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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日,星期天——第一日 第十一節

八月十二日,星期天——第一日

第十一節

他大聲地回話,她頓時雙眼大睜。
三枝從她身邊離開,把手搭在通往卧室的房門上,稍微探頭看了一下,摸索著牆壁開了燈。
他攙扶著她讓她站起來,在廚房的椅子上坐下。正想放開手,她的手立刻追了過來。
緩緩將門推開,立刻看到三枝那被走廊的熒光燈照亮的臉。是白天那個男的,沒錯,可是現在,那種豪放隨性的感覺已消失無蹤。三枝的眉間深深地刻著皺紋,猶如牙痛般歪著臉。
雖然對方並沒如此命令,他還是將雙手高舉過肩,照吩咐坐了下來。
他點點頭。
三枝把視線移回到他身上,又瞥了她一眼,然後才發話:「小姐。」
「什麼手槍?」她一邊雙眼充血地搜尋著他一邊問道,「手槍?為什麼?那種東西怎麼會在這裏?」
三枝答應了,所以他全盤托出。沒有其他選擇時,不管怎樣,只能先抓住對方伸出的援手——他這樣告訴自己。
他費了好幾秒鐘才搞清楚這句話的意思。
她看似絕望的縮回手,放在膝上。他正欲走向門口,又改變主意返身回到床鋪那邊,撿起毯子抱成一團拿到廚房,從她的肩頭往下罩,整個裹住她的身體,這才去開門。
「那剛才的尖叫呢?」
「是她摔倒了。」
「有沒有受傷?」三枝問她。
三枝弓身湊近床腳。
「又或者打個電話,去該去的地方報到?」
「對……我不要緊。」
她發出細細的抽泣聲,哭了出來。他默默摟著她的肩,心想,這女孩還真愛哭。其實他也一樣想哭。
她緩緩轉動脖子,但她的動作漫無目標,因為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樣的事態。
「你們兩個叫什麼名字?」
他對三枝充滿懷疑的表情視若無睹,專心向她解釋:「對不起,剛才我沒敢告訴你。」
「你的眼睛從以前就瞎了嗎?」
三枝靠著牆,一下子來回九九藏書審視兩人,一下子又把眼光移向後方昏暗的卧房,最後終於「哼」了一聲,抬眼看著他。
她嚇了一跳,連忙拉緊毯子。
彷彿要確認他的真面目,她用掌心先觸摸他的手,再沿著手臂往上摸,接著是肩膀,然後是臉。她的動作就像一個失去視力的人,睜著大大的雙眼一直越過他的肩頭眺望遙遠的彼端。那是雙清澈的眼睛,就外觀來說,和她就寢前沒有任何差別。
「再不開門,我就要報警啦。我明明聽見女孩子的尖叫,你在搞什麼?」
他等著,等三枝轉身出來。這種狀況,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不利。既沒有屍體,也沒把那個矮小的男人捆綁在地。
聽見哀號聲時,他還以為自己又做夢了。反反覆復,忽遠忽近地傳來。還在夢境邊緣徘徊的他,被某種東西砰然掉落地板的聲音和隨之而來的震動吵醒了。
清醒過來后,霎時失去了方向感,幾乎不知身在何處。這時,他再次聽見尖叫聲從廚房的方向傳來,斷斷續續難以成聲。屋內一片漆黑,但他立刻發現她已從床上消失。毯子被掀起,一半滑落至地板上,床鋪則大幅朝他這邊移動。
三枝沒花多少時間就回到了廚房,用平穩的聲音說:「我光是隨便看一眼,應該有五六千萬吧。」
到了這個地步,被三枝找到皮箱已是遲早的事了,他閉上眼睛。她的不規則呼吸聲清晰可聞。
傳來衣櫃開了又關的聲音。
三枝瘦削的肩膀猛然聳起,他蹲下身去,身影從門框里消失不見了。照理說應該沒有什麼能勾起三枝的興趣才對——
她眨了好幾次眼睛后,抬眼朝向三枝湊近的臉。
