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星期天——第一日
第五節
根據小操過去的「紀錄」,如果八日晚上外宿,九日應該會回來。好子大概也是這麼想的,所以那時才沒理會吧。
如果說「Level」這個詞不可思議,那後面的「真行寺小姐◆」就更令人費解了。
「真沒意思。」
好子沒好氣地說:「對呀,她甚至還說『永無島』的真行寺小姐,要比你這個女人更了解我。她居然喊我這個當媽的為『你這個女人』!」
「所以,你才認定她應該在我家?」
再翻到更前面,她注意到「Level」這個詞第一次出現似乎是在七月十四日。
「她離家這麼多天,而且連一通電話都沒打,之前應該沒發生過類似情形吧?」
「這麼說來,到今天已經四天了。她會待在哪裡呢……」
悅子輕輕把手放在她頭上。
「恕我冒昧,你報警了嗎?」
事實上,悅子甚至為好子至今居然沒想過去找警察而感到驚訝。
「我本來是找她的電話簿,想也許能查出她的下落,結果就找到這個。」
聽到由佳里關上自己房門的聲音后,悅子才去打開玄關大門。
「她留紙條了嗎?」
「你看過了?」
「我接到你說小操失蹤的電話是九日周四晚間,沒錯吧?到今天已經整整三天了。」
「裏面寫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把裝了麥茶的玻璃杯放到桌上后,悅子雙手放在膝上,但好子依舊只是默默吸煙,彷彿表示:主動開口應該是你的職責。
「我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八日晚餐時。後來,大約十一點左右吧,我叫她洗澡,她也沒響應,於是我就去她房間看,這才發現她不見了。」
小操的日記本鑲著玩具般的小鎖,封面有花紋,印著金色的「DIARY」字樣。現在,鎖已經壞了。
好子露出「一點也沒錯」的表情,然後尖銳地說:「可是,我問你,小操以前來過你這裏吧?」
「我用螺絲刀撬開的。」好子不當回事地說,「你也看一下,也許能夠發現什麼。」
悅子請客人穿上室內拖鞋,率先走回客廳。好子粗魯地關上大門,跟著走了進來。
「小操離家時帶行李了嗎,比方說旅行袋之類的?」
「我根本沒注意到那孩子。」說著九_九_藏_書就用存心找人吵架的眼神瞪著悅子,「那孩子就算待在家裡也難得開口跟我說話。只有吃飯時看她有沒有下樓,我才能確定她在不在家。所以就算她忽然跑出去了,我也不會發現。」她的語氣特別尖刻,是因為帶了幾分自我辯解的意味。
「七日寫的這個是什麼意思?」
由佳里在樓梯轉角處轉身說:「那也可以啦……可是,外公每次都把結婚禮服塗成茶綠色。」
Leve13.中途放棄,真不甘心。
然而,好子只露出聽到一堆外國話的茫然表情。對她來說,她似乎完全無法想象小操即使什麼都沒做,也極有可能遭遇外來的災難或事件。
悅子每次的回答也都一樣:「小操一次也沒來過這裏,我也沒在其他地方見過她。你要不要先坐下?」
門鈴響了兩聲后,真行寺悅子從廚房的椅子里站起身,跪坐在旁邊椅子上的由佳里拿著彩色鉛筆,不滿地鼓起腮。
「抱歉失陪一下。」悅子向好子致歉后,離開客廳去拿放在廚房抽屜里的家計簿。雖只是筆記本形式的簡單賬本,悅子除了用來記賬,同時也當作日記使用,所以向來被她視為至寶。
好子站著說道。關於這次的事,悅子是在三天前接到好子的第一通電話,從那時算起,她已經問了十幾次同樣的問題了。
貝原好子毫不掩飾不耐煩地站在門口,黑白相間的高跟鞋包住的腳尖故意踱出嗒嗒嗒的聲音。
「只來過一次。」
好子嘴上叼著香煙,手上還拿著打火機,頓時瞪大了眼睛。
翻開家計簿一看,悅子第一次和小操見面並邀請她到家裡來,是在七月十日。她又翻開小操的日記,小操也在七月十日這頁上寫著「和真行寺小姐首次見面」。悅子又看了一次八月七日的記述,這才合上小操的日記。
「小操在家時常提起我嗎?」
好子所說的「外宿」,小操稱之為「排煤氣」。
「他喜歡素雅的顏色嘛。」
「是在她房間找到的嗎?」
明日,到了Leve17,會不會回不來?
