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星期天——第一日
第十二節
他拿起她的右手,告訴她杯子的位置。三枝又添上一句:「小心點哦,可別燙傷了。」
「無所謂,你拿去吧,不過……」
「你喝黑咖啡啊?該不會是在減肥吧,不過應該沒這個必要。」
她將手拿到嘴邊,開始啃起小指頭的指甲。倘若一個人縱使喪失記憶也不會忘記習慣,那麼從今以後,每當她陷入沉思時,大概都會看到她做這種動作。
「知道了。」
「用那個皮箱里的錢做擔保。」三枝立刻說,「等到萬事解決,你們脫離困境時,如果那玩意兒變成你們的,就拿一半付給我。如果那玩意不是你們的……」三枝輕輕攤開兩手。
「小姐,你一個人沒關係嗎?」
以前愛抽的牌子,看來似乎就是那個。超市裡雖然放了多種盒裝香煙,他看了卻毫無感覺。也沒東想西想,手就自然伸向了柔和七星。
「我倒是不會。」
「已經過了凌晨一點二十分了啊。」三枝咧嘴一笑,「我嗜咖啡成癮,就算半夜喝咖啡照樣睡得著,不知道你們怎麼樣。」
她停下啃指甲的動作,抬起臉,朝著三枝的方向小聲卻很堅定地說:「請你好好努力,讓我能儘快正大光明地去醫院。」
他忍不住想苦笑。回答這個問題,簡直就像是被捕的小偷向警察說明今後的計劃。
她搖搖頭。
他有點意外。因為他以為以自己現在的處境,對方似乎不可能關心他的身體狀況。
「因為你立刻就提到『頭痛』。」
三枝嬉皮笑臉地說:「你可真是清心寡欲。」
「就在剛才,」她小聲回答,「我口渴醒來,起來一看一片漆黑。起先我還以為是因為待在不熟悉的場所,所以眼睛還沒適應黑暗。」
「好。」三枝持起之前一直放在膝頭的手槍說,「這麼危險的東西,由我來保管。反正不管怎樣,你們即使想用這種東西,也只會把自己的手指轟掉。」
他慌忙起身,還來不及說「你要幹什麼」,火焰已掠過她的臉頰九_九_藏_書,三枝關上打火機。她的視線動也沒動,也沒有眨眼。
「頭痛呢?」
安心感和不信任感交織著向他湧來。真是的,這個姓三枝的男人還真難纏。如果真的惹到他,下場一定會很慘。
「聞味道。腦海里立刻浮現出這個牌子。」
她微微一笑。
把水壺裝滿水,放在爐上。他覺得這種事之前好像也做過。準備好杯子,取出速溶咖啡,拿出糖罐——其間,廚房一片沉默。
「所以,」三枝又重複強調了一次,「我有個提議。」
三枝略微屈膝,湊近看著她的臉。她的眼睛茫然失神地朝上看。三枝保持姿勢又看向他。因為不明白三枝的用意,他也一直盯著三枝。這時,三枝將手伸進襯衫胸前口袋,取出香煙和打火機。
「你猜得出來?」被他這麼一問,她點頭。
他連忙說:「這兒和三枝先生的房間只隔著一道牆,有什麼事你敲敲牆壁就行了。早上起床后我會過來,你一個人千萬別到處亂動,知道嗎?」
「我想搬去你的房間住。」
「為什麼?」
「太好了。」三枝說著點燃香煙,把空啤酒罐放在桌上當煙灰缸。
開口前,三枝先環顧廚房,視線最後停在微波爐顯示面板上的時鐘。
她堅強地點點頭。
三枝問她:「現在怎樣?頭還痛嗎?」
「那你的身體,呃,除了喪失記憶之外沒有其他異常嗎?」聽完之後,三枝問道。
「你做事還真危險。」他大大吐了一口氣。她慢了一拍,才以看不見的眼睛仰望他,他輕拍她的手。
「我本來很想說,分期付款也可以啦,不過你們兩個起碼應該有一點存款吧?」
「好吧,我們跟你簽約。」他回答。
三枝把手朝床鋪那邊一揮。
他這才首度像估價似的仔細打量對方。
「沒關係,我知道。你最好盡量盯著那個人。」
「要說是為什麼,因為如果我那樣做,警察一定會找我麻煩,認定我是你們的同夥九九藏書,在違法的勾當中也插了一腳。不,應該說,警察鐵定以為我才是頭號嫌疑人。」
他不客氣地回答:「那你又打算怎樣?」
