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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他者」的異己 Chapter 1

第二部 「他者」的異己

Chapter 1

只有莫斯科本地人才坐計程車離開火車站。當然,如果經濟條件允許的話。任何一個外地人,即便他的錢不比我少也會坐地鐵的。在這個隧道體系和這個地下通道的迷宮中有一種催眠術似的東西。在飛馳而過的火車的轟鳴聲中,在一忽兒停滯,一忽兒又活躍起來的氣流中,在永恆的運動中,在這兒大廳拱門下洶湧澎湃著用之不盡的天賜的能量:去吸收吧——可是我不想。
「一般的登記我已經做過了,」我解釋說,「我需要另一種登記。順便說一下,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維達里·羅戈扎,他者。」
我沿著環行線,順著逆時針方向走。而且在「共青團站」我肯定不用下車。但是這一站之後——我有可能要下車。這一站會是「和平大街站」。是的,該沿著站台往車頭那邊走,那樣離交匯站近些。
我把包放到床上。
這就是小隧道。看來,我遲到了。在勉勉強強顯露出痕迹的背景下有一條通往門下的相反的入口。頓時一個模糊不清的輪廓僵在那兒不動了。我只能分辨出一張蒼白的、顯然不是人的臉,眼裡看到兩道暗淡的閃光,我覺得,是牙齒髮出的閃光。
我拿起背包,走向出口,仍然不明白我即將幹什麼。
好像我開始明白我該去哪裡了。有什麼辦法呢,若是不確定性未能讓我們高興起來,進步會使我們開心的,而且我希望是特別好的事情將我引到莫斯科的。因為如果為惡而效力——我感覺不到自己身上的力量。
我開始稍稍明白了在公園裡威脅我的變形人的行動背後隱藏著什麼,模稜兩可的有分量的稱呼「守夜人巡查隊」后隱藏著什麼。這不是別的什麼,就是夜間監視黑暗使者,因為夜晚就是黑暗使者的時間。自然,也存在守日人巡查隊。這是——自己人,但是也要提防他們,因為一但有什麼事做得不對,自己人也不會原諒的。所有這些體系處於一種不穩定的平衡之中,因為每一方都在不斷地尋求摧毀競爭對手的途徑和方法,以便最終完全獨自控制人類世界。
「在看門人那裡登記。……住房的人才可以。不住房的——不行。」
金錢——真是偉大的東西。我立刻找到了房間,晚餐也立刻給我送到房間了。而且還許諾誰也不會打電話進來,儘管這一點不大可信。他們馬上建議我登記,因為我的護照是烏克蘭的。我做了登記,盡量往大廳里最黑暗空曠的角落裡那張平淡無奇的門的方向走去,以便安安靜靜地到達他們關懷備至地打發我走的電梯邊。
那張大嘴一下子吞掉了五張面值一百的鈔票和我的護照。我沒有看見誰藏在那嚴實的隔板后,再說也沒費太大力氣去打量清楚。只發現塗著珍珠指甲油的指甲。這麼說是個女人。伸出的大嘴不情願地吐出一大堆一百盧布的紙幣和一些面值小一點的盧布,甚至還有幾個硬幣。我數也沒數就把錢塞進胸前毛衣下面的口袋裡,只把那麼幾張面值小一點的和幾個硬幣一起塞進褲兜里,護照則插到另一邊的胸兜里。我把淡綠色的長方形收據扔進箱子。
已經走到那間髒兮兮的小房間時,他不太確定地追問了一句:
背包!
我帶著包走進那個極小的房間,整個小房間的擺設便是角落裡的一個箱子,自然還有一扇帶抽屜的小窗,那抽屜總是使我想起飢餓的大嘴。
「報上姓名!」有人要求道。我沒看見那人是誰,因為他們用手電筒照著我的臉,我可以看清楚,不過暫時沒有這個必要。
我一時不知所措,把東西放回包里,拉上拉鏈,把包放到床底下。敞開的啤酒瓶旁邊還有一瓶未開啟的啤酒,為此我感到幾分開心。
我從能涉足到的四面八方吸取力量,但又做得使人們別太注意我的房間。而他者在此沒什麼可乾的。
「這是個複雜的問題,」我避而不答,「大概還是魔法師吧。再見。」
我身上某種堅定不移的力量發出命令。穿好衣服!把背包放到柜子里!門窗——關上!鎖好鎖,再鎖好鎖扣,拿起粗棍子!
