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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共同的案件 Chapter 2

第一部 共同的案件

Chapter 2

節目可真精彩!
格謝爾親自派我上路,難道會是普通任務?
「希思羅機場進行海關檢查的黑暗使者。」
我突然意識到對話的滑稽之處,大笑起來,笑得那麼輕鬆、那麼無慮,彷彿葉戈爾從沒受過守夜人巡查隊、格謝爾、我以及世界上所有他者的委屈。
「沒有。」
我有足夠的勇氣說這與他無關嗎?
「愛丁堡也有攝像頭,」光明使者插話。「少一些,但還是有……您有愛丁堡巡查隊的聯絡方式嗎?」
「你好,哥們兒!」他高興地說。「安東·戈羅傑茨基?在哪兒工作?」
大概是為宗教裁判所而設。形式上海關哨卡歸地方的守夜人巡查隊和守日人巡查隊管理。但每天都會出一份報告給宗教裁判所。那裡可能會對這份報告進行比較仔細的研究。
一扇門通往小小的卧室。房間很舒適,安放著一張雙人床。床單是絲織的,粉色。梳妝台上有個小花瓶,裏面插著一支新鮮的紅玫瑰——整個房間惟一的亮色。另一扇門後面是衛生間,非常袖珍,但裝了運用了科學技術的整體按摩浴缸和淋浴房。
「那我該費心地去抓罪犯呢?」我故意帶著抱怨的口吻問,「還是只需要在你們這個妙不可言的城市裡休息休息?」
我朝著他的腿跌撞過去……
「您個人對發生的事情感到不安嗎?」我直截了當地問。
布魯斯想了想。
「我連機場都不會出。」
葉戈爾緊張了一下,而後帶著微笑回答:
「你還知道些什麼本地巡查隊不清楚的東西?」
他映射在鏡子里的臉龐顯得有些懊惱。看來,他很不喜歡在旅館里安裝這種怪物潔具的想法。
我朝他點點頭,沒有轉身。吸血鬼不會映射到鏡子里的說法是假的,就跟關於他們完全不能忍受陽光以及害怕大蒜、銀器和山楊樹的傳聞一樣。相反,他們會映射到鏡子里,甚至當他們把其他人的眼睛從鏡子移開之後,他們的影像仍然會留在那兒。
「慣例如此。比方說,您知道在德國什麼是最殘忍的犯罪行為嗎?殺害十二歲以下的孩子。如果已經年滿十二周歲,哪怕昨天才剛滿,就會根據其他條款來判處,刑期也不同……所以我們這兒現在也提倡不碰小孩。目前正在制定法規,要把孩子從抽籤名錄中去掉。」
只可惜,在受到如此強烈的打擊時,布魯斯根本不可能說謊。
布魯斯的回答透著諷刺:
是誰把沒當他者的男孩葉戈爾派來與我同路?有何目的?
夜裡不睡覺真不好。我開始覺得渾身難受。
小小的前廳有些昏暗,也許正因如此,它顯得很舒適。我看到前台站著一位不太年輕但頗有派頭的先生。高級西服、別著小夾子的領帶、帶銀色飛廉花型袖扣的襯衫。臉頰微胖,留著小鬍子,面色紅潤……毫無疑問,他的生物電場是普通人的那種。
快到正午的時候我坐上了計程車,非常舒適的英國計程車,只要一離開大不列顛王國就會想念它們。我跟司機打了招呼,突然之間我產生了一股衝動,就把「友好旅館」的名片遞了過去。我已經在一家普通人的旅館定好房間了,但和蘇格蘭最年長的吸血鬼之一(即使對於他們而言,兩百年也不是開玩笑的)交談的機會實在太有誘惑力了。
是的,肯定是他。哪怕他戴上鐵制面具我也認得出來。葉戈爾是扎武隆的誘餌,被格謝爾抓住並巧妙地加以了利用。他以前是個難得一見的孩子,具有不確定的生物電場。
跟八年前莫斯科門洞里的吸血鬼一樣。當時我跟蹤身受召喚又孤單無助的葉戈爾追到那兒……
「出差。」我回答,沒有細說。
理智但又可憐巴巴的。
「單人間。」我重複了一遍。
真是太巧了!