當門鎖咔嚓一聲打開時,他感到背上滑落了一絲汗水。
她幾近恍惚,無力地垂下肩膀,下巴抖個不停,似乎想說話卻不知從何說起。
三枝手扶著牆,傾身向https://read.99csw.com前說:「眼睛看不見嗎?」
「原來如此。另外,我還找到了沾血的毛巾。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不行啦!」
她緊緊地貼著他。
三枝走進半步,看著卧室。
「我還是覺得怪怪的……你在裏面千什麼?」
「該不會像連續劇演的那樣,那位老兄的屍體就躺在房間裏面吧?」
他把手指豎在唇上,「噓——」地制止她。
她癱坐在地板上,身旁橫倒著水壺。操作台下面置物櫃的門半開著,她的右手掛在門把上。
三枝的視線和槍口都沒離開兩人,緩緩移動到玄關把門鎖上,然後去了卧室。
到這個地步,只有一條退路了,於是他說:「你要檢查嗎?」
「請你等一下,我現在就開門。」
三枝靈巧地揚起眉頭,離開牆邊。跟白天相遇時同樣的裝扮,穿著同樣的拖鞋。三枝脫下鞋子,進了屋。
「你在幹什麼?」一時間,他只能擠出這句話。
「哪裡不對勁?」他努力保持冷靜,和三枝四目相對。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沒讓自己把視線轉開。
他默然回看,三枝正輕輕搖頭,彷彿在說「這種事你應該做不到吧」。
「不會有事的,你坐在這裏就好了。」
「我沒事。」她用平板的音調回答,大概是想讓三枝明白兩人並非危險人物吧,她又小聲補了一句,「謝謝你關心。」
「是噴子。」三枝說。
三枝的話語帶有不容妥協的意味,可是就白天兩人相遇時的印象來說,三枝看起來實在不像那種會關心鄰居的人。他腦中浮現出對方從車窗一直窺視著他時的那張詫異的臉。
嘴角雖然微微浮現笑意,但那其實是一種防衛。三枝的視線很認真,醞釀著激烈的緊張氣氛。
「完全看不見?」
門外有人正在敲門。
一時間他不敢靠近她,他覺得好像正看著一隻被車碾過、奄九九藏書奄一息的流浪狗。夠了,快加速通過吧——他內心最冷酷自私的部分如此低語。
「你好,有人在嗎?」那個聲音說。
她醒過來后眼睛忽然失明,於是她陷入恐慌,東碰西撞到處亂走,所以床鋪移動了。床鋪——
「我是隔壁的三枝。」門外的聲音說完,又開始敲門,「喂,出了什麼事嗎?」
對方一開口就直搗核心,連撒謊都來不及。見他退縮的樣子,三枝似乎以為他不敢暴露身份。
她垂下眼,臉頰附近微微出現一瞬間的動搖。他回想起白天在藥房聽見別人跟他說「請多保重」時的感受,那時自己的表情大概就跟她現在一樣吧。
「根本沒那個必要。」
他是真的這麼想。就算讓三枝看到屋內的樣子,也沒什麼好怕的。重要的是,現在不能讓三枝加深疑心,別讓這個人回家后打一一〇報警,這才是上策。只要能爭取到一點時間,等這傢伙走了,他就可以帶著她離開這裏了——如果沒被人追捕的話。
「就是這把手槍。」三枝說著把槍口對準他的額頭,「你倒說說看,這是怎麼回事?」
他赫然回過神朝三枝看去,三枝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有人在嗎?出了什麼事?要不要我打一一〇報警?」
右手握槍,食指勾在扳機上,三枝用槍指著廚房的椅子。
「你沒事吧?」
「錢?」三枝逼問道。三枝的反應很快,他剛忍不住站起身,槍口便立刻對準他。
「噴子?」
隔間門開著,他摸索著打開廚房的燈。
「喂,你是白天那個人吧?」三枝在門外說。也許是他多心吧,他覺得對方的語氣似乎變得警覺起來。
