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星期天——第一日
第八節
男人邊說邊笑了一下。事出意外,他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能兩手插在長褲的口袋裡,聳聳肩膀:「可是……」沒多久,男人忽然說:「啊,啊,我懂了。」說著用力點頭,展顏一笑,露出白得令人意外的牙齒。這次是真的覺得很好笑才笑的表情。
管理室
他當場愣住了。沒錯。因為過於混亂,他都忘了,之前他一醒來就看過這個門牌。追尋消失記憶的重要線索,不就好端端地在這裏嗎?
走著走著,天空忽然暗下來,他感到一陣潮濕的風吹過。大概要下午後雷陣雨了吧,一定是剛才積雨雲的關係。
「昨晚,我好像喝醉了,在這借宿一晚,可是等我醒來時,完全想不起來了。這裏大概是我在酒吧新認識的朋友的家。」雖然故事編得很拙劣,但一時間也只想得出這個說法,「更慘的是,那個朋友,也就是七〇七室的屋主不見了。也許是去買東西了吧,所以我現在不知如何是好。」
「這個嘛……」男人說著用左手抓抓脖子,右手開始拍打襯衫和長褲的口袋。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他也能懂,男人是在找香煙。
「對。」他用力咽下一口口水。
「對,沒錯。」
「啊,對哦。」男人彎下腰撿起香煙,裏面已經快空了,男人搖一搖,只剩兩根。叼了一根在唇間后,男人看著他,把煙盒略傾向他,意思是問:抽煙嗎?
三枝把目光朝向他,嚴肅地說:「這也太離奇了吧。」三枝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他后得出結論,「實在是太離奇了。」
開朗利落的聲音飛過來,把他嚇了一跳。店員正看著他。他連忙從口袋裡掏出鈔票,沒攤開就遞了過去。
三枝從車窗探出身。
三枝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朝著空無一人的方向皺起眉。
然而,周遭雜沓的人群中沒有一個人在乎他,甚至根本沒注意到。當然,更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已經喪失關於自己的所有記憶,還有一個跟他處於同樣狀態的無名女子在等著他,他還要回到那間不知屋主是誰的房子里。
他無暇多作考慮,開口便說:「我剛從七〇六齣來,那是你的房間嗎?」
他快步走向電梯,按下按鈕。電梯停在一樓,要爬上七樓似乎要費很久的時間,慢得叫人心急。
對方給他點煙,吸了一口后,他覺得有點頭暈,不過,是種令人懷念的感覺。單憑身體反應就能明白,他絕非第一次吸煙。心情也鎮靜多了,他很慶幸。
裏面杳無人跡,門也是鎖著的。他撲了個空。沒辦法,反正待會兒再直接打電話到這個管理中心也可以。既然是不動產公司,周日應該也會營業。
這麼說,那個人可能是這棟公寓的居民。他連忙回到停車的地方,男人已經在車后蹲著了。扔在路上的水管正流出清澈的水,不過他立刻關掉了。然後,男人邊用抹布般的毛巾擦手,邊站起來,嘴上叼著的香煙已經不見了。
「是很怪。」對方乾脆地說,「這麼奇怪,照理說本來應該改過來才對吧,可是太麻煩就懶得管了。聽說好像是因為裝電錶的位置關係,這棟公寓里有好幾間屋子都是把門牌掛在房門左邊的。」
「真的啊。」男人皺起眉頭。於是,看起來頓時變得很難相處。
「真的嗎?」
「總共一read.99csw.com萬零兩百五十三元。」
「對,沒錯。那上面明明寫著七〇六、三枝……」
「那是七〇七室。」
「這樣的話,商店街在反方向。你如果走那頭,只有學校。」
忽然,他聽見有人在哼歌,聲音是從右邊傳來的。抬眼望去,有一座和這棟公寓並排的時髦的白牆房子。兩棟房子之間有條狹窄的小路,看來荒腔走板的歌聲似乎就是從小路那裡傳來的。走近以後,還能聽見潺潺流水的清涼水聲。站在小路外,可看到細細的水流從腳邊流過,最後注入排水口。一個男人正在路邊洗車。那是輛白色轎車。應該不是什麼新車型吧,他想。整體來說屬於矮胖型,保險杠凹進去一小塊。
