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
047
瀉湖上的男人們在呼喊孩子們,讓他們趁下一次漲潮之前趕緊過去。但是孩子們不見了。他們正在墓碑中間和鬼對話,丟下那些可憐的魚兒有氣無力地躺在岸邊,張大嘴巴喘著粗氣。又下雨了。
英語像紅樹林一樣在三角洲深深地紮下了根。英語既是其他人的,也是他們的。雖然大多數孩子,甚至很多成年人都沒見過伊博商人所說的「白人」。
樹林又動了一下。然後——隨著一聲咔嚓響和一聲咒罵,茂密的樹葉被分開,一個人影出現了。這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粉紅色的粗糙皮膚,米黃色衣服上濺著泥點。他大踏步地走進這片空地,身後跟著兩個膚色和孩子們一樣的人。這兩個人似乎有些緊張。他們發現這群孩子后,唧唧咕咕地說了幾句話,既不是英語,也不是伊喬語。男孩知道他們為什麼緊張。因為他們不是伊喬人,是伊博人,所以遠沒有在他們自己的領地感到自在。
下面的瀉湖邊停放著一排拴在一起的獨木舟,暫時擱淺在泥沼里。幾隻正在作業中的獨木舟是靠發動機提供動力的。
「我們得走了。」納姆迪說。男人點點頭。
男孩問:「荷蘭遠嗎?」
白人望望孩子們身後的小徑,它翻越了小丘,經過了大炮,一直通向遠處躲在視野之外的瀉湖。「過去肯定有其他人來過了。我真是第一個來這裏找油的人嗎?」
男孩的名字讓兩個伊博保鏢得到了一些安慰,卻沒有意識到他們已經侵入到伊喬人領地的內部。
「有人在找你。」白人說。
「謝謝,」男孩說,為夥伴們的沉默向白人道歉,「他們把你當成了從墳墓里鑽出來的英國鬼。」
「你是英國人。」男孩說,為自己的這個發現感到驕傲。他想問的是:你是來認領遺留在這裏的屍骨的嗎?你打算把它們帶回你們的國家嗎?
墳墓邊上的一片樹林晃動了一下。
另外兩個人可能是保鏢。他們分別站在粉紅臉男人的兩邊,虎視眈眈地盯著孩子們。小傢伙們擠在他們首領的身後,看著這個怪物一樣的傢伙掏出一個扎著橡皮筋的記事本,打開,捏著一節鉛筆頭在上面寫東西。然後他用一塊手絹擦擦脖頸,舉起手臂在額頭上抹了一把。他的頭髮在滴水。
油。
男孩之所以能夠讀出墓碑上的名字,是因為它們是用英語寫的。儘管在read.99csw.com某些地方他們只說他們伊喬人自己的方言,在這片長著紅樹林的沼澤地上,英語是他們的共同語言。不然怎麼和伊博的商人和約魯巴的牧師交流?又怎能突破這種如此獨特以至於幾乎成為一門獨立語言的伊喬方言?英語在三角洲的歷史比尼日三角洲自己的名字還要悠久。尼日三角洲的伊喬人為英國國王浴血奮戰過,也和他鬥爭過。他們掌握了他的語言,也接納了他派來的傳教士——還有不少人殉難了。學校里教國王的語言。人們在市場或家中既講英語又講伊喬語。兩種語言過渡得非常自然,不著痕迹,就像水從一隻葫蘆里倒進另一隻葫蘆里。他們的發音也很準確,聲調低沉而厚實,說話時每個單詞、每個音節都被給予同等的分量、同等的重要性,不像收音機里傳出的有抑揚變化、帶著尖細鼻音的發音。那些BBC電台播音員的聲音聽上去總是有氣無力。
離大炮不遠有一片英國人的墓地,當弟弟妹妹們玩耍的時候,男孩獨自溜達到了那裡。
經納姆迪允許后,孩子們迅速散開,爭先恐後地去取桶和盆。納姆迪也走了,但是他在小山頂上停下腳步,代表自己和孩子們回頭喊道:「Noao!」(在伊喬語中代表「再見」和「謝謝」兩種意思。)
