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角
現在我可以清楚回憶起她的每一句話,但當時我完全忽略了「姐姐」的稱呼。
「德斯汀,事情辦好沒啊?」一個女人的聲音問道。
我想捏捏自己的臉,可是雙手被捆綁了。我的眼睛開始冒淚,弄得我直眯眼。門前的身影彷彿很高,但這大概是角度的問題吧。
但我還是很享受那微弱的燭光安撫的感覺。
兩人沉默起來。
那名女士停止幫我抹眼淚,接著往後靠,這動作讓腳踝咔咔作響。再過了一會兒她站了起來。她的聲音從上面的黑暗中飄下來。「一會兒我會派德斯汀來送餐。你只要聽話,好好配合的話,這件事情很快就會過去。」
別慌張,別慌張。沒有當下的危險就先不用擔心。姥姥是這樣說的,那一定是對的吧。
「很快就沒事了。」那名女士說。「轉眼就會回到媽媽的身邊。」
我把夢重複了好幾遍,有點想把剩餘的部分回想出來。有種奇怪的感覺他們是在講我,而且不是什麼好話。
我的肚子發出巨大的咕嚕聲。如果姥姥在的話一定嚇死了。
「你們是來和我交朋友的嗎?」一個異常年輕的聲音說。
我的樣子一定很恐怖。
「吉莉安?」丹尼兒說。她的語氣有點不肯定,彷彿不想聽到我的答覆似的。
被藥物干擾的大腦很難清楚思考。我花了足足一分鐘深呼吸和回想過去幾個小時的經歷,也嘗試去忘掉潮濕的衣服粘著皮膚的感覺。我審視了我的每一個決定,很想分辨當時有沒有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雖然這個做法有點徒勞。
有人在我離我頭部幾尺的距離放了根蠟燭。
一隻溫暖、溫柔的手開始撫摸我的額頭。「噓,沒事了。」一名帶著奇怪口音的女士輕聲地說。那把聲音滿帶關懷,感覺非常值得信任。很有安撫的作用,就像微弱的燭光一樣。
我聽到她沙沙移動的聲音。她發出的埋怨和呻|吟聲讓我覺得她是被注射了和我一樣的葯。管它叫什麼葯,反正就是會令人昏呼呼的。
「你不像我一樣知道這些小孩的底細。」達倫含糊地說。「全都是怪物。」
「九-九-藏-書跟州長說我還在努力。他想的話可以把贖金付清,但我覺得沒有什麼幫助。他想把賓治明救回來的話就要相信我。」
第十五號文件:綁架結束后吉莉安第三篇日記
「丹尼兒?」我喊道。我的聲音連耳語都不如。我拚命吞咽,給自己製造多點口水,好讓舌頭可以移動。
我把眼睛閉上,嘗試去聆聽身邊的聲音,只能再次聽到空腹的咕嚕聲。我再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其實是個愚蠢的做法,鑒於我當時躺在地上,估計正被無數的小蟲纏繞。我的鼻子開始發癢,但我抑制了自己打噴嚏的衝動。
「清理?你的意思是把他們幹掉嗎?」
第十六號文件:綁架結束后丹妮兒第二篇日記
手臂發麻的感覺提醒了我首要任務還是把自己鬆綁。
這個念頭像冰水澆在頭上似的讓我馬上清醒了。我心急地坐起來的時候失去平衡,結果往前倒下,碰到一道冷冷的牆。我嘗試搖搖頭讓自己清醒些,但只覺得更疼。往好的方面去想,這些綁架我的壞蛋並沒有把我的嘴給堵起來。其實把頭挨在冰冷的牆上感覺很好,於是我就乾脆不動,讓自己邊休息邊思考。
我嘗試把頸子伸長往她的方向望一眼,但由於我深處房間的中間,而她卻比較靠近后牆,動作相當彆扭。看得出來房間很小,但在微弱的燭光下很難準確判斷深淺。但有時候你就是會感覺到,感覺好像四面的牆都往我們兩個人靠近,要我們意識到它們的存在似的,也可能是藥物的副作用吧。
利用你的五官!