「不過,問題是這位小姐的眼睛,要不要去醫院檢查?」
「抽什麼牌子?」
他回答:「那當然。」同時他也在想,當作擔保品的不是皮箱里的錢,其實是我們自己。
「我好像是個老煙槍。」
「像和平或希望這種煙,和現在流行的質醇溫和的煙味不一樣。其實我也是,如果在酒店裡,坐在附近的人抽和平,我多少也能猜出來。」
「你睡在她的左邊。換句話說,仰卧時,你慣用的那隻手放在可以觸及她左手的位置,對吧?」
三枝嘻嘻一笑又補上一句:「哎,當然我也不敢百分之百斷言就是這樣啦。搞不好,你們是做了什麼姿勢特別奇特的把戲。」
電影、小說,這些概念仍清晰留在他的腦海里,有關這些知識的記憶並未消失。同時,他不禁想,這個姓三枝的男人看的是什麼樣的小說與電影呢?他初次對除了他們兩人之外的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可是,你怎麼猜得出來?」
他試著回想醒時的情況,的確是這樣。
他反射性地看著右手。
「提議?」
「那是因為自動售貨機的希望牌短支香煙賣完了。」
三枝輪廓分明的眉毛略微一動。這個男人的五官中,最能老實表露感情的部位似乎就是這兩道眉毛。
「好像是吧。」
是那個百元打火機。不過,香煙是希望牌短支香煙。在他的注視下,三枝把香煙砰地往桌上一扔,打著打火機后,猛地把火焰湊近她的臉。
「你幹嗎這樣問?」
「就幾率來說,七星應該是最高吧,因為這是最普遍的煙。」三枝說。
三枝說:「看來你過去身邊似乎有個抽希望牌短支香煙的人。」
她頹然垂下腦袋搖了搖。
「我也不清楚,但我現在倒是很想來杯咖啡。」
她保持沉默,他代替她回答:「好像相read.99csw•com當痛苦。」
忽然間聽到這種話,還真不知該怎麼回答。他靜靜凝視對方,她略略縮起肩膀退後了一點。
「是傷害罪,當時我被捲入酒店鬧事的風波,我不會替自己辯解。不過,那案子早已了結。已經是多年前的舊事了,我可不是危險人物。」
三枝瞄了她一眼。
「這位小姐,頭痛很嚴重嗎?」
「不過什麼?」
「什麼事?」
這個問題他沒有資格回答,只能閉上嘴。
她嘆了一口氣,放下杯子。
背對兩人開始泡咖啡后,三枝問:「喂,你抽煙嗎?白天你抽了吧?」
三枝點點頭,唐突地問道:「喂,你是右撇子吧?」
他還是無法安心。
三枝立刻看著她。
「香煙是希望牌的吧?」她又說了一次。
「你白天抽的不是柔和七星嗎?」
三枝倚著隔間門雙臂交抱。
咖啡杯已端到桌上。她的雙手放在膝上。他還沒發話,三枝就先招呼她了:「小姐,要加糖和奶精嗎?」
「沒錯。調查你們為什麼會落到這種地步,還有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為了調查這些,我建議你們跟我簽約,這應該是不錯的交易。忘了告訴你們了,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忝為記者的一分子,或許應該說是個三流小記者。」
「你們既然都坦白告訴我了,那我也老實說吧。」三枝放下杯子,又點了一根煙,「我有前科。」
他第一次輕觸她的臉頰,說:「你啊,直覺超強。」
「那我馬上就有件事要拜託你。」
「好了,不開玩笑了。」三枝恢復一本正經的表情,「剛才已經稍微展現了一下我靈活的腦筋,現在我有個提議。怎樣,你們要不要僱用我?」
三枝笑了。
停頓了一下,她深深吐出一大口氣。這代表什麼意思呢,他想。
「完全看不見嗎?能不能模糊地辨識東西在動?」
他思索著該說什麼,最後卻只能這麼說:「所以呢……」
她把臉轉向三枝那邊——藉由判斷聲音傳來的https://read•99csw•com方向,她似乎已經掌握了注視說話對象的訣竅。
