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共同的案件
Chapter 6
「沒有!」
「這是個非常難受的咒語,」萊蒙特鬆了口氣。「儘管它很可靠。」
「年輕的魔法師克服了障礙,」托馬斯一陣咆哮。「年輕的魔法師急著趕來幫忙……」
此外,歹徒身上帶有能讓他們贏得一些時間的護身符。吸血鬼不會造護身符。這是魔法師、巫師和女巫才有的本事!
襲擊者一共多少個?又有幾個進到了比第三層更深的地方?
「第三層有障礙!」萊蒙特提醒說。我慚愧地閉上了嘴巴。
布魯斯狂怒,狠命地搖腦袋,就像要把它從脖子上甩掉似的。
看來,這次喪命的是愛丁堡守夜人巡查隊僱用的一個普通人,替萊蒙特工作的解剖學家或者其他某個領域的專家。
「他們沒得逞,我的朋友……」老樂師把鐵鏟一般的巨手放到我的肩膀上,「他們到第六層就戛然止步了。托馬斯把他們趕回去了,是的,托馬斯把他們趕回去了,就跟趕走了幾隻膽小的狗崽子一樣。」
「別殺他們啊!」看到我抬起手,萊蒙特喊道。我身上只掛了兩把能快速起效的三刃刀——怎麼也沒料到會碰上這樣的麻煩。第一把從旁邊飛了過去,第二把擊中了目標,將武器變成了一堆細碎的廢鋼破鐵。槍聲變小了,只剩下衝鋒槍,而且聲勢漸弱,好像碰到了無形的屏障。這樣就不錯了。每個防護措施都有一定的局限,如果是機槍子彈,那它即刻就能把這個防護措施摧毀。
布魯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朝著來時的方向跑去,就像奄奄一息的潛水員從死亡深處飛快地沖回了水面。
瞧,這就是萊蒙特指望用以制伏機器人射手的勇士。即使是上了魔咒的子彈也難以對已死的傢伙再起作用。
看到黏土巨怪,謝苗收住了話頭。他走近它,小心翼翼地踹了一腳,然後搖搖頭。
我以為萊蒙特會一步跨回現實世界。然而並非如此。他先邁入了第五層,朝謝苗和黑人揮揮手:
謝苗從仍舊懸在空中的隧道里走出來,然後立刻蹲下身子朝防柵挪去。是的,經驗有時比能量更為重要……
「對了,我們習慣坐頭等艙!」
我朝前邁了一步。
「這句話的意思是『謝謝你的幫助』。旁人越多,這裏的事情就越複雜,我很感謝你和謝苗。機票會送到你們旅館去的。」
托馬斯只用了幾步就跨到我跟前。我甚至覺得連大地也被他的步伐所震動了。
亭子的位置上出現了一個不大的坑,裏面滿是白花花的木屑。撲克牌正旋轉著從頭頂上飛落下來——在這場蹊蹺的激戰當中它們沒被燒掉,而是被掀到了空中。
「福馬,寫的是什麼?」
我跨進了隧道入口。
我在躲閃之中朝前邁了幾步,向黃昏界的第三層衝去,又忘記了還有障礙存在。
「等一等,」托馬斯溫和地說。然後走過來,出乎意料地抱了抱我。「我說的真是『謝謝你』。你別介意。我們馬上要應付很多麻煩事,會有很多從宗教裁判所過來的客人。你不會真想在這兒耗上個把月吧?」
第二步,第三步。
不過我們沒有機會做此事。
魔術師葉戈爾。
布魯斯撇撇嘴,但沒表示反對。他把頭埋得低低的,像是作好了朝障礙物猛衝過去的準備。他衝進了第四層。
蛇身的正中央很細,上面有個巴掌大的凹槽,裏面放著一塊方形的灰色石塊,石塊上的克爾特文字依稀可辨。
用不著費勁勸說他們。萊蒙特對我眨眨眼,向黏土巨怪俯下身去,從蟒蛇身上扯下梅林的碑文。
「你行嗎?」
「我們跟著他!」我下了命令。
「托馬斯,他們一共幾個?」
這大概就是「地洞」的中心。能量的交集地、漏斗的中樞、鎖孔。還是那條「血河」,只不過在這裏它看上去像一條溢滿黑漿的河溝,跟蠟一樣濃稠。一張閃光的黑色桌子,上面有一具屍體,裹在濺血的白色長袍里。
「我也沒到過。走!」
奇怪的黏土巨怪。碑文沒有激活它,而是把它殺了。
「你看清楚他們了嗎?」
始與終,頭與尾,一切都融為一體。
野獸的眼裡充滿了憤怒。身體打成結,蜷到半空中,兩嘴同時張開。
不過這裏沒有蛇怪。
托馬斯·里弗馬奇,你可真能瞎說!低估了科技手段!我可是看到你怎麼低估科技手段的了……
車的後門事先已經拆掉。兩個人從裏面跳出來,第三個人留在車裡,用固定在槍架上的機槍開了火。
「對不起,我太急躁了……」我輕輕地說。「進黃昏界如何?」
「多美啊!」謝苗環顧四周,禁不住發出感嘆。「喔……我們這是到……」
一步,再來一步。我的影子在哪兒?
