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共同的案件
Chapter 4
「對不起……」列拉從衛生間里出來,半弓著腰,不過已經明顯多了一些生氣。「我……抱歉。」
「我們檢查過小船行駛的河溝」,我說,「那裡有血,很多血。放心吧,列拉,什麼吸血鬼都不存在。是有人殺害了您的男朋友。他的血流盡了。這很可怕,很殘忍,不過沒有吸血鬼。」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
「射手U」的伺服馬達發出輕微的「咕嘟」聲,隨後就平息了下來。
我想象著栗發小伙的模樣,他躺在陰森森的刑具中間,臉色蒼白——已經不再是由於化妝的緣故,而是因為失血過多。「一個人待在這兒不舒服。」我懊惱不已,小聲地罵了起來。
「安東,如果我……我該拿孩子怎麼辦?」
我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把頭顱拿到手裡,真想大吼兩聲——因為無助,也因為意識到了自己的愚蠢。
福馬一聲不吭地上了船。我跟在後面。福馬揮舞手臂,發動機「咯噔咯噔」地響了起來,船朝前方駛去。
我,他者!
背上涌過一股暖流。
「沒有,那裡面四周都是鏡子。實際上你分不清別人的臉。這讓人覺得怪怪的……我就盡量不盯著鏡子看。」
「呵,我可不相信按摩,男人都愛說謊,嘴上說懂按摩,實際上只想佔便宜……」列拉剛開了個頭就收住了,我的手一碰到她疼痛就立刻減輕了。
身後響起「嗖」的一聲,接著我的肩膀被猛地一推。非常猛,我挪了好幾步,才不至於臉朝下栽到水池裡。
我沒表示反對。求助於宗教裁判所可不是什麼好事。
我罵了句髒話,從口袋裡掏出零錢。嗯……城堡在那邊,綠地和大橋在這邊……
「旅館。你會喜歡的,咱們走吧。不過你得一直待在我的大腿旁邊,看上去要跟乖巧的小狗一樣。」
我小心謹慎地把頭顱放回地上,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萊蒙特,解釋說:
她很快便開了門,好像就在門口等著似的,儘管絕對不可能有人告訴她——我是在「免受關注的區域」里從門房面前經過的。
她搖搖頭。
「我被當成三歲小孩領到這裏來,我還跟兇手交談過,就在這具屍體旁邊。可我絲毫沒有懷疑,一絲一毫都沒有!」
她一隻手撐著衛生間半掩的門——我來的時候她正要進去。
「真相……」姑娘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乾。她的肌體正瘋狂地把血液輸送到腎臟,把酒精和交換產物帶走。「維克托是吸血鬼殺的。」
手一揮就能摧毀房屋或者重建城市的魔法師!
「能否預知誰會成為下一個鏡子魔法師?」
現在我看得一清二楚。當你明白自己究竟要找什麼的時候,一切就變得無比簡單。
「我要跟警察說這些嗎?」列拉問。
「在維克托的莫斯科熟人圈子裡找吸血鬼,」格謝爾若有所思地說。「謝謝你,安東,不過他在莫斯科時有聯繫的人我們都已經查過了……好吧,再仔細地查一查。我們會從幼兒園開始挖。你打算幹什麼?」
「走。」他目不斜視地朝前邁步。我們很快便穿過幾個空房間,來到了「血河」旁。又是這兒?
我站直身子,重新通過黃昏界看了一下。無論是誰,只要睡著了,偽裝物都會脫落……
「不知道,從來沒關心過。」
「這很重要嗎?」列拉嚴肅地問。
「我知道。可是我男朋友說過『有人在喝我的血』,後來在他的脖子上還發現了咬傷的痕迹,而且他的血也是被吸幹了的啊!」
她沒跟我爭,甚至都沒問我是從哪裡得知此事的,大概她認為是東方醫學的神奇吧。她問:
他顯然沒有料到我會提出這個問題。
「撒謊。」列拉搖搖頭。「您在撒謊……您什麼都不會說。」
我揮動手臂,給整條巷子實施了五分鐘的「摩爾甫斯」咒語。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房屋的窗戶、屋頂和周遭的幾條巷子都掃了一遍。短時間的休眠不會對人體產生害處。「摩爾甫斯」是一條比較舒緩的咒語。普通人在完全進入休眠狀態之前會有大約五秒鐘的時間,站著的人來得及坐下,抱著孩子的母親可以把他放下,司機可以減慢車速。一般不會有人受到傷害。
顯然,子彈是從我經過的巷子旁邊的一條小巷射過來的。可我什麼也沒看到!沒有他者,也沒有普通人!
