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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共同的案件 Chapter 1

第一部 共同的案件

Chapter 1

「它集聯繫、幫助和建議的功能於一身。」扎武隆從後座探過身來,在我的左耳邊呼著熱氣:「拿著……巡查隊員。你會謝我的。」
「『老』指的是『老公狗』,」格謝爾嘀咕了一句。「年輕的時候,你能想象的……文藝復興的自由風尚……夠了,走吧!盡量搭乘最近的一個航班。」說到這裏他突然放慢了語速,不過還是把話給說完了:「如果斯維特蘭娜不反對的話。要是她反對,跟我說,我來勸勸她。」
刮著風,有些寒意。在黃昏界的第四層中我總覺得冷,但這隻是我個人的感覺,格謝爾卻恰恰相反,他覺得熱——面色通紅,額頭上直冒汗。
她的聲音裡帶著點哭腔。
可是這次娜佳沒對我們的談話產生興趣。她正在往黃色塑料磚砌成的小屋上添加紅色的瓦狀房頂。
「然後去愛丁堡。調查維克托·普羅霍羅夫的案子。」
這是命令。即使不下命令我也沒打算推脫。
他猛打方向盤,超過了一輛「美洲豹」跑車,然後衝著打開的車窗吼:
「倫敦。」
「因為他們在能量上的差別很小,甚至無法計算和確定,誰強誰弱……」我嘟囔著說。「鮑利斯·伊格納季耶維奇,這我明白。但我確實能量不夠,沒法進入第五層。」
下了環線就沒那麼堵了。謝苗輕踩油門(我真不敢相信,東跑西顛的「伏爾加」蓋子下面居然是美國的ZMZ-406型發動機),十五分鐘之後我們就快到多莫傑多沃機場了。
扎武隆的手上是個辟邪物——用骨頭雕成的狼,齜咧著牙。從它的身上明顯能感到一股能量。
我看了看那幾張照片。上面的年輕人就是可憐的維克托,還有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顯然是他女朋友。另一個男人歲數大些。是維克托的父親吧?
小小的狼雕一側出現了旋轉的小黑球,就像一個微小的黑洞,這是原始力量對上述誓言所做的直接確認。
「爸爸呢?」
「我想問的是另外一件事。這個『老』指的是『老隊長』嗎?」
他猛地踩了一下剎車。
「好吧,好吧,只能作作秀了……我扎武隆以黑暗力量的名義發誓,我把辟邪物交給光明魔法師安東·戈羅傑茨基,我沒有任何惡意,不會對他的健康、心靈和意識造成傷害,不要求交換條件。如果安東·戈羅傑茨基接受我的幫助,這不會給他、光明力量和守夜人巡查隊增加任何義務。出於對接受幫助的感謝,我允許莫斯科守夜人巡查隊使用第一至第三級能量的光明力量魔法干預,共計三次。我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感謝,也不會提出這種要求。黑暗力量作證。」
然後他就消失了——進入了黃昏界很深的一層。我們當然沒有去追他。
「娜傑日達!」斯維特蘭娜冷冰冰地喊道。
「不管怎樣,」斯維特蘭娜說,「你不準在爸爸媽媽面前搞怪。無論什麼時候我都不許你這麼干!」
我們辦公室里這些亂七八糟串著細繩的硬紙板破文件夾是從哪兒來的?上個世紀一口氣買回來的好幾噸還沒用完?不久前出於人道主義目的從殘疾人家庭作坊採購的?穆霍斯蘭斯克守夜人巡查隊開辦的落伍工廠生產的?