轉瞬之間我便到了第三層。
「不把你們當成行李託運就該感謝我了。」福馬用同樣的腔調回了一句,然後轉身朝自己的部下走去。
「明白了。謝謝您,福馬。」我對他點點頭。「光明與你同在!」
「三個,我的朋友。三個。很合理的數字。」
「我討厭卡拉OK,」我說。「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開始在沙子上尋找自己的影子。
「那段文字是什麼意思?」
「如果你喝了血,障礙就會再次出現,」我找到一個有利的證據。「走吧,忍著點兒。」
瞧,你這個「射手U」在黃昏界就是這副模樣啊……
臉朝下,扎到綠草地上。
不知萊蒙特會不會把檔案拿出來,更不知我自己會怎麼做。可能我會挑選另外一個候選人去當鏡子魔法師。
我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光滑的表面。瞅了瞅上面的一串克爾特字母。
萊蒙特把臉靠近我,神秘兮兮地說:
「我沒法進去!」吸血鬼喊道。「媽的,沒見我九九藏書都快死了!」
「你看看,火焰燃燒得多麼旺盛,銀色的樹葉擁攬著月光,腳下的小草色澤深幽……」萊蒙特喃喃自語。「可以留在這裏的……」
旁邊是躲在防柵中的萊蒙特,而我是被一個黑皮膚的一級他者拽到地上的。根據「掛」在他手指上的咒語數量判斷,他是作戰魔法師。
接著便聽到了馬達的轟鳴,我應聲轉過頭去。
可是沒有一顆星星。星星不屬於他者。
「不過還不是時候……如果我能到第七層……我就不回來了。可在這裏我的能量就已經不夠了。你的也不夠了,年輕的魔法師。」
走到門口我又補充了一句:
「儘力而為吧。」萊蒙特用手把玩著碑文。他嘆了一口氣:「至少護衛者又開始守護第五層了。下次敵人又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到達那裡。」
「等一下,安東!」
我們的頭頂上方晃動著白色的火花。福馬伸出大手,指了指藏在我們腳下草地里的一塊板材,它由透明的紅色石頭製成。這是什麼?托盤大小的紅寶石?
「走吧,我年輕的朋友,」萊蒙特說。「你是對的,你是對的,我太著急了……還不是時候……不過,你聽聽,年輕的魔法師!聽聽這裡是多麼安靜啊,蛐蛐兒在草叢裡唱歌,小鳥在夜空中撲閃著翅膀……」
托馬斯·里弗馬奇變成了一個將近三米高的淺發巨人,皮膚散發著暗淡的乳白色光芒。他從空氣中抓出一股股白色和藍色的火焰,放在巨大的手掌中揉搓,就像捏雪球似的,接著便朝遠處扔去。我的視線緊跟著它們而去——火焰捲成團,嗖嗖地從平原上飛過,擊打著途中為數不多的樹木,最終在漸漸遠移的深色雲彩當中熄滅。燃燒的樹木表明了偏離的方位。
托馬斯沒說話,一時之間我感覺他不會贊同我的提議,感覺他已經找到了仙靈王國。據說,他四百年前就到過此地。
陣陣涼風襲過,太陽光透過空中漂浮的紫雲浸潤下來,雲彩厚重,像雪堆一般。岡巒起伏的平原朝著天邊鋪展開去,地上長滿了多刺的雜草。遠處雷聲轟鳴,閃電忽明忽暗——恰好相反,響雷從地上傳到空中,射進紫色的雲朵里。
「也許吧。不過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你。即便知道我也會守口如瓶。」
這將是他最榮耀最閃亮的時刻。在他消失並融化于黃昏界之前,將被原始能量無情地化為虛有。
「為什麼?」龐然大物吃驚地問。「這裏挺好的啊,年輕的魔法師。可以在這裏生活下去。神奇的土地,仙女和魔法師的王國……托馬斯可以搬到這裏來。托馬斯可以在這兒找到棲身之處……」
這麼說挺卑鄙的,但的確是事實。可是,用戰死的同事去喂吸血鬼……
「毀了它,福馬!」
「啊哈!」我驚詫地大叫一聲,布魯斯立即明白我在想什麼。
真及時!頭頂上已經有子彈飛過。
我朝現實世界一瞥就全都明白了。
「等一下,光明使者!」他喊道。「我是你們這邊的!萊蒙特請我來的!」
我眯縫起眼睛掃視了一遍「吸血鬼之路」。的確,從「地洞」入口開始,走廊沿線都有布魯斯的腳印。血戰不是他搞的。
可是,萊蒙特的消失會不會促成葉戈爾變成鏡子魔法師呢?
