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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共同的敵人 Chapter 6

第二部 共同的敵人

Chapter 6

「我怎樣才能得到『萬物之冠』」?
阿方基也完成了自己的咒語,而且好像還擊穿了埃德加爾的護身符,不過這對他並沒有任何影響。埃德加爾繼續後退,不時地還擊。他胸前的光輪越來越亮——藏在衣服下的避邪物被激活了,正準備發揮功效。有一瞬間我甚至想到埃德加爾可能已經為自己準備好了「沙希德」或者「加斯捷洛」這樣的自殺咒語,它們能夠讓我們隨他一起進墳墓。
我轉向阿方基,他已經醒了。此時他正緊閉雙唇,看著前方零亂、分散的怪異石像。
我們點著香煙。周圍的空氣異常清新,刺鼻的煙草味讓人感到親切,有點像久違的城市空氣中的霧霾。
「用手。」
「知道。我願意回答格謝爾的問題。」
「發生了不幸的事,」阿方基嘆了口氣。「一件不光彩的事。有損光明使者的形象。」
這又讓我想起了不幸的少年維克托·普羅霍羅夫。想起了科斯佳的小夥伴維佳……
接著魯斯塔姆微動雙唇,施法回擊。他用了一個我們不熟悉的咒語。沒有產生什麼驚天動地的效果。埃德加爾左右搖晃起來,他的面頰上出現了遭無形之手抽打而留下的紅色印記。
如果我希望在高原見到埃德加爾,我自己也許也能找到他。但也有可能無論怎樣仔細地搜尋,也不會有任何結果。因為他壓根兒就沒隱身在黃昏界,也沒有使用任何一個他者都能操縱的普通咒語。埃德加爾靠一個具有魔力的避邪物躲開了我們的視線。這個戴在頭上的避邪物,也許像一頂繡花小帽,也許和隱形帽差不多,只是尺寸要大許多。權且把它當作隱形繡花小帽吧,畢竟我們是在烏茲別克。
紹什金!
「你至少可以推測一下,他們要尋求什麼?」我問。
「大魔法師,你知道我們為何而來嗎?」
「很不方便,」埃德加爾點點頭。「況且一切似乎都是徒勞的,我們沒能穿過黃昏界的第七層。」
但我還是禮貌地說:
「有本質的區別。」阿利舍爾看了看阿方基。「我們在哪兒能找到魯斯塔姆,阿方基?」
幾乎所有被「白色蜃氣」變成石頭的黑暗使者都精神錯亂了。失去了所有的感官,他們的理智也無法做出判斷。岩石四周若隱若現的彩色光暈似乎是熊熊燃燒的褐色火焰。如果要打個比方——這看上去就像上百名瘋子漫無目的地在原地打轉,或者恰好相反,似乎他們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他們在叫喊、嬉笑、呻|吟、哭泣、嘟囔、流口水、撓自己的臉頰,或者企圖摳出眼珠。
「哪怕就推測一下吧,魯斯塔姆!」我哀求道。「你比我更有智謀。可能會發生什麼?宗教裁判官會發現什麼?」
攻擊與反攻擊構成了接下來的一幕。阿利舍爾明智地將戰鬥指揮權交給了我,他退後一步,給我們的防護盾補充能量,偶爾也運用魔法進行短暫攻擊。格謝爾可能請了巡查隊最好的預言家為我們配置裝備,也許是他親自操刀上陣。烈火過後是冰雪。暴風雪在空中怒吼,稜角鋒利的雪花像剃刀一樣試圖擊穿我們的防護盾,但它們在阿方基周圍卻束手無策,只能悄然融化。暴風雪還沒停止,埃德加爾又遭受到咒語「蝰蛇之吻」的襲擊。他腳下的石塊濺滿了濃酸。阿方基再一次受到保護。我瞥了他一眼,發現老頭也沒閑著,正在編製一個威力不大,但很巧妙又不同尋常的咒語。他未必能成功,但有點事做,他也就不會瞎逛了。
