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星期天——第一日
第九節
「你先等一下。」他說完這句話,便抓起手邊的紙袋和剛買回來的圓珠筆衝下樓,把註明「請和下列地方聯絡」的電話號碼抄下,又跑回來。
「男人本來就很少用嘛。」
「看!」她笑著把藏在背後的兩罐百威啤酒杵到他鼻尖前,「已經冰透了。」
「在衣櫃里,折好塞在夾克口袋裡。我原本想找件衣服披上,往裡面一找,就找到了地圖。」
讓她躺下后,他開始洗碗收拾,略作考慮后,決定沖個澡。浴室的柜子里放著兩條全新的毛巾和折好的粉色與藍色浴袍。準備得真周到,雖然不知道到底是誰準備的。
「不,圖騰。」
「被什麼擊倒?」
她摸著太陽穴說:「還是痛,但好像好多了,不會再像之前那樣痛得快要裂開了,真奇怪。」
「嗯。」
「對。而且,你剛才不也用了比喻嗎?」
「哎,總之有起色就好了。」
「真奇怪。」
「嗯,這點我一開始就感覺到了。」
「現在還是上班時間,說不定能打聽到這裏的屋主。」
電話那頭流潟出柔美的古典音樂,接著是事先錄好的聲音。
彷彿脫掉了一層汗水與塵埃的外皮,她看起來神清氣爽,臉龐似乎也稍稍恢復生氣了。她穿著睡衣,披著襯衫,浴巾掛在肩頭,濡濕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被走廊上的燈光一照,像鏡子般閃閃生輝。
「怎樣?想起什麼了嗎?」他試著問道。
「不,是因為自來水太難喝了。」她也凝視著他,「剛才,我吃藥時發現水有股金屬味,非常難喝。我想應該是一直積在水管里。如果只是幾天沒人住,味道不可能變得那麼重。」
「那、那個姓三枝的男人就住在隔壁嘍。」
「你知道東京塔嗎?從外面的走廊上就能看得很清楚哦。」
「嗯,他說對住這間屋子裡的人毫無所知,連有沒有人住都不確定。」
「外面?」
「放在哪裡?」
「那,你先等一下。我換件衣服,去外面待一會兒。」
她凝視著他,將視線移向右手握的東西。
他緩緩點頭。
「什麼?」
和地上的燈光不同,從聳立在周遭的公寓窗口流潟出的燈光,顏色有九*九*藏*書微妙的差異,那是因為窗帘。數不清的家庭有數不清的窗帘,而窗帘裏面還有數不清的人。不論是自己或她,應該都有一室窗帘后的空間等著主人回去。但那在哪裡,現在甚至就連自己是否想回去都不知道。根本無從得知,他想。
「這麼說來,這是怎麼回事?」
「也能夠回到這裏。」
她的肩膀似乎又頹然垂了下來。他略感後悔,也許不該告訴她。
「隔壁就有,再隔壁也有,是因為這是邊間嗎?」
「怎樣?」
他把啤酒罐往身邊一放,轉身面對著她。她皺起眉頭,做了個苦瓜臉,看起來就像很不高興的小學生。
「因為是新蓋的?」
「對呀。」
「啤酒歸啤酒,對吧?雖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這種事我起碼還知道。」她說著將冰涼的啤酒罐貼在臉上,「東京真是漂亮的城市。」
洗完澡心情頓時煥然一新,他套卜浴袍,披著毛巾一走出廚房,就被她喊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裝了特殊設備,可以把浴室直接變成烘乾室,用來烘乾衣物。你注意到了嗎?」
「這種夜景,你有記憶嗎?」
然而……
「想到什麼?」
當她悄然起身時,原本隱隱作響的雷聲忽然變大了。雨滴發出彷彿用拳頭敲擊窗玻璃的聲音,外頭下起了大雨。
她停下手側首不解。
「景色真不錯。」
然而,這無法理解的一天似乎不打算就這麼輕易放過他。