時間還不是很晚,所以大廳里的人仍然不少。有人在打手機,聲音很大,整個大廳都聽得很清晰的阿拉伯語,一下子從好幾個方向傳來音樂聲。
「等等!」
我的外衣已經敞開著,因此我只是撩起毛衣、襯衣和足球衫。我胸前淡藍色的烏克蘭長期註冊標記閃著光。中士用手驗證了它,接著慢吞吞地在鍵盤上敲打起來。他核對了一下資料,接著又敲打起來,打開厚厚的文件,是鎖著的,而且不僅僅是用鎖鎖住的,他從裏面取出什麼東西,辦理了必要的手續,終於扔給我一團淡藍色的玩意兒。頓時我整個上半身火光閃閃,而一秒鐘過後我胸部已經有了兩個引人注目的印章。第二個印章是莫斯科的臨時註冊。
我從護照上獲得了一條現在毫無意義的信息:「有權免費獲得面積為23.4平方米的私有化住房。」
我從突如其來的清晰回憶中解脫出來。
而且,真見鬼,我幹嗎去莫斯科呢?下火車后,我將做什麼?我要去哪兒?
「安德柳哈,你這個笨蛋,」我嘲諷地說,「你高興了吧!抓到盜獵者了。你看了死者沒有,啊?你覺得是誰殺了她?」
長長的升降梯,不知為什麼在上面什麼也想不起來。又是讓人生厭的廣告。地下通道。酒店到了。法國設計師設計的馬蹄形大怪物。其實酒店變了,而且變化很大。添加了從下往上照射的燈光招牌,耀眼的燈光;還有——賭場,台上陳https://read.99csw.com列著作為獎品的進口車。儘管天寒地凍,仍在一旁抽著煙的一些女郎,裏面是一手能吞食一百盧布的侍者。他一下子奪過我的包,送到前台。
我放下行李,坐下來。依舊不吭聲。
「帶著什麼呢?請把包拿出來……」
隔壁房間爛醉如泥的敘利亞人突然清醒過來。在下一層鬧肚子的捷克人終於解決了問題,如釋重負地離開了抽水馬桶,安靜下來。對面房間里——是位來自烏拉爾的上了年紀的生意人,他生平第一次抽了老婆一個耳光,以此結束了由來已久而持續不斷的爭吵。一個小時過後這一對男女將在二樓的餐廳慶祝和解。如果附近有光明使者的話——那他們會給他們倆鋪好桌子……
「那麼,是黑暗使者啦。我們看見什麼了?剛剛死去的人的屍體和在旁邊的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還是,你能找到許可證?啊?」
我突然意識到,我完全不記得自己的家了。
「當我到達此地時,一切都結束了。吸血鬼我看到了,但是在隧道外,他消失在院子里。女孩已經死了,她被洗劫一空,但血只被喝了一點點。我是路過莫斯科,剛下火車才幾個小時,我住在『宇宙』飯店。」
「如果用得著你,明天會有人找到你的。」姑娘冷淡地說。
我要去那兒。沒錯兒。去那幢成了馬蹄形的高大建築。「宇宙」飯店。
我沒有相信門房,這是對的——正當我刮鬍子的時候建議我去輕鬆輕鬆的第一通電話鈴響了。我鬱悶但禮貌地請求對方不要再往這裏打電話。第二次我的聲音里增加了一些不客氣的味道。而第三次我簡直就衝著無辜的話筒灌注了一股巨大的黏稠的力量,弄得對方嗆得半死,說了半句話就打住了。後來再也沒人往我房間打電話了。
或許我想到了要兌換美金。俄羅斯錢——我一個子兒也沒有。只有我們烏克蘭的「不值錢的」貨幣,可是它們在這裏不流通。快到莫斯科的時候我抖落出一疊美鈔,把鈔票分別塞到各個兜里。
「安德烈·丘尼科夫,他者,守夜人巡查隊隊員。」那個藉助武裝棒攻擊我的人帶著一副明顯得意的神情自我介紹道。
我思索著,不知道我包里有什麼。應該是一切物品。而根據物品可以理解很多東西,或者回想起很多事情。比方說,我為什麼去莫斯科。不知為什麼我確信物品能夠幫助喚醒我突然拒絕合作的回憶。大概,我從前從什麼人那兒讀到過或聽到過這種事兒。接著我恍然大悟,於是把手伸進圓領衫里,因為我想起左邊胸前的口袋裡——有護照。我們從名字開始吧,到時候,你看著吧,其他事情的確都能記起來的。
這時我一下子被推到下一級,甚至不是被推到下一級,或許越過了一、兩級階梯。
是啊,真的,我是誰呢?