「我們去了一家酒吧……叫『橡樹和絲帶』……,吃了點兒東西。每人喝了杯啤酒。天氣很熱,後來我們就看到了那個該死的遊樂場招牌。維克托覺得會很有意思。嗯,不管怎麼說裏面會涼快些。所以我們就去了那兒。」
可以不用找格謝爾和福馬。
「你們果真什麼都學啊,」列拉說。我明白,她跟「地洞」里的法國小夥子一樣,對我克格勃工作人員的身份深信不疑。我們都是接受大眾宣傳長大的。我們都相信這種宣傳所構建起來的模式。如果你把自己弄得像個偵破片里的秘密偵探,甚至連證件都用不著。
「因為不是我們決定誰會成為鏡子魔法師。我當時希望他能來,不過事先誰也不知道。鏡子魔法師可能來,也可能不來。他可能立即出現,也可能要花幾天甚至幾個月的時間才能趕到力量失衡的地方。我滿足你的好奇心了嗎?」
「不會來的。」
「什麼?」他頭也沒回地問。
「這裡是遊樂場,戈羅傑茨基先生,」福馬冷冷地說。「就是一個遊樂場而已。」
聯繫、建議、保護?
「爪子上有點兒,」它含混不清地說,然後又接著舔。「被那東西弄的。」
接著又是「嗖」的一聲。聲響重重地從青銅鸚鵡身上反彈回來。滾燙的子九*九*藏*書彈掉進噴水池裡,嗞嗞作響。這下我才徹底明白過來,自己差點沒把命丟在鸚鵡紀念碑旁。
暮色降臨。此前我一直在機場之間奔波,已經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我又喝了杯咖啡,遺憾地看了看啤酒桶:要是現在再喝上幾品脫,我就會徹底變得無精打采了。我給格謝爾打了個電話,簡短地講了講一天之內了解到的事情。
我似乎明白了福馬·萊蒙特為何要在此開設遊樂場。應該在普通的他者面前把匯聚到一處的能量隱藏起來。在這裏,能量過剩的原因被歸結到醉意濃濃的遊客、驚魂未定的孩子和愛丁堡沒完沒了的狂歡節身上……
我該怎麼辦?朝黑漆漆的前方發射火球,以便防住經過偽裝的射手?用「白色蜃氣」燒遍周圍的一切?再罩上魔法防護盾,站出去面對面地交鋒?……可是,如果我看不到敵人,那麼,我將受制於能量更大的魔法師。
「看到了,」我說。「可我沒這麼仔細地觀察過那個小夥子。他可能隱瞞了自己的真實情況。」
「他想念蘇格蘭了?」格謝爾哼了一聲。「好吧,我把他派去。如果他不磨蹭,早晨你們就能見面了。睡覺去吧。」
我跳了起來,沿著狼的前行方向追去。為了以防萬一,我建起了防護盾。而且也終於完成了剛一開始就該做的事:製造光圈。非常簡單的咒語,任何一個光明魔法師都會,呼喚原始能量。我頭頂上的空氣中閃現出明亮的白色火焰。
它咆哮起來,但立刻藏起了獠牙。總的來說它個頭不大,在黑暗當中看上去跟牧羊犬差不多。
不知道,暫時還不知道。
好了,該回旅館了。回到那個專為光明使者準備的豪華房間,回到白色、粉色和米色的王國,回到花邊窗帘和絲織床單的包圍當中。
奇怪。如果那裡存在某種對青苔生長不利的因素,那麼它的數量應該逐漸減少。這其中很可能另有原因……
「好舒服……您真是個魔法師……」列拉喃喃說道。
我等列拉從衛生間出來。顯然,她被快速而迅猛的肌體更新過程弄得有些窘迫。等她坐定之後我解釋說:
當然,我遠不如斯維特蘭娜,她只需稍加觸摸就能完成上述所有程序。我卻費勁地折騰了三四分鐘——能量綽綽有餘,但技藝不夠嫻熟。
機器人還在動作。圓筒隨著馬達的低聲蜂鳴而顫動,卡板摁動扳機扣,被仰架起來的步槍開始朝天發射。我俯下身,能感覺到背上在流血。我用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按了按圓筒。旁邊有個小小的艙口,上面用漢字刻有「射手U」的字樣。後面是「285590607」的編號。漢字下方有一個由幾筆線條勾勒出的小孩子圓乎乎的笑臉。
「一幫混蛋。我睡不著覺,夜裡狂喝威士忌,昨天差點沒去找個男人上床……我害怕一個人待著,知道嗎?害怕。可他們卻一聲不吭……對不起,我去去就來。」
老實說,我沒指望今天的不愉快到此就能結束。然而我們卻順順噹噹地走回了旅館。前台換了個新門房,不過他沒問我什麼,看來已經得到了針對我的指示。他看了變形人一眼,同樣什麼話也沒問。我走過去對他說:
在被砍掉腦袋的屍體旁進行的奇怪談話。奇怪的地方、奇怪的罪行、奇怪的談話……
我走進衛生間洗手。水流消除了手指的疲憊和生物電場受損留下的痕迹。我也可以藉助能量來清洗,不過民間的方法是最可靠的。
有一點很好——這種談話幾乎不傳達任何情感。扎武隆肯定在暗笑。光明使者在向他尋求幫助呢!