拒絕是不禮貌的。孩子們害羞地走到白人身邊,看著他把一顆顆薄荷糖挨個放在他們攤開的掌心裏,就像發藥丸似的。
玩夠了遊戲的孩子們也跟著男孩來到了墓地。他們既好奇又害怕。男孩一直像做夢似的在墳墓間遊盪,以至於當其他孩子踮著腳尖走近他時,他幾乎沒有發現。但是現在他發現了別的動靜。
納姆迪離開之後才意識到白人沒有告訴他名字,而是選擇了隱瞞,就像把薄荷糖藏在袖子里。
用網捕魚的男人們仍在奮戰著。也許他們會碰到一條擱淺在淤泥里的鯊魚,誰也說不準,這種事情偶爾會發生,那一定會引起一陣激動的歡呼和集體圍攻。不過今天沒有鯊魚,只有更小的魚,還有從附近紅樹林沼澤地里飄來的腐爛植被的味道。
不要原諒我們的入侵者,納姆迪想。這是他在主日學校學的。
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有名字。「納姆迪。」男孩回答。
退潮了,滑溜溜的潮灘上和小水坑裡隨處可見read•99csw.com活蹦亂跳的小魚兒。身手敏捷的男人們一紮一個準。他們把捉到的魚兒扔進肩上挎的簍子里,把剩下的小不點兒留給孩子們。大滴的雨點開始砸落下來。男人們彎腰弓背,渾身濕漉漉的。
其他孩子也咯咯地笑起來,多半是出於放鬆而不是因為聽懂了他們的對話。白人彎下身子,拍拍縫在上衣口袋上的一個貝殼狀圖標。「不是英國,」他重複道.,「是荷蘭。」
於是孩子們放下桶和盆,等待男孩下一步的指示。雖然纏著網狀的藤蔓,大炮依舊是當地的一個路標。大炮一側是一行鑄鐵的字:維多利亞·雷克斯殿下,像皮膚上一道深深的鞭痕。大炮標志著小路上的一個制高點——哪怕是微乎其微的高度。裸|露出地面的岩石提供了一個俯瞰瀉湖的有利位置;潟湖邊的男人們看起來像一條古代的發射線。
在這些時刻,如果海浪里卷著一條大鯰魚,人們就要拋撒更多的漁網。尾隨在其後的蝌蚪大的成群結隊的小魚會落網,然後順著淺淺的細流遊走。雖然這些小魚未必就是鯰魚的後代,男孩的父親也會從這個情景中悟出些道理:「父母要做的就是給予孩子生命。」
石油來自生物遺體,男孩在學校學習過這樣的知識。不管是動物還是植物,任何有生命的物質都能變成石油,甚至英國人和荷蘭人。在主日學校,這被叫作「聖餐變體論」,老師還讓他們用粉筆把這個詞寫出來。是酒變成了血,還是血變成了酒?當他們去教堂時,村裡的大人們都要排隊喝這種血和酒的混合物。納姆迪想知道墳墓里那些英國人的屍體是不是也變成了石油。也許是因為聞到了英國人的血變成酒後散發出的氣味,這個「貝殼人」才穿越樹林,一路追蹤而來,就像獵人追蹤受傷的野獸一樣。
雨醞釀了一整天,現在烏雲密布的天空終於撐不住了。但是大雨是短暫的,不久就轉成了濛濛細雨,濛濛細雨又變成了水汽。孩子們還沒有聽到大人們的喊聲。
英國人甚至沒有把那些屍體帶回祖國,而是把它們丟棄在這裏。男孩想,這對那些留下來的英國鬼來說是奇恥大辱。村子里的人都認為,如果不舉行本該舉行的儀式,一個人的靈魂是無法得到安寧的。它將永遠受到狂野慾望的折磨。也許正是基於這個原因,英九_九_藏_書國人才在這些墳墓上壓上一塊大石頭,用來約束地下的靈魂。
