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星期三——第四日
第四十九節
「結果呢?」
悅子不禁閉上眼。
那晚,店裡又只有一樹一個人。即使沒有這方面經驗,小操也知道這家店和一般酒吧不同,似乎根本不想做生意。當老闆的一樹總是一個人喝得醉醺醺,旁邊連一個女人也沒有。
「那個三枝先生髮起脾氣真的好恐怖。他說自己是真行寺小姐的朋友,不是可疑人物。還說我既沒資格跟蹤他,也不配質問他,叫我快滾。」
「這樣太輕了,沒意思。」女人一開口就對一樹這麼說,似乎完全不在意小操。
「他說:『看起來你好像不太想回家。』於是我……現在回想起來實在很可笑,我竟然跟他說了一大堆。我說自己是個怎樣沒用的人,還說這下子要是那個三枝向真行寺小姐告狀,真行寺小姐也不理我,那我又會變得孤零零的了。結果,一樹向我保證,說我用不著擔心,他一定會幫我想辦法。」
義夫回來后,慈祥地拍拍小操的肩膀,鑽進駕駛座。榊醫生一邊打開副駕駛座的門,一邊也露出微笑。
「小傻瓜。」悅子說,但她很能理解小操的心情,也很高興。
他語尾嘶啞。即使是悅子,也看得出醫生心生動搖。
「真行寺小姐,你知道了多少?」
榊醫生目送著遠去的車低聲說。他還沒說完,小操已搶先大聲說:「那是村下先生的車!」
三枝幾乎直到半夜才來。一看到小操,就懷疑地皺起眉頭,然後說:「這位小姐好像在哪兒見過。」
「新宿的百貨公司樓頂,也沒有跟什麼人約好見面,只是站著發獃。」
義夫靜靜發動汽車,離開友愛醫院。在俯瞰街景的山路半途停車,催促榊醫生下車。悅子趁著兩人背過身去,在車中替小操脫下濕透的睡衣,換上她帶來的衣物。
「一樹拿出可樂給我——我們稍微聊了一下。他說:『三枝今晚不會來,跟我出去玩吧。』我聽了很害怕,就逃走了。」
「前面的車停了。」
「可是我……」小操用手矇著臉,「自從惹火那個三枝后,即使打電話給真行寺小姐,也只覺得痛苦九九藏書,根本談不下去。我以為真行寺小姐一定已經從三枝先生那邊聽說了我跟蹤你的朋友三枝先生,還說話得罪他的事情了。只不過,礙於工作,才勉強忍耐繼續跟我說話。」
「我的衣服可能嫌大,你先將就一下,好嗎?」
對於義夫的問題,榊醫生點點頭。
(哎,我看你啊,好像還不明白自己的價值。)
小操抬起眼。
「真有那麼糟嗎?」
「ES?」
「說不定只是來看看情況的……以他的個性,這很有可能,不過……萬一他掌握了什麼,發現了我們的計劃……」
小操驚訝地看著左臂。
悅子再次怵然一驚。
小操若無其事地問起跛腳男人的事,一樹把男人的名字告訴她,說那人明天傍晚還會來。
這次她等到晚上,又去了「黑豹」。
小操說:「等我清醒后,責備一樹騙人,他說:『如果真的到了Level7,唯一的下場就是變成廢人。』」
榊醫生臉朝著前方,用平板的聲音低語:「我等於是當了強盜的女婿。」
「對不起。」
小操照一樹的吩咐,在翌日星期天提早結束工作,來到「黑豹」。由於時值傍晚,店關著。她有點不安地在外面徘徊,這時正好三枝來了。
「到裏面休息吧。」
一樹笑著回答:「是一種超好玩、超刺|激的遊戲……」
小操在震驚之下過於亢奮,根本沒聽清一樹的話。等她回過神時,已經跟一樹面對面地坐在附近類似酒吧或飯店的地方了。
悅子也很想知道,這正是她最想問的,她默默凝視小操。
「我知道這樣很蠢,可我就是無法釋懷。一想到那人跟真行寺小姐到底有什麼關係,是不是想對真行寺小姐做什麼舉動……我就好擔心。」
「我都忘了。」
「於是我就拜託一樹。」
小操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那個啊……要使用藥物……一樹說,一點也不危險……」