「您憑什麼命令我?」我回到房間后列拉悶悶不樂地問。「謝謝,您按摩得很棒……我去去就來!」
我所站的地方青苔繁盛。酒吧和咖啡館旁邊它們也連成了片。居民樓周圍多一些,辦公用房和商店旁則要少些。常令司機們感到不安的十字路口青苔也比較多。
「挺好的。」
「在鏡廳……」列拉皺了皺眉。「哦,有的。維佳突然朝一個人揮了揮手。好像看到了熟人。後來他又說是自己看錯了。」
列拉嘆了一口氣,痛苦地說:
對於低級寄生物而言,這樣的養分過於充足。青苔向遊樂場蔓延。它被不間斷的力量吸引,被受到驚嚇的參觀者所產生的情感吸引。蔓延過來,然後枯萎。
昏暗之中小船駛過一段不長的距離,在第二個停靠點停了下來。
列拉沒出聲。她在嘔吐。
可是他回來了,而且又開了殺戒。是為了更大程度地激怒守夜人巡查隊?瞎說。是為了讓萊蒙特遭受打擊?更是胡扯。
「不需要了,你回去睡覺吧,」萊蒙特囑咐。「我們不會通知警察,我們將全權調查。我的手下會試著尋找線索,我去排查高級魔法師。」
「有事兒嗎?」列拉醉意朦朧地說。
「你有沒有初步的結論?」
「我給您發張明信片,」我沉默片刻,然後對她說。「有愛丁堡風光的,如果您收到明信片,就說明我們已經替維克托報仇了。」
好吧,在重建城市這件事上我撒了謊……毀滅總是要比建設更容易。
還好,傷勢不重。子彈只是穿過了軟組織。我在第一時間就反射性地止住了流血。現在只需回想兩條療傷的咒語,讓被擊穿的肌肉愈合……
「一方的力量和另一方相比明顯佔優的時候。而且這種優勢要非常顯著,出現得要很突然。鏡子上次光臨是因為格謝爾提升斯維特蘭娜能量等級的速度太快了,他還讓奧莉加再次投入戰鬥……並且改寫了你未來女兒的命運,把她塑造成了大魔法師當中最為強大的一個。」
迷你吧台里有冰鎮礦泉水。我涮了涮列拉的杯子——一股威士忌的味道。我往杯子里倒了點
九九藏書兒水,直接潑到地毯上。然後又重新倒了一杯。
這時手機卻響了起來。
能量從我身上穿過,但我控制著它的攻勢。青苔沒有立即燒起來。它開始膨脹,面積擴大,試圖消解陡然獲得的能量。然而,能量劇增,青苔無法抵抗,逐漸變成灰色,乾枯……最後燃燒起來。
「為什麼警察沒告訴我這些?」
結果讓我大吃一驚。
「好吧,好吧。」說完我便離開了。
「他被殺了,安東尼。你能過來嗎?」
就我所知,扎武隆從來不會立刻回應。即便是他的情人在呼喚。
萊蒙特在「地洞」入口處等我。他面色陰沉、兇狠,只有光明使者才做得出來那種惱火的表情。
「我覺得維克托看到了他的熟人……不是這裏的熟人,」列拉想了想,接著說。「因為他相當驚訝。如果見到的是大學里認識的人,頂多就向那人揮揮手,說聲『哈羅』。可當時他一直在揮手,也沒叫那個人。您知道,有時是這樣的,如果你不完全確定真是碰到了熟人還是自己看錯了。後來,當他什麼人也沒發現的時候甚至還有些失望。他說是看錯了。嗯……好像在安慰自己,不可能在這兒碰到此人。安東,維佳看見兇手了?」
一時之間我甚至沒反應過來——它還會這麼開玩笑。我搖搖頭說:
都是我的錯。
餐廳里傳來說話聲和碰杯聲。有客人在邊吃邊聊。不過我沒什麼興趣加入其中。這裏的酒宴上「血腥瑪麗」是最受歡迎的雞尾酒,而這種酒的成分可是名副其實的。
「我甚至想得出他為什麼需要那件袍子,」福馬望著濺有血跡的地板陰沉地說,「他不可能不弄髒自己的衣服……把他的模樣傳給我,安東。」
這就意味著,第一次他沒能或者沒來得及做完某件事,所以他不得不再來一次。
我睜開眼睛,當然,身旁了無一人。
是的,萊蒙特現在看上去就像個普通人。
等一等。
姑娘只穿著短褲和貼身背心。的確……有點熱。在這裏,即便是高檔賓館也沒裝空調,氣候使然。是有點兒熱——特別是喝了酒以後。
我拿出狼雕,把它放到桌上。
她坐到另一把沙發上,雙手抱著沉沉的腦袋。
「為什麼羅戈扎是從烏克蘭來的呢?」
「要幫忙嗎,列拉?」我問道,同時給自己倒了一點兒威士忌。
是的,我遭遇了槍擊!