布魯斯搖搖頭。
「不會,這裏全由我們管理。但我建議您在市區可要小心一些。攝像頭很多。非常之多。有時人們能注意到我們的消失和出現。得把痕迹清除掉。」
儘管如此,雙方卻並沒有因為意外相見而激動得想要相擁而泣。
「真讓人感動,」我嘀咕了一句。「那為什麼沒經許可小夥子還是被吃了?」
「我陪您上去。」站在香煙自動售賣機旁邊的淺發年輕人對我說。售賣機放在旅館小餐廳的入口處。這樣的旅館通常不設餐廳,早飯會送到房間,但這兒的客人口味都太古怪了。
他沒有特別點明指的是守夜人巡查隊。這是顯而易見的。
為這種美貌、智慧和意志感到驚詫,喜極而泣。
「什麼?」輪到我瞪大眼睛了。
很快我們便互相拍拍肩膀,開始說些類似於「這可真巧!」、「我前不久還想起……」、「沒想到……」之類的話。總之,一切都正如共同經歷過某些不甚愉快的大事的人們之間應該發生的那樣——多年之後,曾經有過爭執的人們回憶起來的大多是些有趣的片斷。
當然,很多乘客在小酌,儘管「飛行途中喝酒極其有害」的說法已經是老生常談,可總有一些人熱衷於以此緩解空中旅行的勞頓。
在我看來,對出入國境的他者進行檢查不太合理。如果吸血鬼和變形人要在某個城市過夜,他們必須在地方巡查隊的辦公室登記。這是因為等級較低的黑暗使者經常被自己本性當中動物的一面所左右。其實,不光他們,任何一個魔法師——無論是黑暗使者還是光明使者——都能幹出這種事。如果受到驚嚇,吸血鬼甚至能能鑽進墳墓里去。那好吧,就讓這個哪兒都不願取消的規矩繼續存在吧——儘管吸血鬼和變形人都對此表示反對。可是,有什麼必要對他者在國與國之間的往來進行檢查呢?這對普通人來說是有必要的——非法移民、走私、毒品……還有間諜,儘管間諜們早在一個半世紀之前就已經不再綁著鹿蹄穿越監控區,也不再半夜套著降落傘空降敵區。有尊嚴的間諜都是搭乘飛機,入住高級賓館的。至於他者,在移居方面我們沒有任何限制,哪怕是級別不高的魔法師也能不費吹灰之力地獲得任何國家的國籍。幹嘛非得設立這麼一個荒唐的檢查台呢?
「明白了。」葉戈爾重複了一句,轉身往客艙中部走去。我別無選擇,跨進衛生間,關上了門。
因此,我盡可以在公務艙的沙發上舒舒服服地坐著(我估計,並非頭兒突然變慷慨九_九_藏_書了,只不過買不到其他票而已),喝點上好的智利紅酒,深表同情地看看過道那邊一位打扮得挺年輕的女士。她顯得非常害怕。時不時地在胸前划十字,嘴裏還默念著禱文。
「房間很緊張,現在正值藝術節……」他嘆了口氣。「您沒預定吧?」
轉過身。
聯繫、幫助、建議……
那是當然,沒什麼可指望的。
「噢!高級!會待很長時間嗎?」
一陣沉默。他在凝神思考,彷彿要發表長篇大論似的。
年輕人拎起我的箱子——我沒表示客套,一邊沿著窄窄的木頭樓梯往上爬,一邊說:
沒有。
「安東,」我望著旅館主人做自我介紹。「安東·戈羅傑茨基,莫斯科守夜人巡查隊的。」
如果扎武隆有罪,那他更沒必要幫我。儘管扎武隆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可我非常樂意跟他算賬。
我吐了一口煙。
有一個吸血鬼朋友被我送上了黃泉路……
他自己也不簡單。一級能量的吸血鬼——他的能量不完全是像我這樣具有魔法的,而是吸血鬼的那種。但不管怎樣完全可以把他稱為一級他者。
「喔!」他略微眯縫起眼睛。「還在那兒工作?」
我們那位高尚的列昂尼德·普羅霍羅夫是沒被激發的光明力量他者,可他同時也代表了另一方的力量。原來他還是一位沒被激發的黑暗力量他者!他幫過守日人巡查隊的忙,所以扎武隆也願意在懲罰兇手的事情上助其一臂之力。
再往後,如果他者不是停留在最低的能量等級上,那麼他們就能掌握真正的本領。這時他就不會再計較用打火機還是用魔法點煙了。
門關上了。我把手從沙發扶手處挪開,白色的緞子上留下了濕濕的掌印,一道深色的印記。
「飛……」他傻傻地回答。
「倫敦。」葉戈爾說。
「我正是對此感興趣。」
「我是魔術演員。」葉戈爾笑了笑。
「當然。」
「為什麼是十二歲以下呢?」
符合邏輯吧?
但我肯定,對於這起殺人事件,愛丁堡的吸血鬼大師完全不知情。
我在口袋裡摸了摸,找到一包香煙。我煙抽得不多,四個小時的飛行距離不會讓我犯煙癮。可是現在我卻想屈從於人類普普通通的喜好。所有他者都是年紀越大,小小的壞習慣就越多。似乎是想留住人之本性的細微表現,而沒有什麼是比惡習更可靠的方式。
他眨眨眼,又恢復成了此前那個好客的主人模樣。
瞳仁相對。
當然,光明使者都是享有自由和民主的,但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很尊重高級魔法師。
我呷了一小口紅酒,把杯子放到一旁。
「去哪兒?」
這位客客氣氣、歲數不小的年輕人非常愛慕虛榮。
布魯斯笑了。
「可能性……有兩種。年輕的小伙……年輕姑娘沒控制住自己……流竄分子……外面來的吸血鬼……」
「房間不錯,您會喜歡的。」說話間吸血鬼爬到了四樓。這兒一共就兩扇門,樓梯繼續往上,通向閣樓。「右邊是給黑暗使者準備的房間,也很不錯,我按自己的口味布置的,整個設計我很滿意。這是您的房間。」
打住!那麼格謝爾為什麼要派我去愛丁堡呢?如果他有罪,那他應當明白,我是不會替他掩蓋的!