「你們打算怎樣?」三枝又問了一次。
「白天去買煙時,我也沒多考慮,自然而然選了柔和七星。」
不經意間,她呢喃道:「是希望牌短支香煙。」
可是,在她身邊——近得足以令她連那傢伙愛抽的煙味都聞得出來——的那個人,抽的卻是希望牌短支香煙。如此看來,那個人並不是自已。可笑的是,想到這裏,他竟然感到一絲忌妒。
三枝低聲咕噥:「真的看不見。」
「你怎麼知道?」
「好像沒什麼特別的問題,就是有點想不起東西的名稱。」
「所以,這位小姐眼睛看不見是……」
「所以,」三枝輕輕笑了,「我並不打算通知警察,說你們是藏了手槍、沾血的毛巾和一皮箱現金的可疑人物。」
記者這種職業,可說是在名片上一印就能隨便自稱的最佳職業代表,也不需要什麼本錢。無論是何種職業,相關從業人員總是有好有壞,水平參差不齊,不需本錢的職業,好壞差距更是大得嚇人。而且,好壞之間,工作目的往往截然不同。不過,在這個節骨眼上,已經無暇挑剔三枝到底是什麼人了。所謂提議只是客氣話,打一開始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你還真謹慎。」
讓三枝先回自己房間后,他把她帶到床邊,低聲道歉:「我知道你會害怕,不過請你忍一下。」
「小心一點哦。」
默默喝咖啡的期間,他對三枝稍微琢磨了一番。三枝對她的關心似乎不是偽裝,可是除此之外,他完全搞不懂三枝在想什麼。就其表情和闖入時的態度看來,似乎是個具備一般常識的普通男人。然而,三枝對手槍的熟悉,還有拿槍時的動作,卻又令他覺得是個危險人物,至少是個不把鋌而走險當成罪惡的人。
「怎麼樣?」三枝是認真的。
「所以呢?接下來要怎樣?」三枝用輕鬆的口吻問道。
就這麼說定了。她摸索著找到他的手,緊緊握住。九九藏書
他畏縮不前,她則羞紅了臉。
他搶著回話:「為什麼你會問頭痛的事?」
他轉身看著她。三枝拿著積了長長煙灰的香煙的那隻手也停留在半空中,看著她。
他把思緒切換到現實問題上。
「報酬怎麼辦?」
「僱用?」
他半信半疑。
三枝繼續說:「說到警察為什麼會採取那種態度,那是因為我有前科。不管我說什麼,想必他們都不會相信。你們不也一樣嗎?剛才一聽到我說有前科,臉上的表情簡直就像看到抱著定時炸彈的人一樣。你們不用否認了,反正我也不在意,因為我已經習慣了。」
「我看你從剛才起不管做什麼都用右手。就算失去記憶,也不可能分不出慣用哪只手。這樣的話,至少可以確定一點,你們兩個顯然不是自願躺在那張床上的。」
「慣用右手的男人跟女人同床共枕時,不可能讓女人睡在自己的右邊,這點我敢保證。所以你們倆並非情投意合一起上床。在絕不可能發生那種事的狀態下——不是睡著了就是昏倒了——通過某個不在乎這種小節的糊塗蛋的安排,被並排放在床上躺著而已。」
這是在試探我們倆是否真的喪失記憶吧,所以他儘可能地詳細說明。
「請把子彈卸下,交給我。」
「那是因為我聽說一旦喪失記憶多半都會頭痛。」三枝說著不由得摸了摸後腦勺,「不過,我也只是在電影和小說中看過什麼喪失記憶者啦。」
她略作思考後,回答「不用」。
所謂出人意表就是這種情形。
她歪著頭「啊」地叫了一聲,他去口站起來。
「主犯……」
「呃,抱歉。這純粹是假定你們在失去記憶之前,真的幹了什麼違法勾當的情況下啦。」
在他敘述的過程中,三枝遵守約定,沒說過一句「真不敢相信」。相反,他倒不時會打岔提出問題,例如醒來的時候,他躺在床鋪的哪一邊,她又是朝著哪一邊;想不起東西名稱的狀態持續了多久之類,連細枝末節都打破砂鍋問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