對這一直接而刻薄的問話萊蒙特絲毫沒有理會,他側過頭,像是在傾聽某種聲音,然後便皺起了眉,而且越皺越緊。
「為什麼?」
我沿著走廊飛奔,沒有去想殲滅機器人射手的事——毫無疑問,萊蒙特自有辦法。於我而言,更重要的是要抓住兇手,無論他是誰——吸血鬼、魔法師還是巫師,無論他是我不認識的傢伙還是老相識……
我暗自一笑。
「進黃昏界!」萊蒙特大喊。
「我們走。」福馬快步走進另外一個房間,來到一個「停靠點」,深色的水面上漂著一艘小船。我跟著他走進來。萊蒙特在我們四周罩上「安靜之傘」,一切嘈雜頓時消失。「你有問題要問我?」
「福馬……」我伸手把魔法師扶了起來。「謝謝你……讓我們平安歸來,謝謝你給我看了那些東西,謝謝。」
「你早就死了!」
「你要把梅林的密室一直保存到世界末日?」
「所以啊,簡單的咒語沒法制伏它。你想扔幾個火球過去,製造一場大火,讓大橋坍塌下來壓在我們上面?」
難道萊蒙特沒在地洞裡布置可靠的護衛隊?沒為歹徒設下埋伏?難道他忍心讓信任自己的普通人任由命運宰割?
黑皮膚的魔法師欠起身,朝著走廊拋出幾個咒語。我看到有「速凍術」、「鴉片」和「幽靈」。接著又響起一陣回應的槍聲,依舊節奏單一,缺乏變化……
「恐怕它沒那麼容易被撂倒。」我暗示那是碑文所為,然後轉過身對福馬說:「萊蒙特先生,咱們繼續走吧?」
不。第六層應該是另外一番景象。比第五層更明亮,更鮮活,更接近現實世界。
誰竟敢這麼干?襲擊巡查隊隊員已經是很瘋狂的舉動了,這次襲擊的對象竟然是巡查隊的頭兒,還有兩個外國魔法師——簡直聞所未聞。而且在這一過程中還利用了普通人……
「是的,年輕的魔法師……在這裏就連吸血鬼也不需要鮮血。這裏完全不同,完全是另外一碼事。一切都遵循規矩。這裏才是真正的世界……第五層、第六層和最高的第七層。在這裏,智者的象牙塔直衝雲霄,他們研究宇宙的奧秘;城市洋溢著活力,充滿了光明和黑暗;獨角獸在原始森林里逡巡,蛇怪保衛山洞。我們要到這裏來……我早些,你晚些……朋友們會出來迎接我們。我也會高興地迎接你,年輕的魔法師……」
巨人摩挲著手裡那個巨大的火團,咳了一聲,朝著深色雲彩扔了出去,然後轉過身。
「梅林的遺產對大家都有吸引力,光明使者也九九藏書不例外。你怎麼想,年輕的魔法師,為什麼托馬斯不想讓巡查隊知道你來了?」
例如,梅林會從死屍堆里冒出來。而鏡子魔法師會來協助遭受慘重損失的愛丁堡守夜人巡查隊。他可是要竭盡全力保持平衡的。
我立即明白為什麼剛才會傳來一陣普通人臨死前的慘叫。
只可能是為了轉移我們的注意力!