不想了。
我心情複雜地瞧了一眼那頁古怪地捲起來的黃黃的紙。瞧了一眼照片,那張也許一直是三十歲,但也許是三十歲的第一天的臉——我已經習慣了與惟一的、不可重複的「我」等同起來。
當那個從公園裡冒出來的傢伙折斷灌木叢向我撲來時,我沒害怕。完全沒有害怕。我現在壓根兒就不明白,當時怎麼找到了適當的話。可是過後,已經到了滿是在此停泊過夜的固定線路計程車車站邊的廣場時,我那跌跌蹌蹌的步子恐怕使許多人嚇了一跳。當你雙膝發軟時,你試試穩穩噹噹地走走看!
「別以為我們會感激你,」姑娘陰沉而含糊不清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還有,我還是想要看看你的註冊證明。」
好在我是——他者,而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雪白的商鋪櫥窗,通往二樓的小梯,光線充足的空蕩蕩的商鋪小間,拐角處……保安抬起目光迅速瞅了我一眼,辨明我是個過路人,立刻又放鬆下來。
我到莫斯科了。但暫時還不知道要幹什麼。
桌子很普通——表面未脫落,但樣子已經有年頭了。很普通的椅子和桌子中央的一部老掉牙的波蘭「Aster」牌電話。一個穿著中士警服的又高又瘦的男人一本正經地坐在椅子上。他沖我抬起疑問的目光。
手機。伸出小天線的裝在小皮套里的機身。記憶立刻作出反應:「我去莫斯科,應該去買卡……」
過了圖拉站時我已經完全醒了。車廂內仍然空蕩蕩的,但是我現在已經明白了,是我自己希望它是這個樣子。我還明白了,我在這世上的願望一般都能實現。
「請出示您的長期註冊證明。」
在下面的一個袋子里發現了保暖毛線衫,顯然是手編的,而不是機織的。我也把它們擱到一邊。
列車最後晃動了一下,我站起身。車廂連接處發出咣當咣當的金屬聲,頃刻間活躍起來的一群人動了起來,三三兩兩地走出車廂。像往常一樣到處都是擔心的叫喊聲,問候聲,還有的人試圖擠回車廂,去取沒來得及拿出來的行李。
我確實沒吭聲。
中士本人是光明使者的魔法師,大概是四級魔法師。應該不高於,不過也不低於這個級別。
我不明白為什麼鎮靜劑比安眠藥對我更起作用。我料想,只好伴著列車輪子的轟隆聲躺上很長時間了,只好因突如其來地投射過來的片刻的光線眯縫起眼睛,只好痛苦地思索了。
「請把包打開。」海關人員要求道。
上面的塑料袋裡有牙刷,除牙垢的增白藥物牙膏,兩枝廉價的一次性剃鬚刀和一個氣味芳香的小瓶子,看樣子是香水瓶。
剎那間,人們,準確地說https://read.99csw.com,不是人——而是他者同時從兩邊門道衝進來。
「豪華間,」我不經意地說了聲,「單人間。還有,請不要讓人打電話過來,也不要推薦姑娘。我是來工作的。」
真是的,又是二十八,而且還是連著兩個二十八呢。
天哪,這些又是從哪裡來的呢?我帶這麼多錢怎麼過關呀?不過,可以給每個海關人員塞上一張一百的——或許就會放過我。
民警馬上打起精神,重新打量了我一番。他現在驚慌失措地看著我。看來他沒有在我身上辨認出他者的特徵。所以是我幫了他。
還有——這兒有保護。這好像與頭頂上厚厚的一層土地有著某種聯繫……而且與在這土地上掩埋著的逝去的許許多多歲月有著某種聯繫。甚至不是許許多多歲月,而是許多個世紀有某種聯繫。
民警的聲音里夾雜著困惑不解和憤怒的情緒,他慢吞吞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只不過上一次你們走運一些,光明使者……可是痕迹雖然清理過,但可惡的是至今還看得見。」
不知為什麼我漸漸拾得了一些信心,需要時一切都會弄清楚的。需要時——不會早於這個時候。
我厭煩了那些廣告,把背包放在出口邊,走近地鐵平面圖。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的目光第一眼就盯著那條紅色支線,盯著它旁邊的字樣——「國民經濟成就展覽站」。
但是安德柳哈沒有理睬,只是掃興地揮了揮手:
那麼說,我要去紅顏色標示的支線那邊。而且很可能是朝北,因為否則的話我就會沿環線朝相反的方向,朝「十月站」的方向走。
「在莫斯科要呆很久嗎?」
直到列車輪子發出有節奏的聲音時我才完全平靜下來。其實不是——還沒有完全安靜下來。你試試在這裏安靜下來看看!但我畢竟可以有聯繫地思考問題了。
但我還是控制在了第二階梯。至少我現在知道他者各不相同。有光明使者和黑暗使者。我是黑暗使者。我不喜歡光明使者,但不能說憎恨。因為他們也是他者,儘管支配他們的原則與我們有所不同。
那就算了吧。我走出去,向左走到通往「契卡洛夫斯基」站的慢坡道……不過我畢竟不是去那兒,而是去它旁邊的地方。
反正——既然我像一個真實地生活了三十五年的人一樣思考,那就意味著這不是沒有原因的吧?
