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有點震驚，不過能找到遺體真的鬆了口氣，我跟爸媽一直都過得心浮氣躁，現在總算能平定情緒……不，應該說總算了結一件事，可以開始處理後續了。」

「啊……方便的話，周末我去上個香吧。」

她看我一語不發，稍稍噘起嘴，看似為難或是不滿，這麼可愛的動作總算讓我想起她是誰。

不知道她有沒有發現我的驚慌，笑著對我揮揮手，短裙飄飄地跑向走廊盡頭，我心裏覺得對不起今居，卻克制不住臉上的笑容。

「蛤？！」

「要是那個人可以一起來就好了，我媽媽他們也想道個謝，要是對方不方便，那我們應該主動上門拜訪……」

「我有事情想找你私下聊聊。」鴻上露出苦笑，重新說明一遍。

我真恨自己只會講這種客套話，鴻上給了我一個苦笑。

「是啊。」

死別總是令人痛苦，如果不是意外或疾病，而是自己選擇輕生，家人的情緒和親友關切的方向會變得更加複雜。我回想起同樣選擇輕生的清美小姐，還有跟著殉情的男友橋口先生，突然覺得胸口一陣疼，失去所愛的悲傷確實會造成連鎖反應。

發現是校園偶像鴻上突然來訪，讓我大吃一驚，就算我們之間有今居這個共通點，可是彼此世界落差太大，之前只聽過名字，沒實際見過本人，連個想像空間都沒有。

我突然覺得自己胡思亂想很丟臉，蠢到不行，忍不住想揍自己一拳，這下哪有臉提起差點被警察帶回局裡問話的櫻子小姐？

「警察說，發現我奶奶的人就是你。」

「我們一人一半。」

想著想著，我目送鴻上離開紅茶店，原本打算請她這一頓，卻在要離開前才發現她早就結帳了。唉，我今天簡直遜斃了。

戚風蛋糕已經切半，方便享用，鴻上指著蛋糕對我說。其實我也想點套餐，原本打算逞強請客，考慮預算才只點了壺茶，套餐蛋糕好吃歸好吃，但一套將近一千日圓，對我這高中生的荷包不太友善，鴻上可能是看穿了這點，在自己的紅茶杯盤裡放了半塊蛋糕、一球冰淇淋，甚至還有水果，然後推到我面前。我不知道該不該客氣，回絕了又尷尬，最後還是食慾贏了，只好拿起湯匙來吃。

「沒關係，別在意。」

「嗯……因為有點狀況。」

我已經是高中生了，還被當成孩子看待，心裏難免有些不開心，看來以後的言行舉止要再成熟一些。

「啊，你是……」

「對喔，九-九-藏-書新聞說死者姓鴻上……」

「哪裡，奶奶一定也會很開心。我家最近有點兵荒馬亂，你不在意的話……」

「呃……鴻上百合子同學……對吧？」

「我好像是第一次跟你這樣聊天喔。」

「不會，我真的很感謝你，幫我吃了吧。」

於是，我們放學后前往旭川的老牌紅茶專賣店，聽說這裡是北海道第一家成立的紅茶專賣店，可以品嘗各種好茶與美味點心，也是櫻子小姐（正確來說是婆婆）最愛的店家，店裡融合了英國與印度風情，有點奇妙但寧靜舒適。

「嗯？是啊……」

鴻上原本還算心平氣和，說到這裏卻忍不住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沒辦法，只好帶櫻子小姐過去，趁她亂講話之前快點上好香回家吧……

我一字一句咀嚼著她的話，吸收之後又故作鎮靜地點頭答應，不過當下肯定是面紅耳赤，緊握的手心直冒汗。單獨聊是要聊什麼？難、難道是那回事？她早就認識我了？

鴻上點點頭，我這才想起之前發現的白骨是「鴻上朝」女士，跟她同姓。竟然有這種事？如果我能先想到這點，或許就推敲得出來了。

「館脅，外找喔！」

其實我非常不願意帶櫻子小姐同行，但要是鴻上家的人去了櫻子小姐家，誰知道櫻子小姐會說出什麼讓人困擾的話，使事情變得更棘手，也怕他們如果被帶到那個擺滿骨頭的客廳，肯定會受到不小的驚嚇。

