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日,星期一——第二日
第二十六節
「那你要藏好哦,知道嗎?千萬不能讓人發現。」
「呃……那,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裏嘍?」
不,不止一樹,還有一個人,比一樹稍微年長的男人。一看到小操,那人嘴角僵硬,差點衝上去揍一樹。
電話,打電話求救吧,我必須通知別人我在這裏。
對於小操的搶先接話,醫生面不改色。
一個既非榊醫生或護士,也不是村下一樹的聲音如此說道。
小操一直盯著榊醫生的臉,心裏一邊在想:一旦說出口,大概再也欣賞不到他的假牙齒橋了吧。
小操回來時幾乎站立不穩,頭也很痛。因此,就在「黑豹」後面一樹的房間里暫時休息,她睡著了,因為口渴而醒來,然後……
醫生遲疑了一下,還是從口袋取出的鑰匙圈拆下一把鑰匙交給她。
小操渾身顫抖,這到底是怎麼了?自己做錯了什麼?這種麻痹會逐漸蔓延全身,最後使自己無法動彈嗎?
醫生點了點下巴。
男人說著轉身出了房間。打開門,關上,然後傳來咔嚓一聲——他是在鎖門。發現這點,小操又害怕起來。
從門底下塞進看似紙張的東西,發出沙沙聲。手電筒的光又閃了一次,似乎是在暗示她:看看上面寫的東西。
「你是哪一科的醫牛?」
「為什麼?」
讀完便箋,小操不禁抬眼看著門。這扇把她隔離在現實之外的門,只是一片平坦與雪白。
「我才不要。」
「你並沒有到達Level7。」
小操為什麼會想去做那種「冒險」,即使再怎麼解釋,父母恐怕也無法理解吧。如果能理解,就算把她罵到耳膜震破也沒關係。問題是,他們暴跳如雷,只是因為小操做出了丟人現眼、不合常規的事。
從那家叫「黑豹」的店被帶來這裏,不知道已經過了多少天了。三天?四天?就小操記憶所及,那次「冒險」回來是八月十一日晚上,十點左右……不,比那更晚……
在黑暗與寂靜中,小操開始搖頭。不,不,不,我不能留在這裏。也許是藥效發作了吧,視野變得狹窄,思緒逐漸獃滯。不行,我不能睡著。
「可是,不是說到了Level7就不用再回來了嗎?」
「我在『黑豹』也見過醫生吧?」
「一點也沒錯。」
那個鍾現在在貝原操手中。
悅子的聲音傳來。在半夢半醒之間,小操拚命呼喚悅子。
「你必須暫時住院,把葯完全排出體外才行,也需要好好休息,你懂吧?」
一樹那雙彷彿褪色般淺淡的眼中,微微流露出一抹畏懼,他說:「如果真的到了Level7,根本沒有人能回來。不是不用回來,是回不來。一旦到達Level7,只會永遠變成廢人——」
「為什麼?」
床邊有張小桌子,上面放著小操的皮包。打開一看,就知道並沒有少什麼東西。跟昏倒時唯一不同的只有衣服,從紅色連身洋裝變成洗得發舊的白色睡衣。
「好吧。」小操恢復正經表情,「醫生?」
榊醫生提高了音量,兩眼圓睜。
「村下先生!」她試著喊,但使不上力氣,光是發出聲音,就感到異常疲憊。
「不過,能不能晚上再打電話?白天恐怕……」
到了九點左右,一個看似比榊醫生年長、體形矮小的護士送飯來。與其說是醫院伙食,感覺上倒像是家常菜。小操正感飢餓,所以全都吃光了。
「你會跟家裡聯絡,和盤托出嗎?」
可是,當她下樓上廁所時,不幸卻跟那人碰個正著。對方正好從廁所出來,已經醉得腳步踉蹌,褲子前面的拉鏈都沒拉好。小操不禁別開臉。
「村下先生說,那不會有危險。」
給家裡的電話是在榊醫生的診療室打的,她謊稱正在以前去應徵過的橫濱某家餐廳工作。她沒提店名,母親倒是立刻就相信了。不過,那可能是因為除了小操的瞄述,還有護士偽裝成小操朋友的母親替她掩飾https://read.99csw.com謊話吧。