「您對房間感覺如何?」布魯斯饒有興緻地問。
「級別?」
怎麼回事?到處都是吸血鬼!
縱使國王頭上戴著最最漂亮的王冠,但他仍然需要合適的禮服。頭頂上光芒四射的鑽石沒能救得了安徒生童話中那個全身赤|裸的國王。
不過經濟艙的乘客們也沒垂頭喪氣。有的在打瞌睡,許多人在看報紙、書刊或者旅遊指南。有幾位開著手提電腦在工作,還有一些人在打遊戲。其中一個顯然是另類,他在駕駛飛機。按照我的理解,他開的是一個模擬程度頗高的航空模擬器,執行的航線跟我們的波音767一樣,從莫斯科到倫敦。興許他是在用這種古怪的方式跟飛機恐懼症做鬥爭?
「當大師您還年輕了些,」我略感詫異。「才兩百歲。」
早晨,這裏的陽光該有多亮堂啊……
我在他對面坐下,盯著他的下巴回應地一笑。
算了,瞎猜是毫無意義的。不過應當牢牢記住,一切遠比最初想象的要複雜。該回座位去了,飛機快要降落了。
「你不是故意要在這兒出現的吧?」葉戈爾問道,依然帶著過去那種懷疑的口吻。
「安德魯,給他四層的豪華間,」一個聲音從我身後傳來。「他是貴客,非常尊貴的客人。」
「那其他的假設呢?」我強忍住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
「偶爾吧,」年輕人說完就笑了。「可每一個年齡和每一個時代都有自己的優點,對吧?人們更文明了,不再追殺女巫,不再相信吸血鬼。我們也更文明了。不能像面對毫無權利可言的牲畜一樣面對普通人。人們有權獲得尊重,就當他們是我們的先人吧。應該尊重前輩,對吧?」
我的這位倫敦守夜人巡查隊的同事是個樂呵呵、胖墩墩的黑人。他跟同伴惟一的相似之處是也很年輕,等級很弱,只有六、七級。
為了不打擾普通人,最好是在黃昏界里通過他者海關檢查台。檢查台上方分佈著簡單的咒語。這是「免受關注的區域」。普通人完全沒必要注意這個檢查台。但和虛空交談的我卻會引起別人的關注。
「『地洞』里的事故。」我說。
我心生憂慮,胸口隱隱作痛。
「是你逼我採取對決手段的。」
衛生間的門開了,裏面走出個小夥子,從我旁邊擠過。我跨了進去。
「不,當然不!」如果查出是誰殺了俄羅斯小夥子,我們會懲處他。我們自己。我們不會讓他舒服的,肯定要嚴加懲罰。不過沒人會把他交給巡查隊。
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光明力量作證,不可能有這樣的巧合!
「有點兒俗氣,跟整體風格不協調,」布魯斯在我身後嘆了口氣。「不過很多客人喜歡。」
「有。」我說。
布魯斯的瞳仁發白,褪去了光澤。引力巨大的黑色通道燃燒成一團白光。我面前搖搖晃晃地坐著個長著張年輕臉龐的乾癟老頭,他臉上的皮膚像頭皮那樣開始一小片一小片地脫落。
我愣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
「是的。監視攝像里不會有我吧?」
「俄羅斯莫斯科,守夜人巡查隊。」
我身旁的中年男子則要從容得多,而且已經很有幾分醉意了。他煞有介事地打開兩小瓶空姐送來的杜松子酒,嚴格按照一比一的比例把它們和托尼克混在一起https://read.99csw.com喝了下去,然後開始打盹兒。他看上去是波西米亞生活方式的典型代表,穿著牛仔褲和棉製套頭衫,留著短須作家?音樂家?導演?各色人等都會被倫敦所吸引——從商人、政客到波西米亞式的名士派和富有的紙醉金迷者……
「真想沖個澡,」我說。「不過還是過一會兒再說吧。您有十來分鐘的時間嗎,布魯斯?」
「要是我把你掰個粉碎呢?死吸血鬼。把你掰碎,掏出你的內臟,強迫你回答所有的問題,這樣如何?」
現在他長大了,變成了一個青年男子,仍然帶著不確定的生物電場。透明的光暈,通常是無色的,有時會染上紅色、藍色、綠色和黃色。就像黃昏界第四層中的沙粒……如果仔細觀察,便能從中看見世界的所有色彩。潛在的他者即使成年了,還是可以隨便成為任何一方的他者——光明力量的他者或者黑暗力量的他者。
不關大魔法師的事,但他們互相懷疑,而且雙方都指望我。格謝爾明白,我不會放過冒犯扎武隆的機會。扎武隆知道,我甚至可能會反對格謝爾。
我走到機尾。這裏的衛生間也有人,我不得不望著乘客們的後腦勺等上幾分鐘。精心修飾過的髮型、小姑娘的馬尾辮、短短的刺蝟頭、鋥亮的禿頂、可笑的印第安童花頭。一百多顆腦袋都在琢磨抵達倫敦之後的事情……
「單人間?」那位先生笑容可掬地問。
是誰設的棋局?有些什麼規則?最主要的是,棋盤上究竟有幾顆棋子?