「是接下來那周的星期五,所以我想應該是吧……」
醫生黯然微笑。
那是七月十四日晚上的事。
車速幾乎是龜九_九_藏_書步。四周一片漆黑,不時傳來樹葉嘩嘩作響的聲音。遠遠的前方可以看到村下一樹的車燈。
悅子又問道:「你被他灌了酒?」
七月二十日晚上,小操開始進入Level3。過了深夜,「黑豹」已經沒人後就偷偷跑回去,接受注射。
「聽見沒,悅子,小操也是。」
小操似乎難以啟齒,頻頻舔著嘴唇,低著頭,看著膝蓋。
「哎,那個Level某某是怎樣的遊戲?」
悅子簡潔地把目前為止調查到的事情交代一遍。其間義夫放慢車速,關掉車燈,緩緩跟蹤,好讓一樹的車保持在視線內。
「我——跟蹤真行寺小姐的情人——就是那個跟蹤真行寺小姐的人,起先到了榊診所,後來又去了『黑豹』酒吧。安藤陪我一起——他叫我別再跟了,我本來放棄了,可還是很好奇,和安藤分手后就又跑回『黑豹』。」
「其實大家都一樣,小操。」悅子安靜地說。
「結果那個人就說:『如果到了Level7,就再也不用回來了。』於是,他答應我,下次幫我這樣做。」
鬆開悅子后,這次輪到由佳里衝上前。哭得像個孩子的反而是小操,由佳里撫摸著她的頭。
「他進入店裡——大概一個小時就出來了。我又再次跟蹤他,半路上他只帶著納悶的表情回過一次頭,但幸好我隱藏得很好。」
悅子正想問這句謎一樣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一輛車身偏低的汽車忽然從前面半路殺出,差點擦撞到車頭。義夫立刻踩剎車,對方的車連速度也沒放慢便絕塵而去。
「我不知道你冒的是怎樣的風險,但那個計劃最後究竟是成功還是失敗,就算在東京,應該也會知道吧?」
「是啊,算是反叛軍的一員吧。」
「那是……」
「是啊,是啊,我想也是。」
小操的淚水奪眶而出。
「就是電療,說出來很恐怖。」
「三枝先生去了哪裡?」
(怎樣?要不要玩尋找自己的遊戲?很好玩喲。要不要試試,看你能不能喜歡上重新發現的自己?)
聽完悅子read•99csw•com的話,小操慢慢開口。
義夫輕快地迴轉車輪,尾隨一樹追去。
雖然時過境遷,但悅子現在反而更害怕了,小操當時是站在怎樣的危險深淵啊。
聊著聊著,忽然又進來一個客人,是個年輕女人,濃妝艷抹,明明應該沒醉,腳步卻有點跌跌撞撞。
一直靜靜聽著的榊醫生這時忽然插嘴:「那是因為他不希望把你牽扯進來。」
小操點頭。悅子也跟著點點頭,決定開始好好磨尖爪子,等著和村下一樹碰面。居然心懷不軌地灌小女孩喝酒,這種人太爛了。
「可是……」
「可是,就結果看來,你還是好好地變回了小操吧?」悅子說。
醫生苦笑。
一直沉默的由佳里這時拉拉悅子的衣袖。
小操鼓起勇氣接近他。可是,這個嘗試並不成功,他根本沒理小操就走了。
是朝著海邊的別墅區方向。
小操穿上乾燥的襯衫和裙子,用毛巾擦拭頭髮。然後,彷彿想起什麼,用力抱緊悅子。
一樹連忙回答這是不可能的。可是,小操還是不放棄。
然後,一樹是這麼說的——
小操又湧起另一股好奇,問:「Level1是什麼?」
醫生立刻搖頭。
「我又繼續跟上去,可是跟丟了。於是,第二天……」
「我——實在忍不住,就通通說出來了。我說:『喂,你到底是真行寺小姐的什麼人?我一直在跟蹤你。』結果,那個三枝先生聽了很生氣,把我臭罵一頓。」
悅子雖有幾分顧忌,但還是忍不住問道:「對於潟戶友愛醫院來說,你等於是叛徒嗎?」
小操似乎決定趁著還有勇氣全部坦白,越說越急:「結果……他就說……」
一樹似乎正等著小操,立刻表示歡迎,然後說那晚三枝會過來商量事情。
(可是,其實你很想喜歡自己吧?)