「我的消息不會讓你高興的,扎武隆。我認為,殺害維克托是為了破壞蘇格蘭守夜人巡查隊的威信。遊樂場歸他們所有。至於鏡子……恐怕局面有可能混亂到需要鏡子魔法師出現的地步。愛丁堡有這個角色的候選人嗎?」
地板上,被殺害了的看門人的腦袋茫然地盯著我們,一頭黑髮當中夾雜著些許白髮,跟大多數五十歲開外的人一樣。
可我稍加觀察,就看到了他的生物電場呈現出的白色針狀凸起。福馬掩蓋得非常好。但我還是識破了偽裝。
「要是弄清楚了是哪個混蛋乾的……」福馬說。「他可是在我這裏工作了十七年啊……」
她的聲音幾近歇斯底里。
「我對毛皮過敏。」我回答。
的確,這種狀態我們沒法談話。
「從最開始講起。早晨怎麼起的床——從這兒開始講。講得詳細一些。」
「大概我的按摩做得有些過火了。我不是專業干這個的,所以……手法不夠好。」
很快就來了輛空車——我都沒施用魔法去清空載有乘客的車輛。愛丁堡的計程車真是少有的便捷。我坐上車,掏出香煙抽了起來。司機稍顯不滿地看了我一眼,但什麼話也沒說。我把自己這邊的車窗玻璃放到底。也真是的,我下了之後再上車的人可能不吸煙……
關於葉戈爾我隻字未提。我收起手機,瞟了一眼電量顯示,怎麼可能呢?電池還是滿格。在莫斯科我的手機只能維持一晝夜——儘管我打的電話並不算多,但到了國外卻能堅持一周。難道是因為信號塔更為密集的緣故?
「您還沒通知警察?」我問。
我感受到或者說覺察到有一束目光正在注視著我。
「你變回人形,我給你治治。」我站起身,肩上已經不再流血。我朝已經切斷了電源的三腳架發出了偽裝咒語(此後任何人看到的都將是一件普通物品,至於具體會是什麼,那就視各人的喜好來定了),用左手拿起它,還挺沉的,散發著熾熱金屬濃濃的味道,還間雜有火藥的煳味和某種燃油的氣味。得把它弄走,不能把武器留在市中心吧?
「只—看—過—電—影。」
「來自中國的問候,」我一邊說著一邊坐到機器人旁邊,看了看從圓筒里支棱出來的短天線。的確,真正的射手無處不在。和我較量的卻是機器人。
當然,可以安慰自己說那地方本來就有一個傷口了。但是很疼啊!如果那兒已經有傷口了,為什麼還會如此之疼呢?
殺人兇手沒有任何必要再次回來。如果他留下了罪證——無論是普通的還是帶魔法的,應該早就被發現了。
門房拿出鑰匙,沒有表示反對,只是好奇地問了一句:
「沒有吸血鬼,列拉。」
沒辦法。即便是光明使者有時也會耍暗招。
「恐怕是的。」我點點頭。「可能正因如此他才被殺了。謝謝,您幫了個大忙。」
「扎武隆!」
「扎武隆,鏡子魔法師到你們那裡去是因為你們邀請他了嗎?」
我慢慢沿著一條通向「皇家大道」的道路朝上走。它不是遊客的聚集地,有些昏暗,只從兩邊的窗戶里透出一些光亮,街上的店鋪都已經打烊了。不過沿著它能走回旅館。我太想睡覺了。大概還是該叫輛計程車?可走路也就十來分鐘……
「好好睡一覺。」我說。
扎武隆是怎麼說的?聯繫、建議、幫助?