「很遠。你知道油嗎?石油?它是一種很奇怪的蜜,吸引了來自全世界的蒼蠅:非洲人、義大利人、法國人甚至比利時人,所有你能想象到的人!」他熟練地列舉著來自他那片土地上的部落的名字,就和男孩列舉自己土地上的部落的名字一樣自信:奧格尼、埃菲克、伊比比奧、伊策基里、奧博波、烏博波、伊特徹。有些是朋友,有些是敵人,有些是親人,有些是對手;都是三角洲的人。
「那個納姆迪被軍事政變逼下台了。」妻子提醒。
男孩屏住呼吸,觀察著樹林,等待著。
白人也揮動手臂喊道:「Noao!」聽起來很滑稽。
「你叫什麼名字?」白人問。
然而那個粉紅臉龐的男人似乎無視他們的存在。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把肩上扛的一捆長木棍擱在地上,把它們扯開,支起一個三角架,又把一副小望遠鏡架固定在上面。他的襯衫一直扣到領扣,袖子卷了起來,露出前臂上覆蓋的一層毛絨絨的淺色汗毛,還有星星點點的雀斑。他用那雙顏色和他皮膚一樣淺的眼睛透過望眼鏡向遠處觀察著。
男孩十歲左右的樣子。他的父母沒有花太多工夫記錄孩子的年齡,他們寧願用發過的洪水的次數來計算一個人的年齡,而不願意根據日升日落、四季輪迴來衡量生命的長短。不管用什麼方式計算年齡,男孩都是這幫孩子中年齡最大的。而他把自己的這個級別表現得既堅決又得體。那一天,他率領那幫孩子們,沿著教堂後面的一條小路,一路來到瀉湖旁。孩子們按高矮順序排成一支隊伍跟在他身後,,彷彿一隊穿過沙洲的水鳥。他們頭上頂著塑料桶和搪瓷盆,用一隻手扶著,驕傲地挺著肚子,一路都是歡聲笑語。
白人聽了哈哈大笑,「我不是英國人,也不是鬼,我想鬼不會出這麼多汗。你知道鬼有像我這麼紅的臉嗎?」
男孩點點頭。白人笑得更開心了,更多的牙齒露了出來,就像一排貝殼。
男孩被逗笑了,白人也笑了,這一笑讓他倆之間定下了一個特別的契約。
那一天,關於魚和麵包的傳奇卻是以一種可悲的形式演繹出來的:從遙遠內陸的小溪里漂來數百條翻著白肚皮的石首魚。這些魚的全身都是油污,已經腐爛了。
「你們九*九*藏*書這些孩子,是從對面的村子來的嗎?」
直到這時,這個白人才注意到圍攏在周圍的一群孩子。「你們好。」他說。
男孩知道油。他母親燒菜要放油:紅紅的棕櫚油把食物煮得香氣撲鼻。英國人轟炸黃銅島也是因為那種油,這是老師告訴他們的。英國人用伊喬人的棕櫚油潤滑機器,開辦兵工廠,製造肥皂和蠟燭,甚至喂他們的奴隸。
「我們在這裏等,」男孩說,「在大炮旁邊。」
男孩點點頭。白人笑了,露出一排大牙。他把手伸進下垂的襯衫口袋裡,從裏面掏出一把包著蠟紙的糖塊,「過來,給!」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現在白人找的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油,是他父親修發電機時沾在手上的那種油,是從河床里滲出來的那種油,是變成汽油給汽艇提供燃料的那種油,是在黑夜中燃燒的那種油。有那麼多外國蚊子飛進三角洲吸它的血,它竟然沒有患上瘧疾,這真是個奇迹。這句話是他父親說的,他父親是一個不會撒謊的說書人。
在漏湖上方的小路上,男孩舉起一隻手,後面的隊伍馬上停了下來。「還沒到我們過去的時候。」男孩說。只有聽到大人們呼喊他們的時候,孩子們才衝下去撿拾那些遺漏掉的小魚。他們必須趕在漲潮之前完成這件事,以免被海浪吞沒。