「看來,我們到了,」阿利舍爾說。他摸了摸方向盤,讚許地說:「好車。沒想到我們能安全抵達。」
還是沒頭緒。他為什麼要救一個自己不久前追捕過的吸血鬼?救了他,接著又與他勾結。科斯佳能給他什麼?沒有《富阿蘭》,他什麼也別想得到!而書被毀了,這是千真萬確的。追蹤此書的行動比追蹤科斯佳更為縝密。更何況已經通過魔法手段https://read.99csw.com確定,它的確已被銷毀。摧毀威力如此強大的古老魔械時所釋放的巨大能量不可能與其他東西混為一談。
我們于凌晨三點半抵達魔鬼高原。路上經過了一個小山村——共計不到十間的土坯小屋緊挨著馬路。惟一的一條小路上燃著篝火,大約十至二十人緊緊圍坐在篝火邊。看來地震讓山村的居民感到非常恐懼,他們不敢待在家裡過夜。
阿利舍爾繼續開車。我坐在後座上打盹兒,思考著埃德加爾的事。
他打開車門,跳下吉普車。沉默片刻,他嘟囔了一句:
「但有人已經開始搜尋『萬物之冠』了。」我說。
「他們還這麼站著。」我說。
他看著阿利舍爾,不再說話。
看來,我那四個可以強迫他人坦白一切的鐲子是沒有用武之地了!
總之,根據所有跡象判斷,埃德加爾不可能救科斯佳——這是其一。況且我認為根本沒有必要救他——這是其二。
「不得已而為之。」他嘆了口氣。「安東,我甚至不想證明自己無辜!我不方便說。」
阿方基又變回了自己。就像是一個被風吹落的橡皮娃娃——他的個頭縮小了,肩膀變窄了,臉上顯出了皺紋,目光暗淡了,脫落的一撮鬍鬚也隨風飄散開來。
「那是讓大家都滿意的答案。黑暗使者、光明使者以及維護平等的宗教裁判官都會滿意。奇怪的是世界上還有這樣的東西。我甚至有點好奇了。但我已經說出了知道的一切。梅林的咒語可以消除黃昏界各層之間的差異。」
在埃德加爾回答之前,我暗自慶幸沒用自己的系列作戰咒語對付魯斯塔姆。我舉起手,對著埃德加爾念出系在鐲子上的四個咒語,所有咒語的功能都只有一個——讓他開口供出秘密。宗教裁判官身上的避邪物燃燒起來,但來不及吞噬咒語的所有能量。
「凡人皆有一死。我們也好不到哪兒去。」
魯斯塔姆的這種反應顯然讓埃德加爾很難為情,他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魔法師哈哈大笑。我快速透過黃昏界打量了一下宗教裁判官(也許應該稱前宗教裁判官)。
我們默默地看著魯斯塔姆。他摸了摸被咒語擊中的胸口,抬起頭,淺藍色的眼睛冷冷地看了看埃德加爾,然後說道:
「這是一個咒語,它可以打通黃昏界並把黃昏界和人類世界連在一起,」魯斯塔姆即刻做出回答。「年輕的魔法師,你的選擇是正確的。我對問題後半部分的回答會讓你大失所望的。」
「從今往後的七十七次,只要他與女人親熱,等待他的將是對男人而言極大的恥辱!」阿方基得意洋洋地說。「誰也無法解除這個咒語。」
「進入黃昏界的所有人都會毀滅!」我叫了起來。阿利舍爾吃驚地看著我。是啊……他不知道他者之路的盡頭就在黃昏界的第七層……
種種跡象又重新將矛頭指向科斯佳·紹什金。假如他以某種方式得以逃生,結果又會如何呢?他會不會依靠殘留的一點能量在自己周圍罩上吸血鬼力所能及的防護盾,並有足夠的時間打通隧道,從燃燒的航天服中逃脫?然後他與埃德加爾取得了聯繫!
我和埃德加爾憎恨地互望著對方。
「黑暗使者罪有應得。」他說。
他有些局促不安,這倒令人奇怪。這麼說,面對咒語引發的地質災難猝然落到自己頭上,我們反倒應該處之泰然?見他還得面帶羞色?