「你打算去哪裡?」
男人唉喲一聲轉過身來,叼著香煙,眯起眼睛。隔著大約兩米的距離,兩人四目相對。這碰面很可笑,他的兩臂垂在兩側,一臉百無聊賴,而洗車的男人脖子上掛著和抹布一樣髒的毛巾,左手拿著正在強勁噴水的水管,右手握著大塊粉紅色海綿,海綿還在滴滴答答地滴水。過了一會兒,男人才說:「嗨。」
「對呀。」
回到新開橋皇宮時,雖然明知不可能,但他總覺得三枝還站在那裡,不禁朝後巷的停車場窺探。沒看到三枝,車牌凹陷的車好端端地靠牆停放著。藍色水管已經捲起,掛在出入口旁的水龍頭上。
酒鋪、乾貨店、蔬果店,還有聚滿小學生站著看漫畫的書店。他一邊從店前走過,一邊遲疑該怎麼辦。他實在鼓不起勇氣走進每一家店出聲招呼,把需要的東西逐一買齊。他甚至擔心自己連怎麼付賬都忘了。不,根據到目前為止的經驗,他知道這應該不可能,但是想到萬一真的發生了該怎麼辦,他就無法停下腳步。
「不,我聽得懂,可是……」
「啊?」
「這樣豈不是太奇怪了?」
706
這是第幾次希望落空了呢?他一邊這麼想,一邊輕輕點頭,表示已明白對方說的話。
「那,七開頭的房間所在的樓層……」
他連忙動腦筋,這個姓三枝的男人看來似乎不是那麼好糊弄。
四目再次相對后,對方終於露出狐疑的表情。他連忙說:「請問,你住在這裏嗎?」
本公寓採用巡邏管理制。巡邏日為周一、周三、周五,管理員不在時,如有緊急事項,請打電話到下列地方。
跨步邁出前,他再次回顧剛才經過的房間大門。他面對大門仰望右邊掛的門牌——
心臟又開始怦怦亂跳,他試著裝出笑臉,但看起來是否像笑臉,他卻毫無自信。
禁止進入
「七〇七室。老兄,你看的是面對房門右手邊的門牌吧?對不對?」
「對對對。所以嘍,那是我房間的門牌。你說的七〇七室的門牌掛在面向大門的左邊。」
「那裡。」男人大手一揮指向小路的深處。
「可是太荒唐了,對吧。」
這短短一句話竟讓他意外地深受感動。他不禁停下腳,凝視著對方。
一打開門,她從裏面的房間飛奔而出,睡衣外面又罩了一件過大的襯衫。
「喂,你是誰?」
他模糊地擠出一句「啊,沒有」,店員立刻取出一疊千元鈔票,數好了遞給他。
九九藏書「你說的三枝就是我。」男人說,「如果你說的是三枝隆男,我就住在七〇六室。」
「我嗎?噢,因為我住在隔壁,是嗎?」
那是東京鐵塔,絕對不會錯。他有「啊,我認識那個」的直覺。同時,天空雖然一片蔚藍,放眼所及的地平線上卻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雲。這是個始終被煙霧籠罩的都市。這裡是東京。彷彿被風吹透,這個意識迅速穿過全身上下。這是東京,我認識,我知道,我知道的。
「我是不明白哪點像皇宮,至少名稱是這樣,沒錯。」
「七〇七室住的是什麼樣的人?」
輪到他了,他茫然地望著店員把手伸進購物籃。
「不好意思。」他說著伸出手。雖然之前他並非期待對方請他抽煙才特別注意,但多少還是覺得有點窘。
「老實說,」他略微攤開兩手,「我也不知道。」
「真是傷腦筋,那你唯一的辦法就是等那個什麼朋友回來嘍?」
剛才開門時他還沒注意,原來這是邊間,位於北面的角落上。如果探頭看去,沿著左手邊的走廊上並排著五扇門,加上他剛走出的門就是六扇。正好在中間的地方可以看到走廊稍微往裡凹陷,那裡應該是電梯所在的位置吧。走廊相反方向的盡頭,也就是南面的角落上,有緊急逃生用的戶外樓梯。
看來他還沒有失去方向感,他很清楚該怎麼回去。
在人潮擁擠以及店員促銷特價品的吆喝聲中,他看到什麼就隨手一抓,把盒裝沙拉、三明治和牛奶之類的東西扔進購物籃。大概是太緊張吧,雖然眼前排滿了食物,也絲毫不覺得餓,只是喉嚨幹得要命。他在日用品貨架區沒忘記買圓珠筆,因為那間屋子沒有任何文具。收銀台附近放著整條香煙,他順手拿了一條,還往購物籃里扔了兩三個廉價打火機。走到如戰場般的結賬行列尾端排隊時,頭開始悶痛起來。