「好吧,光明使者,過去的事就不再追究了……」
於是我在黃昏界里走到檢查台前。當置身於咒語的保護圈以後,我才又回到了現實世界中。
初級魔法師總是喜歡藉助魔法完成每件事情。
「您是在那邊進入黃昏界的?」黑暗使者朝普通人的海關檢查台點了點頭。
不過,他的眼睛卻蒼老、灰白、暗淡無光,是兩百歲的吸血鬼的眼睛,眼白呈現出均勻的淡粉色。
飛越拉芒什海峽的時候我們照例被顛了一陣。不過飛機降落得很平穩。很快大家就通過了例行的入關檢查。其他乘客都去取行李了(除了沒被激發的葉戈爾,飛機上沒有其他的他者),我稍稍落到了後面一點兒,在地上找到自己的影子。我直盯著灰色的輪廓,讓它變得立體並迎著我豎起來。接著我跨到自己的影子里,進了黃昏界。
這可真棒。沒有比這更棒的了。光明力量的大魔法師和黑暗力量的大魔法師——他們都不是光明與黑暗的世界級較量中最羸弱的大魔法師——全都站在我這邊。我能從他們那兒得到幫助。福馬·萊蒙特也會幫我,這個蘇格蘭人的名字讓俄國人聽起來很舒服。看來,吸血鬼真的是無處可逃。
一個小時之後,我們降落在愛丁堡機場。
「你在這兒幹什麼?」我問。
並且馬上通過黃昏界看了看。
同時懇求饒恕……
他沒用鑰匙,而是用手掌對著門鎖輕輕拍了一下,門就開了。小伎倆而已,對於老吸血鬼而言,這樣做甚至顯得很奇怪。
「當然。我已經說過自己的意見了。」布魯斯皺起了眉頭。「現在不是中世紀。我們都是歐洲公民,已經二十一世紀了。應該摒棄舊的行為模式……」他嘆了口氣,瞥了一眼衛生間的門。「如果發明了供排水系統,就不應該再用澡盆洗澡,再上木頭茅房。哪怕澡盆用起來更習慣,也更喜歡……您知道,我們這兒近來興起了用人道主義態度對待普通人的運動。未經許可誰都不能吸血。即使持有許可證也盡量不致人以死命……幾乎不吸十二歲以下的孩子的血,即使這孩子被抽籤抽到了。」
毫無疑問,布魯斯的幽默感跟在「吸血鬼城堡」把人吸乾的兇手相似。他絕對是殺人犯的合適人選。
陽光很強,我皺著眉朝門口走去。天氣挺熱的。關於吸血鬼無法忍受太陽光的說法不過是傳言而已。他們能夠忍受,只是太陽讓他們覺得不舒服。在如此熾熱的大夏天裡就連我也對他們生出了幾分理解。
小小的雕像看上去非常普通,在出售紀念品的小亭子里這樣的雕像成千上萬,只不過那些都是塑料做的,不是骨制的。而我卻感受到了穿透雕像的魔法。我只需把它攥在手心裏……只要願意,就……
「誰向您推薦的?」他問我,並沒從記錄本上抬起眼睛。
正如那個大伙兒都熟知的頗具諷刺意味的笑話所言,經濟艙的乘客和一等艙的乘客同時到達目的地,只不過便宜得多。姑且不說咱們航班上的一等艙,公務艙的條件就已經不錯了——坐椅舒適,每排位子之間的間隔寬敞,而且空姐工作認真,食物可口,飲品豐富。
四周的一切都是白色、米色和粉色的。地板是淺色木質的,經過了做白處理,牆上貼著米色帶淡粉花朵的壁紙,老式傢具也是淺色木質的,用雪白的緞子做裝飾。牆邊有一隻大大的皮沙發。要說顏色?當然是白的。天花板上懸著水晶吊燈,窗戶上掛著透明的紗幔和淺粉色的窗帘。
我止住一股一股的能量,坐到沙發上。
這裏沒什麼兩樣。牆、窗戶、門。只不過一切都是灰濛濛的,彷彿褪了顏色一般。普通人像影子一樣在現實世界中緩緩飄動。他們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麼,都想繞過這段看上去毫無異處的走廊,而且還加快了腳步。
我下了計程車,從司機手上接過箱子,付了錢,然後瞥了一眼面前的房子。旅館入口的招牌上寫著:「高地人的血」。
「我的房子也是你的。這個房間就是你的住處。我不會不請自來。」
這時我發覺自己再也不想克制了。我看了看布魯斯的眼睛,黑黑的瞳孔中興奮地閃爍著紅光。我問道:
「不知道。」布魯斯小聲地說。
我抑制住要把雕像扔進馬桶的衝動,把它放回到口袋中。
布魯斯有些搖晃地站起身,向大門走去。他在門外轉過頭,帶著明顯的不滿說:
「是的,我可是馬戲學校畢業的。」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的品味。
那位女士放鬆下來,不一會兒便沉沉地陷入了夢鄉。
「我對吸血鬼沒有任何偏見,」我接過長方形的小卡片,向他保證。「我的朋友當中就有吸血鬼。」
這的確令人高興。因為有太多的時候惡勢力都沒有受到懲罰。
普通的生理現象而已。
「V區有個不錯的餐廳。」光明使者再次插話。
「如果您想要,我們都能安排。」吸血鬼殷勤地表示。
很遺憾,我沒發現他的話中有任何值得反駁之九_九_藏_書處。
一股煙味。儘管明令禁止,可抽煙的乘客仍會在衛生間里吞雲吐霧。我望了望鏡子——睡眼惺忪、萎靡不振的一張臉。儘管我與普通人有所差別……可此時還是想用額頭去撞鏡子。我真的這麼做了,而且嘴裏還不停地默念:「白痴,白痴,白痴……」
「我來愛丁堡是非正式的出差,」我重複了一遍。「不過我是同時應莫斯科守夜人巡查隊和……守日人巡查隊領導的請求來的。」
「只是路過。去愛丁堡。三個小時之後就走。」
「你,據我所知……沒被激發過?」我有些發窘。
「也有可能是男的,如果他是個同性戀的話。倒不是說非得是女的,」布魯斯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但這總歸要自然一些……更合乎常理……」
四目相接。
「布魯斯,」年輕人說。「布魯斯·拉姆齊,愛丁堡這家旅館的主人。」
他沉默不語,在沙發上不停地晃動。我不會把他的大腦——或者類似大腦的東西——燒沒了吧?對於非正式的調查而言,這可真是個良好的開端!
停住腳步。
「兩百二十歲三個月十一天,」布魯斯說得更精確。「是的,我還年輕,不過這可是在蘇格蘭啊。您不知道,這些山民的疑心有多重,他們多麼執拗,多麼喜歡固守自己那些迷信!在我小的時候,每年我們同伴中都有人被他們用山楊樹橛子毒打。」
「很好!」我真心實意地說。
「我不是去倫敦,葉戈爾。我也去愛丁堡。」
是的,對於他者而言,這是絕好的偽裝。甚至對於沒被激發的他者而言同樣如此——反正他具有超出一般人的小能耐。人們都希望魔術演員表演奇迹。他們是被世人公認的魔法師。
「懷念從前?」我忍不住問道。
他又犯愁地嘆了一口氣,開始翻閱記錄,好像這個小小的家庭旅館房間太多,他不記得有沒有空房似的。
我也可以放鬆一些,透過舷窗看看波蘭上空遼闊的夜色,好好思忖一番。
「我沒什麼特別叫法。」布魯斯咧嘴一笑,故意不慌不忙地晃了晃他的獠牙——他從上齶支出兩顆又尖又長的牙齒,然後又把它們收了回去。「比如說我就被稱為大師。可我不太喜歡這個詞,它總是被用在一些並不高明的書籍和電影裏面。不過,如果他們願意這樣叫,那就隨他們去吧。」
我太放鬆了,居然相信等待自己的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出差任務。
不可能有這樣的巧合。
吸血鬼大師不僅是最強大、最靈活、最聰明的吸血鬼,也是從來沒有失敗過的吸血鬼。
我用冷水洗了把臉,站了一小會兒,惡狠狠地望著鏡子里的自己。然後還是撒了泡尿,用腳踩下踏板,藍色的消毒液流入鋼製馬桶。我洗洗手,又用冷水澆了澆臉。
「對不起,光明使者,」他小聲地說。「我很抱歉。」
我從口袋裡掏出扎武隆的禮物。骨頭本身是暗黃色的,可不知什麼原因,我很清楚,工匠雕刻的是一匹黑色的狼。成年的黑狼,它仰著頭,發出陰鬱的召喚。
但他們必須自由!