「好吧,祝你成功,」扎武隆接著說。「對了!如果方便,從愛丁堡給我帶個冰箱貼回來。」
斯維塔蘭娜意味深長地望了我一眼,我抱歉地攤攤手。
「有什麼用呢?」斯維特蘭娜給自己也盛了一盤吃的,在一旁坐下來。「如果那樣你就不去了?」
「有機材料做的文件夾更容易被施加防遠程探測的咒語。」格謝爾說。「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學習魔法的時候只能用書本,輸入電腦的稿子存不住魔法。」
他穿著西裝,系著領帶——不過領帶結散開著,襯衫最上面的那顆扣子也沒扣。一下子就能看出來,他要麼是生意人,要麼是國家公務人員……當然,用「人」這個字眼其實已經不準確了。
再邁一步,到了第一層。已經不是石頭了,而是牆壁和窗戶。我所熟悉的守夜人巡查隊莫斯科總部的牆壁——它在黃昏界裏面的樣子。
我沒吭聲。
斯維特蘭娜嘆了口氣,朝冰箱瞟了一眼,小酒瓶又飛了回來。
「從第五層直接到現實世界?」我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
「怎麼樣?」
「啦—啦—啦……」娜佳把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我怎麼了?你自己說坐飛機之前爸爸不能喝酒。喝酒有害,你自己說的!瑪莎的爸爸總是喝酒,後來就離家出走了……」
格謝爾眼中流露出一絲嘲諷。
第二個報道要詳細得多。關於「機械故障」隻字未提。文章有些枯燥無味,而且太拘https://read.99csw.com泥於細節。我越看越覺得不安,死者是二十五歲的維克托·普羅霍羅夫,就讀於愛丁堡大學,「俄羅斯政治家」之子,和從俄羅斯飛去探望他的女友瓦列里婭·霍姆科一起去逛「地洞」,因為失血過多,在她懷裡咽了氣。在黑漆漆的遊樂場中有人割斷了他的喉嚨,也可能是被什麼東西割的。這個可憐的傢伙和女朋友一起坐在小船上,小船沿著「血河」——環繞「吸血鬼城堡」的一條小河溝——緩緩前行。也許是牆上支棱著的某個尖利的鐵傢伙在維克托的脖子上劃了幾下?
格謝爾皺了皺眉:
「那就是了。沒必要再讓格謝爾打電話來解釋這一趟有多麼重要。」斯維特蘭娜微微皺了皺眉。
「哦……」我若有所思地拖長了聲音。「就是說……」
酒瓶劃了一道弧線,朝著冰箱的方向飛了過去。
大人們通常用這樣的小曲來模仿趣聞故事當中的小女孩,那種壞壞的小女孩,伺機搞破壞或者瞎說的一類。
「哈吉斯是紙尿褲的牌子啊,」我說,「挺不錯的,我們給女兒買過。」
「今天夜裡就得走,」我說。「沒有直達愛丁堡的航班,我得先到倫敦,再從那裡轉機……」
我拿起傳真。
電話斷了。
「我能量不夠。」我說。
斯維特蘭娜把盛滿炸土豆和蘑菇的盤子擺到我面前,隨後桌上出現了刀叉、鹽瓶、一小碟腌黃瓜和一個酒杯,還有一小瓶一百克的伏特加。酒剛從冰箱里取出來,瓶子遇熱立刻起了一層霧氣。
我突然明白,她這是有些擔心。
「好吧,」娜佳說,「爸爸、媽媽,對不起,我以後不會這麼做了。我改!」
我鬆了口氣,點點頭。太好了,斯維特蘭娜知道了,不需要再撒謊或者吞吞吐吐地說話了。
我覺得體內好像炸開了一顆小型炮彈。我大叫起來,開始猛吃差不多已經變涼了的土豆。
「我支持,」扎武隆回答說。「奇怪的是我幾乎一向支持。」
「少喝點酒,這樣的夢才不會來折磨你。」
「是半夜了,」扎武隆表示同意。「是你們主宰的時間。去愛丁堡?」
「死者的父親列昂尼德·普羅霍羅夫二十年前被確定為他者,非常強大的黑暗力量他者。很遺憾,」扎武隆嘆了口氣,「他不願意被激發,而是繼續當了普通人,但他跟我們保持著良好的關係,有時在小事情上幫幫忙。這可不是像你朋友的兒子被一個發狂的小吸血鬼給幹掉了那麼簡單的案子。安東,把兇手給揪出來,好好地折磨折磨。」