他是光明使者……哼。那我是什麼人呢?好像,我不是光明使者。確實,不是光明使者。
我醒來時冬日寒冷的陽光已折射到車窗上。火車停在那兒。走廊里傳來單調乏味的公事公辦的聲音:「您好,我們是俄羅斯海關。有沒有帶武器,毒品,外匯?」回答的聲音沒那麼單調乏味,而且絕大部分是平和的。
好了,以後再說吧。
我拎起背包,回到休息大廳。
車廂在行進中顛簸著,我閑得無聊,打量著四處的廣告。不知為什麼一個長發男人,踮著腳半站半坐在那兒為女人的連褲|襪做廣告,不知是誰的一隻拿著塑料吸水筆的手沒放過機會,替這位痛苦的長發男人補畫了一個超大尺寸的男性生殖器。緊挨著的一幅廣告展現了一群人滿大街地跑著追逐五顏六色的吉普車,但是不知怎麼我捕捉不到追逐的意義何在,大概是追逐獎品吧。還有全都裝在一隻小瓶子里的能消除大部分煩惱、具有神奇功效的藥片,不動產貿易事務所,最最純正的果酸奶,瓶子上繪有公綿羊圖案的正宗「波爾若米」礦泉水的廣告……「共青團站」到了。
我昨天也是五級魔法師。
「難道他們嗅到什麼了嗎?」我鬱悶地想,服從地打開拉鏈。
沒這回事兒。我連第二瓶啤酒都沒喝完就一下子倒在床上——就這樣和衣而倒,倒在被子上,思想完全放鬆了。
「……吸血鬼……」他嘟嚕了一句。
「嘿,怎麼樣?不吭聲?黑暗使者?沒什麼可說的吧?」
接著有人敲我的門。我把身子移過去開門。
那意味著該採取行動。
我敏銳地掃視了一下車廂,站在床梯上,朝天花板下的行李架看了一眼。之後才把目光集中到孤零零地被扔在下鋪中央的背包。
這張臉的每一個細節都是我熟知的。從顴骨上的傷痕到頭髮中過早出現的白髮。嘿,上帝與它同在,與這張臉同在吧。現在我更感興趣的不是這張臉。
真是荒唐。守夜人巡查隊……我想說什麼來著?那個傢伙立刻哀嚎了一聲向後爬去,爬到灌木叢里去了。
羅戈扎·維達里·謝爾蓋耶維奇。出生年月——一九六五年九月二十八日。出生地點——尼古拉耶夫市。
「那我是誰?」
就這些。剛才在這裏的人消失了,剛才留在這裏的人停止了存在。
停。
打開的拉鏈輕輕地發出一道響聲,我掀開上面的東西朝里看。
其實,我怎麼啦?總是……我的「總是」始於昨夜。
安德烈·丘尼科夫是位魔法師。當然,是光明使者,而且剛剛跨過五級的門檻兒。
「我不反對!」我哼了一聲,並從路中間推開一名巡查隊員,走到大街上。
第二間房比第一間房外表體面得多。中士馬上在小桌旁舒服地坐下來,坐到電腦旁,他讓我坐在鬆軟的沙發上。
哦,對了。我是——他者。走出公園時我曾這樣對變形人說。其實,對在公園裡襲擊我read•99csw•com的是變形人這一點也是剛剛才意識到的。我想起了他的生物電場,那是狩獵和飢餓的一團發黃的深紅色火焰。
牆中間又找到一扇門,但是普通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看見它。也根本沒有必要打開它——我們穿過牆壁,穿過頓時籠罩在周圍的灰濛濛的黃昏界。動作變得柔和而緩慢,連天花板下的燈都開始明顯地閃爍起來。
冬日再一次用冰涼的呼吸迎接我。風吹來稀薄透明如麥粒般大小的雹子。
門後有一個破舊的小房間——也許是酒店中惟一沒有裝修成歐式風格的地方,看起來像一個七十年代沒見過世面的蘇聯佬進入了奢華場所。