老闆正巧送上戚風蛋糕，拯救了慌亂的我，鴻上一看盤中軟綿綿的戚風蛋糕、冰淇淋、鮮奶油和水果，又微笑起來。

我差點手滑，連忙將茶壺放回桌上，想聽清楚她剛才說什麼。只見她雙唇緊閉，低頭不語。

「好像沒跟你好好道謝，對不起。」

去完當麻的隔天，我沒有安排行程。

「哦！」

「咦？啊……應該不方便吧……」

「不！不用不用！你們現在這麼忙，我還是帶人過去吧！」

「啊，原來你記得我。」

她聽了后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像在說「那當然」，很滿意自己昨天的推論。後來櫻子小姐的心情又好了一些，碰巧天氣也不錯，我們決定去旭川市科學館看看，在白天用天文望遠鏡觀星，欣賞圓頂天象圖，然後再到科學館附近的大型書店花了一小時仔細挑書，過得相當充實。雖然覺得這個假日過得很放鬆，但另一方面聽到阿朝女士的名字，昨天的「白骨遺體」突然成了有血有ｈｔtｐｓ://rｅad•９9csw•com肉的「女士」，讓我整天心神不寧。

不過一兩天後，尖銳的記憶便逐漸磨圓、褪色。一星期後，我就完全忘記遺體，回到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中。

聽了聲音還是想不起她的名字，我應該連一句話都沒跟她說過，心頭七上八下，她則是為難地表示來意。

「咦？」我的心跳瞬間加快。

「呃……請節哀順變。」

「如果不方便就……」

說到這裏，鴻上終於忍不住落下斗大的淚珠，連忙捂著臉，我則是感到無地自容，要是沒有跟櫻子小姐發現遺體，她或許還能抱持奶奶活著的希望，這下我不就成了死神？

看來是答對了，她嫣然一笑，雖然不如櫻子小姐迷人，但那笑容還是可愛得令我跟著嘴角上揚。

「今居經常提到你……」

記得有誰說過，美人哭泣的樣子也很美，但我看到人家哭，就是會跟著難過，拚命想要說些什麼來緩和她的情緒，沒想到她的手機突然響起，這家店裡禁止講電話，所以她嚇得擦擦眼淚衝出店門接電話。我一個人喝光涼掉的茶，順手再斟一杯，茶已經泡得相當濃，反正閑著沒事，順便幫她也倒一杯。

「鴻上？」我拚命翻找記憶，提心弔膽地說出自己想到的姓名。

飯後甜點竟然是寶石紅肉品種的富良野哈密瓜！一刀切下立刻散發出垂涎的濃郁香氣，鮮紅果肉看得我不禁傻笑，咬下后更是讚不絕口，濃醇甘甜的好滋味讓我忘了煩憂。我很意外櫻子小姐不怎麼愛吃哈密瓜（似乎是討厭它刺癢的口感），我偷偷瞥她幾眼，然後好好享用半顆的哈密瓜。

原本她答得不幹不脆，我還怕硬要去人家家裡有點厚臉皮，但她紅著雙眼對我微笑。

「咦？」

鴻上給自己斟著大吉嶺紅茶，喃喃自語。

其實警察查過就會知道跟我們無關，但婆婆認為「九條家的大小姐被警察帶走」是驚天動地的醜聞，為了犒賞我儘力阻止最壞的情況發生，婆婆準備的午餐全是我最愛吃的東西。

「啊，對了，發現當時是不是還有一個人？那個人方便嗎？」

「嗯。」

我不禁發出怪叫，因為這個女生……怎麼說呢，有著明顯的雙眼皮，鼻子有點塌，但嘴唇扁扁的很可愛，皮膚白裡透紅，總之就是超可愛，留著一頭沒染過的烏黑秀髮，瀏海往旁邊撥、用髮夾固定，身高大約一百六十齣頭，站姿筆挺，裙子比膝蓋短一些，一雙腿又白又細ｈtｔpｓ://reaｄ•９9cｓw.ｃｏｍ，看得我心跳加速，想都沒想過會有這麼可愛的女孩來找我。