「最可怕的就是事實的確如此,」我說。「當然,除了喝醉酒之外。」
「拿著吧,」格謝爾說。「狼雕的事他沒說謊。我們會搞清楚他的謊言是什麼的。」
「托利亞叔叔過生日那次。」娜佳立刻回答。
第四份是從我們的報紙上剪下來的,一則訃告。向國家杜馬議員列昂尼德·普羅霍羅夫表示慰問,其子因為意外死於……
儘管事情很可悲,但我還是笑了。
「斯維塔,我被派到愛丁堡去出差。」以防萬一,我還是來了不打自招。
「人家當著女朋友的面不好意思,」我瞟了一眼消失在我們後面的「美洲豹」,替那個司機開脫。「就連一輛老掉牙了的『伏爾加』都弄得他急剎車。」
「見到的應該是妖魔鬼怪的全權代表……」我望著守日人巡查隊的頭兒說。扎武隆站在車位上,正是謝苗準備把車停進去的地方。他朝我們揮揮手打招呼。「你的夢應驗了?你試試看?」
「你不記得這事了啊?」謝苗氣沖沖地問。「當然是我們。我把凱文俘虜了。後來我還去他那裡做過客。那是二十世紀的事了……一九零七還是一九零八年的時候來著。」
「有什麼奇怪的?要麼是野蠻的吸血鬼乾的,要麼就是有誰餓瘋了……他們那裡常有的事。連幽默感似乎也很特別——在『吸血鬼城堡』遊樂場殺人!」
「有證據間接表明他是遭到了吸血鬼的襲擊。但是為什麼需要我們介入呢?」我問。「咱們的同胞在國外時不時地有猝死事件發生。被吸血鬼所害而喪命的事兒也曾經有過。您不相信福馬和他的手下?」
「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格謝爾用手指敲著放在他面前的文件夾。「把你弄去調查普通民房?去調查諸如『小學女生看見一個變形流浪漢』,『在布托沃鎮出現了吸血鬼』,『巫婆大肆施法』,『從我家地下室傳出了奇怪的敲擊聲』這樣的事?沒意思。你的能量應付這些事綽綽有餘,可以什麼都不用學。要麼讓你在辦公室閑著無聊?read.99csw.com你自己也不願意,是吧?」
我搖搖頭。
「娜佳,如果你是個男孩子,屁股就該挨揍了!」我說。
「不用,謝苗送我。」
「我真走運,是個女孩兒,」娜久什卡一點都不怕。「爸,哪兒不對啊?你們想喝酒就喝了。伏特加已經在你們肚子里了。你自己說過,伏特加不好喝,那你為什麼還喝?」
「給誰準備個人背景資料?給我?」
「晚上好,巡查隊員們。」高級黑暗使者小聲地說。
什麼都沒變。
「全世界的八卦小報都是一副德行。」格謝爾連眼睛都沒抬一下。
可是為時已晚。杯子里代替伏特加的水突然之間又變回了酒,或者說是酒精。
像騙人的預言家所說的那樣預見未來是不可能的,即使你是高級他者也做不到。但是可以了解某個事件的發生幾率:走這條路你會遇到堵車嗎?飛機會從天上掉下來嗎?某件事情能做成嗎?在即將面臨的麻煩事中你會喪命還是可以毫髮無損?……更簡單地說,你提的問題越明確,回答就越准。不能問諸如「明天在我身上會發生什麼事?」這樣的問題。
「看看吧。」
「只能跟福馬聯繫……安東,別再作弄我了!」
「這跟您有什麼關係?」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我問。
「在這次任務當中你的生命不會受到威脅。」
「『老』是指……」格謝爾突然停住了,明顯不滿地瞟了一眼傳真。「『老』就是『老』,不關你的事。」
「真可惜,」格謝爾說。「坐吧,戈羅傑茨基。」
「他算什麼政治家?生意人而已,混了個議員噹噹,投票時撳撳按鈕罷了。」
「要去……」
「簡直無話可說,」斯維特蘭娜做了總結。「我去給你收拾箱子。要叫計程車嗎?」
「我怎麼做得到?」格謝爾問。「你為什麼不能?」