原來如此,否則也不可能打九-九-藏-書電話到悅子家來。不過關於這點,好子居然絲毫沒有流露出愧疚之情,悅子真是服了她了。
從她的語氣聽來,她顯然覺得如果報了警,等小操自己回來時豈不是太丟人了。
「小操真的不在你家嗎?」
「我幹嗎非得請警方協助搜尋不可?小操很快就會回來了。」
貝原好子似乎對所有女性都會擺出惡婆婆的架勢。雖然她並非存心如此,但周遭的人還是難以忍受。
「對不起,好好的星期天又被破壞了。不過我想應該不會耽擱太久。」
「你有沒有打聽過她可能會去的地方,除了我家之外,比方說班上同學或是男朋友那裡?」
「是客人?」
悅子雖然目瞪口呆,卻也能理解。這個女人其實並不是擔心女兒在外頭髮生了什麼意外,她純粹只是無法忍受小操擅自離家出走,在母親不知道的地方生活。如果只有一晚她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這次長達數火,所以她才會生氣。
「我以為你已經請警方協助搜尋了。」
好子毫不客氣地打斷她的話:「你和小操是什麼關係,我已經從她那裡全都聽說了。現在我根本不在乎這個,我只想知道小操在什麼地方。」
悅子抬頭看著牆上的月曆。那是從高山植物攝影集翻印的圖片,敏之生前一直喜歡這種月曆。即使在他過世后,悅子依然不願掛別的月曆。還特地跑到市中心的文具店大費周章地買回來。
悅子點點頭。
「小操她似乎非常信任你。」
悅子嘆了一口氣,說:「其實,我對小操來說只不過是個朋友。」
「所以,」悅子忍耐著,「我的意思是,現在真正該擔心的不是小操的態度或想法如何。她以前從來沒有離家這麼久,對吧?說不定是捲入了什麼麻煩。貝原太太,你應該去報警,而不是來找我,況且我已經坦率地告訴過你了,她不在我這裏。你應該去小操其他的同學、朋友那裡打聽。就算最後找到小操痛罵她一頓,也總比完全不找要好得多吧?」
第一次見識到Level1,真行寺小姐◆
好子沒有回答,卻等於默認了。
雖然由佳里露出氣嘟嘟的表情https://read•99csw.com,彷彿在強調這是小孩的特權,但她還是迅速把彩色鉛筆收回盒中,合上著色板爬下椅子。
「會回不來嗎?」這幾個字,悅子反覆默讀了好幾次。實際上,小操的確沒回來,日記也在這裏中斷。這麼說,小操對於無法回家早已有某種程度的預期了?
「我問你,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為什麼要報警?」
悅子抬眼看好子。她正一邊吸煙,一邊凝視著悅子。
好子打量了一下覆蓋著夏季麻布椅套的沙發后才坐下,隨即將黑色鱷魚皮的名牌凱莉包(想必應該是真貨吧。小操總是說:「我老媽對於身上穿戴的用品,向來很捨得砸銀子。」)緊貼身邊放下,從裏面取出銀色的煙盒和搭配成套的打火機。
好子看起來似乎很不滿。她並非不願聽從悅子的勸告,只是不喜歡被人指揮。
好子聽了狠狠地瞪著她:「要是聯絡了,我就不會來你家這種鬼地方了。」
她總是緊緊監視著小操,試圖掌控她的一切,不這樣做就不甘心,宣稱這麼做是母親的權利,持續擺出強勢的態度,就是母女倆發生衝突的最大原因。
「即使她已經三四天沒回家?我看你啊,是因為她是別人家的小孩才說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吧。」
「就算是小孩也一樣,」悅子傾身向前,「最重要的,我想應該是要讓彼此的世界能順利溝通才對吧。只要能做到這一點,小操是聰明的孩子,我想應該不用擔心。」
「至於我,也會盡量多留意,儘可能地幫你一起找。因為身為她的朋友,我也很擔心她。」悅子說完后就起身表示這場談話已經結束。
好子吐出這句答非所問的話后,又伸手去拿煙。
「這麼說來,她不是在九日,而是在更早之前就不見蹤影了?」
「在電話中和你談過好幾次,不過這樣見面還是第一次。我是真行寺悅子。」悅子說著點頭行禮,「我和小操是……」
悅子在客人用的玻璃高腳杯中倒入冰涼的麥茶,放在托盤上端到客廳,在好子的斜對面坐下。好子每吸一口煙,就在桌上玻璃煙灰缸的邊緣彈兩下。每次都會有細小的煙灰灑落,甚至掉到桌布上。悅子最討厭不懂得read•99csw•com乾淨使用煙灰缸的人。