他把煙蒂丟進水窪,盡量保持若無其事。三枝大概是要把車開回停車場吧,打開車門鑽進去,發動了引擎。
「住什麼人?老兄,你不是住在七〇七室嗎?」
他瞪大眼睛。
他買了治頭痛的葯和臨時想到的冰枕。身穿白袍的女店員替他包好便於手提,一邊交給他,還一邊說:「請多保重。」
走了沒多遠,馬路分成兩條,他想只要朝著人多的方向走,應該就不會錯。他很快就看到一棟巨大的四方形建築,建筑前面密密麻麻地停著自行車。奇怪的是,對於要踏進人潮擁擠的超市,他竟然毫無抗拒感。他覺得,在這裏應該可以安心行動。他可以確定,自己以前一定在這種地方買過東西。
「有事嗎?」被對方這麼一問,他連忙走出店門。那一瞬間,他感到自己就像被父母拋棄的小孩般無助。
這個男人似乎以為他是個正在找停車位的司機,剛才的那聲「嗨」毫無特殊意義。
如此說來,這條走廊——換言之,他們身處的這棟建築物,在結構朝向上是大門朝西,窗戶朝東。同時,能在西邊看到東京鐵塔,表示這一區位於東京的東面;白天也能看見東京鐵塔,這表示距離中心應該不遠。
他腦中有張地圖,現在總算可以在地圖上放下圓規的一腳了,而且,那地圖並非全然陌生。我……知道東京。我不是在一塊不熟悉的陌生土地上。他吐了一九_九_藏_書口大氣,離開牆邊。
「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這樣啊?」
「不知道。老實說,連隔壁到底有沒有住人,我都不清楚。這種公寓就是這樣,住的多半是單身者。而且剛蓋好,還有些房間空著。」
兩車道的馬路朝著左右筆直延伸而去,旁邊就有斑馬線和紅綠燈,更前方是公園。踮起腳尖遠眺,綠意盎然的樹叢間,鮮紅的海灘球砰地躥上天,畫出一道弧線落下的同時響起一陣歡呼聲,好像是一群小孩在玩球。
「要找香煙的話,你好像放在那邊。」他指著男人身後卡住輪胎的紅磚。那上面放著壓扁的柔和七星煙盒和廉價百元打火機。
沒問題,這種事他記得做過很多次。又不是三歲小孩,應該應付得了。他一邊想,一邊握緊冒出汗的手。
男人認真地看著他。
前面大約還排了五個人。把購物籃往台上一放,店員取出商品,用機器一刷,那是——對,刷條形碼。籃子接著籃子,逐一移動客人購買的商品,計算金額,收取現金,找零。目不斜視,毫無窒礙。
男人一邊叼著香煙,一邊拿起毛巾擦拭濡濕的腿。
走著走著,他來到了商店街的外面,已看不見萬國旗,卻又撞見一塊寫著「車輛禁止進入」的生鏽牌子。
「其實是六樓,設想得還真周到,對不對?」
把擦完腳的毛巾又搭回到肩上,男人觀察著他,表情似乎帶著幾分促狹。
「這麼說來,你就是三枝先生了。」
「再找您七百四十七元零錢,謝謝惠顧。」
他將雙肘放在牆上,俯瞰眼前的景色。和他從屋內窗口眺望的景色幾乎沒什麼兩樣。連綿起伏的屋字樓房之間可看到窄小的巷道,右手邊的方向有一棟略矮的公寓,每扇窗外面都掛滿了晾曬的衣物。視線移向遠方時,他看到遠方突兀地聳立著一個鐵塔般的東西。
「有三元零錢嗎?」店員攤開鈔票,用磁鐵壓在收款機上,又連珠炮似的說。
雖然這樣好像有點不了了之,可是和對方又沒那個交情。他模糊地說了一聲「再見」,便連忙邁步跨出,決定先離開這裏再說。這時,他被叫住了。
「你認識住在七〇六室的三枝嗎?」
他走到和公寓前一樣寬的馬路上,只見沿著人行道停滿了車。馬路對面不知道是國民住宅還是都營住宅,總之矗立著設計了許多窗戶的集合住宅,正對著火辣辣照耀著的太陽和純白的積雨雲。
到了一樓,他迫不及待地鑽出緩緩開啟的電梯門朝大廳衝去。大廳里有一塊小巧的空間,右手邊是牆壁,左手邊有一條走道,沿著走道拐過轉角就到了正面入口玄關。入口是兩扇對開的大玻璃門,門的右側有個聊勝於無的會客室,裏面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以及高腳煙灰缸。更前方,排列著上了鎖的信箱。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外面有車駛過,大概是馬路吧。