「你去趟國際處。他們會給你準備好證件、機票和錢,還有個人背景資料。」
「這事情有點怪。」斯維特蘭娜說。
謝苗得意地大叫。
直接就在我們的胃裡起了變化。
「福馬·萊蒙特,」格謝爾說。「蘇格蘭巡查隊的頭兒。一位老朋友。」
「鮑利斯·伊格納季耶維奇,我能學會,」我說。「所有人都說我進步很大。奧莉加、斯維特蘭娜……」
「確實很重要。」
「哈吉斯也是一種吃的,」謝苗搖了搖頭。「大概它的味道跟……也差不多。」
「踩剎車啊,笨蛋!難道你還想罵我……」
「哎,我昨晚做了個很棒的夢!」謝苗一邊把車停進車位,一邊說。「我在莫斯科的大街上開車,不知怎麼回事,開的是輛破破爛爛的廂式貨車,旁邊還坐著個自己人……突然我看到扎武隆在路中間站著。也不知怎麼回事,他穿得跟個流浪漢似的。我加大油門想從他身上壓過去!可他……媽的!築起一道屏障!我們被拋到半空中,翻了個跟頭,飛過扎武隆之後還在接著開。」
我聳聳肩,喝光了給我倒好的四十克伏特加,然後一邊很享受地嚼著腌黃瓜,一邊從塞得滿滿當當的嘴裏嘟囔出一句:
我和斯維特蘭娜面面相覷。
「我發現你做不到,」格謝爾說,連看也沒看我一眼,「就直接穿出黃昏界了。」
「我們悲痛地通知,細緻調查的結果表明……失血過多……沒有被激發過的痕迹……調集了最強力量……如果莫斯科方面認為有必要派……向奧莉加轉達誠摯的問候,替你感到高興,老……」
可惜,諸如「吸血鬼並不存在」之類的話騙不了我們的女兒。她能清楚地看到他們。好不容易才教會她不在地鐵或者公共電車上大叫:「媽、爸,你們看,叔叔是個吸血鬼!」乘客們也就算了,他們會把這當成童言稚語,可在吸血鬼面前就有些尷尬了。他們中的一些傢伙從來沒有襲擊過普通人,只喝獻血者提供的血,生活相當體面。可突然人群里一個五歲的小姑娘用手指著你笑嘻嘻地說:「叔叔不是活人,但還能四處走呢!」毫無辦法,無論怎樣她都能聽到我們的談話並會得出自己的結論。
我們的目光再次交錯在一起。
「爸爸也不許。給我轉過身來!我是在跟你的脊梁骨說話嗎?」
沒有影子。
「想祝你一路平安,」扎武隆不急不慢地說。「也祝你調查殺人案順利。」
「恐怕已經半夜了吧。」我說。即使謝苗的經驗要豐富得多,但是談判還得由我來進行。我的能量級別更高。
內容我倒不覺得驚奇。
下班回家的男人夢想的生活。妻子正圍著灶台忙碌,不斷把好吃但不太健康的東西端上桌。她是有求於我嗎?女兒在安靜地玩積木——她五歲時就不玩洋娃娃了。她搭的可不是汽車和飛機,而是小房子。或許將來會當個建築設計師?
「是啊,有什麼吃驚的?」https://read.99csw.com
「當著女朋友的面可不該在車子里自吹自擂,」謝苗說了句大實話,「到床上去炫耀啊。要是在那兒犯個錯可更難堪,不過不會釀成慘劇……哎,你……要是不好辦就給格謝爾打電話,讓他派我去支援你。總得想個招啊。我們去凱文家坐坐,喝點兒威士忌,是他們自家的釀酒廠生產的哦!」
扎武隆嘆了口氣。
「安東,你倒是說句話啊!」斯維特蘭娜沖我叫。
「我也打算這麼做,」我小心翼翼地說。「您不用擔心,黑暗力量的大魔法師。」
即使到了夜晚,環線道路上的車還是堵得挺厲害。可是謝苗好像根本就沒察覺到這一點。我不知道,他是查過了將來走勢呢,還是就靠著駕齡超過百年的司機的直覺在開車。
「裝模作樣。」我說。
稍顯奇怪的是收件人居然是格謝爾本人,而不是訓練有素的值班員或者國際處的領導。傳真的語氣也比正式文件顯得更為私人一些。
「老隊……」我不由得打住了,「什麼時候飛?」
對於車門上的自動鎖為何沒有發揮作用,我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查過了。」
格謝爾的臉變成了醬紫色。
這算什麼?他的建議?