海關人員是位身材高大、大紅嘴的男人。他那雙小眼睛上已經開始出現脂肪了。不知為什麼他問我時避開了常規的問法,沒用任何官腔,直截了當地問道:
停。
「您好,」我跟他打招呼,「我想在莫斯科登記住下。」
這下子聯繫確實開始啟動了——我回憶起這棟房子位於柴可夫斯基大街和青年近衛軍大街的拐角處,鄰近這兩條大街的是第二十八小學(又是這個數字!)。我回想起了一切,清晰地,一清二楚地回想起來,連我家窗下燒焦的白楊樹都想起來了——這棵白楊樹是住在樓上的那個半大男孩化學實驗的犧牲品。什麼破爛玩意兒他都從窗口往這棵多災多難的樹身上扔!我回想起五年前我們如何在隔壁的那棟房子里,在多岑特家裡酗酒。當時樓下的女鄰居因我們吵鬧而上樓來提意見,我們當中有人叫她滾遠點兒,而那個亞美尼亞女人是當地一個官僚的老婆。後來湧來黑壓壓一大片亞美尼亞人,狠狠地朝我們臉上揍,因窗戶打不開,我只得從後面房間的小氣窗溜走,然後順著排水管爬下去了。看見一個爛醉如泥的傢伙從被包圍的房子里消失了,亞美尼亞人握拳攔住了去路,我最後還是得以跟他們談妥。我還記得當我叫那些不止一次在一起狂歡的當地哥兒們去幫忙,卻竟然沒有一個人跟我走時,我所表現出的極度驚訝。
在他的語調里明顯地讀到公式化的「到我們莫斯科了……」,他者不由自主地把人與人之間相互交往的模式和套路帶到他們自己的關係中。大概這位光明使者不滿這麼個外省來的人,不滿為他起身,為他停止讀報,走到工作電腦前辦理登記……
接著他又對我說:
直到此時我才成了一名熟練的木偶戲演員嗎?
這扇門上沒有標識,任何標識也沒有。
這就是說,我還是有過去的?或者這隻不過是沒有任何內涵的回憶呢?
我衝出黃昏界。現在我明白了,當周圍的一切放慢速度時,當在伸手不見五指的一片漆黑中看見一切的能力出現時,這意味著什麼。這是——他者。而我被命令——不是建議,而是命令——回到人類世界。
現在,當我一下子連跳幾個階梯之後,我在柏油路和牆壁上看見了此處所發生事件的痕迹。
我們會弄清楚的。
於是我服服帖帖毫無怨言地回來了。因為需要這樣。
「走吧,黑暗使者。」
安德柳哈啞然失聲,眼睛瞟向死去的姑娘。看樣子他開始明白了。
不知道。
「你是魔……魔法師……」安德柳哈驚慌失措得說話都結巴起來。
「還不清楚。我想不會少於一個月吧。」
姓名。
「進去吧,裏面沒人。」他好心地讓我進去。
當我幾乎走到那棟第一層樓被陳列著荒誕的茶炊樣品的商店櫥窗所佔據的長房子時,呼喚聲戛然而止。但我已經知道該往哪兒走了。
「明白了,」我說,「謝謝。我可以走了嗎?」
中士沉默了片刻,然後關閉文件(不僅是用鎖將之關閉),讓電腦複原,並向出口處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走吧……往前走吧。這裏什麼事兒也沒有。」
大約走過百步左右我扔掉了普通黑暗使者的外衣。
十分鐘過後火車開動了。這一段時間我一直在思考: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沒看見我在做什麼,但我在做那些該做的事。首先是工廠公園的那個傢伙,現在又是這個突然間變傻的海關人員……
實際上,對在一片黑暗中所見到的那一切我連驚奇的時間都沒有。
