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石油 080

石油

080

這時納姆迪回頭看了看身後,「有人過來了。」
「當然,」納姆迪笑著說,「做這個買賣的通常是我們伊喬人。如果我在那時遇見伊博人喬,我也許會用一張大網罩住他,把他賣給白人。那些年,我們伊喬人抓了很多伊博人賣掉了,所以伊博人至今還對我們懷恨在心。伊博人那時都是種甘薯的農民,很容易被俘虜。」納姆迪這番話傳遞的信息是:伊喬人從來沒有被征服,從來沒有被俘虜;他們是獵人,不是獵物;是漁夫,不是魚;是鎚子,不是砧。
「不是抽瘋,」納姆迪說,「是『戰神』。伊喬人的『戰神』。他們已經注射了預防針。」
納姆迪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當然,當然,我這個不值錢,要餵飽她不容易。」
「我確實不能。」
叛亂者們已經熄了發動機,納姆迪聽到快艇的油布下面傳來微弱的啜泣聲。從伯尼島來的那個年輕人看到納姆迪不解的表情,掀開油布說:「看吧。」
「你是個好人。」他們誇讚納姆迪,把冰冷的瓶子貼在太陽穴上。
他們現在正進入三角洲浸滿水的心臟,經過了潮汐河口和鹹水灣。水面上漂浮的一層油污泛著五彩的光芒,就像昆蟲的翅膀,納姆迪想。
黃昏降臨到三角洲上,舵手加大了油門,希望在天黑之前能夠抵達納姆迪的村莊。他想睡在船上,早晨就返回。這是他的計劃。
「加入『戰神』之後,子彈就不能傷害你。它們從你的身體內穿過時如同從一縷煙中穿過。你能喝任何毒藥,甚至喝硫酸也不會死。你是天下無敵的。」
「我們村到了!」納姆迪興奮地大叫,催促舵手快一點兒,「那棵樹,看到了嗎?」他指著河道拐彎處一棵臨水的樹榦說,「小時候我經常爬到樹上玩。再看那裡,山上,看到沒有?十字架下面有兩盞挨著的燈,那就是我家的房子,我生長的地方。」
舵手關掉發動機,掉轉船頭,面對命運的安排。
一群光肚皮的兒童也圍攏過來。「這是我的堂弟們。」納姆迪介紹說。孩子們手裡舉著一根纏著繩子的棍子。不是繩子,是一條蛇——一條被刺穿的死眼鏡蛇。他們咯咯地笑著,搶著和納姆迪說話。納姆迪誇讚了他們的勇敢行為。
舵手回頭看看已經追到船尾的快艇說:「我們的船有兩台舷外發動機,40馬力,而且船上還裝著沉重的貨物。而他們的船大概是75馬力,或者更大。你說我們能甩掉他們嗎?完全不可能。」
那個面色蒼白的女人看著九_九_藏_書阿米娜用法語輕聲說:「水,請給我一點兒水喝。」
那眼睛像玻璃珠子,四周是紅的,是因吸食大麻和喝了過量的杜松子酒造成的,也許還有海洛因。其中一個人走到快艇最前頭,用手指著納姆迪,哈哈大笑著說:「我認識這個人。」
「我們都是女人,」她抑制住抽泣,「幫幫我。」
天空中轟隆隆打了一個響雷。他們進入了另一條河道。成千上萬的死魚漂浮在水面上和紅樹林的樹根周圍,身上裹著一層油。一片燒焦的森林,發黑的樹木,黑炭一樣的藤。是人為縱火還是因為石油溢漏后被無意中點燃?或者是因為盜油人操作失誤造成的?當奧貢尼舵手問納姆迪是什麼原因時,納姆迪說:「我不知道。」如果你用足夠的油,什麼都會燃燒起來,甚至河流也會燃燒。這一點納姆迪是親身經歷的。
一群鸛被驚飛了,扇動的翅膀在水邊留下一圈圈漣漪。頭頂上的一根樹枝上突然傳來一聲尖叫,阿米娜嚇得把身子縮成一團。
「注射了預防針?」
奧貢尼舵手和來自薩赫勒的女孩第一次對看了一眼。
納姆迪對舵手嘀咕了幾句,船就掉轉方向,徑直向岸邊開去。阿米娜嚇得屏住了呼吸,以為船要撞到紅樹林上。還好,在最後一刻她看到了一條縫隙,一條很細的水流出現在他們面前。