「這裏的戚風蛋糕很好吃對吧。」

我對她有印象，但不太熟，頓時我們四目相接，無言以對。哇咧，你到底是誰？

「七十多歲的女性啊，跟你說的一樣。」

「可以啊，今天沒什麼事。」

其實我本來跟朋友有約，但是對方最近從鼻子不舒服轉為發高燒——也就是感冒，難得我從折價券網站上弄到超便宜的票，打算整天泡在KTV唱歌、打保齡球、逛街買衣服，人家身體不適也沒辦法。

「那、那、那找我有什麼事？」

我們應該不是來聊這個的吧？我在失望的同時也有些煩躁，老實說，她不一定對我有意思，但是既然特別找我出來，就應該有重要的事吧？我這人有點急性子，一看對話毫無進展就有些不耐煩。

那麼櫻子小姐是為何而生氣呢？原來昨天的事情傳到婆婆耳里，害她被婆婆和在原哥痛罵了一頓，昨天晚上在原哥還打電話來向我道歉，而從櫻子小姐鬧彆扭的程度來看，一定是被罵得很慘。我對沒能阻止她失控這件事有點罪惡感，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在原哥和婆婆卻覺得年長的櫻子小姐才應該更成熟點。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其實我也想和這麼可愛的少女多聊聊，更希望去參加阿朝女士的喪禮，只怕問多了被懷疑有什麼企圖，也不想再遇到那隻老狐狸，才沒有去參加葬禮。

「咦？啊，對喔，你剛剛說過。可以啊，什麼事？」我覺得自己簡直是白痴，只好努力控制情緒，故作鎮靜回答。

「聽說你退社了？今居他很失望呢。」

我們發現的遺體，經查證是住在當麻町七十多歲的鴻上朝女士，警方認為沒有犯罪嫌疑，會從意外與自殺兩方面著手調查。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鴻上停了一會兒，喝口紅茶，咬緊下唇，「畢竟自殺跟普通生病不一樣，所以朋友們都很擔心我，想盡辦法安慰我。老實說，整天被安慰也是很累。」

但她只是盯著玻璃柜上的幾種蛋糕，眼神遊移，口氣茫然。

「你不方便？」

在我大快朵頤的時候，櫻子小姐閑來無事，盯著電視機打發時間，聽我因為哈密瓜好吃而大呼小叫，不開心地瞪了我一眼，皺眉舉起食指抵住嘴唇，要我安靜點。當時電視正在播午間新聞，報導科學家發現一種物質，可能有助於治療罕見疾病ALS，下一則新聞則是我們昨天找到的白骨遺體，我看了連忙閉嘴。九九藏書

「因為很可憐啊。」

「啊……對不起，我有些事情想找你私下談談好嗎？」

「已經確認身分了。」

「哪裡……我沒做什麼啦。」

「嗯！」

暑假在即，我心浮氣躁，某天午休早早吃完便當和朋友一起聊電玩，突然有位班上的女同學笑咪|咪地在教室門邊喊我。

我連忙道歉，還以為自己又惹她生氣，她卻聽得一頭霧水。其實我多少猜得到，櫻子小姐根本沒發現我昨天在生氣。

「嗯……警察說是自殺。」

「對不起，我有急事，先回家了。」

她向老闆點了一套戚風蛋糕配茶，我一邊擔心今居說我壞話，一邊點了杯焙茶，這是店家的獨門好茶，煮得芳香四溢，甘甜爽口，涼了一樣好喝。

我傳簡訊要朋友多保重身體，最後還是去了櫻子小姐家。其實我可以突擊其他朋友家，但想起昨天在車上的幼稚表現，還是去道歉才比較安心，畢竟「對不起」這三個字拖愈久愈難說出口。