沒錯,他身上掛滿了避邪物,就像聖誕樹掛滿玩具一樣。但除了避邪物還有一樣東西,是護身符。這是極普通的自然成分的組合,這些成分無需填充過多的魔法,它們可以通過能量的輕微觸碰輕鬆獲取魔力。這樣一來,本身並不傷人的硝、煤和硫磺就可以變成火藥,只要有一絲火星就會起火爆炸。
「他們沒有死。他們石化了。他們失去了所有的感覺,但留下了理智,附著于石塊之上。」我看了看阿方基,但他此刻正若有所思地站在一邊,或許在凝視曾經烽火硝煙的戰場,或許在遙望東方,那裡的天空呈現出淡淡的紅色。
「不,安東。我不是魯斯塔姆。我是他的學生。」
埃德加爾不是平白無故地選擇棉質、麻質和皮質服飾的。天然物質與魔法具有親和性。化纖衣服是不能當作護身符的。
「紹什金!」埃德加爾叫道。
我一動不動地站著,心九-九-藏-書裏覺得空落落的。阿方基在一旁訕笑。
我和阿利舍爾彼此對視一眼,走出汽車。
埃德加爾面容扭曲,他痛苦地試圖阻止衝到嘴邊的話語。但他阻止不了。
我感到渾身發冷。
「再見!」
「你好,安東。」埃德加爾從車頂上跳下來,攤開雙手。「不好意思,打攪你們談話了。」
「我欠格謝爾的情。這是我應該還的。」魯斯塔姆的眼中閃出怒火。「我記得我們的友誼,也記得我們的仇恨。我曾請求他離開巡查隊,請求他停止為人類而戰……這正是出於我們的友誼,也是為了人類自身。但格謝爾跟這個年輕人一樣……」
「埃德加爾,你明白,我必須扣留你。」我說。
羽毛變成了一群飛鳥,很像大個頭的麻雀,只是長著泛出銅色光澤的嘴巴。它們總共有二三十隻,此刻正向我撲來,同時,還巧妙地躲開我的還擊,如同超現代的彈頭一般,那可是導彈部隊的將軍們值得驕傲的武器。
真空的失敗使埃德加爾的激|情受挫。此咒雖然極為罕見,但我們卻是有備而來,這讓宗教裁判官非常難堪。他繞過「豐田」車,開始慢慢地後退,由於酸的侵蝕車已燒焦,冒起了濃煙,車身上覆蓋了一層白色的結晶。他被|插在車門上的冰錐絆了一下,幾乎摔倒;為了保持平衡,他的雙手揮動了一下,差點兒就沒躲過我的「鴉片」。
「我可不想扮演潘多拉的角色,提『如何打開這個匣子』之類的問題。」我嘟囔道。
「他們……他們是普通人?」阿利舍爾指著石塊問。
「真有意思,」魯斯塔姆說。「敵人難得會為同一個目的聯合起來。」
不過,我對他們的目的並不特別關注。目的只有一個。無外乎權力和力量。我們光明使者以及其他力量會說自己不是為了權力而謀求權力,我們是為了幫助人類。這也許是事實,只不過我們仍然需要權力。每一個他者都熟悉這一使人心醉的誘惑,這是一種令人神往的感覺,它讓你感受到自我的強大威力:咬住姑娘喉嚨的吸血鬼,揮手即可救活垂死孩童的巫醫都會有相同的感覺。區別僅僅在於:各自對如何使用擁有的權力有著不同的理解。
問題並非在於避邪物。埃德加爾,一個一級魔法師,在抵抗我們兩人進攻的同時,竟然能對我們予以還擊!也許他聚集了過量的能量……也許他已經超越了一級。我沒有時間詳盡檢查他的生物電場。
「太糟糕了,」魯斯塔姆不動聲色地說。「我倒是想勸你停止這個嘗試。」
「不。」魯斯塔姆搖搖頭。「我不會的。就為消除人類和他者之間的差異?但這也太愚蠢了!那樣就應該消除世界上所有的不平等,富人與窮人之間的不平等,強者與弱者之間的不平等,男人與女人之間的不平等。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殺了所有人。」他大笑起來,我又一次察覺出大魔法師有些心慌意亂,這讓我自己也備感恐怖。