「這說明你做了錯事,打破了某個戒律。如果你死了或受傷了,不是神辜負了你,是你辜負了神。」
過了「戰神」營地,他們的視野中出現了一片片的紅樹林和小塊的農田。岸邊的一所所房屋向他們身後退去,大多數屋子裡點著煤油燈,間或傳來老發電機的轟鳴。地面上的一切都被廢氣燃燒器的橙色火焰打上了一道背景光。
但是當看到阿米娜眼中的淚花時,他連忙安慰道:「我只是開個玩笑,和我在一起你會安全的。」他向伯尼島的方向張望著,「你會喜歡我們的村子,我們對客人很友好。」
更多的人圍攏過來,於是有了更多的面孔和更多的伊喬式握手。每個人似乎都是納姆迪的親戚,或親戚的親戚。「我們家其實是個小家庭。」他告訴阿米娜。
「你好!」納姆迪用伊喬語說。
「回家,沒別的。」
風更加猛烈,波浪打起捲兒,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白色泡沫形成的細線,遠處的海面更加開闊。近海石油平台在灰色的海面上漂浮著。阿米娜看到了高高陞起的火焰,那是燃燒的廢氣。這讓她再一次想起了read.99csw•com遼闊平原上燃燒的樹木。
舵手加快了速度。儘管滿載貨物,西瑪爾還是劈波斬浪,幾乎要飛起來。
她就是納姆迪的母親。
「我不能……」
這是阿米娜第一次看到大海,但是她絲毫不覺得欣喜,因為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已經穿越了奈及利亞,走到了所有路的盡頭,再也無路可走。
阿米娜感到恐懼像潮水一樣壓過來。這就是最後的結局?這次水上之旅就是我的死亡之旅嗎?
「我們能甩掉他們嗎?」納姆迪問。
納姆迪指著遠處的一片燈火和伯尼島上的天然氣液化設備的汽缸說:「沒有在空氣中燃燒的氣體就輸送到那裡。我曾經在伯尼島工作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裏過去是一個販奴港,」納姆迪接著說,「人們把它叫作『不歸地』,奴隸們被帶到伯尼島,再被裝上船運走。伯尼島上有一口淡水井,那些男人、女人和孩子在永遠離開非洲之前最後要喝一口淡水。即使到了現在,人們還說這口井裡的水嘗起來像眼淚。有人說是因為裏面滲進了海水,我不確定哪種說法更有道理。」
遠處的伯尼島在朦朦朧朧的霧靄中散發著微光,島以外就是開闊的水面。
「你說你們村只有700人。」
「這群人抽什麼瘋?」舵手低聲問。他放慢速度,想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悄悄溜過去。
當納姆迪和舵手從船上卸貨的時候,消息很快傳開了。熱心的人們跑向碼頭,歡迎納姆迪的歸來。
「去戰鬥,把白人和石油公司從三角洲趕走,讓這片土地成為一個伊喬州。」
西瑪爾向一個破舊的碼頭靠攏過去,船體刮擦著水下的紅樹林根。納姆迪和舵手跳上岸,把船拉進碼頭。「這個碼頭是石油公司建的,叛變者用過它,軍隊破壞過它,不過我們仍然能把船停靠在這裏,我們都是停船高手。」
「所有的石油公司都關閉了,到處都是持槍的警衛。我們襲擊了一處法國設施,就在附近的一條河岸上。他們死之前自稱是救援人員,不管怎麼說是為石油公司工作。和她在一起的男人都在打鬥中死去了。我們發現她躲在一張床下面。我想她足夠可以用來和你帶的這個女人交換了。」
我知道。
「我們知道他們想要什麼!那就是鮮血。」
從伯尼島來的小夥子大笑著說:「你也抓了一個女人,我想和你交換,我想我們的比你的值錢得多。」