兩個伊博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納姆迪」不是一個伊喬名字,來自內陸,是一個伊博名字,和他們的名字一樣。男孩的名字是他父親心血來潮時給起的,用來紀念另一個納姆迪,第一任總統,奈及利亞獨立之父。「這會給他帶來好運。」他對反對用這個名字的妻子說。
遠遠的山那邊傳來了呼喊聲。
有些人用酒椰繩編織的漁網攔住港灣里正在退潮的海水,這是為了捕捉對蝦。「不如從前多了。」他們紛紛抱怨。「雖然不如從前多,但是足夠了。感謝上帝。」有人說。
他們在闊葉林下躲雨。一陣猛雨過後,他們的頭兒說:「好吧,去玩吧。」隊伍立刻歡呼著解散了。男孩們在大炮旁邊的開闊地上玩打仗的遊戲,他們的手臂絞在一起,都想制服對方,結果一同滾進泥里。女孩們在濕漉漉的草地上玩單腳跳的遊戲,嘴裏還唱著歌兒。她們既要儘可能地保持身體的平衡,又要盡量保持跳動的節奏。如果有人失敗了甚至摔倒了,就會引read.99csw•com起一陣鬨笑。
他一個一個地讀著墓碑上的名字:曼寧·亨德森,里查德,貝爾肖,羅埃·岡納,雷金納德·勞奇蘭德上尉。為上帝和國王,為王后和國家。
是風嗎?也許只是他的想象。物質和時間構成的世界與介於兩者之間的精神構成的世界有時很難區分,它們像藤蔓一樣糾纏在一起,很難說哪裡是一個世界的起點,哪裡又是另一個世界的終點。
伊博保鏢變得越來越焦躁不安,好像擔心隨時會發生伏擊似的。但是白人不管那麼多,反而伸出一隻手,男孩也伸出了手,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這是標準的伊喬人的握手禮。
「好,納姆迪,」白人說,「很高興認識你。我很喜歡你的微笑。希望我們找的石油能讓你變得富有。」
大海波翻浪涌。在河流的入海口處,緩緩流動的河水被急流推得退了回去,藍色的鹹水打著漩兒流進深綠色的尼日三角洲。洶湧的潮水湧入岸邊的一道道潮溝和紅樹林沼澤地里。
孩子們都看見過遠處氣體燃燒時噴出的火焰,村子里的漁夫們也看到河水因為來自上遊河流的污水變渾濁了,每個人都知道白人在靠近,一靠近就釋放出火焰。火焰釋放的縷縷黑煙斷斷續續地飄蕩在樹冠上,形成一條正在徑直向村莊移動的虛線。現在,它就要出現了,白人終於從陰影中鑽了出來。
在三角洲外圍,白人曾經來過這裏的主要證據就是他們留下來的墳墓。那些死去的小人物的屍骨上曾經豎著木十字架,不過它們很久以前就倒下並且爛掉了。你可以根據越來越厚的綠色苔蘚的形狀來大致判斷出它們的位置。大多數十字架是石刻的,因為生上了一層霉,已經變得發黑,藏在茂盛的綠柄桑中。男孩現在正走在英國人的屍骨中間,經過了紀念英國皇家海軍將士的紀念碑。父子同榮,英國皇家尼日公司的墓石和其前身——更古老的聯合非洲公司的花崗岩墓石並排放在一起。效力于更偉大的榮耀,1895年。就在那一年,英國人向黃銅島開了火。這是男孩的老師告訴他們的,是穿插在英語語法、伊喬法律和乘法口訣表之間的「題外話」。據說英國人像發了瘋的上帝,狂轟濫炸,以傲慢無禮的罪名殺死了幾十個黃銅島上的居民。但是英國人自己也有死的。老師講到這裏笑著說:「他們和其他人一樣很容易就會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