「模模糊糊地看了看。」托馬斯搖搖頭。在這裡是無法識別生物電場的,不過托馬斯基本上還是看清楚了。一個黑暗力量的他者,是吸血鬼;一個光明力量的他者,是巫醫,還有一個他者是宗教裁判官,同時也是作戰魔法師。三個傢伙一起出動來搶奪梅林遺留的東西。他們差一點就進去了。三個高級他者。不過即使是高級他者也無法到達黃昏界的第七層。
「這是梅林寫的,」從萊蒙特的話中聽得出他在思索。「這是梅林寫的,它既是鎖孔也是最後一把鑰匙。上面寫著……」他稍作停頓,「如果用崇高語體來說,就是……」
「萊蒙特,那是衝鋒槍!」我迅速作出判斷。「萊蒙特,跟那天朝我射擊的衝鋒槍一樣。」
「萊蒙特先生,你們這裏每周六都這樣?還是專門為我們到訪特別安排的呢?」
「不知道。」福馬取出手絹,擦掉臉上的汗。「有些傢伙已經衝著梅林的遺物來過好幾次了。但我不敢肯定全是這幫他者……最後一次是在一個多世紀以前。當然,以前大家並未如此廣泛地僱用過普通人……安東,局勢非常嚴峻。還好我們走運——梅林的第三把鑰匙把他們給難住了。」
「謝苗在哪兒?」我叫了一聲。
「他是誰?」我沒把問題說得太明白,不過布魯斯聽懂了。
「我還不急,」我嘟囔了一句。「我有……」
「你到過第五層嗎?」
布魯斯躊躇不動,朝還在淌血的屍體望了一眼——跟其他幾具死屍不同,此人不久之前剛剛斷氣。他的死亡氣息頓時散布到了黃昏界的各層當中。死亡是非常強大的魔法……
接著我們便邁了出來。
「是個謎。安東,當時很流行猜謎。大家都認為應該給敵人提供戰勝自己的機會。哪怕非常含混不清,但總歸是個機會。」
不知是他有意讓我聽到,還是這一切當真如此,反正我透過巨人沉重的呼吸既感受到了寧靜,又聽見了各種聲響。
它由黏土製成,靠魔法激活。這種怪物非常少見,早就不生產了。它是中世紀的機器人,有時被用於勞作,不過更多的時候被當作護衛。
「真帶勁!」謝苗搖頭晃腦地說,他看上去非常滿意。「我連做夢也沒想過能跟格謝爾或者托馬斯·里弗馬奇一樣到第五層去。喔……現在就是死了也值……」
地洞沒有變化。蛇怪在這一層當中變得黝黑而高大。眼睛圓鼓鼓的,不再發光,還出現了向外撇開的耳朵。鱗片變成了一層堅硬的短毛,或者說是緊貼皮膚的一層針狀角質。它的嘴向前凸起,翅膀則成了小爪子,微微地抖動。我覺得,切布拉什卡和鱷魚戈納的雜種看上去就該是這個樣子。
隨著萊蒙特把最後一個單詞說完,末尾的那個字母也閃出了白光。
萊蒙特只是雙手一攤,他也無從知曉。我們又等了一小會兒,以便現實世界中的彈屑能落地,火焰能熄滅,冒煙的碎片能從半空中掉下來。
吸血鬼大師看上去狀態不佳。胸口滿是彈孔。他呼吸沉重,嘴裏的獠牙熠熠發光。
「看好『萬物之冠』,福馬。」我停頓了片刻,然後說道。
「西蒙!你這個傻帽兒!」栗色頭髮的男人也欣喜地叫了起來。「你去哪裡?等一下!」
我對他沒什麼同情可言。他就是一個歹徒,是用來轉移我們對炮彈的注意力的。他知道自己這樣乾的後果。
緊接著他迅速在自己面前建起了亮光閃閃的隧道入口,並對我們說:
不,托馬斯·里弗馬奇沒亂陣腳,也沒絕望。顯然,他在竭力想招。或許他已經有想法了,只不過我一刻也不願拖延……
這裡是夜晚。也許不是夏天的夜晚,但挺溫暖。在頭頂的天空中我一顆星星都沒見到,不過有月亮。不是第一層的天空中那條灰色塵埃的帶子,也不是第二層里三個閃亮的彩色小月亮,而是最平常、普通人看起來最真實的月亮。
一輛白色的廂式輕便車從馬路上飛馳而來,一個急轉彎,輕而易舉地撞垮了象徵性圍起萊蒙特別墅的木頭柵欄,碾過泥土和卵石,在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中剎住了車。
我從記憶中調出作戰咒語——我所獲得的力量最強的咒語。我把它們調至「迅速反應」狀態。隨時準備投入戰鬥。當然,如果我能進得更深的話……
「不知道!不是我們的人!外來分子!他帶著二十來個手下,全死了。萊蒙特的護衛隊也死光了!」
還沒容我想明白,黃昏界中又快速閃過一團灰影,從第一層朝著我所在的第三層湧來。布魯斯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能行,」我低聲說道。「我必須得……」
我滑入黃昏界。
不過他低估了敵人的力量。
水晶球開裂並化成了一團煙氣,此時謝苗正好是腦袋朝下,不過他靈活地把身體翻轉了過來,雙腳著地。他用手掏掏耳朵:
萊蒙特連動都沒動彈一下,門前就出現了屏障,把門塞得嚴嚴實實。我還沒來得及對蘇格蘭魔法師的愚蠢表示驚訝,對自己的明智表示得意,緊接著又是一陣子彈襲來。子彈呼嘯著從我們的頭頂飛過——屏障無法截住它。
還有吸血鬼。難道真是科斯佳?難道他真的活下來了?