「被車輾死的貓，大家都不敢碰，只有你幫它造了墓，我覺得你好厲害。」

「不好意思，把你叫出來。」

一到櫻子小姐家，就見到她噘嘴鬧脾氣。

「外找？」我起身問道，同學只是賊笑著招手，不肯告訴我來者是誰，我只好扭扭脖子走向教室門口。

「她去年秋天就失蹤了。」

「銀行帳戶里的錢一毛都沒動過，大家都覺得奶奶應該是死了，只是沒找到遺書，所以還抱著一絲希望，認為一定還活著，不肯放棄……」

我一時還想不起是哪件事，原來是上個月在校門附近有隻貓被車輾死，那還是只小貓，被壓得肚破腸流，不用多看就知道沒命了。

「跟你說喔，其實我……還想跟你多說幾句話……」

「沒關係啦，不必特別安慰我。」

「那你找我談的是？」

「不用加同學啦。」

「貓？」

我還等不及茶葉泡開，就拿開布條斟了杯淡淡的紅茶，這時鴻上突然拋出這麼一句話。

看老闆走遠之後，鴻上才開口問我。

大家都覺得可憐，但更覺得屍體噁心，我也覺得不太舒服，只是實在不忍心看它在路上被車子來回輾壓。大概是受到櫻子小姐的影響，害我對生物的死亡有些冷感，說實話，那隻貓比起腐爛到一九_九_藏_書半、大卸八塊的動物，甚至人的屍體都要好得多，所以我用手帕將小貓包好，輕輕拖到路邊，然後取得班導師批准，在校園裡的懸鈴木下幫它造了墳。我沒想到會有人覺得這樣很厲害，不過這個話題真的不好聊，她自己也沉默下來。

「可是……啊，對喔，原來是這樣……」

「咦？所以不是意外？」

「能不能安靜點？」

「所以那個……如果你不介意，我們改天能不能再這樣碰面？」

她把蛋糕推給我，最後整塊戚風蛋糕都讓我一個人獨享了。

我回得冷淡，手指捏著包在茶壺上的布條，開始覺得有些無聊。鴻上見了，也不斷摸著自己茶壺上的布條紅邊，我倆再度沉默以對。

「我奶奶也很喜歡這裏的戚風蛋糕。」

當我吃著已經融化的冰淇淋，鴻上才總算回來。

婆婆比在原哥更慚愧地向我道歉，並且非常感謝我的幫忙，才沒讓櫻子小姐被警察帶走。

鴻上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自言自語地說著。

她恐怕會覺得我不夠貼心，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要跟她聊什麼，就在兩人一陣沉默之後，老闆送上蛋糕套餐的大吉嶺紅茶，還有我點的一壺焙茶，我才忍不住開口問她。

「謝謝！那放學見！」

「所以我想和你道謝……」

「我過去會不會打擾你家人？」

「嗯……在這裏不方便說，放學后一起喝個茶好嗎？」

「不會，真的不打擾，你來我會超高興。」

「呃……是啊。」鴻上靦腆地笑了，讓我語塞。

對，我想起來了，鴻上百合子是網球社的社員，我的死黨之一今居也在網球社，聽說鴻上的實力在同年級裏面數一數二，幾個月前卻突然退社，讓今居非常失望，因為今居好像對她有意思。鴻上長得很可愛，國中時還當過學生會副會長，可見成績也不錯，而且做人誠懇、開朗討喜。聽說今居曾經細心收藏著鴻上送的情人節人情巧克力，結果被家人吃掉，失魂落魄好一陣子，當時我還難以理解，現在與她見面后，似乎能體會他的心情。

「道什麼謝，不用啦！」

「是喔。」

「到底是怎樣啦……」經過賊笑的同學身邊，我發現眼前站了個別班的女孩。

「那個……你記得學校前面那隻貓嗎？」

「那我們周六過去。」

老闆優雅地說「隨便坐」，我們選了靠窗的圓桌，鴻上似乎有些緊張，深呼吸一口氣才露出微笑，她這舉動反而讓我更緊張。

「放學后」跟「鴻上」「單獨」「喝個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