我沒去餐廳,一點食慾都沒有。只在機場里逛了逛,喝了杯雙份的義大利濃咖啡,然後在候機廳的椅子上小睡了一會兒,就打著哈欠上了飛機。顯然,葉戈爾乘坐的也是這個航班。可我們都假裝沒看到對方。確切地說,是他假裝沒看到我,我也就沒去纏著他搭話。
如今已很難在搭乘飛機的過程中享受到樂趣了。破舊不堪的波音737和圖154發生的事故、心事重重的瑞士導航員、瞄得極準的烏克蘭導彈、形形色|色的阿拉伯恐怖分子——這一切都無法讓乘客在舒適的座椅上平靜地度過飛行時光。即使免稅商店裡的白蘭地比較便宜,空姐的關懷無微不至,餐食和紅酒味美可口,也難以令人放輕鬆。
這時我幹了件蠢事,告訴他說:
黑暗使者搖搖頭。
布魯斯遲疑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還好,裏面有空調。那種涼氣並非是前一天夜裡還沒消散的,儘管四周有厚厚的石牆。
布魯斯聳了聳肩膀。
「葉戈爾?」我試探著叫了一聲。
「不是。」
我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從身邊那位乘客的前面擠到過道上,看了一眼顯示屏。飛機頭部的衛生間有人。當然,最簡單的便是稍候片刻,可我想活絡活絡雙腿,於是便撩起隔開公務艙和經濟艙的帘子朝機尾走去。
「我們這兒有位自學成才的設計師,非常棒,是光明力量的他者。他只有六級,但干這個工作不需要魔法,」布魯斯繼續說。「我把他請來,按照光明使者的品味裝修了三個房間。當然,總的來說裝修得是比較獨特的,您知道……」
「安東?」他的驚訝程度不亞於我。
我發現打火機留在西裝上衣的口袋裡了,於是毫不猶豫地擦燃了拇指和食指之間的高溫電弧,用魔法之火點了煙。
「我想也是這事。」年輕人大步走在前面,一次跨兩級台階。「這的確是件非常不幸的事,也很滑稽,可……這不好。現在這個時代已經不能隨便走到一個還不錯的普通人跟前就那麼把他給吸幹了。」
布魯斯舔舔嘴唇。他的臉頰變得紅潤了一些,恢復了以前的帥氣。他說話的語調強硬了起來——他明白把事情公開出去對我也沒好處。
「您會幫我嗎,大師?」我問。
最後我終於忍不住了,通過黃昏界靠向她,輕輕地摩挲了一陣她的頭部——沒用手,而是用九_九_藏_書意識。我來回輕撫她染過色的頭髮,對於人類而言,這種溫柔是母親所特有的。它可以在轉瞬之間消除任何不安。
「您到愛丁堡是正式出訪嗎?光明使者。」
可惜沒有觀眾,無法評價我那個激昂的手勢。
「對這宗殺人案你還知道些什麼?」
憑被壓迫者的苦難來起誓,
他們喜歡施用魔法的過程本身。如果可以,他們甚至會藉助魔法擦屁股。
「……這是他的名片。很棒的旅館,對他者很友好。」
他非常強大,畢竟擁有兩百年的經驗,再加上一級吸血鬼的能量。
至此,談話的客套部分宣告結束。
「我感覺十七、八歲的清純少女肯定會喜歡,」我老老實實地說。「不過還需要一隻白貓。」
我走進房間,頓時就呆住了。
「布魯斯,我不想驚動你們的巡查隊,」我說。「如果被他們誤解可沒什麼好處,好像莫斯科的同事懷疑他們的工作能力似的。或許您能提示我一下,誰是你們這兒主要的吸血鬼?資深吸血鬼、大吸血鬼……你們怎麼叫?」
「晚上好,我是安東·戈羅傑茨基。」我在檢查台前站住。我們不流行使用證件,這已經不錯了。一直都有傳聞說要麼會給每一位他者都打上魔法記號——就像現在對付吸血鬼那樣,要麼會在普通人的護照上加一個他們看不到的記號。
格謝爾?
「什麼也不知道……」
看來跟大魔法師們無關……
光明使者睜大了眼睛:
「光明使者。」我說。
很怪,但這個流傳已久的奇談的確是事實——如果沒有受到邀請,吸血鬼不會進入別人的房間。誰都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瘋了?」我顯得有些生氣。「我是去出差。」
「葉戈爾,你……」我一時語塞。
「高級。」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又提了一個更傻的問題:
「愛丁堡藝術節?」我還沒問完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於我而言,布魯斯的申訴可能是個大麻煩;可是對他來說,這將意味著身敗名裂。
接著扎武隆就出場了。
他們用水晶刀刮鬍子,直到把半個臉頰或者耳垂給刮下來;他們用火球加熱食物,湯汁濺得滿牆都是,還得從天花板上把肉餅給刮下來;就連乘坐速度緩慢的無軌電車之前他們也要查查將來走勢。
憑你們受奴役的子孫來起誓,
「沒必要問『萬一你們已經把他找到了,也懲處了呢』這樣的話吧?」我說。
他的樣子很適合出演根據王爾德小說改編的電影中的那位道林·格雷。年輕、優雅、無可救藥的鮮嫩,這個帥哥戴上一枚「我要去尋歡作樂」的徽章絕對合適。
「你去哪兒?」我又問道,這話引得葉戈爾再次哈哈大笑起來。他應該屬於聚會的中心人物那一類,喜歡笑,而且笑聲很有感染力。「不,我知道你去倫敦。去學習還是去休假?」
他們如此真誠地想要幫我,我都不知道如何才能擺脫這個檢查台沒完沒了的友善和好意。幸好又有一架飛機降落,後面來了幾個他者。我一邊不停地微笑——俄國人的表情肌對此不太適應,一邊朝行李提取處走去。
「我倒是希望……」,他說,「希望」這個詞包含著他所施加的壓力和惡毒的仇恨,「光明使者,今後別再發動這樣的攻擊了。你沒有理由實施侵犯。」
也許是我的錯覺吧,我覺得布魯斯的腔調中明顯流露出以同胞為榮的意味。
我站到大門前,它卻沒有打開,顯然,自動裝置在這個旅館不太受歡迎。我用手推開它,走了進去。
「來吧!」布魯斯用幾近溫柔的嗓音輕聲回答。「你就來試試吧,高級光明使者。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的底細?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的能量從何而來?」
暫時還沒有施行這些官僚做法。
「你知道是誰殺了維克托嗎?」我換了一種提問方式。
真是個蠻橫的吸血鬼。
「好一個狗崽子!」我這句話里幾乎包含了讚許。住在這個旅館里的普通人可不會產生什麼不好的聯想。
扎武隆?