娜佳把身子轉了過來。她倔強地緊閉雙唇,把手指撐在額頭上,做出一副沉思狀。我強忍著沒笑。小孩子很喜歡模仿這類動作。他們一點也不難為情——只有動畫片中的主人公才會在想事兒的時候把手撐到額頭上,真人是不會這麼做的。
沒有第二頁,大概那上面寫的是完全私人的東西。所以我也沒看到簽名。
格謝爾朝自己的腳下看了看。用鞋尖掀起沙粒並拋向空中。接著他向前邁了一步便消失了。
「我們正急著往一個什麼地方趕。」謝苗嘆了口氣。
「不知道,他是不是米哈伊爾·尤里耶維奇的親戚你自己去問,」格謝爾說。
我便使勁地嚼菜。我喜歡吃炸土豆——外面一層脆脆的那種,如果用煉鵝油剩下的油渣來炸,再放些白蘑菇,那就更棒了。要是正當季,就用新鮮蘑菇,如果季節不對,用罐頭的也行。一切如常,萬事皆順。爸爸媽媽在東拉西扯地聊天,聊電影、聊書籍報刊。吸血鬼實際上並不存在……
第一張剪報是關於「蘇格蘭地洞」遊樂場事故的簡短消息。我得知,在一個平淡無奇的恐怖屋裡,一名俄國遊客「由於機械故障」不幸身亡。「地洞」被關閉了,警察正在調查,並且想弄清楚工作人員在這場事故中有無責任……
「萬一需要幫助呢?」扎武隆漫不經心地假設。「你又不知道會跟誰打交道。拿著……」
「我收集這個。」扎武隆笑了笑。
「這有什麼奇怪的?那個小夥子我都調查清楚了,挺好的一個孩子,當然也並非完美無瑕。他顯然不是他者。黑暗使者沒必要故意殺他。小夥子的父親曾經拒絕成為他者,但私下裡和守夜人巡查隊合作。很少見的情形,不過也不是獨一無二的。我都查過了,黑暗使者沒理由報復他。」
「娜傑日達·安東諾夫娜!」斯維特蘭娜非常嚴厲地說。「大人有權……偶爾……喝杯酒。你什麼時候見爸爸喝醉過?」
「他午飯時喝了一杯啤酒。」格謝爾表示同意。
「那倒也是。但究竟為什麼有必要這麼做呢?就因為他父親是個政治家?」
格謝爾嘆了口氣。
第三個報道是從蘇格蘭的一份八卦小報上剪下來的。當然,作者講的完全是關於當代吸血鬼的恐怖故事,描述他們如何躲在遊樂場的暗處吮吸受害人的鮮血。惟一比較新奇的細節是:記者發現吸血鬼通常是不會把受害人弄死的。然而,這位大學生不愧是個俄羅斯人——他本來就已經酩酊大醉,以至於可憐的蘇格蘭吸血鬼很快也喝醉了,不能自拔。
謝苗可沒敢試。而是很平穩地朝前開。扎武隆往旁邊站了站,等我們把車停在髒兮兮的「日古利」和破舊的「尼桑」之間,然後他拉開車門坐到了後座上。
這時我也感覺到了穿透文件夾的魔法。薄薄的一層保護咒語,對於光明力量而言要解除它毫無困難。黑暗使者也能輕而易舉地把它除掉,但這一舉動會引起軒然大|波。
我最後努了一把力,從黃昏界躍入現實世界。直接到了格謝爾的辦公室。
說謊不但沒有必要,而且通常都有害無益。
可是他怎麼會比我快呢?他去第五層了啊,而我是往黃昏界外面走的。
我read•99csw.com們把酒一飲而盡,然後納悶地對視了一眼。
「啊哈,好吧,那安排你去襲擊宗教裁判所的貴重物品保管處,要不派你去進攻守日人巡查隊總部……」
我和格謝爾談話的時候謝苗不在場,不過,從他慌慌張張地撓自己胡亂刮過的下巴這個動作上就能看出來,他也知道一些列昂尼德·普羅霍羅夫的事情——
「我知道。」我點了點頭。「可我又沒想當高級魔法師,鮑利斯·伊格納季耶維奇,是你把我派去追捕科斯佳的……」
「不是跟德國人嗎?」我有點心虛地反問。
「您說得倒是簡短明了。可我不相信這當中沒有特殊原因。」
「我聽說了。」她平靜地回答。
「我還以為你會不高興呢。」我委屈地說。
「她會反對的。」我肯定地說。
「是的。你要以非正式的身份工作。」
「如果換成我,還是不會……」謝苗提醒。