「如果你死了呢?」舵手問,「那會怎麼樣?」
長長的白色旗幟在樹https://read•99csw•com枝上飄蕩著,像打開的棉繃帶。鼓聲伴著吟唱。在一片開闊地里,塗著白粉的軀體瘋狂地舞動著。人們晃動著手臂,揮動著的槍,異常狂熱,一輪接著一輪。
「我有一個妙招。如果你在猴子的兩隻眼睛中間放一撮鹽,它就會變成鬥雞眼,看不到你走近,因此把一撮鹽放在猴子的兩眼之間,你就能抓住它。」納姆迪學著鬥雞眼的猴子搖搖擺擺地走了幾步。為了不讓自己爆發出大笑,阿米娜只好用手捂住嘴巴,眼睛看著別處。
然而,對阿米娜來說,這種分界線似乎主要存在於納姆迪的想象中:這兩片居住區中間只隔著一條細細的溪流,它們已經融合在一起了。在一片擁擠的房屋上面,她看到了一座教堂的十字架。遠處的廢氣燃燒器和它的輪廓形成了完美的對照。河岸邊立著一塊牌子,寫著「歡迎來到新耶路撒冷」。
「這很不妙,」納姆迪說,「說明商討的時間已經過去,沒有最後通牒了,也沒有宣言和聲明了,只有戰爭。」
這些人都是肌肉發達的壯漢,半裸著身子,皮膚上滾動著汗珠。其中有一人穿著殼牌公司的連身工裝,拉鏈只拉到腰部,衣服上沾著類似鐵鏽的東西。有三四個人的胸部有一道新鮮的疤痕。這些人的槍筒上掛著白色布條,他們是「戰神」小子,對子彈和死亡有免疫力。
「戰神小子」發動了他們的快艇,兩隻船擦身而過。在它們逐漸拉開距離的時候,阿米娜和快艇上的女人一直盯著對方。
是一個穿著卡其布的白人姑娘,頭髮被汗水濡濕了,貼在頭皮上,眼睛里充滿了恐懼。他們沒有綁住她的手腕,在這樣一片沼澤地里,她能往哪裡逃?
因此他猛打方向盤,把船頭轉向了一條支流。「這樣也許我們能甩掉他們,」他說,「我們和他們在這些小河中玩貓捉老鼠的遊戲,等到天黑后,再想辦法溜掉。」
在越來越濃的夜色中,他們繞過了最後一個河灣,迎面傳來了陣陣鼓聲。奧貢尼舵手問納姆迪是什麼,納姆迪也說不準。「也許是從某個營地傳來的,以前不在那裡。」他說。
最後一箱貨物卸下之後,當熱心人準備幫納姆迪把貨物送到他家中的時候,人群中傳來一陣竊竊私語,眾人主動讓出一條道:一個身著寬大袍子、表情莊嚴、笑聲洪亮的女人大踏步走了過來。
武裝直升機在巡邏,飛得很低,幾乎是挨著地平線了。
阿米娜看著那個面色蒼白、蜷縮在劫掠者腳下的女同胞,在read.99csw.com她那如水般清澈的眸子里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又一艘船進入航道,從後面追了過來,是一艘擠滿了人的快艇,那些人手裡都舉著槍。
「我不能。」阿米娜輕聲回答。
原來這就是那個來自伯尼島、納姆迪教他如何打開歧管的小夥子,看上去現在已經學有所成了。他肩上扛著一支AK-47,胸脯上纏著一條子彈帶,背後斜背著一個裝有火箭發動機的手榴彈發射器。所有的東西看上去都油晃晃的:人、武器還有船。納姆迪在波塔庫的貧民窟里見過類似的武器:一種得到很大改進的軍械,遠遠超過了早期的單栓步槍。
快艇上的人正在向奧貢尼舵手索要報酬,即過路費。一開始納姆迪以為他們想要毒品,但其實不是。「我們想要可樂,」他們盯著油布下的那些貨物,「給我們可樂。」看來他們是渴了。
「他們的神讓他們做什麼?」
「芬達嗎?」納姆迪問,掀開油布。對方中有一個小夥子跳到他們船上,準備搬走一箱,納姆迪說:「等等,下面的更涼。」他把上面的一箱挪開,拽出下面的一箱。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舉動,納姆迪不知不覺中救了這條船上所有人的命:他的,女孩的,還有舵手的。
