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星期三——第四日
第五十節
「現在變成這樣,孝不必接受精神鑒定,也用不著解剖了。你安心了吧?」
「是老爸嗎?」
「慢慢勾指頭,憋到最後一瞬間再扣扳機。如果一下子就開槍,很容易射歪。」
頭上傳來一個聲音,抬頭一看,是猛藏。兩手依然被領帶綁著,褲子上都是泥巴。
跨過門檻,祐司踏入室內。
祐司閉上眼點點頭。
祐司垂首搖頭。
三枝說完轉身大步跨出。廚房和客廳之間有扇門,現在是全開,前方是樓梯。
「長相不一樣,還有縫合的痕迹,是整過形嗎?」
(堆在沙發上,吸飽鮮血的椅墊上——圖騰。)
他叫喊著,試圖逃離光圈。這時,穿著睡衣的胸口面對著站在門口的祐司。
這下子祐司才總算覺得非站起來不可了,他不能扔下明惠不管。
這張臉看起來真恐怖,他想。理應看慣的三枝,現在卻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陌生,變成在聲色場所碰到時一定會迴避視線的那種危險表情。
「仔細想想,還真諷刺。」他耳語說道,「這還是猛藏準備的手槍呢。」
「叫警察……」
「兩腳張開與肩同寬,手腕向前伸直。」
「縮緊下巴。」三枝說。
三枝替猛藏解開雙手。猛藏出了房間,很久還沒回來。其間三枝抽了一根煙,坐在床邊,一直凝視著祐司。
「在二樓,睡得正熟呢。」
祐司開槍了。不,是被迫開槍。三枝伸出手,抓著祐司握槍的手。在反彈之下,順勢扣動扳機。
「孝在哪裡?」
在黑暗的室內,記憶如洪水濤濤湧來。在這裏看到的、經歷的,牆邊的屍體、破碎的花瓶、散落一地的玫瑰花和四read.99csw.com處噴濺的鮮血,還有……還有……
「開槍!」他聽到三枝的聲音,的確聽到了。可是他沒動,也沒扣扳機,甚至無法呼吸,也無法垂下手臂。
祐司用力甩甩頭,為什麼這個名詞從剛才就總是浮現呢?
「扳機要用右手食指扣,指頭放上去。」
出了房間下樓,穿過開著燈的客廳。即使不想看也全都映入眼帘,即使不願想也想起了一切。地上殘留的血跡已經變成黑色,唯獨那一塊地毯上的絨毛消失了;牆上飛濺的點點血跡,看起來就像蟲子爬行般醜陋。
三枝回到房間,走近床鋪,霎時佇立,凝視年輕人的臉,伸手替他合上眼皮后,才轉身對祐司說:「如果不開槍,你就中刀了。」
「喂,你就是宮前孝吧?」三枝的聲音響起。
「渾蛋!」
「剛才好險。」三枝說著鬆開手。
「孝,快起來。」
祐司開始煩躁。他打了自己的腦袋一下,穿過窗子走了出去。
「我怎麼可能說謊。」
身旁發出聲響,祐司像發條人偶般僵硬地轉頭,是三枝。
「不是,是復讎。」
「我做不到。」
祐司這才垂下手臂,彷彿受到手槍的重量拉扯順勢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會打中的。舉起手腕,縮緊下巴。」
三枝在距離樓梯最遠的門前駐足。那扇門只開了幾厘米。三枝默默無言,以下巴略微一指,催促祐司。
「那當然。」三枝輕蔑地說。
猛藏大大地吐了一口氣,看著祐司。
祐司一下子無法出聲,只能點點頭。
「用雙手穩住槍,因為會有后坐力。」
他的,是那把手九九藏書槍。
三枝緩緩點頭看著他。
「你們真的動手啦。」
祐司回看三枝。彼此手中的手電筒燈光照亮牆壁,藉著那淡淡的反射,可以看見彼此的臉。
是個還沒睡醒的聲音,毫無恐懼,渴望安眠。
三枝浮現扭曲的笑容,轉身對祐司說:「你何不出去吹吹風?她在車上想必也很擔心,因為她應該也聽見槍聲了。」
樓梯踩起來沒有嘎吱作響,這棟別墅還很新,祐司想。這裏的屋主在嶄新的屋內慘遭殺害——甚至來不及定居。說不定還殘留著油漆味。也還沒完全乾燥,可是屋主們卻已遇害,只剩下這棟空蕩蕩、像殭屍一樣的房子……
他停下腳,凝視沙發。這麼一集中精神,零星的記憶反而飄飄然逃逸無蹤。
他照著做,汗水使他幾乎握不穩槍。
他晃動手電筒。看到了肩膀、下巴,然後是臉。是個年輕男人,沒錯。可是,看起來不像孝。是因為太暗了嗎?