空氣中出現了三個傢伙——萊蒙九_九_藏_書特、謝苗和我不認識的黑人。謝苗和那個黑人是被萊蒙特拉著手硬拖進來的。他的確強大,非常強大……
這個龐然大物的樣子是條蛇,就像一條用黏土捏成的水蟒,有十來米長,跟普通人的軀幹一樣粗,身體的一頭一尾都長有齜著牙的腦袋。它的皮灰中帶紅,顏色就像燒制得不成功的磚頭。黏土巨怪雙眼大睜……它的眼睛讓我最感恐懼。跟人眼一模一樣。
「很少有他者能在生前到達這裏……」萊蒙特嘆息了一聲。「我們只有在死後才能到這裏來,你知道嗎?來了就永遠回不去了……」
或者說讓它動彈不得——如果從它惡狠狠的眼神來判斷的話。
從車上跳下來的兩位都帶著黑色面罩,他們躲到汽車一側,端著衝鋒槍射擊。車裡暫時沒有其他人冒出來。
在月亮的白色光暈籠罩下世界顯得十分真實。樹木像真的一樣,活生生的,葉子隨風沙沙作響。能聞到一股青草的味道,其中還混著煳味兒……我突然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在黃昏界中感覺到味道。如果嚼一嚼草葉,大概還能嘗出汁水的苦澀……
「安東……我不能走得更深了。」
怎麼回事?我可是衝到了第五層的啊,一切都挺正常的,為什麼我沒辦法再往前沖了呢?
福馬用一種尖細的似唱非唱的嗓音說道。他剛一開口,刻在石板上的字母就發起光來,彷彿石頭下方點亮了一盞功率強大的電燈。字母一個接一個地變成了細長的光柱,直射天空。
然後便從第五層邁入了第六層。
我環顧四周,在被壓得不太平整的草地上看到了護衛者。
「喔……好猛的野獸……安東,你把它給撂倒的?」
四周一片奶白色的光暈。宇航員才能體驗到的輕盈。普通人無法企及的秘密之路。
難道我們不習慣僱用普通人嗎?
他布置了護衛隊,也設下了埋伏。
起初我覺得像是撞到了牆壁上——柔軟、有彈性但卻無法穿透的牆壁。不過這隻是一時之感。
如果你像我一樣強大,那就向前走;
上了年紀而且身體有些發福的萊蒙特放下我,栽倒在地。他的臉上滿是汗水,就連豎起的鬍鬚上都掛著幾滴。
我還沒來得及問他打算如何處理翻倒在地的汽車、被毀掉的亭子、匍匐前進的歹徒以及馬路上逐漸聚攏的鄰居,第二條隧道就已經出現在我的面前——他者一個接一個地從裏面跳了出來。
他們不只是守夜人巡查隊的光明使者,他們都穿著警察制服和防彈背心,戴著頭盔,手持衝鋒槍準備射擊。
它肯定在。我不能把它扔掉。我一定要找到它。
「走吧!」
我又朝四周張望了一番。除了我和一動不動的黏土巨怪以外沒有其他人。盜墓的傢伙進到更深的地方去了。
值得慶幸的是,我們不是槍戰片里的主人公。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福馬。汽車剛駛進花園他就建起了防護盾。也許他並沒有把它罩上?也許這隻不過是保護咒語——他早就設好了的,以防類似的侵襲發生?
不過我們已經身處護衛者無法觸及的地方了。我們回到了普通人的現實世界。回到了滿是屍體的屋子裡。
「福馬!」我叫了一聲,用「速凍術」把這枚花飾炮彈隨便往旁邊一擋。不知是實施臨時冷凍的咒語沒有擊中目標,還是炮彈具有免受魔法干擾的威力,這招未能奏效。
「托馬斯,我們也該離開此處。」我望了龐然大物一眼。「托馬斯,該回去了,回家去。」
「凱文!你這個老傢伙!」
「福馬!」我喊道。「我來了!」
在萬物之冠中。生與死就是如此密不可分。
「安東……」謝苗搖搖我的肩。「安東,等等。你在白費力氣。」
沒反應。
萬物之冠藏匿於此。只剩一步之遙。
我啐了一口唾沫,搖搖頭。這都是些什麼話啊——「等一會兒,等一會兒……。」電影里如果主人公對老朋友這麼說,那他很快將必死無疑。
「有一點很清楚:要到第七層去,除了直道,還有一條彎路,」我說。
如果你像我一樣睿智,那就往後退。
「你知道會是這樣嗎?你以前就知道嗎?」
萊蒙特漂亮別墅的玻璃全被震垮了,整棟房子都蒙上了一層灰。二樓的窗戶上插著一根粗大的樹枝,它是從旁邊一顆樹上被震下來的。
相信地洞和蛇怪。
他的臉令人詫異:既古老又現代,既和善又兇狠,既帥氣又恐怖。
謝苗揮了幾下手,我發現他施用了不傷人的「摩爾甫斯」和快速起效的「鴉片」,前者讓攻擊者還有十秒鐘的時間能繼續進行這場戰爭遊戲。可咒語沒起作用,槍擊還在繼續,子彈依舊在中途就卡在了空氣當中。我仔細一瞅,不,他們都不是他者,只是普通人。不過每個人的胸口都有一個護身符在閃爍。
我們究竟在跟誰交手?誰會闖進黃昏界去找梅林遺留下來的東西呢?