「戈羅傑茨基。安東·九*九*藏*書戈羅傑茨基。我從莫斯科來,我……我的任務是弄清維克托的死因。」
一片寂靜。沒有任何回答。或許操作不得當?
「這事您得自己決定。知道嗎,任何時候都沒有人可以替你決定任何事情,無論總統、上司還是善良的魔法師。」
「您是誰?」她急切地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媽呀……頭都快炸了。」
「問吧。」
他相信了我的話,看上去是相信了,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顯得若有所思:
我很走運,瞄準器有些受損。
列拉的眼裡閃過一絲無奈。
「你們不能在一個房間里湊合一夜?」
「是的。」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是的。」
「我十九歲,」列拉低聲地說。我愛過維佳。可他已經不在了啊。二十歲的姑娘,帶著個孩子,而且還沒有丈夫……
離開大橋約一百米之後,我通過黃昏界看了看。
「他們有自己的規矩。他們擔心信息被泄漏。他們有可能還懷疑你呢。」
我蹲下去,好讓噴泉擋住子彈。已經毫無疑義——子彈就是從巷子里射出來的。
「您懷孕了。不要再喝酒了。」
「是的。」
「我沒丈夫,要這個孩子幹嘛?」
「嗯……我們是十點左右醒的,已經趕不上吃早飯了。於是我們就親熱了一回。然後洗澡,洗澡的時候又鬧騰了一陣……」
「福馬,」我輕輕地叫了他一聲,「福馬,『蘇格蘭地洞』里有什麼東西?」
一步一步地來……止住血管痙攣……把酒精從血管里導出……往哪裡趕呢……好吧,經過腎臟……中和代謝物……讓血清素和腎上腺素恢復正常……平衡血液的酸鹼度……乾脆順便減少一些胃酸的分泌……
斷頭台旁邊的白色塑料桶里裝了半桶血。被砍下來的腦袋落在一旁。
「我!需要!幫助!」
這至關重要。這是一條關鍵線索。如果吸血鬼在「地洞」里出現過,而且他想把周圍人的視線引開,那麼在鏡子大廳里應該能看見他。維克托不僅看到了,而且還認出來了。
「燃燒!」
我一邊聽她講一邊點頭,臉上帶著善意的微笑——她講得確實很詳細。列拉號啕大哭起來,我靜靜地等了幾分鐘。流完眼淚之後,她搖搖頭,看了看我。
又是一槍,子彈從頭頂上呼嘯而過,我的頭髮甚至都支棱起來了。從輕微的聲響來判斷,槍是裝了消聲器的。而從沒能讓我斃命的事實來判斷,要麼是槍法很準的傢伙用手槍射擊的,要麼就是槍法很差的傢伙用狙擊步槍射擊的。
「您得拿定主意。不過,無論如何別再喝酒了。」我說。
幾乎成了普通人……
白痴,真是個白痴!我為葉戈爾擔憂,替瓦列里婭操心……可卻沒抽出點兒工夫開動開動腦筋,腦袋就是要用來思考問題的啊。我去拜訪「地洞」的時候被盯上了,此舉讓某些傢伙警惕。可憐的讓,有點神經質的法國小夥子,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南特去了……
「黑暗使者在這裏找什麼?」
「不能再喝酒了,」我命令,「一滴也不能沾。」
「還沒有。只叫了自己人過來……還有一個黑暗力量的觀察員。」
「我需要你的建議,黑暗使者。」
「能不能假設一下……他看到了誰?」
她開始描述小船,講下到船里去是如何不方便。這時我抬起手制止她:
衛生間里傳出一陣乾咳聲。
這……這是怎麼回事?
「你需要支援嗎?」
「找出真相。」
我本想拒絕,但想起了謝苗。
「請給我樓上黑暗使者房間的鑰匙。」
一切都在轉瞬之間完成。空氣重重地煽到我臉上,最初我以為是看不見的射手改用榴彈了。其實這是雕像在變形——它膨脹、變軟,化成一團黝黑而蓬鬆的影子。潔白的牙齒在黑暗中閃亮,黃色的狼眼熠熠發光。變形人一躍而起,跨過噴泉,接著向右一跳。又是一聲槍響,不過顯然是白費力了。它非常靈活地從這邊跳到那邊,就像被追殺的獵物一樣。緊接著,這隻猛獸一下躥到了巷子里。我聽到一陣咆哮,然後就是轟隆聲和金屬撞擊的聲響。子彈還在一顆接一顆地勻速發射,每顆之間有一、兩秒鐘的間隔。不過,就跟被控制了似的,子彈總是打飛,射手不再具有威脅。
一陣沉默。當然,他是知道答案的。他在想是說真話還是撒謊。
「如果你們找到兇手,會告訴我嗎?」
「喂!」我一邊把電話舉到耳邊,一邊捕捉服務員的目光。我用手指在攤開的掌心上比劃了一下,示意要買單。服務員勉強一笑,看看我面前僅有的一杯咖啡,在紙上畫出了「2英鎊」的字樣。
「快點兒。」萊蒙特囑咐。
認出來又有什麼可怕的?無非是看到某個熟人恰好也進了「地洞」,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呢?吸血鬼為何如此驚慌失措,甚至殺害了無辜的大學生?