但是車廂里的一陣忙碌迅速退去。旅客們已走出車廂,已經得到接站的人們的親吻和擁抱。或者沒有得到,如果沒有人來接站的話。有的人伸長脖子,在站台上左顧右盼,一下子在具穿透力的莫斯科的寒風中縮緊了身子。車廂內只剩下那些來取一成不變的轉交物的人。
「我琢磨著,」我想,「我到底是不是魔法師呢?」
看門人帶著真摯的敬意看了一眼我的背影。而其他人,我想他根本就不再理會了。
哈哈,終於找到了與衣服不同的東西。
最後,在最底下,還有一個裝著一些磚狀物的袋子。
問題暫時明顯多於答案。
這一發現在我記憶中喚醒的是莫斯科酒店昂貴的價格,除此之外,實際上它沒提醒我其他什麼。
隧道,地下候車室,很短的一段升降梯,售票廳。我的中間站——就在此地,在二樓,在另一個升降梯旁。
「吸血鬼不是第一次在這個門道口偷獵是嗎?」
是不是我在記憶中太過於接近某種禁忌的東西了?
但對這些我不是太感興趣。我順著呼喚,順著那並非沖我而來的呼喚而去。晚間時分平穩地九*九*藏*書過渡到午夜時分。街上嘈雜起來,風在電線軌道上拖長了聲音呼嘯著。不知為什麼大自然的聲音排擠了文明之聲——也許是我聽慣了?
聲音不小也不大,不是埋怨的聲音,也不是居高臨下的聲音,它指定要呼喚的對象也聽到了。無法抗拒它。
「請問您是誰?不是吸血鬼,不是變形人,不是孵化人,不是妖術師,這我能輕易看出。也不是魔法師,我認為。我有點搞不懂……」
快用完晚餐時,我聽到了呼喊聲。
我機械地在冬日的擁抱中縮緊了身子,沿著站台往下朝隧道的階梯走去。不可能,火車站沒有外幣兌換點?
後來又忍不住補充了一句:
接下來是——任何一個蘇聯人永遠的負擔和詛咒——戶籍。尼古拉耶夫市,柴可夫斯基大街,二十八棟,二十八號房間。
我朝里一看,嚇得大驚失色。在這個圖案完全被磨得幾乎辨認不清的平平常常的塑料袋裡有幾疊鈔票。美鈔。共十疊。一百元面值的。這可是一萬美金。
這位中士是他者。而且是光明使者中的一員——這一點我立刻就明白了。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車廂門,將鎖扣關上。
「是的……祝你一路平安……」
海關人員的雙眼頓時變得獃滯而空洞,如同海關條文一樣空洞。
可惜,自信還不夠充分。
不管怎麼說,當目標已明確時,生活起來總要輕鬆些。我鬆了口氣,回到背包旁,甚至衝著玻璃門裡模糊的影子微微一笑。玻璃上也留下城市爪哇猿人們極為活躍的痕迹——「別靠近」的標識字樣被颳得面目全非,成了「我不是大象」。
他僵硬地轉過身,咔嚓一下打開車廂門鎖,什麼也沒說,走到車廂過道里。他很像一隻木偶。一隻由熟練的木偶戲演員提線操控的順從的木偶。
我把帽子緊緊地壓在前額上,沿著人行道大步前進。
我朝姑娘轉過身去,因為我認為與她交談才是有必要的。
就這樣,我走出房子……
總之過去生活中的東西都不記得了。記憶從那個冬日潮濕的公園,從受襲前的幾秒鐘開始。而這之前的一切——都被黑暗覆蓋。準確點講,甚至不是被黑暗,而是被灰濛濛、黏答答、稠乎乎的,幾乎無法滲透的一層濃濃的覆蓋物給遮住,被灰沉沉的滾滾黑暗給遮住了。
「安德柳哈,別急。」有人從黑暗中扯了他一把。
下面一棟樓房,瞧,就在哪兒,差不多到十字路口的那個地方,一條窄小而黑暗的門下小隧道。這一回裏面可真是漆黑一片。