「這句話的意思是『你可以走了』?」我笑著問。
襲擊我們的是普通人!普普通通的人,不過他們戴有護身符。這樣的行為不僅從未有過,而且顯得特別愚蠢。用遠程遙控武器伏擊魔法師當然是另外一回事,可這樣面對面地開槍,三個射手對抗三個魔法師……他們能指望什麼呢?
我轉過身,見到了萊蒙特。不過他已不再是那個身板硬朗、上了年紀的男人,而是搖身一變,顯現出自己在黃昏界中的模樣。
「福馬,怎麼回事?」我迷惑地看看他。「我們幹嘛躺著?該罩上防護盾……」
「托馬斯知道的不比你多,年輕的魔法師。」龐然大物一把摟住我。「現在我們撤吧!」
黑人深深地嘆了口氣,消失在空氣中。
「嗯哼,」謝苗馬上表示同意。九_九_藏_書「我……我就隨便一說。」
他朝我擠了擠眼睛。
巨人的手摟住我的肩,就跟抱了個小孩兒似的。福馬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說:
我打了個冷顫。是幻覺還是我真的長高了?或者是萊蒙特在變矮。
當你發現它時,你將得到一切也將一無所獲。
「各位,跟我來。恐怕這隻是為了吸引我們的注意力。」
只有傳統類型的怪物才具人形。它們靠塞入特殊洞孔的文字被激活(魔法師們的幽默方式通常都挺拙劣的)。
「托馬斯·萊蒙特,你可是守夜人巡查隊的頭兒!整個蘇格蘭都在你的庇護之下!女巫、吸血鬼、妖屍……你不會讓他們胡作非為的吧?」
「等一等。你瞧這個。」
「黑暗使者、光明使者和宗教裁判官?」我大為驚訝。「他們一起?」
他能否進到第七層去……
「誰朝你開的槍?」
我自己則進到了第二層。
好吧!
「不過敵人沒有應戰。他們在這裏花了很多時間,明白自己無法進到黃昏界的第七層中去。」
接下來身著警察制服的他者將在那裡做些什麼呢?抹去偶然之間成了證人的鄰居們頭腦中的記憶,消滅激戰留下的所有痕迹,審問襲擊者——如果他們能活下來的話,諸如此類的雜事。實際上這些事正是巡查隊的日常工作。
「你不用做任何事。萊蒙特的經驗更豐富。他自己能應付。」
他現在感覺不太自在——所有他者在激戰當中變成黃昏界的模樣之後都是如此。
「福馬,我們走吧!」
我向牆邊一躍,朝蛇怪拋出火球,很小的火球,以免引起現實世界的震動。
我非常及時地轉過頭,瞥見一股白煙朝我們襲來。炮彈是從距離我們不到一公里的高層建築樓頂上射出的。它顯然受到了遙控,徑直朝亭子飛來。
謝苗原來就在汽車旁。他被包在一個閃閃放光、像是由水晶製成的透明球體當中。球體慢慢滾動,謝苗伸展著手腳也跟著在裏面旋轉。這個姿勢很好笑,就像在模仿名畫《黃金分割》,讓我忍俊不禁。矮矮壯壯、短胳膊短腿的謝苗怎麼看也不像達·芬奇筆下肌肉強勁的壯漢。
「跟剛才躲炮彈一樣,有危險,」萊蒙特解釋說。「被施了魔法的子彈能到第二層。」
「不需要知道你死後將會怎樣。托馬斯知道,所以他感到苦悶。托馬斯想到這裏來。遠離普通人,他們殘酷而貪婪。遠離人類的善與惡。居住在他者的世界里多麼甜蜜啊……」
從遠處——牆和門的後面——傳來一陣喊聲,撕心裂肺的人聲,斷續而尖利。
「安東,繼續琢磨你所看到的東西。我相信,你的同胞中有人與發生的一切相關聯。你自己再想想這件事——我們還會見面的。」
「他又沒用了,」布魯斯低聲回答。「他已經一無是處,可我還不知道要跟誰搏鬥呢!」
汽車側翻在地,旁邊兩具僵硬的屍體一動不動。第三個人正拖著不能動彈的雙腿朝柵欄緩慢地爬去——不知是機槍手還是及時從車裡跳出來的司機。
我在房間里發現了六具屍體。其中三個是外來分子,他們身穿不代表任何部隊的防制軍服,帶著衝鋒槍,子彈夾散發著彈藥所附魔咒的暗光。一個是一級光明使者,他被近距離發射的衝鋒槍子彈射中,身體幾乎被打成了兩半。未耗盡的能量就像一團白色霧光,慢慢地從魔法師身上升騰起來。還有兩個被槍殺的是普通人——守夜人巡查隊的僱員。沒能救他們一命的護身符在胸口上閃著火花。他們死的時候都抓著武器——即使死了手裡還握著槍。