我又邁了一步,到了黃昏界的第二層,被交錯的枝蔓所覆蓋的石頭迷宮……
「那您想幹什麼?」我問。
「我不是責怪你,是想多教你些東西,」格謝爾說完又順勢補充了一句:「儘管有一次你拒絕當我的學生。」
「這種夢根本就沒折磨我,」謝苗委屈地說。「相反,我很喜歡啊。好像類似的場景在現實中出現過……見鬼!」
讀到這兒我嘆了一口氣,看了看格謝爾。
「你總把……呃—呃……吸血鬼的案子處理得不錯。」頭兒一邊說著一邊把目光從手中的那些紙上暫時移開。
我點了點頭。少見的情形。很少有人拒絕他者所擁有的機會。
格謝爾自己也打開了一個同樣的文件夾,開始琢磨幾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寫滿了字的紙。
我和謝苗對視了一眼,然後往後座上看去。
如我所料,這是大不列顛王國蘇格蘭愛丁堡市守夜人巡查隊發來的情況通報。
「相信。不過他們經驗很少。蘇格蘭是個和平、舒適而寧靜的地方。他們可能無法勝任調查工作。而你卻經常和吸血鬼打交道。」
「說得不對!你可是個高級魔法師。雖然這是偶然之間造成的,可你的確是高級魔法師。為什麼高級魔法師會被稱為各個級別之外的魔法師?」
格謝爾不知何故地皺起了眉,又不知何故用懷疑的眼光看了看我:
事實就擺在面前。時下,電腦、複印機、透明塑料文件袋和漂亮結實並帶有定位銷的文件夾早已普及,可我們巡查隊用的還是易散的硬紙板和小細繩……真丟臉,在外國同行面前多不好意思啊!
「我沒打算要揣摩你的想法,」格謝爾說。「在你學會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之前,我沒有必要那麼做。」
扎武隆冷笑一聲,把狼雕遞給我。我一聲不吭地從黑暗力量魔法師的手心中把它抓過來,塞到口袋裡。我沒有起誓的必要。
「您很清楚的,鮑利斯·伊格納季耶維奇,」我回答說:「分配給我一項真正的任務,讓我不得不長進。」
我瞅了瞅格謝爾的眼睛。
「什麼叫你怎麼知道啊?」謝苗很生氣。「我可告訴過你,打仗的時候我在塞瓦斯托波爾跟蘇格蘭人交過手!」
我不解地望著格謝爾。
「當然,」我說。「您反對嗎,黑暗使者?」
「帶它幹嘛?」我問。
我聳聳肩,沒什麼可吃驚的。如果格謝爾想讓我感到意外,他的選擇餘地太大了——有很多東西我都不知道。這的確……
「那就別喝多了。」斯維特蘭娜有些擔心。
「小夥子的父親二十年前被確定為光明力量的潛在他者,而且相當強大。他拒絕被激發,解釋說想繼續做普通人。他和黑暗使者再也沒有接觸過,但和我們保持著一些聯繫。有時候幫幫忙。」
「不管怎樣都拿著吧。」
顯然,頭兒已經坐在沙發上了。我跌跌撞撞地出現在他面前。
「斯維塔,你查看過將來走勢了嗎?」
多麼安逸的生活!
「我知道。」斯維特蘭娜點點頭。「上午我感覺到你要被派到很遠的地方去,就打了個電話給奧莉加,問她最近發生什麼事了。嗯……她跟我說了關於愛丁堡那個小夥子的事。」
「我怎麼知道你這麼喜歡蘇格蘭啊?」
我面對格謝爾坐下,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還低下了頭,好像察覺出自己什麼地方做錯了似的。
接著都把目光轉向了娜久什卡——女兒正坐在地板上搭積木。發覺我們在看她,就輕輕地哼唱了起來:「啦—啦—啦,啦—啦—啦。」
「你怎麼沒調頭回去?」我挖苦他。
格謝爾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幹嘛要跟我解釋「公狗」那個詞?