伴隨著子彈聲,巷子里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光芒。而我可憐的右肩中了第二槍。居然是同一個地方!
我用指甲撥開艙口,把供電開關調至「關閉」狀態。
我想了想,聳聳肩:
「鏡子是不可能被邀請的,光明使者。他們是黃昏界產生的。」
「鮑利斯·伊格納季耶維奇,如果謝苗不太忙的話……」
現在還得做一件事。不太愉快的事。
沒什麼可疑之處,沒有任何值得特別關注的地方。我知道,在我之前已經有專業人士問過列拉了,讓她回憶,翻來覆去地向她提問,把她弄得筋疲力盡。她還能想起什麼出乎意料的細節來呢?
「你叫嚷什麼,戈羅傑茨基?」
我走出房間,關上了門。
「您是誰?」列拉終於提出了這個問題。
他者的典型特徵——破裂的、不封閉的生物電場。它能鼓出針狀和釘狀的凸起,能凹陷成坑,也能出現裂縫。這一切九*九*藏*書都表明它既開放又強大,不但能像普通人一樣釋放能量,而且能吸收能量。吸收、重組、創造奇迹。
「暫時就這麼多問題。如果您弄清楚了請告知,麻煩您了!」
「哦,」福馬說,「好極了。我查查資料庫。」
「也許該通知宗教裁判所?」我問。
「哦,那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我回答。「謝謝。」
我把雕像抓在手裡,閉上眼睛。心中默念:「扎武隆!」
「那麼,發生什麼事的時候鏡子魔法師會出現呢?」
「如果火星上有活物,它們看上去估計就跟這個差不多,」我對它說。「你看過《星球大戰》嗎?」
「就是這兒。」福馬陰沉著臉說。
「他們在哪兒?」
「扎武隆!」
「要幫忙嗎?」
我沒等聽到他用譏諷的笑聲作答就鬆開了手掌,終止了聯繫。因為出汗,雕像有些泛白,看上去活靈活現的。
「也就是說,跟你說話的那個栗發小夥子是個高級魔法師,或者是喬裝成吸血鬼的高級魔法師。」福馬滿意地點點頭。「而且,他不可能在掩蓋自己生物電場的同時又給自己戴上面具。已經不錯了,安東,已經不錯了!我們掌握了他的外部特徵:年輕、頭髮是栗色的……世上可沒幾個高級魔法師。」
沒有什麼事比到了一個陌生城市卻只能待在賓館房間里更為荒唐的了。當然,如果是在炎熱的地方睡個西班牙式的長午覺就罷了,如果是新婚蜜月旅行也就罷了——這個時候床的大小遠比窗外的風景更讓人在乎。
我跟在福馬身後從船上下來,走進旁邊的一個房間。這裏的展品是刑具。天花板上懸著掛在絞索上的人體模型,而斷頭台上……斷頭台上可不是模型。兇手再次表現出了他的幽默感。
「身上的長袍他大概是在這兒現找的,」我說。「還有獠牙。他聽到我越走越近,並沒逃跑,而是迎著我走了出來……並且迅速編造出了一個合情合理的故事。」
她閃進衛生間,甚至沒有順帶著鎖上門。我搖搖頭,走過凌亂的床鋪,坐到窗戶邊的沙發上。房間不大,中規中矩的,還算舒適。茶几上放著一瓶「格蘭利維」牌威士忌,已經喝掉大半瓶了。我望了望衛生間的門,朝列拉所在的方向發出一個簡單的咒語。
「如果能攔到計程車,我五分鐘之後就到。」
我仔細觀察了一下,果不其然……
可我為什麼沒有看到射手?
「當然會的。」
「就該這樣,」我望著機器人說。「要不這算怎麼回事啊?難道這年頭還得想出一些對付機器的咒語來?」
「還需要做什麼?」
「等等,列拉。還有鏡子迷宮……您說過,那裡面是最有意思的。在那兒也沒有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啊哈!