我則身處「蘇格蘭地洞」當中了。在最前面的一個房間里。
第一層。布置得就像現實世界。石膏紙板和塑料板的牆面變成了石頭牆,腳下的乾草沙沙作響。也許,黃昏界的空間是由普通人的想象來構建的——太多的人到過遊樂場,他們真心遵守遊戲規則,設法讓自己相信地洞。
我大吼一聲,朝前邁了一步。不該在沙里找影子,要在內心深處找。
不過……在這裏好像還可以生存。
蛇怪張開嘴,一束藍色火星朝我襲來。
否則不幸就可能會降臨。
但它僅留給強者和智者,
他搖搖頭:
我使勁甩甩頭,想讓自己放鬆。我靠著怒氣衝到了這裏……或許,我能藉助平靜往下走?我面前無非就是一條分水嶺。世界與世界之間有一層緊繃的「薄膜」,生命能量在這層界限之外開始積聚。第一層幾乎一片死氣沉沉、乾癟貧瘠。第二層稍微有些活力了。第三層、第四層與現實世界已經有些相似之處。第五層……在第五層里基本上可以生存。這裏五彩斑斕,氣候涼爽但又不至於把人凍僵;這裏小草繁茂;這裡有風有雨,還有怪異的雷聲。第六層會是什麼樣呢?我得明白自己將去向何處。是一個寒冰升騰、荒涼凄清、毫無生機的世界?是一個難以呼吸、行走困難、連說話都很吃力的地方?
「事情沒這麼簡單,安東。如果毀掉碑文,護衛也會消失。我會把它安全地藏起來,你不需要知道詳情。還有……謝謝你的幫助……」
他們互相擁抱,然後猛拍對方的肩膀https://read.99csw.com,勁頭就像電池廣告里那兩隻興高采烈的小兔子。
我站起身,咽了一口唾沫——我的耳朵有些發聾。黃昏界常見的壓迫感、不斷積聚的疲憊感以及渴望儘快回到現實世界的願望統統消失殆盡。能量在第五層當中得到平衡。等雙眼習慣了環境之後,我仔細打量了一番,發現周圍的色彩仍然不夠生動。草是綠的,不過毫無光澤。雲彩更像是灰藍色的,而不是紫色的。就連閃電也暗淡得不會刺痛視網膜。
「跟著萊蒙特!」我命令。
冷風抽打著我——我躍入黃昏界第五層。
萊蒙特跨進隧道。我稍微磨蹭了一會兒,想等等謝苗。可他卻突然止住了步子,盯著一個乾瘦的栗發男人,大喊一聲:
「居住?」
「是的。他們是誰?」
我的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想起了巡查隊里死去的同事。伊戈爾、小虎、安德烈……
「你想都別想。」我警告他。
「全是男的?全是女的?托馬斯怎麼知道!托馬斯又沒碰他們。托馬斯只是稍微瞅了瞅他們的生物電場……」
我在一旁見到了布魯斯。吸血鬼大師看上去已經不再像具活屍,面頰上甚至泛起了紅暈。他蹲在角落裡,正在喝一杯東西。我沒仔細看他喝的究竟是什麼。
白色的火焰照亮了灰色的霧靄。腳下的地面發出微顫。雖說很輕,但確實在抖動。
有時服從命令比琢磨一些獨出心裁的方法更好。我跨入黃昏界,立即進到第二層。旁邊是萊蒙特——他也覺得第一層還不夠可靠。但令我吃驚的是,福馬並沒停留在第二層中,他手一揮,進到了更深的地方。雖然我不太理解,但還是跟著他到了第三層。為什麼要這樣做?現實世界中的劇烈爆炸能波及到第一層,不過無論如何也涉及不到第二層……如果福馬擔心的是最可怕、最不可思議的情形,那麼核能總歸可以摧毀任何世界的任何層級。
「我得把你的嘴縫起來,」萊蒙特用熟悉的語調說道。「黃昏界的第五層不是用來饒舌的。」
「我會把我們這邊的人揪出來,砍斷他的腿,再插|進他的耳朵里,」我向福馬許諾。「再見,托馬斯·里弗馬奇!」
如果我有一絲懷疑,覺得他只是在裝模作樣,我肯定會強迫他繼續走。當然,強迫或者勸說。
隧道照舊在突然之間就終止了。白色光暈縮成一團,我邁入其中,頓時感到自己的肩膀被抓住了並且被使勁地往左下一拽——我被弄進了臨時設置的防柵底下,它是由幾張掀翻了的桌子拼接而成的。
他們怎麼回事?都是白痴啊?