由於來之前沒考慮過需要什麼,看著架子上滿滿的商品,他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早知道應該先問問她的意見,至少該問問她有沒有想吃的東西。
他來到店外,向站在超市專用停車場前的引導員詢問附近是否有藥店。對方指點得很清楚,他毫不費力就找到了。
這條商店密集的街道隱約散發著一種排外感,這應該不是他多心。當他走過麵包店時,兩https://read.99csw.com個站在店門口說話、表情似乎難以忍受酷暑的中年家庭主婦朝他看過來,眼神略帶質疑,他甚至彷彿聽見她們竊竊私語:「咦,沒見過這個人。」
他往旁邊移了一步,試著探頭窺看。正好位於他剛才所在的公寓背後,低矮的鐵絲網圍成的狹小空間,掛著「新開橋皇宮專用停車場」的招牌。他繞回公寓的正面玄關。玻璃門旁,掛著用羅馬拼音拼出的相同名稱的門牌。
對開的大門很重,推開出來后,只下了兩級半圓形矮台階,他就已站在人行道上了。階梯的兩側種著繁茂的尖葉灌木,構成不起眼的庭園景觀。正好有一輛自行車經過,經過他身邊遠去。騎車的是個年輕女子,後座上還載著一個小孩。剎那間,他和小孩四目相接,小孩的眼神顯得睏倦。
對方點點頭。
他還來不及數,拿著零錢的手已經伸到面前,他就像被驅趕似的倉皇離開。太可笑了,他再次想。不過,至少這次笑得出來。
「你說的停車場在哪裡?」
先去管理室問問,隨便找什麼借口都行。就說是來找七〇六室的三枝先生,但似乎沒人在家,請問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他尷尬地轉過身,邁步跨出。他知道三枝手肘撐在車窗邊,一直看著他。在離開三枝的視線前,他儘力忍住想要拔腿狂奔的衝動,背上已是汗涔涔。不管怎樣,先去買東西。
「那你應該知道才對吧,啊?」
「看來要下一陣雨了。」他說著牽起她的手——好小、好冷的手。
沿著對方指點的方向走了一會兒,左側立刻出現掛滿無數小型萬國旗的商店街入口。人口處豎著「車輛禁止進入」的牌子,路非常窄,兩旁密密麻麻地擠滿了門面狹小的店鋪,不時還有廣告旗幟迎風招展。雖然寫著「周日大甩賣」的大字,卻寂寥得杳無人跡。很多商家雖然裝飾花俏,但都拉下了鐵門。
男人的年紀應該在四十五歲左右,不是那種光憑外表就能看出年齡的人。說他剛三十五歲也不會覺得不可思議,而說他明年就滿五十也不會太令人驚訝。不過,兩種聽起來都有些可疑。他的長相就是如此。
三枝陷入沉默,兩臂交抱,全身重量都放在左腳上。
他用背抵著門,吐了一口大氣,剛說「我回來了」,窗外就電光一閃,傳來如重物摔落至地板的低沉雷鳴。
到外面了——
「先找您九千元,請數一下。」
下面寫著以03開頭的電話號碼,管理公司的名稱是「東和不動產管理中心」。
他擦去臉上的汗水,不知所措地停下腳步,右手邊湧來一大批人:有一家老小,也有夫婦雙人檔,有推著嬰兒車的男子,也有騎著自行車駛過的母女兩人組。大家有的拎著白色大塑料袋,有的把塑料袋放在自行車後座上,還有女人拎著五盒裝抽取式面紙。附近似乎有個大超市。他仔細一看,發現路人手上提的塑料袋都印著同樣的店名。是一行英文「ROLEL」,羅雷爾。這名字他知道,他的確有印象。他鬆了一口氣,邁出腳步。
男人又把毛巾搭回到脖子上,用手抓著兩端,下巴朝公寓指了指,問:「就是這棟?」
「你說從七〇六室出來,我可不記得留了你過夜。」
「就在附近轉轉。」他隨手指著前面的方向,「打擾了一晚,趁著那傢伙回來九九藏書前,我想至少該替他買點罐裝啤酒放著。」
「可是,一層樓只有六個房間,怎麼會有七號房呢?」
探身而出時,炫目得雙眼刺痛,因為他正面向太陽。過了下午四點,太陽已經繞到了這一頭。
既然特地買了冰枕,如果沒有冰塊就太不體貼了。正好附近有賣酒的店鋪,就買了兩袋冰塊。看到堆積如山的百威啤酒,又順便要了六罐。手上拎的東西越來越多。自己看起來像什麼呢?是獨居的學生呢,還是新婚的丈夫?