「阿方基不是魯斯塔姆,」年邁的魔法師說。他的眼神模糊暗淡,好像正在傾聽某人的聲音。「阿方基是我的學生、朋友,我的護衛者。我已不在人間。我的家園是黃昏界。如果我有必要來到人間,就借用他的身體。」
魯斯塔姆笑了,笑聲中帶著狂妄。
「是他者。」我糾正道。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香煙和打火機。
「你已經找到他了,鐵石心腸的光明使者。」阿方基輕聲說道,接著向我們轉過身來。
「也許我會變成一個普通人,過完自己的餘生。」魯斯塔姆平靜地說。
「你自己去問他。」魯斯塔姆伸出一隻手。隨即他的嘴唇顫動了一下,一道耀眼的白光從我身邊射向「豐田」吉普車。
「妙極了,」我說。「完全是東方式的還擊。」
「他害怕了。」阿利舍爾說。他坐到岩石上,但隨即就大罵著跳了起來,他的褲子冒煙了。「蝰蛇之吻」的威力還未退去。
「沒關係,如果你回答一個問題,那就該誠實作答!」我高聲說。「告訴我這個咒語如何施法,有何用途!」
「真會這樣,魯斯塔姆?」
令我遠為不安的是另外一個因素,埃德加爾參与了《富阿蘭》一書的相關調查。他與科斯佳·紹什金有過接觸。
「我只回答問題,」魯斯塔姆說。「回答一個問題。這樣我欠格謝爾的人情也會一筆勾銷。問吧,可別read.99csw•com說錯。」
「你自己也居住在黃昏界,」我說。「最好給點提示!如果黃昏界消失了,你也會毀滅!」
「好吧,」魯斯塔姆異常爽快地答應。「他者的能量就是對流經黃昏界各層的普通人的能量進行利用。我們的世界如同一個巨大的平原,在這個平原上泉眼不斷湧出泉水——人類則不斷釋放自己的能量,但他們無法操縱能量。我們他者只是一條溝槽,成百上千個泉眼湧出的泉水都流進這裏。我們不能給予這個世界一滴水。但我們善於保存並利用他人的東西。我們能夠聚集他人的能量——所以我們能夠潛入黃昏界,穿越各層之間的障礙並掌控越來越強大的能量。梅林大魔法師發明的咒語能夠消除阻隔人類世界與黃昏界各層的障礙。你怎麼看,年輕的魔法師,如果這樣,會有什麼結果?」
「吸血鬼和你在愛丁堡幹了什麼?」我高聲喊道。
埃德加爾使用的第四個咒語是「真空攻擊」。這正中我下懷。當周圍的氣壓急速下降時,我沉住氣,繼續輪流重複咒語「鴉片」和「死亡」。阿利舍爾在我的身後用魔棍射出的火球和冰塊進行攻擊。火球與冰塊構成的組合功效絕佳,四處飛濺的藍色黏液就像爆炸的榴霰彈。我發現宗教裁判官用於抗擊的避邪物正在喪失威力。
「但如果我們也失去憐憫之心,那和他們還有什麼區別呢?」
阿利舍爾氣憤地哼了一聲。聽到這個冠冕堂皇但毫無意義的結論,我也皺起了眉頭。我倒想看看你是如何戰勝罪惡的,魯斯塔姆,你不是與格謝爾一起使用了可怕的「白色蜃氣」嗎?雖然我憐憫那些被囚禁的黑暗使者,但我絲毫不懷疑,如果他們殺了你們這兩個光明使者,那麼你們守護的他者與人類就將遭遇不幸,等待他們的將是可怕的滅亡……確實,惡無法戰勝惡,但僅靠善也不能揚善。
阿利舍爾停下吉普車,關閉了發動機。突然降臨的寂靜讓人無法適應。
他究竟對咒語「萬物之冠」了解多少?他從宗教裁判所的檔案里搜尋到了什麼資料?他還想招攬什麼人?黑暗力量的吸血鬼和光明力量的巫醫?他們是何許人?來自何方?為什麼勾結宗教裁判官?黑暗使者、光明使者和宗教裁判官有什麼共同目的?