風像是在故意作對似的,越刮越猛,抽打在臉上,像熟練的橄欖球運動員一般相互推搡著,我只好弓著身子前進,哪怕好歹往前動一動。
我又喝了一口啤酒,不知是第幾次試圖弄明白所發生的事情。
我挺直身子,沒有馬上反應過來他們要我幹什麼。我突然被猛擊——不是用拳頭,不是用腳,用的是像醫生的白大褂一樣的白色的東西。倒是不痛,不過很委屈。其中一個巡查隊員向我投來一根頂端有顆紅寶石的短棍,看來準備再次攻擊我。
「站住!我們是守夜人巡查隊!從黃昏界中現身吧!」
也許不是大象。動物,但不是大象,在我看來——大象是平靜和智慧的象徵。而我不曾見過的那句判斷句的作者——很可能是只猴子,骯髒而自鳴得意的猴子。太像人類了,正因為如此,所以是骯髒的,愚笨的……
「嘿,」我提醒自己,「別忘了自己的這個『總是』很年輕……」
向右沿大街而行。沒錯。
我向地鐵車廂敞開的車門邁了一步。從擴音器里發出的聲音讓人生厭,接著一個訓練有素的男子的聲音廣播道:「關車門,請注意,下一站是『共青團站』。」
白天大部分時間我都在睡覺中度過。可能這是身體機能的反應——對突如其來的事件善於回應的天賦。我是怎麼想法子擺脫海關人員的?靠近他,感覺到他帶有銅綠色的以一串$符號的形式出現的模糊而美妙的生物電場……善於準確地理解他的意圖?
我已經準備好聽他關於許可之類的虛偽而慷慨激昂的長篇大論,甚至準備好聽他讀完小冊子上和所有由清晰明了的文字構成,但整體上無任何意義的與成文法規無異的整段文字。聽完,讀完,然後他必定要問:「多少?」
我朝那一動不動的身體仔細瞧了瞧,是位姑娘,年紀輕輕的,十六歲的樣子。獃滯的雙眼裡摻雜著無比的幸福和痛苦。旁邊扔著一條毛絨絨的編織圍巾和同樣毛絨絨的帽子。姑娘上衣敞開著,脖子裸|露在外。脖子上有四個明顯的標記。
我在小姑娘身邊坐下來。他們把她的血連同生命一起吸幹了。應該說,血的數量不夠,不超過1/4立升。吸幹了能量——所有的能量,一滴也不剩。太殘忍了。
老實說,那位光明使者中士的話一點兒也沒讓我感到驚訝。吸血鬼,變形人,孵化人……他們是的。確實是。但是——只是對自己人而言,對他者而言。對普通人而言他們是不存在的,可是普通人對他者而言——卻是生存的源泉、根基和養料。九_九_藏_書對光明使者,對黑暗使者都是如此,不論光明使者如何在每一個角落散布希么讕言,他們也要從人類的生命中挖掘自己的能量。而目的……我們的目的終究是同樣的,只不過我們也好,光明使者也罷,都企圖趕走競爭對手,第一個到達目的。
這呼喚不是沖我來的。但奇怪,我能聽到……
幾個袋子依次倒在架子上。輪到裝錢的袋子倒出來時,海關人員明顯地活躍起來,他條件反射似的「砰」的一聲關上了車廂門。
「哦……哦……是這樣……」
「喂,怎麼樣,黑暗使者,」安德柳哈進一步逼近,「還是不吭聲兒?知道了。出示一下註冊登記看看!讓守夜人巡查隊的人看看是不是黑暗使者中的盜獵者在我們手上……」
敲門聲打斷了我腦海里湧現的發現——晚餐送來了。我打發了侍者一百盧布,(我哪來的這種慷慨而無節制的老爺習氣啊!)我企圖重新集中力量,但是看來,我找不著調了。真可惜。
我好像漸漸從黑暗中,從恍惚中掙脫出來。變形人——第一個台階。海關人員——第二個台階。有意思,這台階很長嗎?在頂端會有什麼展現在我的眼前呢?