「他是醫生?」
小操看著框中的獎狀,是一所著名的私立醫大頒發的,男人的名字是榊達彥。假設他沒有浪費什麼時間就順利入學、畢業的話,依獎狀的日期判斷,現在應該頂多四十歲。
「為什麼?我不是說過了,我想到達Level7,你沒替我做到?你騙我?」小操露出右手腕,對一樹說,「你看,這裏明明寫著Level7,你欺騙了我,是嗎?」
「長得蠻漂亮的嘛,啊?」
「說是心理學家,可能更容易理解吧。」看到小操迷惑的樣子,醫生微微笑了,左邊犬齒的地方,假牙的金屬底冠閃著光,「或者,應該說是大腦和心理的醫生吧,因為這是你現在最需要的。這是我的診所,你是住院病人。」
「渾蛋!為什麼帶人來這裏?你這樣違反了約定!」
「我不會騙你的。」
雖然如此,心情還算是比較冷靜。因為直覺上,或許只是過度樂觀的直覺吧,榊醫生並不是什麼壞人,應該會好好替她解決「冒險」留下的麻煩吧。
「沒錯。」
小操還是閉著嘴,凝視男人。落入這種狀況,誰都會有這種反應,受到「必須保護自己」的本能驅使,變得極端多疑。
「醫生,你是村下先生的朋友?」
「我回來了。」
「我也不知道。不過……醫生,今天幾號?」
一樹連忙緊緊抱住小操,也大聲反駁:「你憑什麼來命令我!這個女孩不一樣,她是我的馬子。」
小操把目光移向窗邊。白色的百葉窗關得緊緊的,外面的陽光一絲不露。
「我不相信你,拿出證據來。」
「那時,我聽到慘叫,那是怎麼回事?」
被稱為「醫生」的男人仔細觀察著小操。不起眼的容貌,配上狡猾的眼神恰到好處。如果說不跟這傢伙睡覺就要殺了我,那我寧願咬舌自盡,小操想。
「你討厭伯伯嗎?啊?不可以這麼說哦。伯伯可是大人物,比你爸偉大,你應該盡點孝道幫幫你爸。」那人說著就把下體往小操的大腿上蹭過來。
「醫生」用他瘦弱的體格難以想象的蠻力按住小操,也許他很了解剝奪別人自由的訣竅。趁著「醫生」按住小操的時候,護士把針筒戳進玻璃瓶,汲取透明的液體。
小操聽到了,也看到了,卻無法採取行動。她心跳加快,甚至喘不過氣來,但是卻全身無力,甚至連動都不能動。
現在,倒反的文字盤上顯示時閉是午夜一二點二十分。小操確認后,輕輕把表放回到床邊的桌子上。
在隔離她的這個房間里,無法得知時間。要是沒有這塊去網野桐子說的女用精品店買的懷錶,恐怕連白天與黑夜都無法區別了。
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又變回了「貝原操」這個人。
小操點點頭。
「醫生,你最好也不要知道真相,對吧?」
等了沒多久,男人就回來了,手上還拿著小相框。
「我是八號晚上從家裡溜出來的,到今天已經四天了。說不定,我家已經開始為我多日不歸引起騷動了。不過,我想依我老媽的個性應該不會去報警。」
「這是我掛在候診室的畢業證書。」
「就是她啊。」
「是內人,所以那位村下醫生就是我的岳父。」然後,他扶著門。
小操勉強露出一丁點笑容。
光線消失了。豎起耳朵靜聽,好像聽到腳步聲逐漸遠去。
「他是個騙子。」
「那是非常危險的。」醫生訓誡道,「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被一樹哄騙的,但那是危險行為,你懂嗎?」
這時響起敲門聲,聲音壓得很低,也許不是用拳頭,而是用掌心拍門。聲音停了,門下閃過一道手電筒光。
榊醫生就站在那人身後,抓著那人的手臂,看來之前在爭吵的就是他們。小操坐起上半身。
「我根本不可能逃出去,對吧?這裏窗戶也打不開,一想到萬https://read.99csw•com一失火了該怎麼辦,我就睡不著。」