「什麼是『萬物之冠』,怎樣才能在黃昏界第七層得到它?」我問。
好在我沒脫口而出,提一個類似「你確實認識梅林嗎」這樣的問題。這都是些圈套……什麼提一個問題,許三個願望……
「他不方便說!」魯斯塔姆說。「他總是不方便並且總是白費勁!」
「災難?」我推測。「黃昏界……和人類世界不一樣。在第三層有兩個月球……」
宗教裁判官的出現一點兒也沒讓魯斯塔姆激動和不安。魯斯塔姆射出的白光讓埃德加爾猝不及防。宗教裁判官坐在汽車頂蓋上,懸著雙腿,不動聲色地注視著我們。一開始他似乎並沒明白髮生了什麼。緊接著他頭上的繡花小帽開始冒煙。埃德加爾壓低嗓子罵罵咧咧地把小花帽扔到地上。這時他才反應過來,知道我們正看著他。
但埃德加爾顯然並沒有自殺傾向。他再次發動了短暫的攻擊。他把手按在胸前,按在避邪物的光輪上。埃德加爾的面前閃現出隧道的藍色輪廓,於是他急速向前,逐漸從我們的視線中消失。
畢竟……
這句刺痛了宗教裁判官。他遲疑片刻,從腰間扯下一個奇怪的垂飾——一束灰色羽毛,羽毛像撣子那樣用線連在一起。他把羽毛拋向空中。
「那是?」我問。
「讓魔盾的威力來得更強大一些!」我發出指令,於是阿利舍爾竭盡全力在我們和阿方基的周圍給魔盾注入能量。
我用幾個短小的咒語清除掉地上留下的魔法印記。酸液在岩石上激起了無數個氣泡,就像正在發酵的麵糰。
「也給我來支煙。」我說。
「我不是魯斯塔姆,但我將會是魯斯塔姆……」
阿方基或者說是魯斯塔姆放聲大笑,雙手不停拍打自己兩側的腰部。我不知道魯斯塔姆這個動作表示什麼,也不知道阿方基的這個動作又表示什麼。
「埃德加爾,投降吧!」我喊道。「別逼我殺你!」
我脖子上的「幸運星」裂開了,隨即從鏈子上飛了出去。那群長著銅色嘴巴的麻雀在空中撲騰。它們不敢靠近埃德加爾,但也不能九_九_藏_書向我進攻,只能在空中盤旋,直到埃德加爾罵罵咧咧地揮了揮手,它們才沒了蹤影。
不過魯斯塔姆的頭髮還是黑色的。他的面容也帶有東方人的特徵。
阿方基搖搖頭說:
只有幾個生物電場還殘留著理智的影子。也許是石像的主人擁有超凡的意志力,也許他們充滿了復讎的怒火,但他們的理智已所剩無幾。留下的是無盡的憤怒、仇恨以及毀滅一切的願望。
「魯斯塔姆,他在念『自白』!」我叫道。
「你說得對,大魔法師。這個目的是很愚蠢。有個他者企圖依靠《富阿蘭》的幫助實現這個目的。的確,他想用另外一種方式把人類變成他者。」
「阿方基,你就是魯斯塔姆?」我直截了當地問。
不可思議!埃德加爾和所有黑暗使者一樣,是個喜歡沽名釣譽的傢伙,儘管他們已經擁有了一切。為此他可以去殺人,可以去做任何事。更何況對於黑暗使者來說,本來就無道德可言。但果真能幹出此事,能與所有他者對立,應該是痴迷權力已經到了神魂顛倒的地步。埃德加爾畢竟具有波羅的海沿岸民族特有的穩重自持的性格。幾十年來他在仕途上混得不錯。為什麼要將所有的籌碼押在一個賭註上呢?真是令人費解。
我機械地在四周建起防護盾,我發現阿利舍爾也這麼做了。
景象確實奇特。
魯斯塔姆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不,這當然不可能。宗教裁判所非常認真地核查了這個問題。不過,如果埃德加爾那時已經玩起了雙面人的遊戲?假如他偽造了調查結果?