「白天我和住在樓下的太太聊了一下,」三枝繼續說,「那位太太說,她曾經見過一次出入這個房間的人。聽說是個比我年長、個子矮小的男人,那人就是你白天說的,在酒店當場結交的read.99csw•com朋友嗎?」
「我還是覺得不對勁。」
「你和那女孩都在那兒坐下,聽見沒有?」
三枝一臉歉疚地說:「抱歉,我不該問這個。」
他一時不敢有任何動作,只是揚聲回話。門那一頭的人沉默了一下。他聽見心臟在耳邊怦怦作響,這才發現她正在發抖,脖子上爬滿了雞皮疙瘩。
「你看不見嗎?」
她遲疑了一下,迅速舔著嘴唇。
他好不容易在她身旁蹲下,手放在她肩上。
三枝微微含笑繼續說,但聲音因此有點含糊。他覺得彷彿被潑了一身泥水。
「怎樣,要不要說說原委?」三枝倚著隔間的門,絲毫不敢大意地將手槍指著他說,「視情況而定,我說不定還能幫上忙哦。」
他鬆開她的手跨出一步和三枝從門旁出現幾乎是同一時間,但他遲了那麼一瞬間。三枝手上握著他藏在彈簧墊和墊被之間的手槍。
他在兩個判斷之間掙扎,不禁猶豫了。對方又開始敲門,而且越來越用力。他終於脫口而出:「不,沒有什麼事。不好意思。」
就他冷眼旁觀所見,三枝這句話似乎是出自真心。
他走到她的身旁,把手放在她肩上,她也回握住那隻手。
三枝小心謹慎地四下觀察,在她身旁停住,毫不客氣地打量她。他第一個念頭就是幸好事先給她蓋上了毯子;接著又想三枝該不會是要說什麼猥褻的話吧。
「能不能開門?這樣太詭異了。」
三枝緩緩穿過廚房。這時他才發現三枝的右腳有一點跛,也可能是輕微的扭傷。
該怎麼回答呢?他正拚命思索之際,三枝又發話了。
三枝環顧廚房一圈,最後將視線停駐在地板上的水壺上。
「那你必須保證,聽了絕對不用『騙人』、『不敢相信』這種麻煩的反應中途插嘴。」他說。
「你在哪兒?」她問。
她彷彿在搜尋他,猛地轉著脖子四下張望。她的視線越過站在門邊read.99csw.com的他,停駐在桌腳附近。
他退後一步,三枝立刻伸長脖子往屋裡瞧。應該看得到她坐在廚房裡的身影。
他嘆了一口氣,說:「我們沒數過。」
沒想到,這個鄰居這麼說:「小姐,你身體沒問題嗎?」
他咽下口水,又問了一次:「你真的看不見嗎?」
「你怎麼不回話?」
「別開門。」她馬上低聲說,蹲著貼近他。
「我可要先警告你,你最好別打歪主意。」
「喂,你回句話呀。我問你,你真的住在這裏嗎?」
「手槍……」她茫然低語,「果然……是那筆錢……」
「我告訴你,通常我們覺得誇張的事偏偏就會在現實中發生。」三枝邊用輕快的語氣說,邊微微縮回肩膀——他是在戒備。
這算是援軍出現嗎?他懷著諷刺的心情想,都是拜現金和手槍所賜。然而,剛以為總算得救,卻發現原來上了賊船。
這個問題,他自己也很想知道。
他看著她的臉。失去視覺的衝擊令她連表情也消失了,而她纖細的雙手卻緊緊抓著他的襯衫袖子。
「我的頭又開始痛了……」她話才說到一半,大門忽然咚咚作響。她嚇了一跳,連忙挨近他。
「怎麼辦……」
「這麼誇張的事怎麼可能發生嘛。」
在他看來,三枝似乎很習慣玩槍,至少三枝很清楚哪個是保險栓。
他無暇顧及這句話的諷刺口吻,只注意到「年長的矮小男人」這件事,一瞬間精神無法集中。沒想到這個房間真的有人進進出出——
大概是這句話令她確認他身在何處吧,她的視線固定在離他十厘米左右的右邊,頻頻點頭。
「沒辦法,你別管,乖乖聽我的就對了。站得起來嗎?」
大概是回答前想看看他的臉吧,她求助似的仰起臉,眼睛游移不定。她嚇壞了,求救般緊抓毯子,簡直像個被人擄來的小孩。還來不及思索,他已脫口而出:「你用不著害怕,我就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