他者逐漸成熟,變得更聰明了,也開始吝嗇起來。他們明白能量不會消失。最好還是從沙發上站起身來走過去撳開關,而不是單單藉助一股能量去觸碰它。他們也明白,用電給牛排加熱遠比用魔法之火要好,小傷口最好塗藥膏,「阿維森納」咒語留著以備重病之需。
「好奇怪……」年輕人小聲地說。「令人尊重的格謝爾和受人敬愛的扎武隆派出了同一個使者……而且是擁有高級魔法的……就為了這麼一件小事。這樣一說我倒很高興能幫忙。」
「我接受你的道歉,大師,」我說。「剛才發生的事就僅限於你知我知。」
「您覺得是個女的?」
看來還真有。看來他想兩方同時玩兒。對於我們他者而言,不可能同時服從於光明力量和黑暗力量,對於普通人而言就要容易一些。大部分人正是這樣做的。
有這種事嗎?
「從理論上講,我沒有,」他立刻回答。「是你沒有遵守對決程序。」
近旁的乘客紛紛朝我們張望,不過都帶有明顯的善意。老朋友在機艙這種不可思議的地方偶然相遇,定能獲得旁觀者的理解。
「光明使者。」黑暗力量的魔法師肯定地說。他是級別比較低的魔法師,不超過六級。身材蔫蔫的:肩窄,體瘦,個頭不高,臉色蒼白,只有幾根稀稀疏疏的淺色頭髮。
絕對符合。沒有一點說不通的地方。
這樣一來……維克托被殺可能就不是一個偶然。也許是扎武隆得知普羅霍羅夫也幫我們,所以決定殺死他的兒子來報復。當然,是借刀殺人。
我們決心流血到死——
「從事實上講,你有。咱們向宗教裁判所討教討教?」
「您很清楚,我只能提出一些假設……」
「流竄分子。某個遊客。您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一切都混雜到了一起,大家開始東奔西跑……」他不滿地搖搖頭。「有些不負責任的傢伙就開始利用這一點。」
小夥子二十來歲。肩膀寬寬的,個頭比我稍高。一些男孩子十八歲以後開始猛長,變得肩寬背圓的。以前總把這歸功於部隊的錘鍊——是它把「男孩read•99csw•com塑造成男人」。實際上是他們體內的荷爾蒙起的作用。
「我要亮堂點兒的房間。」我說。
我打開箱子,把淺色的亞麻西服和兩件乾淨的襯衫掛到衣架上,朝窗外看了看,搖搖頭,然後拿出印有「守夜人巡查隊」標記的短褲和T恤衫。當然是弄著玩兒的,T恤衫上什麼稀奇古怪的字樣沒有啊!
「可惜你去倫敦,」葉戈爾嘆了口氣。「要不我可以帶你去看演出。」
現在怎麼辦?如果他向守日人巡查隊投訴?我這可是毫無緣由的攻擊和審問……
「明白了。你們又要我幹什麼?」
在這場心理戰中我投入了不少能量。如果把它們注入火球,就能穿過三十余幢房屋,撞到蘇格蘭古堡的城牆上。
我從門房那裡拿到魔幻一般突然出現的鑰匙(其實什麼魔法都沒有,只不過他的手很靈活罷了),轉過身來。
「休息?辦事?」
「是誰殺了維克托?」我逼問,能量繼續穿透我的身體,一股一股地往外流,隨即又靈活地結成索環,躥進吸血鬼的眼眸中。
跟列昂尼德·普羅霍羅夫一樣,葉戈爾還是普通人,沒有當他者。
「你有何推斷?」
很少能見到一個人的面部表情會如此迅速地由高興轉為厭惡甚至是輕蔑。
「夏天到倫敦休假?」葉戈爾噗嗤一聲笑了。「那幹嘛不待在莫斯科?同樣都是水泥森林,沒什麼區別……我是去參加藝術節的。」
「很遺憾,我們這裏沒有電梯。房子很舊,也太小了,沒法在裏面開鑿電梯通道。而且我也不習慣電梯。我覺得機械怪物會醜化這幢美妙的建築。我討厭那些經過改造的房子,外表古樸,裏面藏著的卻是死板而乏味的房間。在來我們這兒的客人當中爬樓梯感到困難的不多……也許變形人不喜歡太陡的樓梯,但我們都盡量把他們安排在一樓或者二樓——那兒有專門的房間……高級光明使者,是什麼風把您吹到我們這座寧靜的城市裡來了?」
布魯斯又在沙發上搖晃了片刻。然後渾身哆嗦了一下,目光變得理智起來。
「我一個好朋友在愛丁堡開了一座家庭旅館,」黑暗使者突然介入談話。「已經有兩百多年了,在城堡旁邊的『皇家大道』上。如果您不介意他是個吸血鬼的話……」
「有什麼可說的呢?某個年輕吸血鬼頭腦發昏了吧。很可能是個姑娘,剛當吸血鬼,她喜歡上小夥子了……當時那種情形,春心萌動,就像古老傳說講的那樣……總之,她沒控制住自己。」