滑下病床,往地板上一坐,忽然響起輕輕敲門的聲音。昏迷前看到的那個人探頭進來。不是一樹,是另一個人,身穿白袍,胸前露出打得筆挺的領結,白袍下端露出的兩條腿包裹在鐵灰色長褲中。
一看到那人,小操就想起大約兩年前那次不愉快的經歷。那是父親的上司來家裡徹夜飲酒時發生的事。
「醫生,請你別這樣。」
醫生走了以後,又剩下小操一個人。再次傳來鎖門的聲音。走近門邊用力搖晃,門也紋風不動。我被隔離了,她想。
「好吧,算了。」小操說著把證書還給男人,「稱呼你榊醫生可以嗎?」
男人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一臉困惑地盯著小操。然後,用右手的小指頭撓撓嘴角,笑著說:「傷腦筋。醫生執照上面又沒有貼照片,給你看了也沒用……」
「不,他是我內人的弟弟,是我的親戚。說來真丟臉。」
「這個理由,你應該最清楚才對。」
睡吧。睡一覺,養足精神。擺脫藥物后,她就可以再次恢復思考了。思考後,便能採取行動。為了那一刻,她必須儲存戰鬥力……
這次小操終於發得出聲音了。她尖聲大叫,叫個不停,直到父母衝過來,她還在叫。那個上司立刻離開小操,對著跑過來的兩人若無其事地說:「沒事,我喝多了有點站不穩,不小心撞到小妹妹。」可是,小操永遠忘不了,在回客廳前,那人用猥褻的眼神上下打量她的那一幕。
「小綠又是誰?」
小操卻不這麼認為,她瞪大了眼睛盯著榊。醫生似乎鼓起了勇氣才轉個方向,又回到病床邊,一手放在毛毯上,急切地低語:「相信我,我一定會保護你的。再忍一下,只要幾天就好,請你將就著留在這裏。」
打一開始,那個上司就令人討厭。小操勉強打個招呼,便自行離開躲回房間。
「醫生」對榊醫生這麼說。榊醫生的肩膀立刻頹然下垂,鬆開了手。
在這個時候,她還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管怎樣還是先搜尋一樹的臉。
回來之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村下一樹的臉。他是「黑豹」的店長,卻總是喝得醉醺醺、懶洋洋地攤在店內角落。可是,那晚他很清醒。
她立划猜到,這是病房。
「好吧,那你自己好好搞定。達彥,這丫頭應該是你喜歡的那一型吧?」被稱為「醫生」的男人說話的語氣像流氓一萍,「用不著替她做什麼治療,別讓她礙事就行了。」說著大步走近床邊,後面還陰魂不散地緊跟著那個護士,而且護士拿著銀色托盤,上面放著針筒和小玻璃瓶。
榊沒有回答。
有時她也會勉強起身,忍著眩暈從窗口向外窺探。然而,無力的手指甚至無法順利撥開百葉窗。百葉窗像鐵卷門般關得緊緊的。好不容易從稍微撥開的縫隙往下看時,她覺得好像有人站在那裡。可是,就算她大喊對方也聽不見,而且剛站一下就撐不住了。
這一定是榊醫生傳的話。那位醫生,也怕那個「大醫生」,可是,他還是努力想要救我……
小操很想從一樹身邊掙脫。這傢伙沒資格喊她「馬子」,這種人她才不喜歡,討厭,討厭死了,放開我……
小操踉蹌了好幾次才下了床。她一時忘記左手的麻痹,用左手支撐身體,立刻摔倒在枕上。麻痹的情形比起剛在這個房間清醒時更嚴重了。
「他說『萬一失敗了』,指的是什麼?」
「醫生」拿起針筒,小操雖然又哭又叫,針頭還是毫不留情地刺進右臂。
診療室的門上了鎖,她朝著事務室爬去,這裏雖然沒有鎖,卻找不到燈的開關。她就像即將溺斃的人尋找可抓的東西般胡亂揮手,撞到了桌角。劇痛使她在瞬間清醒,桌上有電話。
醫生跟著她回房間。醫生要走的時候,小操鼓起勇氣懇求他:九九藏書「拜託不要鎖門。」