三枝
男人背對著他,手持藍色塑料水管,邊哼歌邊專心洗車,現在正洗到行李廂的位置。男人個子很高,身材瘦削,腿很長;洗得發白的長褲褲腳捲起,露出不太好看的腳踝,腳上拖著踩扃的拖鞋,已濕透了。
「啊,這樣啊。」他對三枝笑笑,「謝謝你。」
聽到這聲招呼,他的心臟彷彿這才想起來開始劇烈跳動。雖然粗魯,但的確是在打招呼。是朋友嗎?他認識這個人嗎?對方會不會接著說「你總算睡醒了」或是「你好像還沒睡醒」呢?這股希望使得他腦袋頓時熱了起來。
敲門之前,他先彎下身從小窗窺視,裏面有個像櫃檯的檯面上放著電話機,旁邊並排放著一個牌子。
眺望了半天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新發現,也沒有勾起任何記憶,只是尋常住宅區的一個累人的盛夏午後。樹影濃密,空氣蒸騰,又悶又熱,也看不見人影。
三枝不當回事地搖搖頭,從長褲口袋裡掏出鑰匙。
他在腦中回想那扇門,這時才想起來他根本沒看左邊。因為,門牌通常是掛在面向房門的右側。
「大概是吧。不過……關於那個人,不知道你是否略知一二。」
對了,買葯,他必須買葯。
「對,沒錯,是新開橋皇宮吧?」
然而,對方卻說:「這裏的停車場不能停車。」
「只有六個房間卻有七號室的原因啊,」男人叼著香煙說,「是因為沒有四號室。大概是覺得不吉利吧,每一層都沒有。一〇四、三〇四、五〇四,全都沒有。基本上,連四樓都沒有,三〇一的上面就是五〇一了。」
他立刻找到了管理室,左邊有扇門,旁邊牆上開了一扇小窗,就位置來說,應該是在電梯後面。他走近那扇門。
「怎麼去了這麼久。」她奔向他說道,語氣並無責備之意,但她幾乎快哭出來了。
「你說的是那個邊間吧,最北邊的?」
他無法回答。男人握住海綿用力擠出混雜著泡沫的水,繼續說:「你可以停在那邊的路邊。反正停在路邊的車太多了,警察也沒辦法一一處罰。只要別擋著別人家的出入口就沒關係了。」
上了六樓,他站在那扇門前審視左側的牆壁,上面只有「707」這個號碼,屋主的名牌是空白的。
他也再次仰望新開橋皇宮,白色瓷磚外牆閃閃發光。
這個問題使對方嘴角浮現的淺笑霎時消失了。男人把香煙往腳邊的水窪隨手一扔,看著他。
「你聽不懂嗎?」
好一陣子,他像傻了般只有這個念頭。背靠著大門,沐浴在迎面照射來的陽光中,連閉著眼的黑暗內側都有陽光朗朗照遍。打開門一踏出去,是一條直接用水泥澆注而成的長長的走廊。走廊約有一米寬,盡頭是高度未及他胸口的圍牆。圍牆也是水泥澆成的,顏色冰冷單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