按照慣例,進行海關檢查的是兩位——光明使者和黑暗使者各一位。
愛丁堡令人印象深刻。當然,任何一個古老城市都可以說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如果它六十年前沒有遭受世界大戰炮火的侵襲,古老的教堂、城堡和各式房屋沒有化為灰燼。可是這裡有種特別之處。或許是因為國王城堡,它不偏不倚地立在山上,給城市戴上了一頂石冠;或許是因為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他們都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挎著攝像機四處閑逛,一會兒看看櫥窗,一會兒瞅瞅入迷的買家;或許是因為隨意散布在城堡周邊的街巷和鵝卵石路,還有它們兩旁的些古老屋舍——紅花還需綠葉配嘛。
「作為黑暗使者,我只能對您說『好好休息吧!』。放鬆放鬆,看看博物館,四處逛逛。有誰在乎這個死去的大學生?」
「您好。」我走到前台。「有人給我推薦了你們的旅館……我想要個單人間。」
這是誰的計劃?格謝爾還是扎武隆?
我已經六年沒見過他了。
旅館果真位於城市的歷史中心,在離城堡不遠的小山丘上。我好奇地放低了車窗,跟普通人初次來到一個全新而有趣的國家一樣。
我完全感受到了他的強大力量,站起身來,雙腿無法彎曲,就像是別人的腿似的不聽使喚。猶猶豫豫地邁出一步。
「見他的鬼去吧!我幹嘛要接受?你也知道……勉強能到第七級。沒什麼光明前景可言。無所謂光明和黑暗。所以我把你們全都拋到了腦後。」
或者恰恰相反。可悲的是,格謝爾也有可能下令除掉維克托。不是以報復的名義,不,當然不是。大魔法師總能找到在道義上說得過去的方式為自己的想法開脫。
扎武隆出現之前一切都顯得很簡單。一位名叫維佳的小夥子落到飢餓難耐或者獃頭獃腦(抑或兩者兼具)的吸血鬼手裡喪了命。滿足了口腹之慾以後,吸血鬼才明白自己幹了件什麼「好事」,於是就躲了起來。愛丁堡守夜人巡查隊依照經受過時間考驗的老辦法行事,排查市裡的和外來的吸血鬼,確認他們有無不在現場的證明,圈定重點對象,最終肯定能抓到兇手。格謝爾覺得有些愧對維克托的父親——後者雖然拒絕成為光明力量的他者,但為守夜人巡查隊幫過忙,所以他決定做件好事,加快破案的速度。順便也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積累些經驗。
這時我的注意力被牆上小鏡框里文縐縐的書法作品給吸引住了。我在樓梯旁邊已經看到過一個這樣的鏡框了,難道它們掛滿了旅館各處?我走上前去,看到內容,大感吃驚:
並且得出結論。
脈動的黑色通道把我引向虛空。遭竊取的生命迸射出的紅色火花迴旋變幻。耳畔傳來呼喚般的低語。年輕吸血鬼的面龐聖潔、崇高、絕美。
我突然反應過來,他們沒法看懂我的生物電場。他們能判定四五級能量的魔法師。但對他們而言,更高級別的生物電場會化成一個光團。
已經沒人注意我們了。我們站在那兒也有些尷尬,不知道還能說點兒什麼。
我需要黑暗使者的幫助嗎?
「我想我們能幫您,」這位先生毫不驚訝地回答。「您想要什麼樣的房間?明亮的?暗淡的?如果您……呃……帶著狗,我們還有一個很方便的房間,體型最大的狗也能自己進出,不煩勞任何人……」
「沒必要,」布魯斯嘆了一口氣。
幸好我不是普通人。格謝爾和斯維特蘭娜查過將來走勢,我自己也能洞察未來幾個小時的情形。舒舒服服地飛到倫敦,順利地在希思羅機場降落,趕上最近一班飛往愛丁堡的航班……
黑暗使者稍稍站直了身體。他們當然都是利己主義者和個人主義者。但在高級魔法師面前還是畢恭畢敬的。
計程車在一幢四層高的石頭建筑前停了下來,它局促的門臉夾在兩個擠滿了顧客的商鋪中間。商店的櫥窗里掛著各色的格子裙和圍巾,當然也少不了威士忌。在這兒還能帶些什麼回去呢?在俄羅斯可以買伏特加和套娃,在希臘可以買茴香酒和繡花桌布,在蘇格蘭就該買威士忌和圍巾。
「那我就有時間。」吸血鬼笑了笑,坐到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