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星期天——第一日
第四節
這時,他忽然發現:她和我似乎都沒有攜帶手提行李,如果有類似手提包之類的東西,應該會立刻發現才對。
箱里放的全是萬元大鈔。縱向三列,橫排五行,紮成一捆一捆的,可是沒綁銀行的封條,只用橡皮筋捆住。
「害怕?」
「別開玩笑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是什麼?裏面裝了什麼?」
這些衣物只有一個特徵,即它們全都是新的。
「非常冷。」
他点点头。
她沒有回答,卻移開視線。
仿佛是之前憋了太久,他猛然抓起毛巾。摊开一看,毛巾上零星散布着形状不一的污渍,就像合不得浪费颜料的抽象画一般。把毛巾凑近脸部,有种令人讨厌的臭味。
她毫無自信地望著他。
「你要把那筆錢和我一個人留在這裏嗎?」
钥匙和手枪。至于第三样东西,是一条薄薄的毛巾。铺在前两样东西下面,看起来就是普通毛巾而已。可是,如果他没看走眼,那上面显然沾了污渍。虽然只有一点点,却像是抹过什么、擦拭过什么留下的褐色渍痕。好脏的渍痕,简直就像干涸的血迹。
十分鐘后,他換上T恤和棉質長褲,尋找外出穿的鞋子。
最前方放著鑰匙,鑰匙非常小,一點也不佔空間。真正佔地方的另有他物——是手槍——黑色、閃著金屬光芒的手槍,微微傾斜,呈倒過來的<字形。
她想坐起身子,卻立刻叫了一聲「好痛」,隨即緊閉上眼睛,不再動彈。連旁觀的他都知道她的痛苦非比尋常,簡直就像被裝了鐵片的襪子狠狠一擊。
「把門鎖上會比較好嗎?」
「你要幹嗎?」
他默然以对,因为他不知道是否该把手上的牌全都亮给她看。
「我現在拿給你看。」他抓住行李箱提手,往外拉read•99csw•com,箱子出乎意料的重。他有點驚訝,頓時提高警覺,結果箱子幾乎是半扯半掉落下來,他把它放在腳邊。
“是放在那个抽屉里的吗?”
衣服在柜子里,數量不多,只有長褲和襯衫,沒看到西裝之類。同時,面向衣櫥的左側是男裝,右側是女裝,整齊地分開掛著。他也稍微檢查了一下女裝,同樣只有襯衫和裙子。衣櫃底部並排放著兩個扁扁的防蟲箱,打開一看,裏面裝著內衣和襪子。
「打得開嗎?」
「長什麼樣?」
他再次輕拍毯子。
「你忘了這叫什麼嗎?」
“你分得出来吗?”
他吓了一大跳。她从床上坐起身,脸色苍白地看着他。
她一边皱着脸按着头,一边探出身说:“给我看看。”
接过毛巾后,她开始仔细打量,还凑近鼻子,皱起眉头。
眼看她陷入沉默,他隔著毯子輕拍她的肩膀,站起身來。
「你的意思是,那筆錢是否涉及犯罪吧,比方說搶劫或是綁票?」
「可是,一個正常人手邊不可能有那麼多錢,應該會存進銀行吧。」
「總之,先去醫院吧。我們倆最好都儘快接受診療。」
「抱歉打擾一下,你還很難受嗎?」
「你還是躺著靜養吧,什麼都不用擔心。我馬上就回來。」
一碰到枪,就觉得冰冷,口中似乎弥漫着一种油味儿。
不管怎样绝不能碰到扳机,不如直接拿着枪更好。他慎重地把枪口避开自己和床铺的方向,有点像耍杂技似的弯曲着手肘,总算把枪从抽屉里取出。直到放到地板上之前,他都屏住呼吸。
心脏就在耳朵内侧轰然作响。房间里的闷热变得令人难以忍受,他快要窒息了。可是,背上却感到一股冷意,脊椎下面被https://read.99csw•com一只冷得像冰的手按住。那只手越来越巨大,夺走了他的体温。
現在還是什麼也別想吧,他如此決定后,便挑出適當的衣服,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換上,脫下的睡衣就疊好放進衣櫃。
他把抽屉整个抽出来放在膝上。只动了动脑袋,试着查看枪口。枪口没有封死。这么说是真枪喽?
他咬著下唇略作考慮,然後回到她身邊,蹲下來與她四目相接。
門口有個定做的小鞋櫃,打開柜子,裡頭有一雙同樣嶄新的球鞋和一雙看似軟皮的白色低跟女鞋。他取出球鞋放在玄關的地上,有一種全新橡膠的氣味。
「什麼危險?」
“不要去医院,我不要紧。”
「沒關係,好像只有動的時候才會痛,坐起來以後就沒事了,已經不要緊了。」然後,她也看到箱子里的東西。
「重得驚人,會是什麼呢?」他把箱子移到她躺著也看得到的地方。是個沒有任何特徵、外殼光滑的行李箱,既沒有貼標籤,也沒掛行李牌,只能隱約辨識出「新秀麗」這個商標。
他想,这也许是模型吧。如果是模型,枪口应该是封死的。他又想,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我有这样的嗜好吗?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他總算理解了。
她輕輕抬起脖子。
他都開始流汗了,她卻渾身發抖。
「喂喂,只不過是看到行李箱的錢,你別急著下定論嘛。」
「搞不好只是中了彩票頭獎呀,」他對她一笑,「結果,慶祝的時候不小心喝多了,這也不是不可能的呀。」
他没勇气拿起枪。他想用指尖去勾扳机,又怕这样做说不定会击发。保险——对,只要上了保险栓就没事了,可是保险栓在枪的什么部位、哪个可能是保险栓、要怎样才九九藏書能锁上保险栓,这些他全然不知。
“这个气味,果然是血。”
「沒問題,大門鑰匙應該就在什麼地方,我找找看。」
說是要找,其實能找的地方有限。廚房剛才已仔仔細細地搜查過,鑰匙這種東兩也不可能放在浴室或廁所里,所以只剩下這個房間了。桌上只放著花瓶,眼睛看得到的其他收納場所,就只有電視櫃下面的小抽屜了。
「這是怎麼回事?」她死盯著行李箱,摸索著用力抓住他的手臂,連指甲都快掐進肉里了。然而,茫然的他卻一點也不覺得痛。
他把钥匙放进长裤的口袋。走到厨房,先确认门的确锁上了,然后进入洗手间,把头伸到水龙头下方,让冷水当头浇下。虽然连T恤背后都湿了,脑袋却清醒了许多。用毛巾擦脸时,手臂上的神秘文字再次映入眼帘,虽然沾了水,却依旧清晰。你要冷静,你要冷静——他这么告诉自己。她说得没错,再观望一阵子,过些时间说不定一切自然会解决。他把毛巾挂回架上,看着镜子。镜中的男人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相信他这种乐观的推测。
「嗯。」蓋上行李箱的蓋子后,他起身抓著提手拎起來。
他把塑料袋揉成一團扔在床腳,抬眼又看了看儲藏櫃。那個行李箱里會是什麼昵?