「沒錯。」榊醫生點點頭,用手背擦拭額頭,「對不起,嚇到你了,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
這次換成護士按住小操。
不,不對。說不定,榊醫生也畏懼那個「醫生」。
小操把鑰匙塞在枕頭底下睡覺。一躺下,立刻就被拉入夢鄉。
「那,你要說謊嗎?」
醫生默然,乾燥的嘴唇抿成一線。
「沒有理由。我只能說,很危險。」
可是,這類人全都很厭惡自己。
「什麼事?」
「發出那種慘叫的人,你也會救她嗎,就像救我一樣?」
「我左手怪怪的,麻痹了。」
喊了又喊,還是無人出現,也沒人應答,甚至找不到病房裡該有的護士呼叫鈴。小操決定下床。這時,她察覺左臂不能動。準確說來,並非完全不能動,只是像麻掉似的,無法靈活運轉。她試著捏手肘,也沒有疼痛的感覺。她甚至懷疑,那裡的皮膚變得像大象的皮一樣厚,所以感覺才會遲鈍。
小操搖搖頭。
「對呀,大家都回得來。」
醫生點點頭。
「不是嗎?那種『冒險』是違法的吧?」
榊醫生抓住「醫生」的手臂。可是,被瞪了一眼后,卻有點退縮了。
「如果你說這還不能當證據,那我就真的沒轍了,也沒別的東西可證明了。這既不是偽造的,也不是偷來的。」
榊醫生瞪大眼睛。
把空針筒放回盤子后,「醫生」說:「在事情解決前,最好用藥物讓她睡覺。反正芬必坦多的是,沒關係。」接著,他又看了一眼榊醫生,「只要別讓人發現,就算偷腥也沒關係。我不會告訴小綠的,你不用顧忌我。」然後,他在護士的陪同下出了房間。
「乖乖照我的話去做,萬一失敗了怎麼辦。」
「你是在問我,會不會說出真相?」
不等小操回答,醫生就出去了。
隔了比剛才略久的時間,醫生再次點頭。
醫生緊咬著嘴唇,然後回答:「後者。」
「是村下醫生。」榊醫生說到最後也聲音嘶啞。跟小操不同,他是因為怒火中燒……
就在掙扎的過程中,她逐漸失去意識。等她回過神時,已在這房間里。
「你怎麼不早說。」
八日深夜開始「冒險」,陷入一片空白、盲目徘徊的三天之間發生的事,她已經不太記得。正如一樹事前所說,一旦醒來就會變戊這樣。
「可以呀。你是貝原操小姐,對吧?」
「你醒了啊,」那個人說,接著,又問她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還說,「我是醫生,你不用擔心。」他的聲音低沉悅耳。
而現在,小操完全被監禁在這個房間里。鑰匙也被沒收了,根本無處可逃。也許是因為拿鑰匙給小操的事被拆穿了,榊醫生也失去蹤影,說不定連他也被村下醫生關起來了——小操這麼想。
現在,也是這樣靠著病床上的枕頭,看著表,確認一天的結束——就只有這樣。大約兩小時前打的那一針,藥效還未退盡。一天將要過去,然而,是哪一天?從第一次接受注射開始,已經過了幾天?一天?兩天?好睏,快要睡著了。這樣就不用再去想任何事……
護士來收盤子的時候,她懇求護士,待在這裏太無聊了,能否讓她看看雜誌。結果護士卻輕蔑地說:「刺|激的東西你不是已經體驗得夠多了?這次就稍微無聊一下吧。」
小操陷入恐慌,起身想離開房間,可是房門上了鎖。她好怕好怕,怕得都快瘋了,掄起拳頭拚命敲門后,一樹終於來了。
「冒險」期間,起先一樹遵守約定,一直陪在身邊,兩人一起去各種地方,做了各種事情。她既不感到害怕,也不覺得痛苦。如果「冒險」都是那樣,也就難怪會有這麼多人想要試試。
好冷的聲音,好冷的眼神,態度不像是對待病人,倒像是在看管囚犯。她離去后,小操才鬆了一口氣。
「據我判斷,有這個必要。」
身體好重。裝腦漿的地https://read.99csw.com方好像被木屑堵住了,腦袋無法運轉。