「我們穿過第三層!」
「他們全是男的?」我問。
我全都看到了。
萊蒙特懷疑地搖了搖頭,又瞟了黑人手下一眼。
周圍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光明力量的他者在採集生物電場的痕迹,查驗屍體,從軀幹上取下一些組織和血液進行化驗。他們警惕的目光立即盯上了我以及緊隨我出現的謝苗。巡查隊員們用一串串咒語在我們身上探尋,發現我們是光明使者,而且級別很高,這才尷尬地收回了咒語。
機槍轟隆,槍聲在車廂里產生共鳴,像被一個巨大的鐵喇叭給放大了,直朝我們這邊傳來,隨之而來的還有子彈。不過它們都沒飛到我們跟前,半途就軟綿綿地止住了,像槍戰片里的特效一樣在空中懸了一秒鐘,然後落到地上。
「隨便什麼語體,快說啊!」我本能地叫了起來,感覺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有什麼?妻子和女兒?他們都是他者,高級他者。我們可以一起去。到光明和黑暗的城市去,阿利莎和伊戈爾在那兒幸福地生活,那裡不會有誰再提起蠢笨的人類……
「所有到過第五層的高級魔法師都知道。」托馬斯的嗓音中透著憂傷。「不過,知道這個太危險了,年輕的魔法師。」
一開始我注意到萊蒙特的臉色有所變化。他盯著一個方向看,馬路的方向。
有傢伙又突破了障礙,靠一個普通人的鮮血突破的。
「等一會兒,等一會兒我們再好好聊,」謝苗一邊掙脫凱文的擁抱,一邊嘀咕。「瞧,隧道馬上就要消失了……我給你帶了塞瓦斯托波爾的葡萄酒,記得嗎?麋香味的帶沫葡萄酒!」
我突然間恍然大悟,自己在「地洞」里碰到的那個法國佬也是個普通人。不是什麼在我面前隱藏了身份的高級魔法師,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可他非常機靈、冷靜,富有表演天分。不像那些去送死的歹徒,他們都被當成了棋子來使喚。不會是那個小夥子朝我們發射的炮彈吧?
「試試吧。」
布魯斯站在那兒,手捂胸口,渾身發抖。眼裡的恐懼顯而易見。除了布魯斯,這裏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人、任何物體。地洞消失了,只有沙子散落一旁——既有灰色的也有五彩的,這邊則是黑色巨石……粉白色的天空中沒有太陽。
「不行?」謝苗同情地問。
的確,既然它是梅林造出來的,幹嘛還說「一模一樣」呢……
小小的蛇怪身上豎著紅色的鱗片,它倚靠在石拱門上,擋住了我的去路。蛇怪齊我的肩高,它用雙爪和螺旋狀的長尾巴支撐著身體,帶蹼的翅膀在背上急躁地煽動,兩隻複眼閃爍著光芒,直勾勾地瞪著我,然後突然張開嘴,噴出一股火焰。
不過,進入第四層顯然已經耗盡了他的最後一股能量。
槍聲再次響起。從敞開著的通往隔壁房間的門后射過來。
煳味兒?
「走廊里的機器人!」
當然,黑暗使者不會肆無忌憚地行事,英格蘭、愛爾蘭和威爾士都會派援,在歐洲和美洲也能找到光明使者,他們會扶持沒了首領的蘇格蘭巡查隊。
我跟著他滑了進去。
……狂暴有時比經驗更重要。
「你無法再繼續前進了。我把你拉進來是因為……這頭野獸。不過再往前就沒你的路了。你等得了多久就等多久,等不了就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