「你好!」他們也用伊喬語回答,「我們是NDLA派來的,」他們的頭頭喊著,「你們執行什麼任務?」
「這是一條捷徑。」納姆迪解釋說。
阿米娜把水壺遞給她——快艇上的男人似乎不介意這一點——那個女人接過水壺,對著嘴咕咚咕咚一陣狂飲。過了大約一分鐘,男人把水壺從她手中拿走,扔給了阿米娜。
「關掉發動機,」納姆迪說,「這是唯一的機會。」
「不,」納姆迪說,認為這樣只能激怒他們,「關掉發動機,掉轉頭,讓我們看看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他們的表情讓納姆迪想起了懸挂在屠夫店鋪里的山羊頭上的眼。
「我知道。」
「是的,」納姆迪說,「前面是我們村,那裡——」他指著後面一片低矮破陋的棚戶區說,「那不是我們村,它在河流對岸,住在那裡的人是從其他村搬來的,他們的村子被毀掉了。這些人有時會在夜間來到河這邊搞破壞。」棚戶區里的房子都是用泥,而不是用混凝土搭建的,屋頂上鋪的是茅草而不是鐵皮。「我們要去的是我家,不是那裡。」納姆迪補充說。
眼前的景物變得逐漸清晰,伯尼島越來越近了。
沿碼頭亮著一盞盞燈,都是懸挂在電線上的裸燈泡。在阿米娜眼裡,這是九_九_藏_書一座建立在支柱上的城市,不是一個村莊,是一座城市,她的心頭又湧起一陣恐慌。
兩邊的紅樹林爭相向河道中間擠。這些樹自身也像在涉水,根盤旋著從泥土中鑽出來,低垂的枝條耷拉在船上,拍打著油布,把舵手逼得只好避讓。
她搖搖頭。
納姆迪遞給她一隻裝滿水的水壺,「我想你應該多笑一笑,微笑適合你的臉。」
「他們在尋找盜油者,」納姆迪對阿米娜說,「他們有權審查任何一艘裝有來路不明的油的船隻,甚至是油輪。如果不能得到滿足,他們就不會放過你。但我們不是他們尋找的目標。」他朝森林指了指,「我們村在那邊,三角洲的外圍。村子里有700人,我和其中的800人能攀上親戚。」
西瑪爾繼續在三角洲陰鬱的水面上前行。納姆迪沉默著。後來,他的眼睛望著別處,說:「我無能為力,我幫不了她。」
「你知道怎樣抓猴子嗎?」
當男人們大聲說笑的時候,那個女人的眼睛盯著阿米娜說:「幫幫我!」
年輕的奧貢尼舵手低著頭,白襯衫在風中鼓盪著。當他們離開主水道,進入伊喬人的領域時,他的神態看起來非常緊張。奧貢尼人和伊喬人在波塔庫的貧民區里也許能夠嘗試著結盟。但是在這裏,在蜘蛛網般密集的三角洲河道里,忠誠變得不可靠了。如果這個伊喬小夥子及其俘虜——從外表上看是豪薩人——突然攻擊他,他向哪裡逃,他該怎麼辦?他現在是不是正把汽艇開向一個埋伏圈呢?儘管土耳其人已經向他做了保證,但是在一個沼澤地里,保證和盟友一樣變得不確定了。
「如果你看到一根藤蔓在動,最好躲開。」納姆迪對阿米娜說。
她笑了,笑得很淺,以至於他差點兒沒看到。
「你們沒有跑,這一點做得很好!」站在船頭的那個人大喊,「信不信我們一槍崩了你們,把你們扔到河裡餵魚,用你們的頭蓋骨做湯碗。」
納姆迪說:「是一隻猴子,不要怕。」他看到女孩的肩膀在顫抖,顯得又瘦弱又可憐,「這裏的猴子都有長長的尾巴和白色的脖子,經常出來搗亂。其中有隻猴子很特別——紅色,前腿很細,毛髮很長。從拉各斯大學來的教授想把它抓走,但是沒抓到。他們甚至為了它而懸賞。我一直住在三角洲,從沒見過這樣的猴子,不過也許今天就有機會。因此,孩子,請瞪大你的眼睛,如果你看到這樣一隻動物,我們要立刻抓住它。我們可以把它賣給動物園,然後買一所大房子,過上富足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