「那,我就說謊。讓我打個電話,我會找個借口混過去。」
撐著枕頭試著坐起來,頭還有點痛。不是整個頭痛,是頭的右側,耳後的部位,那裡好像有人從內側拿針不停地刺。
用盡全力回到床上,躺平后,小操閉上眼睛。
「八月十二日,星期天。現在快要下午兩點了。」
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兩腿張得開開地站在門前,年紀應該比小操的父親還大吧。眼神銳利,抿著嘴,似乎脾氣很急躁。雖然穿著西裝,外套前襟卻敞著,露出鑲有大扣環的皮帶。
「我現在住院了?」
這句話說得很肯定。小操已經無話可說。
「你是說我自己有危險性,還是說會有某個危險的人從外面闖入?」
沒想到,那個上司竟然噴著酒氣湊過來。小操想逃,反而被逼到牆邊死角。上司一把抱住小操,涎著臉幾乎把沾滿口水的嘴巴貼到小操臉上,用渾濁的聲音說:「真可愛,貝原有你這樣的女兒真是讓人意外。」然後,便不由分說地攫住小操的胸部。小操想推開他,可是對方用驚人的力量抓著她,令她無法動彈,連叫都叫不出聲。
「會被這裏其他人發現?」
「晚安,你真的什麼都不用擔心。」
醫生答應了。
幾乎是在無意識中,她撥起真行寺家的電話號碼。嘟聲開始響起時,天花板開始轉呀轉,小操倒在地上。
「我會儘力而為,你放心,你會完全複原的。不過,我在意的是你的家人。聽一樹說,你好像說過你父母根本不會擔心,這是真的嗎?」
「那當然。」
醫生沉默不語。
榊醫生說的是什麼,小操很清楚——就是「冒險」。
十二日下午,躺在病床上度過。左手麻痹的情況雖未改善,頭痛卻已消失,心情也還不壞。她曾試著靠近窗邊,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向外窺看一次。由於頂多隻能開個五厘米的縫隙,看不見什麼東西,只看到鋪著水泥、形似停車場的地方。她本想打開窗戶呼吸外面的空氣,卻找不到鎖頭。沒有把手,也沒有握柄,是一扇釘死的窗戶,而且不是玻璃做的,似乎是什麼強化塑料,連打都打不破。
「那,醫生,請把鑰匙留下,拜託。你有備用鑰匙吧?我不會亂用的,好嗎?我只是想安心一點。」
「是我最好別知道的事?」
被榊醫生這麼一說,小操垂下頭。床邊有凳子,醫生卻毫無坐下的意思,一直站著俯視她。如果這是在表明小操和他之間的強弱關係,那他已經成功了。
她矇著毛毯窺伺情況,這時病房的門忽然開了。燈光一亮,令小操目眩。
她下了床,抓起皮包,用鑰匙開鎖,走出房間,躡手躡腳地穿過彷彿沉澱在黑暗底層的白色走廊。途中多次踉蹌,必須用手扶著牆。她搭電梯下樓。四下無人,赤腳踩著油氈布感覺好冷,白色牆壁不停旋轉。
小操又抿緊嘴巴。該問什麼?怎麼問?從哪兒談起?於是,她垂著頭低聲說:「我現在覺得,我好像做了一件蠢事。」
護士並未回答。她檢查了一下百葉窗,調整了一下空調開關,然後才說:「不要說廢話,給我安靜點。要不然,小心永遠出不去。」
「他那樣也配當醫生?」
她幾乎是爬到門邊。地上的紙條是很普通的便箋紙,一端被撕破扯下來。上面,潦草的大字寫著:「你被注射的是一種叫芬必坦的強力鎮靜劑,雖說只要排出體外就不會留下後遺症,可是長期接受高單位注射,會對心臟造成負荷。我已經把他們為你準備的芬必坦用生理鹽水調包了。護士不知情。因此,從明天開始,打針后你要像打了芬必坦一樣裝出獃滯的樣子。只要偽裝得好,絕對不會被發現。這張便條紙,看完了記得撕碎扔進馬桶衝掉。」空了一行,又補了這麼一句,「讓你捲入這種事,真的很抱歉。近日之內
九九藏書,我保證會讓你回家。」