「格謝爾說,你……」
阿利舍爾像英勇的騎士面對自己的統治者那樣,既尊崇又高傲地在一旁單膝跪下。
魯斯塔姆又大笑了起來,臨走時他說:
「梅林的想法有所不同,」魯斯塔姆說。他似乎講起了勁,回答了我的問題之後並沒反對繼續交談。「梅林認為黃昏界的每一層都是尚未形成的人類世界。是還沒有成為現實的可能。是投射在現存世界上的影子。人類世界不會消亡,但它能摧毀黃昏界。就像陽光抹去影子一般把它抹掉。能量好似海水,可以淹沒整個世界。而在汪洋之下誰能潛入黃昏界,誰又不能,已經變得不重要了。他者將失去自己的能量。永遠地失去。」
「在愛丁堡你也不方便說嗎?」我問。「割巡查隊員的喉嚨,雇傭匪徒,也不方便說嗎?」
接著我立刻聚集能量並開始念咒。埃德加爾遭到了重創。天上下起了火雨,我和阿利舍爾身上的防護盾在燃燒。還沒清醒過來的阿方基驚惶失措。但他的四周沒有一丁點兒火星,看來是防護指環發揮功效了。
從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以來,他一點變化都沒有。那次我們是在列車上聯手與科斯佳·紹什金交戰。他沒穿平時總穿的西服,也沒打領帶,而是穿得很隨意,也很舒適:灰色的亞麻褲,白色的薄型棉質高領衫,質地精良的厚底皮鞋……渾身上下一副儀錶堂堂的歐洲上流社會人士的打扮,因此,在亞洲的荒蕪之地他看上去既像不久前剛剛擺脫白人壓迫的溫厚移民,又像吉卜林和政治冒險時代的英國特工,俄羅斯和大不列顛在這些地區都玩過政治遊戲。
「不能。」
「你一點也不可憐他們?」我問。
「誰知道?」魯斯塔姆攤開雙手。「我現在回答你第二個問題,我不知道答案。可能會是這樣。人類甚至察覺不出變化,但他者將成為普通人。這是最簡單的回答,簡單的不總是正確的嗎?也許我們正面臨災難。兩個小月球將與一個大月球發生碰撞,麥田裡會長出青苔……誰知道,魔法師,誰知道呢……也許他者的威力會衰退,但仍能保存一部分力量。也許會發生不可思議的事情。那是我們無法設想的。梅林不敢冒險使用這個咒語。他發明這個咒語只是為了消遣。知道自己能夠改變世界讓他很開心……但他不打算這麼做。我想梅林是對的。我們也沒必要去觸動梅林隱藏在黃昏界里的東西。」
「可你自己也說這很不好!」
「你好,埃德加爾。」我說。
「你能幫我們阻止他們嗎?」
https://read.99csw.com「這……」阿利舍爾喃喃而語。「發生什麼事了……」
轉眼間他已完全變了一副模樣。他比我們高出了一頭,身材也更加魁梧。他的襯衫開始發出噼啪的撕裂聲,連布一起撕下的第一顆扣子也迸飛了。令我驚訝的是,他的膚色開始變淡,眼睛也變得藍盈盈的。我不得不告知自己,兩千年前亞洲居民的相貌與今天完全不同。今天,如果亞洲人告訴你他們的祖先長著淡褐色的頭髮和淺藍色的眼睛,俄國人一定會笑出聲來,而歐洲人會有分寸地保持沉默。但這些話遠比我們當代人所能理解的更為真實。
「你都幹了些什麼,埃德加爾?」我問。
「你會幫助我們嗎?」我問。
到底還是紹什金!