「喝點兒水,列拉。」我把杯子遞給他。
「有的,有的,」我說。「您馬上會想去衛生間。別不好意思,別憋著,每隔十五分鐘要小便一次,直到把所有髒東西都排出體外……等一下,稍微等一下……」
可萊蒙特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遊樂場歇業,卻只派一個人值班——不是他者,不是富有戰鬥力並且能同吸血鬼較量的魔法師,而是一個被嚇壞了的小夥子,化著妝,穿著演出服。
我蜷伏到噴泉後面,仔細在黑暗中觀望。一個人影也沒有。那麼……通過黃昏界看看?
等她從衛生間出來之後我說:
散布在空間中的能量和人們所釋放的生命能量不均勻地進入黃昏界。它們通過其結構的間隙不斷滲進去,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然而,在「地洞」附近出現了一個窟窿——能量源源不斷地湧入其中。就像在用來透水或者過濾的織布上剪開了一個小洞……
我立刻就看到了差點讓我喪命的傢伙。在黃昏界里沒能見到的傢伙。
她點點頭。等她再提問的時候我已經走到了門口。
「我看你倒挺幽默的,跟彼得羅相差不多。謝謝你幫忙。你沒怎麼傷著吧?」
「還有點兒問題沒弄清楚,格謝爾。我還不清楚究竟是什麼,但感覺挺嚴重的。」
還挺詼諧的……
他嘆了口氣,朝那顆被斬落在地的腦袋俯下身去,彷彿期望找到殺人犯一不小心留下的罪證。萊蒙特該減減肚子上的贅肉了……
我還以為它不會回答,事實上並非所有的變形人在變成野獸之後都還會說話。不過它抬起眼睛,狠狠地瞪了我一下,發出狼嗥的聲音:
用斷頭台上的一把很鈍的道具刀把人的腦袋砍下來——要完成這一舉動必須具備普通人所沒有的力量,比方說吸血鬼就可以。
「魔法師,」我表示同意。「經過認證的光明力量魔法師。」
我真是個傻瓜,大傻瓜……
「我可不是變形人,還要舔傷口呢……」我用手握住右肩,定了定神。胳膊上一跳一跳的疼痛感讓我難受。彈傷是很不舒服的。即使是對魔法師而言。如果斯維塔在身邊,她兩分鐘就能替我治好……
通往大橋和「地洞」入口的路上青苔越來越多!它被吸引著往那邊生長。這不奇怪。青苔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卻在離入口大約十米的地方突然開始枯萎,就像撞到了一堵隱形牆。
不過瓦列里婭卻進退兩難。警察不許她離開城市,可她也無法走出去,融入到歡樂的人群和遊客的圈子當中。
高級魔法師!
「傳統的中式按摩,」說著我站起來走到她身後。「馬上就不會再痛了。」
萊蒙特的生物電場呈現出濃烈的黃綠色,是一個能量四射的球狀物。它漸漸地失去光澤,能量等級的鋒芒慢慢收斂,變暗。幾秒鐘之內萊蒙read.99csw.com特就被典型的普通人的生物電場包圍了——平滑而分層的生物電場。
挺可愛的一個姑娘。還很年輕。眼裡充滿了不幸。
我從口袋裡掏出雕像,把它放到鵝卵石路面上,用能量輕輕觸碰了它一下,然後喊道:
「有什麼不可以的?」列拉有些驚訝。「請……」她噎了一下,「請進。不過我得……馬上就來。」
或者請求幫助,打電話給警察,找格謝爾和福馬?