我還在第四層,越來越冷了。我呼出的氣體已經不再凝結成白色的霧團,而是像尖利的銀針那樣扎向沙粒。我轉過身,從後面尋找出路——這樣做在心理上總感覺容易一些。我邁了一步,來到黃昏界的第三層——由經過歲月侵蝕的石板砌成的無色迷宮,凝滯的灰色天空低垂其上。有幾處石板還貼著枯槁的細枝,彷彿是被寒氣壓在上面的過季旋花。九九藏書
「是有進步,」格謝爾淡淡地承認。「你又不是白痴,不可能沒有進步。但我覺得你現在就像個沒有經驗的司機,開了半年的『日古力』,突然跑去開『法拉利』賽車!不,比這要差點,去開自卸礦車,白俄羅斯汽車廠生產的重達兩百噸的那種,從礦場彎彎扭扭地開出來……旁邊就是百米深谷!下面還有其他礦車。你一個動作失誤——方向盤扳得太猛或者踩在踏板上的腳沒聽使喚——就會讓所有人遭殃。」
「我可不會。」
「那誰贏了呢?」我問。
「安東,一個好的魔法師總能在需要的時候獲得威力,」頭兒說。「不變得聰明一些就不會獲得更多能量;沒有更多能量就無法掌握高級魔法;不掌握高級魔法就不能進入危險地帶。你的情況很特別。你中了……」他皺皺眉,「中了《富阿蘭》里所列的咒語,當上了高級魔法師,儘管你對此還沒做好準備。是的,你擁有能量;是的,你可以支配它……以前你做起來有困難的事現在已經輕而易舉。你在黃昏界第四層待了多久?一點事兒都沒有,要在以前你是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的……」
「冰箱貼,」謝苗嘀咕了一句。「哼,我倒是能想象他冰箱里都裝著些什麼……冰箱貼……給他帶一罐馬前子鹼回來!在裏面和上一點兒蘇格蘭的哈吉斯給他帶回來。」
他把桌上的文件夾推了過來:
「不是,跟德國人是後來的事。」謝苗擺了擺手。「唉,我們那個時候啊……子彈在頭頂上嗖嗖作響,炮彈四處亂飛,第六棱堡那邊已經開始肉搏了……我們卻跟傻子似的,還在互相鬥魔法。兩個光明力量的他者,不過對方是英國部隊的……他用『劇痛之矛』刺我的肩膀……我用『速凍術』回敬他,把他從頭到腳都給凍僵了!」
「很好,」我真心實意地說,然後拿起酒瓶,給自己和斯維特蘭娜又各倒了一杯。「謝謝,你讓我放心了。」
我也把沙粒往上一拋,向前跨了一步,徒勞地想抓住自己的影子。
這時我口袋裡的手機響了,當然,它被自動調成了免提模式。我從來不會使用那些繁複的功能:免提、記事簿、遊戲、嵌入式相機、計算器、廣播。我只用過它自帶的播放器。喏,現在免提功能算是派上用場了。
我們身處無邊無際的灰白色平原中央。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一點鮮亮的色彩,可是,只要仔細看看每一顆沙粒,它們都在閃耀光芒:金色、紫紅色、淺藍色、綠色。頭頂上,白色和粉色相間的雲彩紋絲不動,彷彿有人把奶白色的河水和果凍色的河岸攪和在一起潑上了天。
「不需要改了!」斯維特蘭娜激動地大喊。
「我覺得問題倒不在於幽默不幽默,」斯維特蘭娜說。「格謝爾幹嘛要派你穿過整個歐洲去出差?蘇格蘭巡查隊的人也不是傻子,他們遲早能查出犯事的吸血鬼。」
「你變得越來越傲氣了嘛,安東。」他嘀咕了一句,沒把視線從馬路上移開。「你就不能跟格謝爾說,『如果就一個人,我哪兒都不去,我需要搭檔,派謝苗跟我一起去……』」
「可以說,我覺得自己有愧於老普羅霍羅夫,」格謝爾說。「如果沒辦法幫他兒子……至少不能讓殺害他的兇手逍遙法外,不受懲治。你去愛丁堡找出這個瘋子吸血鬼,讓他徹底消失。」
他不說話了。
我搖搖頭:
大魔法師格謝爾把文件夾的繩子打成了結。我解開夾子,裏面有四張簇新的還散發著墨香的剪報、一份傳真和三張照片。其中三張剪報是英語的,我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它們上面。
桌上的酒瓶稍稍抬起,磨砂瓶塞從瓶頸中旋了出來。一小股細長、透明而冰涼的伏特加註入了酒杯。
「好的,」我答應他。「稍有問題我馬上要你過去。」
「跟誰聯絡?」
「小聲點兒。」斯維特蘭娜皺了皺眉,用眼睛朝娜久什卡示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