「不論是車站、馬路,都毫無記憶。不過,我也沒把握一旦喪失記憶,真的會把一切都忘得乾乾淨淨,連看到跟自己有關的東西,也不會靈光一閃覺得『啊,我知道這個』。不,不只是那樣,更慘的是簡直就像剛出生的嬰兒,腦袋變成一張白紙……」
「可以。不過,我猜這套設備應該相當貴。」她撩起垂到額上的頭髮,「而且啊,連洗衣液和柔軟劑都有,浴室用清潔劑和水管清潔劑也一應俱全,可是……」
她下了床。
「那就沒有任何線索了。」
「用了比喻?」
「當然。」
兩人都不太有食慾。他純粹把食物當成補給燃料硬塞下肚,而她九-九-藏-書只意思意思地動了一下筷子,卻拚命喝咖啡。他邊吃邊談起出門時的遭遇。
「只有晚上漂亮。」
他忘記問最重要的問題了。
菜刀,沒錯,就是菜刀。
他接過啤酒,以手指輕敲太陽穴說:「沒關係嗎?」
「你能清楚地回想起來?」
「蘋果?」
「對呀。我們並非完全喪失了智力和知識,只不過一涉及跟自己密切相關的事——伴隨著記憶,涉及個人私密的事情——就會變得一片空白。所以,只要找到一個小小的契機,我想應該立刻就能回想起來……」
他簡短地向一臉驚愕的她解釋,時間才剛過五點。
「你一下子洗熱水澡,一下子又喝冰啤酒。」
「不,不是那個,是你右手拿的東西。」
「沒關係,」她拉開拉環,「我希望沒關係。而且,情況就算再壞也壞不到哪去了。」
「東京,」她復誦了一遍,「東京啊。」
躺平之後,疲憊忽然襲來。明明沒做什麼運動,關節卻很痛。他渴望熟睡,也覺得應該睡得著,一切明天再說。
「連隔壁有沒有人住都不知道」這句話,他現在已有切身的體會。
「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剛才我倒是試過。我能夠數數,也想得起東西的名稱。會買東西,也知道怎麼問路,還可以按照別人的指點找到正確的路。」
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嬰兒開始哭泣,聲音很微弱,應該就在眼前這片遼闊街景的某個屋檐下。
她兩手捂著嘴,彷彿在窺探自己內心世界般垂著眼。
「如果說得做作一點,」她露出微笑說,「是被過去。」
「我也是……不只是這樣,我甚至不覺得曾經有過家人。那裡好像空了一塊……什麼都看不見。」
她將地圖在廚房的餐桌上攤開。說是地圖,其實只是一張複印紙,A4大小,每一角都規規矩矩地對齊,摺疊成小小一份,折過的印痕很明顯。除了道路和車站的名稱,連私人住宅的屋主和公寓名稱都印出來了。
「嗯,你說『簡直就像剛出生的嬰兒』。如果真的是剛出生的嬰兒,就算會講話,也無法用比喻來形容,因為嬰兒什麼也不懂。https://read.99csw.com」
「家人的長相,你想得起來嗎?」
她一直看著他。
「先把買來的東西整理一下吧。」為了轉移話題,她說,「我已經不要緊了,我來弄點吃的。你餓不餓?」
「這是菜刀吧?」
「這間屋子,不管是我們的——這個『我們』當然包含了你或我任何一人的意思,還是別人的,住進來應該都沒幾天,頂多才一兩天吧。」
背後響起咔嚓一聲,七〇七室的門開了。她走出來,大聲說:「哇,真舒服。」
「對。我……好像跟家人一起去參觀過。在我很小的時候,跟某人牽著手,還有爬樓梯,可以從樓梯縫隙直接看到下面,感覺好恐怖。我記得很清楚。」
「不知道……」
走廊上空無人影,連電梯升降的聲音都聽不見,並列的門扉全都保持緘默。他轉頭回顧七〇六室,卻連三枝這個男人的動靜都感覺不到。
「我剛才才發現,這屋子沒有陽台。」
沒錯,這豈不是太奇怪了,由菜刀怎麼會聯想到圖騰?
