。
「真的有點冷耶。」
「真是的,等一下啦!前面沒有路吧,這是獸徑耶!」
「看你滿常去登山的,登山是你的興趣?」
「你從哪裡聽來這套說詞?別為難警察辦事!」
「啊?咦?呃……懂了。」
「櫻子小姐!」
我伸出食指懇求著,反正再走一趟也花不了十分鐘。
「無脊椎動物沒有骨頭吧?」
「這種說法真極端……但我並不討厭。」
「喂!等等!櫻子小姐!」
「什麼意思?」
「這又是何必?看衣服就知道啦。」老警察不開心地插嘴。
我回頭望著鐘乳洞說,櫻子小姐又眨眨眼,給我一個微笑,這次不是嘲笑,而是親切的笑容。
她顯然認為警察問了個笨問題,眉頭皺得更深,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脖子斷了死因是窒息。
「抱歉。」我連忙伸手扶住她,櫻子小姐回我一個微笑。
「好好好,回局裡我們會問個清楚。」
「什麼?居然要我配合?我才不要。憑什麼要我配合?我為什麼非得跟你們回局裡?我已經說明得很清楚了,你們卻笨得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前提是,你得是無脊椎動物才行。我是脊椎動物,骨骼的主要成分不是碳酸鈣,而是一種叫氫氧磷酸鈣的磷酸鈣。」
「小事而已。首先是性別,只要看頭蓋骨和骨盆就能分辨。」
「骨頭!是骨頭啊!」
櫻子小姐依然不甘心地自言自語著「早知道就撿支手指骨回家」,我聽了很生氣,回程途中完全沒說話。
「沒有到很高段啦,只是跟著爺爺爬爬初學者路線,譬如楓紅時節的黑岳、赤岳。」
「好吧,那至少讓我連絡一個人,來證明我們的身分。」
一趟愉快的兜風,被櫻子小姐搞得烏煙瘴氣……不,這次也不全是櫻子小姐的錯……不行,還是要算在她頭上!而且最後竟然拜託在原哥搞定,也讓我不太舒服,因為,我也想證明自己有能力解決問題。
她說得沒錯,草叢裡靜靜地躺著一具乾淨的白骨,而不是腐爛到一半的屍體。當然,白骨上沾了泥土,不像骨骼標本那樣潔白,但確實是不帶肉的純凈白骨,而且不是只有頭蓋骨那麼簡單,下面還有頸椎和破爛的衣服,衣服下應該還有肋骨、脊椎等等。再往下看有條褲子,附近掉了一支大腿骨,上面爬著一隻黑亮的甲蟲。一股熱辣的胃酸衝上喉頭,我實在沒辦法繼續盯著屍體。
「所以才能跟你和平共處啊。」
「在這附近散個步。」
一名看來頗老奸巨猾的警察賊笑著問我,我滿臉通紅。人家常說奸詐的人是老狐狸,這人眼睛骨碌碌的,臉又像狸貓一樣圓得可愛,可是給人的感覺就是狡猾又精明,讓人不喜歡。
「總之這真的跟我們無關!」
「懂了懂了,能不能請你跟我們回局裡一趟?」
剛開始還一切正常,但走沒多久她就一臉理所當然似地偏離路徑,撥開虎杖草往山裡去,嚇得我驚慌失措。
那是瑞典制的薄型油式指南針,轉得慢但準確度高,我經常帶去登山,便宜好用是它的優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