把日記還給好子后,悅子斷然說道:「請你拿著這個立刻去找警察。一個年輕女孩失蹤四天,絕對不是什麼小事,警方一定也會替你想辦法。還有,你最好逐一調查一下她的其他朋友。」
悅子安靜地又重複了一次:「她現在在什麼地方,我也完全不知情。小操都沒有跟家裡聯絡嗎?」
「我怎麼會知道。」
悅子的腦中浮現出貝原操那精緻的五官。大約一個月前,第一次見到小操時,她的感想是,這個女孩比自己根據電話里的聲音想象出的更漂亮。小操年僅十七,卻早已超越了「長大以後應該會是美女」的階段,她已然出落成美女了。
「什麼也沒留。」
「她不過是個小孩。」
「沒有。就算外宿,也總是離家一晚就會回來。」
「好像是。」
好子嗤之以鼻。
「即使如此,我終究是個外人,」悅子明確地說,「小操的心中有我無法涉足的部分。不只是我,任何人都無法進入那個私密的部分。只要是正常人,都應該有這樣的部分吧。我不認為隨意踐踏他人隱私是表達親密的好方法。」
「怎麼讓我等這麼久?!」說著她將抹了濃艷口紅的嘴唇緊緊抿起。
「我想要表達的是,小操可以根據她自己的意志和判斷來行動,她有她自己的世界。」
不料到了九日晚上,小操還是沒回家。於是,好子才打電話給悅子。悅子是在深夜快十二點的時候被那通電話吵醒的,而且好子劈頭就歇斯底里地說:「叫小操來聽電話!」
好子毫不在乎地聳聳肩:「連你都不知道的東西,那我更不可能知道了。」
把別人家說成鬼地方實在很無禮,但悅子還是努力隱藏不悅的表情。她想起小操有一次曾經說過:「跟我老媽說話時,最好不要輕易生氣。要不然,根本都沒時間做別的事。」
悅子決定不跟她計較。
「這是那孩子的日記。」
悅子再也無法壓抑滿腔的怒火:「貝原太太,你為了令愛跟我這個外人斤斤計較毫無意義,因為小操的母親就只有貝原太太你一個人。」
悅子嫣然一笑:「沒問題,我會準時赴約,你先想想看要吃什麼。」
「家裡有小孩嘛,read.99csw•com請進吧。」
好子把香煙用力摁熄,又迫不及待地點燃另一根。
「她離家前夕寫的這個『Level7』令我很好奇,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悅子皺起眉頭。
由佳里蹦蹦跳跳地上了樓梯。悅子喊住她:「要不然,你先去外公那裡,讓他幫你一起著完色如何?」
悅子把這行文字反覆看了兩遍。
翻著翻著,發現她只記到八月七日為止,後面是一片空白。七日的記述僅有一行:
「那男朋友昵?」
好子轉開目光,很不悅地哼了一聲。
「萬歲!」
悅子翻回到前面,七月二十日那頁上也出現過「Level」這個詞。
過了一會兒,好子唐突地打開皮包,取出一本類似記事本的東西,砰的一聲丟在桌上。
悅子無法立刻伸手,她覺得擅自看小操的日記就等於背叛了小操的信賴。
「你就快看吧,」好子催促她,「是我這個做母親的許可的,情況說不定很緊急,這話不是你說的嗎?」
貝原好子大概把佔有慾和關愛混為一談了,她無法容許小操在別處有個比母親更能坦誠溝通的朋友。她為此發火,首先就選中了真行寺悅子當出氣筒,事情就是這樣。
一進入客廳,好子就不客氣地打量四周。簡直像我婆婆似的,悅子想,不免覺得有點好笑,因為她回想起今早打掃時,意識到好子即將來訪,她比平常更為仔細。
「那孩子根本就沒有什麼同學,因為她幾乎不去上學。」
「那晚餐的約會呢?」
好子不悅地保持沉默。
對於好子的「許可」,悅子敬謝不敏。她在心中暗自決定將來見到小操時一定要道歉,這才翻開日記。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小操的筆跡。不是一般少女流行的圓體字,是稍微有點歪向右下角、清晰秀麗的字體。基本上是一天寫一頁,不過空白很多。與其說是日記,不如說是簡單的記事本,除了「PM.8 LOFT」(生活用品商場)或「去MY CITY購物」之類,類似摘記事項的記述佔了大部分。
客人在約好的三點整準時抵達。
(如果不偶爾排放煤氣,我真的會火山爆發。)
「反正都是一群不良少年。」
「很抱歉,請問,你為什麼認為小操會在我這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