兩千年前格謝爾看到的景象引發的是恐懼和反感。今天我看到的景象喚起的卻是憐憫與痛苦。
原來如此……我點頭認同,然後說:
我從黃昏界收回目光,轉眼看了看阿利舍爾。魔法師還在吸煙,全然沒有注意到已經燃著了的過濾嘴,直到燙疼了手指,他才扔掉煙頭。
「你到底還是魯斯塔姆,」我低頭向他致意。「歡迎你,大魔法師!謝謝你回應我們的請求。」
外面很安靜,帶著絲絲涼意。山裡的夜晚總是很涼爽,即使夏天也如此。天色剛剛蒙蒙亮,我從格謝爾的往事當中了解到的高原幾乎沒有發生什麼變化。只是由於風雨的侵蝕,石像被磨平了許多,顯得有點兒模糊,但還能辨得出輪廓。他們當中有一群高舉雙手祈求咒語顯靈的魔法師,有變形人,還有一個奔跑的魔法師……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我說。
「別再對我施壓,」打耳光的一幕結束之後,魯斯塔姆用教訓的口吻說道。「明白了嗎,宗教裁判官?」
「如果扣不成呢?」埃德加爾沒指望我會回答。他盯住魯斯塔姆,念著咒語,左手的手指微微顫動。我突然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但同時又猶豫不決,不知是否應該提醒魯斯塔姆。有些奇怪,我出於自己的目的倒希望埃德加爾能成功……
「你讓我想起花拉子模州的一個人。一個狡詐的商人,我欠了他的債……於是答應滿足他的三個願望。他想了很久,然後說:『我想變年輕,治愈所有的疾病並成為富翁——這是第一個願望。』不,年輕的魔法師。我們不要再玩這種遊戲。我不滿足你的願望,我只回答問題。這就足夠了。你想知道什麼,什麼是『萬物之冠』還是如何得到它?」
難道是他們犯罪團伙中的其他成員所為?是光明使者的巫醫?對,巫醫很善於運用護身符,從斯維特蘭娜的做法當中我對此了解得非常清楚。
他畢竟曾經是光明使者,一個擁有昔日輝煌的年邁魔法師……
阿方基面露懼色地看了看我。
「真是個會耍花樣的傢伙,」魯斯塔姆平淡地說。「但我同意,這兩種方式其實是殊途同歸。不,年輕的魔法師!一切似乎更為複雜。」他眯縫起眼睛。「我想,宗教裁判官在檔案里發現了些東西。是答案,是可以回答究竟什麼是『萬物之冠』的答案。」
阿利舍爾哈哈大笑起來。埃德加爾得到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儘管遭到法力強大的咒語襲擊,魯斯塔姆卻能像笑話中被諷刺的數學家那樣,巧妙地給出準確但無用的答案。
「不是我們,」我說。「根本就不是我們。是相互勾結的宗教裁判官、光明使者和黑暗使者。」
「他們在利用我們的憐憫。」
正是這些護身符把他的單衣變成了具有魔力的鎧甲,這不能不讓我汗顏。護身符是巫師與巫婆的武器。魔法師很少用它。我怎麼也無法想象埃德加爾會用草汁仔細浸透自己的褲子。
「他們已經……」
埃德加爾瞬間發出咒語,同時高喊:
於是我透過黃昏界看了看高原。
是什麼讓他背叛巡查隊和宗教裁判所的呢?為什麼他敢違背所有的禁令,並蠱惑人類參与他們的陰謀呢?
「世界上有許多不好的東西。但通常戰勝罪惡的嘗試會引發更多的罪惡。我建議你們多做善事,只有這樣才能取得勝利。」
「你笑什麼……笑他?」我問。
「什麼是『萬物之冠』?」我問。
這個光明使者還能給予我們什麼呢?他已經融化在黃昏界,並且和因他而遭受無盡痛苦的敵人生活在一起。他也許在懲罰自己,也許在懺悔。懲罰和懺悔正慢慢地折磨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