她緊抓著毯子邊緣凝視他:「會不會有危險?」
确认她躺好了以后,他才捡起手枪,用毛巾裹好,略作考虑后,塞进床铺的弹簧垫和被子之间。如果继续搁在抽屉里,说不定会被人撞见。
他自己也明白,這和他剛才說的話自相矛盾。他也不認為這樣就能說服她。不過,反正在這裏坐困愁城也沒用,更何況她需要醫生。不,或許連他自己也很需要吧。
他几乎完全出于本能地移动膝盖九九藏書挡住地板上的手枪。但她一直盯着毛巾,似乎完全没注意其他东西。
她一脸痛苦,眼睛开始充血,微微泛出泪光。
他四下環顧,發現柜子上面另有對開的拉門,大概是儲藏櫃吧,伸直腰剛好夠得著。拉開細長的櫃門一看,左手邊就放著塑料袋尚未拆封的毯子,和她現在蓋的只有顏色差異,右邊則放著一個藍色行李箱。箱子平放著,提手朝向他這邊。
箱子沒有鎖。將提手兩邊的卡榫一按,啪嚓一聲蓋子就彈起來了。
原來如此。仔細想想,這也是基於常識判斷產生的想法。如果是正常人,不可能把錢藏在屋子裡——是嗎?
“那是血,对不对?”
「這樣我才可能睡得著。」
兩人都啞口無言。
「我不會拿到哪兒去的,我只是要放回柜子里。」他的確這麼做了,並牢牢關上櫃門。
「這是——什麼?」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時,她的聲音泄露了真正的想法。
他再次回到房間,發現她縮在毯子下面。
时间是下午两点二十七分,一切才刚刚开始。
「也許對惡寒起不了什麼作用,不過再忍耐一下就好了。」
他先拉出毯子,撕開袋子。在床上攤開蓋到她身上后,她低聲說了句「謝謝」。
他把右手往棉质长裤包裹的腿上擦拭,抹去汗,手如果一滑就完了。即使把手擦了又擦,似乎还是不够干。
「你怕出去以後,尤其是去醫院那種地方,說不定會遭到逮捕?」
“这下你还觉得我们没涉及不法勾当吗?”
她從毯子底下回答:「稍微暖一些了。」
「有多少錢?」
她默默仰望他,露出「沒有」的表情。
「你記得你有個藍色行李箱嗎?」
「哎,我有點害怕。」
「要數數看嗎?」他看著她,「有興趣嗎?」
不,坦白承九-九-藏-書认吧,其实是我害怕出门,因为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在等着我。
“那,至少现在别去,等我再镇定一点。等到傍晚说不定会想起什么,好吗?”
他把手臂搁在床栏杆上,凝视着她。或许,现在还是别留下她一个人外出比较好。
他猛然關上抽屜,電視櫃被撞得略微移動。他悄悄窺探身後,她沒發覺,也沒喊他。他跌坐在地板上,又開始心跳加快、掌心冒汗。他眨眨眼,舉起手背擦拭額頭,深呼吸之後,再次打開抽屜。
打開的瞬間,他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他扶著她的肩膀說:「你最好不要動。」
「要打開看看嗎?」
“只要是女人,不管谁都分得出来。”
唯一确定的,就是似乎不能去医院也不能找警察。
他蹲下身,拉開小抽屜,裏面放了三樣東西。他先認出了哪一樣呢?他甚至不知道辨識東西是不是按照了順序。不過,總之他絕對沒看錯。
「還冷嗎?」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不要紧。”
「興趣……不是這個問題吧。」
「那些錢……」
剛才還拘泥於一般社會眼光,現在卻害怕自己或許是罪犯。還真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啊,他想著不禁苦笑。
「不知道。」回答之後,他想,從剛才開始自己好像就只會說這句話。
「我知道。」他也沒心情說笑。行李箱里塞得滿滿的,全是現金。
她緩緩睜開眼。
她把毛巾还给他,非常辛苦地换个坐姿。只要一动头就会痛的状态和严重偏头痛的症状极为类似。
“就这么办吧。”
「你沒這種感覺嗎?」
電視櫃是那種粗製濫造的便宜貨,不過還是有擺錄放機的架子,也有收納錄像帶的空間。不過,現在那裡是空的,散落著細小的木屑。
「也許還有被子。」
「你有印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