「您有阿斯匹林嗎?或者治頭疼的其他葯……」
「這您得自己決定,」我說,「我沒打算要說服您做什麼。」
萊蒙特會藏些什麼呢?這地方可不是那麼簡單的。比方說,這裏不長青苔。這就相當反常。黃昏界的結構不均衡。從有些地方進入黃昏界比較困難,有些地方則更簡單些。我還聽說過一些區域,在那裡根本無法進入黃昏界。不過,青苔可是到處都有的寄生物……
「維佳的爸爸動用了各種關係……可現在……這還有什麼意義呢……」
「我們上了那條可惡的小船,」列拉開始回憶。「我差點兒摔倒,下到那條船裏面去很不方便,底又深,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問。也許是想起了葉戈爾,也許是因為那個有關吸血鬼的並不真實的古老傳說——吸血鬼不會映射到鏡子裏面。
我拐進夾雜在房屋之間的一條小巷子,來到一個說不清是小廣場還是大院子的地方,走到路邊的一個小紀念碑跟前。石砌的噴水池中間立著一隻青銅鸚鵡,水池裡冒出一小股清水——不知是街頭小噴泉,還是供飲用的潔凈水。下方有塊小牌子,我點亮打火機照了照,得知這個小噴泉是城裡的居民為了紀念他們最喜歡的鸚鵡修建的,這隻高齡鸚鵡因患肺炎過世……
我閉上雙眼,力圖盡量回想法國小伙的樣子。然後用意念給萊蒙特發出一幅肖像。
很正常。
「你得罪誰了?」這次變形人把話說得更完整了。「難道是艾菲爾鐵塔?」
那匹狼從黑暗中跑過來,坐到我對面,開始舔爪子。我沒看到傷口,大概變形人把三腳架放倒在地的時候被滾燙的槍管灼傷了。
「我也期望能從你那裡得到熱情的反饋。誰殺了維克托?這關鏡子魔法師什麼事?」
「混蛋是個栗發小夥子,」我說。「他說自己是法國人,說話稍微帶點口音。看上去二十來歲。喜歡製造舞台效果,非常機靈,是個不錯的演員。」
「鏡子?維達里·羅戈扎?」
普通人的生物電場平滑、完整、層次繁多。他們只能釋放能量,卻無法吸收。平坦的各層生物電場就是他們為自我防護、阻止生命能量緩慢而必然的流失所做的嘗試。
「您好,列拉,」我客氣地說。我穿得不是很正式——短褲和T恤,不過我還是選擇了國家安全機構工作人員的那種正式語氣。「可以進來嗎?」
「不,暫時不需要。事件還僅限於黑暗使者的普通罪行範圍之內。愛丁堡守日人巡查隊不會提出異議。不向宗教裁判所求助我們也能行,安東,至少暫時還可以。」
我當然不懂按摩。不過我可以把用於療傷的魔法說成是按摩。
「我讓他們在幾個房間之外等一等,說想請一位獨立鑒定專家來查驗屍體,一個普通人。你暫時還沒必要露臉。」
「列拉,我得請您集中注意力,回憶一下有關維克托之死的所有情況,」我說,「我知道,這些東西您已經講過很多遍了。但還得請您再講講。」
「只有在很弱的魔法師面前才能隱瞞自己的本質。」萊蒙特用一種不信任的眼光打量著我。「這是規律。你試著判定一下我的生物電場。」
「我的月經應該明天來,」列拉的反應真夠強烈的,我知道,她已經有所察覺了。靠著女人的直覺,她很快就發現自己懷孕了。知道以後她又想否定自己的看法,所以開始猛喝酒。
我把手伸向最近的一簇青苔——柏油馬路上一團毛茸茸的藍色斑點,發出一個指令:
「再—說—吧,」狼斷斷續續地喊。「得到—安全的—地方—去……你住哪裡?」
我真的栽了?
如果說福馬竭力推廣愛丁堡的惟一目的就是要掩蓋這個地方,我也不會感到吃驚。
萊蒙特搖搖頭。
「舔—舔—傷—口。」
我這話絲毫沒把她嚇著,倒是把她給激怒了。
一片寂靜。
「您呢,列拉?看到什麼熟人了嗎?」
現在如果能得到一些幫助正好。
一個精緻的金屬三腳架,跟專業攝像的那種差不多。三腳架的轉盤上是一個柱形圓筒,上面的透鏡閃閃發光。圓筒帶有彈簧減震夾,裏面固定著一隻短步槍。它的彈鼓是圓形的,跟老式的蘇聯波波沙衝鋒槍一樣,槍管上帶有長長的消聲器波紋管。環狀的裝甲纜與扳機扣很匹配,其末端的卡板固定在牽引繩上,牽引繩則固定在扳機扣上。
但我的確很想抽上一根。
「為什麼不呢?如果可以的話,請別提我來過,好嗎?你想起來的事情可以講。」
「安東尼,我的朋友,」萊蒙特說。這聲「安東尼」立刻讓我明白他身旁有別的人,而且他們無需知道我是俄國人。「你離開『地洞』的時候我的工作人員自我感覺如何?」
「能。原始力量很弱的他者。此人應該沒被激發過,應該對光明和黑暗都懷有不敬之情,或者既熱愛光明,又熱愛黑暗。他是普通人,也是他者,他站在十字路口,分辨不出光明力量和黑暗力量的區別。這樣的傢伙是有的,雖然不多見。莫斯科有兩個——維克托的父親和……你的小朋友葉戈爾。不過,他已經長大了,是吧?」
她留著齊耳的黑色短髮,人瘦瘦的,挺好看,個子相當高。
「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奇迹?」瓦列里婭又驚又喜,轉過頭望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