五分鐘后,我已經住進了房間。
「黑暗使者。」過了片刻,他帶著幾分輕鬆嘟噥了一句,也自我介紹道:「扎哈爾·澤林斯基,他者。守夜人巡查隊的雇傭人員。請進來吧……」
現在我感覺到他們沒用全力,只是預防性地攻擊我。但要是需要的話,他們可以狠勁地打,更用力地打,那根棒子的電荷足夠了。
通道上已經擠滿了那些最急不可待的旅客。那我等等吧,我又不急著去哪裡。反正要等漸漸活躍起來的記憶告訴我點什麼,像趕牲口的人驅趕懶惰的騾子一樣推一推我。
我在背包里翻尋了幾分鐘——乾淨的內衣,足球衫,襪子,厚格子襯衫……
門道的對面一位個子不高,年紀輕輕的孤單的姑娘擋住了出路,但恰恰她是這一群人中最有經驗最危險的一個。她是變形魔法鬥士,像光明變形人那種類型的。
「維達里·羅戈扎。他者。」
但是我沒有這樣做,我在想象中用手去接近海關人員的頭腦,去觸及他的思想,我輕輕地說:
可是結果這個兌換點早已嚴嚴實實地關閉了。既沒有光亮,也沒有顯示現時比價的必備的小公示牌。
他完全可以憑他者的視力看到,但是看來規定要求必須用最簡單的方法驗證。
充電器也在。
所獲得的信息顯然需要用鎮靜劑來穩定穩定。
庫爾斯克火車站的站台在窗外徐徐掠過。已經穿戴整齊的我站在車廂內等待火車停下來。女播音員不清晰的聲音播報著六十六次列車進某某站台。
我認為,人做不到這一點,那我是誰呢,如果不是人的話?
樂趣就在於此。從第二階梯暫時看不到周圍一片昏暗中的更多的東西。
「那好吧,請吧,」我順從地出示印章,「我想,不再需要我了吧?我可不敢幹涉你們這些無與倫比的尋找偷獵者的偵探遊戲。」
我什麼也不明白。
我若有所思地把護照藏到左邊的胸兜里,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背包。你這個在突起的側面寫有外文標記「FUJI」的墨綠色同伴能幫助我回憶起什麼呢?
說著嘩嘩地翻了翻我進來之前他手上拿著鉛筆在仔細研究著的報紙,好像他在從很大篇幅的名單中標出有趣的公告。
那就沒問題了。
我總是憎恨錢包……
好了,現在我是一個人了。即便在這個瘋狂的、差不多是地球上最昂貴的城市裡,儘管……儘管又不是。沒準兒,莫斯科失去這個遭人置疑的第一名的位置已經將近一年了。
翻過來看,我讀到用烏克蘭文寫的內容,它同時證明我是——男性。護照是由用一個極少見的冗長的縮寫詞表示的機構——烏克蘭內務部尼古拉耶夫市內務局區分局簽發的。家庭狀況一欄為空白。我嘆了口氣——不知是因此鬆了口氣,還是對此很失望。
「這是臨時註冊,但原則上是無限期的,」中士沒有任何表情地解釋說,「由於在我們基地是作為守法的特殊黑暗使者,我們可以順應您的意願,允許無限期註冊。我希望,守夜人巡查隊不會被迫改變對您的態度。在您離開莫斯科一晝夜內,印章自動取消。如果不得不離開莫斯科一晝夜——那請勿見怪,需要重新註冊。」
這就是「和平大街」站了;樓梯,向右拐,下升降梯,列車正好開過來。「里加站」,「阿列克謝耶夫站」,「國民經濟成就展覽站」。出了車廂——向右,這我向來知道。
我不知所措地把啤酒瓶放到小桌上。沒準兒,我現在看起來很傻,不過沒人看我——車廂里只有我一個人。
地鐵——在左邊。但是我不要去那兒,我要去另一個出口。我又莊嚴地走到火車站大樓前,下到我該去的地方——環行站。
給辟邪物充電的顯然不是他——因為可以感覺到那是出自更內行一點的魔法師之手。而且我感覺得到站在他身後的兩位小夥子更強一些。
我不知所措又驚恐萬分地打量著車廂。車廂還是普普通通的車廂。一張小桌,四張床,褐色的床板,深紅色的人造革,窗外閃過夜晚稀疏的燈光。旁邊的床上——是我的背包……
或許你能幫我回憶起哪怕一點點什麼東西……
在隱隱約約的記憶中搜索著,我得以確定兩件事:第一件事,我不記得最後一次到莫斯科是什麼時候了,至於第二件事,我大致能想象車站內部是什麼樣子,在哪兒可以找到外幣兌換點,怎麼去地鐵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