「我來發號施令。」
祐司搖頭。
從出入口的階梯可以隱約看見明惠獨自留守的汽車車頂。她大概正感害怕吧,但願她就待在那裡沒動,他想。同時他也領悟到,現在反而是自己恨不得向她求救。
男人雙眼暴睜,高舉雙手彷彿在喊萬歲,右手附近格格不入地躺著一把長柄菜刀。
走下階梯,穿過大門,他加快腳步。就在他即將經過最前方的樹籬旁之際,一個人抓住他的袖子。
三枝的聲音毫無起伏,幾乎不帶一絲感情。
眼前是個跟樓下客廳同樣大小的房間。兩張床靠著右邊的牆,正面是窗戶,垂著厚重的窗帘。左手邊有組合沙發和小茶几,九_九_藏_書落地燈靠著窗邊,旁邊還擺著觀葉植物盆栽。安詳猶如房地產廣告的景象。
打開房門,輕輕舉起手電筒一照,可以看到床腳。再舉高一點,是蓬鬆的白色棉被。然後,看到了手。
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終於,燈亮了。忽然間,現實以粗魯突兀的方式回來了。
「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也沒辦法。我必須親手替孝收拾。」
猛藏回來了,抱著一大團灰色的塑料罩。
「交給警察又能怎樣?猛藏不是說過了嗎?那隻等於是親手為孝獻上逃生之路。」
「不行,這是殺人。」
對方坐起上半身,用手捂著臉,向後退縮。
三枝仰望樓上。
「走吧,」他低聲說,「還是趁早了事Ⅱ巴。」
「得把他埋起來。你應該也不希望報警吧?」
這句話令祐司抬起臉。
祐司一轉頭,三枝用平板的聲調說:「看樣子,好像已經做過整形手術了。」
他照著做了。
他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喪失自我意志,彷彿變成了機器。
不,不對。這個男人的臉——傷痕纍纍。
三枝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案發後,自己和明惠想必無法整理或賣掉這裏吧,一切似乎仍然保持原狀。地毯上一定還留著血跡,牆壁、天花板和傢具上也都有被狙殺的家人留下的痕迹……
真不敢相信,祐司想。后坐力輕得驚人,幾乎沒有感覺。就槍身的重量來考慮,簡直像是騙人的。可是,的確有火藥味,他清楚地感覺到。最重要的是,床上的男人已經沒有動靜……
(菜刀——圖騰。)
「你的父母都被殺了。」
「如果找得到開關,說不定可九*九*藏*書以把燈打開。」三枝說著走出房間,祐司被遺棄在黑暗中。
床上的男人發出嘆氣般的聲音。這是安詳睡眠的表徵,活著的表徵。
「你打算這樣癱坐到什麼時候?」
「是誰在那邊?」剛才那個聲音開始帶著緊張。
這樣的結局太出乎意料。就這麼成了殺人兇手。毫無大仇已報的感覺,沒有報仇的痛快|感。我殺了人——只有這個念頭。張開手心,鬆開手槍,槍掉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圖騰。)
三枝打開手電筒。強烈的光線,直接照射著床上男人的臉。
祐司深深吸氣。
「那是浪費時間。」
「這下子扯平了,你不也因此得救了嗎?」
「我打不中。」
「才做了一半。」三枝回答。
「孝,起床了。」
再一次,為了作最後抵抗,祐司搖搖頭。
祐司終於跨步邁出,踩上台階。
祐司勉強擠出聲音:「這是殺人。」
祐司垂下手電筒。這時,三枝從他手中搶過手電筒。取而代之遞給
「抱歉,是我,你沒事吧?」
「我幫你照明,你就瞄準胸口。」三枝低聲耳語,「打左胸,心臟那邊。這樣就算歪了一點,也會死於流血過多。打腦袋就很難了,因為骨頭出乎意外的堅固。」
可是,前面這張床上躺著一個身體扭曲、仰天卧倒、瘦得可憐的年輕人。他的胸口染成一片血紅,睡衣破裂,散發著刺鼻的焦臭味。
「遇害的人,一定死不瞑目。」
猛藏無視三枝諷刺的口吻,一徑凝視著床。
門旁陽台上的落地窗是開著的。三枝大概是用槍柄擊破玻璃吧,鎖頭旁邊開了一個破碎的洞。
三枝雖然跛著右腳,步伐看起來卻read.99csw.com比祐司還穩健。
手臂動了,拉緊棉被。
「你自己不動手,誰都不會採取行動。」
床上的男人似乎在呢喃著什麼,翻身說著夢話。
「你少胡說八道。」
猛藏帶著既非提議也非勸告的語氣,低聲說:「需要找個東西包起來,用我的車罩好了,我去拿。先幫我鬆綁好嗎?現在把我綁起來也沒意義了。」
三枝拉高了音調。
沉默。
微微有種異味。這大概就是死亡的氣味吧,他想。是鮮血腐敗后的臭味嗎?
「是孝,沒鍺吧?」
「先從床上抬下來吧。否則血滲進去就麻煩了。大醫生,你如果不忍心,不幫忙也沒關係。」
屋內名副其實一片黑暗,籠罩在寧靜中。祐司謹慎地拿起手電筒,照亮室內。
床上的男人沒動靜。
握槍的右手怎麼都抬不起來。他無法對一個睡覺的人開槍。
三枝說著,關上手電筒,稍微抿緊嘴。過了一會兒,用判若兩人的僵硬聲音喊道:「孝。」
床上的男人大叫,身子往後一翻,從枕下取出什麼。銀光一閃,是菜刀,等他察覺時,男人已經朝他撲過來,耳邊同時響起震耳的巨響。
他照著三枝的話去做。
一陣窸窣的摩擦聲后,一個從未聽過的聲音在黑暗中低語:「嗯……是誰?」
這應該是客廳吧,可以看到罩著碎花椅套的沙發和橢圓形桌子,比想象的還整齊。後面似乎是廚房,水槽邊緣反射著手電筒的黃色光芒。
同時,罩著花紋椅套的沙發上——
「沒什麼做不到的。」
祐司接過手槍,就跟在新開橋皇宮的房間初次拿起這玩意兒時一樣,那種窒息的感覺又回來了。
猛藏哼了一聲,臉頰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