因為不知道房間是怎麼分配的,她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看到門窗就打開試試。可是,門窗全都鎖著,她還是出不去。汗水與淚水濡濕了臉頰,她抓著睡衣領口,四下張望。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她開始眩暈,再也站不住腳,蹲在地上手撐著地板。
榊醫生的視線從小操臉上轉開。
男人嚇了一跳。
小操掀起睡衣袖子,露出手臂,檢查有無受傷。毫無異常。只不過,右臂上的編號消失了。
男人讓小操躺回床上,替她把脈,又掀開眼皮檢查一下眼睛。小操乖乖躺著,卻說:「為了證明你真的是醫生,拿證據給我看。」
「好吧,那,你等我一下。」
「嗯。」
悅子在喊她。她聽得到聲音,可是已經無法開口。小操最後的記憶就是房裡忽然大放光明,穿著護士鞋的腳走近,有人從她手裡拿起話筒,然後只留下一句:「這丫頭還真難纏……」
這時,聲音忽然斷了。同時,房間的燈光也暗了一下,下一秒,又閃著光恢復正常。
小操老實地點頭。
可是,安詳的睡眠立刻就被打斷了,因為門外正傳來某人爭吵的聲音。
他向小操詢問詳細的癥狀,一會兒碰觸她的左手掌一會兒緊握,又命她試著握緊原先插在他白袍口袋的圓珠筆——榊醫生叫她做出各種動作,眉頭皺得緊緊地思索。
醫生聽了立刻拉過凳子坐下,彷彿在表示「既然這樣就好談了」。他沉吟似的嘆了一口氣,仰起臉。
十點左右,榊醫生和護士再次出現,把她帶出房間,搭乘小型電梯到一樓。這下她才知道自己的房間是在四樓。
小操想逃,可惜卻遲了一秒。
「不要,不要,你想幹什麼?!求求你不要不要不要!」
「因為那樣會挨罵,對吧?」
她聽到慘叫,好可怕的聲音,是個聲音撕裂的女人。
「醫生,沒那個必要!」
「我不會對她怎樣,只是想看看長相。」被榊醫生稱為「醫生」的那人說。
想起那時的事,至今都還感到噁心。而現在,她馬上察覺,堵在門邊的男人跟那時的上司是同類,都是那種一看到女人,立刻在腦中把女人剝個精光的男人。
「那你想怎麼做?」醫生蹺起修長的腿。從薄絲|襪和長褲之間,隱約露出一截白得驚人的皮膚。這位醫生大概忙得連休閑或運動的時間都沒有吧,小操想。不說還沒發現,他的臉色有點蒼白,姿勢也不太良好。父親出差回來時,常常也是用這種姿勢坐著,彷彿全身部在喊「累死了」。
那個護士每次出現都會給小操打針,就只有她一個人來。可是,由於都是趁前一次的藥效未退就再補一針,小操一直處於酒醉般的狀態。就連最清醒的時候,都得費好大的力氣才能站起來上廁所,根本無力抵抗,對時間的感覺也逐漸變得不正常了。
「去冒險的時候,萬一發生意務必須去看醫生,為了讓你能立刻被送往指定醫院,必須先寫上這個。」—樹是這麼解釋那個編號的。
「真行寺小姐……救我。」
室內面積跟小操自己的房間差不多,牆壁和地板都是雪白的,窗帘是白的,床也是白的,把臉埋在枕頭裡會聞到一股藥味。
「嗯。不過,挨罵其實無所謂。只是我媽鐵定又會搞不清楚狀況亂生氣,所以我才不願意。」
「這我不能答應。」
救我,救我。她只有這個念頭。該找誰?該找誰?
「那是誰?」小操顫抖著問。
「沒做更詳細的檢查之前我也不敢斷言。明天檢查吧,今天技|師沒來,也不能照X光。」
再次被帶回四樓時,事務室的門半掩,可以看見室內。整整齊齊的桌子、柜子和大量色彩鮮艷的檔案夾,那景象令小操安下心來。因為看起來就跟她常去的醫院事務室一樣,極為普通。
按照指示撕碎紙條是一項艱難作業。她放棄行動困難的左手,最後乾脆用牙齒咬碎扔進馬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