手腕上寫的神秘號碼和記號,只是沖個澡當然還沒消失。雖然感覺很詭異,卻也無可奈何。他換好衣服,來到走廊上。夜晚讓城市的景觀為之一變。單調乏味的水泥牆也不再礙眼。午後的雷陣雨將空氣洗個通透,只留下涼爽的晚風。他把兩肘撐在矮牆上,一邊吸煙,一邊望著夜景出神。
他把話筒遞給她。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燈光呢?想來,這每一盞燈都是從電器行或百貨公司的家電賣場買來的,再美也美不到哪兒去吧。其實不過就是矇著塵埃、裏面還躺著死掉的昆蟲、油漆斑駁的路燈罷了。遠方可以看到分外明亮的東京塔,塔身綴滿紅色和橙色的燈光,美得超乎現實。會有近得伸手可及的錯覺,或許也是因為那燈光的緣故吧。
「啊,對哦……」
「東京,東京,」她像唱歌般復誦著,「我知道,沒錯。不過,只要是日本人,應該沒人不知道首都在哪兒吧。」
他仰望天花板。
「頭痛好點了嗎?」
這裏位於東京東部,這個判斷果然沒錯。但幾乎已是東京的最東邊,只要過個橋,就屬於千葉縣市川市https://read.99csw.com了。
「沒。設備真能進步到這種地步嗎?」
「可是,電話和燃氣管道都是通的,自來水的總開關也是打開的……」囚禁他們的屋子似乎忽然開了一扇窗。
「別的名稱?小刀?」
「電力姑且不論,電話和燃氣不可能擅自使用,對吧?一定要先跟什麼營業處聯絡,請他們派人來安裝才行。由於必須繳費,如果光說是『新開橋皇宮七〇七室』,根本沒辦法申請。」
要找這間屋子的主人,並非只能靠房地產公司。
「可是,總不至於連名字都忘記吧,我們上家政課時也學過用法,但我當時想到的是另一個名稱。」
也許他根本不需要顧忌這麼多,但在這種情況下,除了兩人非得攜手合作不可的時刻之外,最好還是劃清界限。說得極端一點,等他們恢復記憶,搞不好他是個搶劫殺人的暴徒,挾持她當人質正在逃亡。
「你對這裡是東京有印象嗎?」
然而,她的臉色還是很糟,眼睛周圍像挨打了似的泛著瘀青。
「你怎麼知道?」
「我剛才一直想不起來。」
他露出苦笑。
也許是格局不同。
熱水器的開關在廚房,只消瞄一眼,就知道操作方法——這連小學生都會使用,所以他理所當然會,但是必須一一確認還是讓他感到很煩。
一個人留守期間,她有了一項新發現,她找到了地圖。
「嗯。」
他想起三枝說過,這裏還有空房間沒人住。
「要喝啤酒嗎?」
「說從八月十一日至十七日,他們公司放暑假。」
「我也是。」
「明天我立刻打電話去問,照理說那種地方一定知道這間屋子主人的姓名。」
「我曾經去過。」
「新開橋皇官」的名字就在複印件左下角。他經過的商店街、去買過東西的羅雷爾超市也都在上面。根據這張地圖,前面的馬路是新開橋路,在南面和新大橋路交叉。那個十字路口的東邊有都營地鐵線的新開橋車站。北上會連接京葉公路,首都高速公路的小松川匝道就在旁邊。
這倒提醒了他:管理室。
家人、小時候,仔細想想才發現,自己只顧著眼前的事情,竟然連想都沒想過這兩件事。兩人照理read•99csw•com說應該都有兄弟姐妹,也應該有兒時記憶才對。
「對吧?而且,我可以跟你打賭,在我們住進來之前,這裏一直都空著。」
他默默喝著啤酒。熱水澡不僅帶給她活力,似乎也讓她產生豁出去的勇氣。
一回到房間,她拿著空啤酒罐開始東張西望地四處搜尋。
「待會兒我來收拾就好,你還是去睡覺吧。你的臉好像被人一拳擊倒似的。」
「我也要洗。」
「討厭……我最怕打雷了。萬一停電了,我肯定會瘋掉。不知道這裡有沒有問題,我是說如果要修理電力設備之類的話。」
她往他身邊並肩一站,便飄來洗髮水甜甜的香氣。
他搶先說道:「那些全都是新買的。」
「是這一區的地圖。」
「沒有垃圾桶。」她雙手叉腰,一臉憤慨地說,「就算這間屋子真是我的,傢具和日用品也不是我買的,因為我絕不可能忘記買垃圾桶。」
他搖頭。
那晚,她睡床鋪,他拿了一條毯子和枕頭睡地板。雖然她滿懷歉疚,但也別無他法,而且反正是盛夏,倒也無所謂。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她幽幽拋出一句:「說不定真的被擊倒了。」
「你沖澡了?」
她也同樣用「看不見」來形容。
他無法斷言。不過,又覺得好像是看慣的景色。
「能用嗎?」
她也跟到電話旁邊,兩手緊抱身體站著。過了令人心焦難耐的數秒后,聯機的聲音響起。
「喂?」
她卻緩緩搖頭。
「對哦。」
「對了。我真笨,我應該早點想到的。」
「嗯,對,都還沒拆封。就像洗髮水,也是我們用的時候才打開。剛才在廚房我就有這種感覺。洗碗盤的百潔布還包裝得好好的放在抽屜里,對吧?菜刀也是,刀刃好鋒利。那些全都是剛買來的。」
她第一次露出貝齒嫣然一笑,他總算鬆了一口氣。
電話咔嚓一聲接通了。
「去走廊,反正雨好像也停了。你把門反鎖,洗好了再叫我一聲就行了。」
「怎麼了?」
她做了煎蛋卷,煮了咖啡,從冰箱里拿出蘋果削皮。看著她熟練的動作,他試著問:「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圖騰?」她忍俊不禁,「聽起來好像印第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