「我盡量試著去忘記,可就是沒用。即使打電話給真行寺小姐,腹部深處似乎也積壓著什麼……讓我分心。所以,我又去了『黑豹』。」
「那種醫院,趁早叛變最好,這樣才符合正義。」
「你說的那種葯…
read.99csw.com…注射以後就會消失記憶嗎?」
「你別生氣哦。其實,我玩得很開心。因為有一樹陪我,所以一點也不怕。不過,中途忽然開始不舒服,一樹說,可能是因為喝了酒的關係……後來他就把我帶回店裡了。真可惜,那樣真的很好玩。我還不想立刻回家,就跑去找桃子,我還記得她露出奇怪的表情,還問我是不是嗑藥了。」彷彿是要鼓勵自己,小操吐了一口大氣,「後來我又跟一樹見過很多次。我很喜歡那種喪失記憶的遊戲,有一種得救的感覺。我向來很討厭自己,超級討厭。可是,即使想改變自己,也改變不了。唯有不愉快的回憶,老是記得特別清楚。」
「我渾身無力。」
小操點點頭。榊醫生也補充道:「光靠一樹一個人,根本無法讓她到達Level7。他就算可以打針,也無法做ES。」
「好。」小操搶先回答,然後牢牢握緊悅子的手。
「用不著道歉,你等於是被騙的嘛。」
「小操會捲入我們的計劃,是因為八月十一日晚上她和一樹一起回到『黑豹』,她來的時機非常不巧。而我發現一樹擅自給他人注射藥物,也大為震驚……」
「小操,你認識那個叫一樹的人吧?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哎,我想變成另一個人。你幫我消除記憶,讓我永遠變不回來。)
「村下?」
「謝謝。」
「他來做什麼?」
「在短時間內,那種藥物會令人失去記憶。」
在搖晃的車中,小操垂下眼。
小操咬著唇點頭。
所以,電話才會越變越短。
「於是你就去玩了?」
這時,義夫舉起一隻手制止大家。
「我不知道怎麼回事,但如果有興趣,就來看看,我介紹三枝給你認識。」
後來她好一陣子都沒再接近「黑豹」。
「只是暫時封鎖。那是一種叫帕基辛頓的合成荷爾蒙——也有副作用。如果大量注射,正如一樹所說,會變成廢人,是很可怕的藥物。小操,你手臂的麻痹好了嗎?」
而那就是小操離家的八月八日發生的事。日記上寫的「會回不來」就是這個九*九*藏*書緣故。
「就是我的小舅子一樹。」醫生用僵硬的聲音回答。
(我最討厭自己了。)
「我現在只能祈禱,計劃順利成功。」
小操看著由佳里說:「我怕由佳里你會做噩夢,所以現在不能說。其實就連我……我怕我自己都會做噩夢。」
「那個人跑來也在你們的計劃之中嗎?」
「說完他就大步走進店的後方。我當場掉下眼淚,奪門而出。一樹追上來,好言安慰我,還溫柔地說:『為了表示歉意,我不但要請你吃東西,還要帶你去一個很好玩的地方。』」
一樹嬉皮笑臉地看著小操,視線回到女人身上:「因為這是Level1嘛,一下就退了。」
醫生一邊反覆喃喃自語,一邊迫不及待地想下車。義夫斷然說道:「抓緊扶手,我們要去追那輛車。」
小操點點頭,卻還是沒抬起臉。
這句話奇妙地吸引著小操。
「看起來倒是挺氣派的醫院……」
悅子打斷小操的話:「那是七月二十日的事嗎?」
「不,他應該在東京才對。」
「那,就表示已經好多了。」
「然後,我就到處玩。腦袋好像變成一張白紙,每到一個地方,就對見到的人報上胡謅的名字和職業……可是,藥效一旦退了,就會漸漸想起原來的自己。藥效發作期間,真正的過去其實還是會一點一點地冒出來。我就把這些點點滴滴彙集起來,和虛構的自己比較、串聯——最後,等到藥效完全消失,又恢復正常時,就會有一種找到迷路的自己的感覺。一樹就是這麼說的。」
「他說,那是『Level某某』的遊戲。」
「第二次造訪時,那個跛腳的人已經不見了,只剩下據說是『黑豹』店長的男人。他醉得很厲害,但是很親切——那人就是村下一樹。」
「一點也沒錯。」醫生點點頭,然後轉向悅子,略顯疲憊地垂落肩膀,說,「小操會落到那種下場,歸根結底都是一樹害的。我們……基於某種目的,把大量的藥物,以及做ES用的器材都搬進他的店裡。沒想到他竟然擅自把那種藥品拿出來做這麼危險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