「達倫!」
我的頭腦想迅速消化一切和做出回應,但就是擺脫不了一個印象,就是這名男孩簡直就是男版的吉莉安。我不用看到他的面孔就能感覺到他散發出來的那股衝勁。他用英式英文對母親的稱呼也令我感到奇怪,但經歷過這幾個小時以後起碼這個月之內什麼事情我都可以見怪不怪了。
「好啦,別再哭了。我們會跟你解釋一切。你越配合我們的工作,我們就越不必要傷害你的朋友。」傳達這句威脅的語調溫柔九_九_藏_書到我花了足足三秒的時間才意識到話的本質。
他們的對話我就記得那麼多。只能竊聽到一部分的對話是這種夢最討厭的地方。整體來說,這種技能也沒啥用,不過我會因此比世界上所有人都更清楚大家的聖誕節和生日禮物吧。壞處是每次說了不該說的事媽媽就以為我在偷聽他們說話。她的說法也對啦,不過潛意識的偷聽應該不算偷聽啊。索醫生覺得我應該把做夢的事和媽媽分享,不過她不了解媽媽啦。媽媽知道的話恐怕只會發瘋。
「你看到這孩子的反應啦。」達倫回答說。他的聲音柔裡帶剛,像一個蓄勢待發的彈簧似的。「況且綁架和謀殺跟雙綁架一樣惹人注意。這樣的話,起碼老闆可以自己做決定。她願意的話可以把另一個女孩解決掉,但謀殺是不能回頭啦。」
「好啦,別再婆婆媽媽的。你跟一名緊張的老婆婆沒什麼兩樣。」達倫說。「我們的報酬不錯吧?」
「媽咪說你們是時候吃點東西了。」男孩說。「轉身吧。我要幫你們把繩子剪掉。媽媽有跟那兩個傢伙說不要把你們綁起來,但他們只是偶爾聽話而已。」
「報酬多少是另外一回事。我可沒打算綁架小孩。」
「就是有點餓。」吉莉安說。他的南方口音在半黑暗中顯得更為明顯。「這地方好恐怖喔。」
房間的門被打開了,燈光讓我們倆都覺得非常刺眼。我開始抱怨和拚命眨眼,但也沒什麼用。
我好像高呼了她的名字,但我不確定,因為我很快又昏了過去。最近似乎經常這樣。可能偶爾有張開眼睛,或者有想象自己這樣做。其實都無所謂,因為清醒的時間都很短暫。感覺到房間里還有另一個人,也在昏睡狀態美妙地蓋過頭疼以前有想吐的感覺。
南茜·朱爾是怎麼那麼輕易十幾次逃離困境的啊?如果南茜是真實人物的話,九_九_藏_書根據她在書里被活生生地打倒的次數她老早就腦創傷了。如果當偵探是要這樣付出的話,當我收到第一次威脅的時候就早早放棄了。但我從來沒有被威脅過,據我所知吉莉安和她的家人也沒有。
我的頭腦有突然有被顛覆的感覺,我又昏迷了。我好像也倒下來了。我又做了個夢。這次我看到一名穿著深藍色西裝、打著鮮紅色領帶的男士在講電話。我不大明白他在講什麼,不過我還是聽著,因為我還不知道怎麼從這種夢裡抽離。
哎,這可有點危險喔。
「今天整個經歷都很恐怖。」我說。
來源:吉莉安·布萊靈頓
我眯起眼,有點受頭疼的影響,不過主要是覺得自己在這種時刻還擔心自己的眼線膏很白痴。
女士安靜地用紙巾給我抹眼淚。
「你看太多電影了。我給她灌的藥量足以殺死一隻鬥犬。」
我聽出他的聲音,是第一名綁架者。
要去找丹妮兒。
「還沒。」德斯汀回答說。
「閉嘴!別用真名!」另一名顯然是達倫的人氣憤地說。
幾秒鐘以後女人出現了。到了這個時候,我的雙眼已經適應燈光了,望著她也不會流淚。
夢境在開門的聲音中結束了。一道明亮的白光照了進來。我馬上轉頭,但轉頭以前眼睛就已經被刺到了。即使緊閉了雙眼,淚水還是在我的眼睛里打滾。大門又被關起來了,房間再次被黑暗覆蓋。過了一會兒,有人在我頭上點了一根蠟燭。現在回想起來,什麼事情都是發生在我的上方,因為我當時躺在地上。
「你還好嗎?」我嘗試著以淡定的聲音問著,還差點把嗓子損壞了。
男孩大概花了一分鐘把纏繞我腳踝的繩子剪掉。完事以後我馬上抖摟雙腳,很高興能再次移動了。
但女士釋出的善意突然讓我崩潰了。我氣到開始大哭,鹹鹹的眼淚和鼻涕在我臉上直流。很多事情令我困擾。我感到非常孤單,但這個想法很愚蠢,因為丹尼兒離我只有咫尺之距。我突然很想念所有人:媽媽、姥姥、吉米和新爸。
第二次醒來的時候我強迫自己靜躺著,九-九-藏-書讓自己能在最少的痛苦之下徹底清醒過來。我也沒有條件到處動啦。綁架我的人很明顯不信任我,這樣把我綁起來,又給我灌了那麼棒的雞尾酒。頭疼開始減弱到可以忍受的程度,但每個心跳還是像鈍鈍的槌子砸在離我頭邊幾毫米遠的地上的感覺。我的眼睛黏黏的,彷彿我昏睡了整個月一樣。我的眼線膏也一定融化了。
喔,丹妮兒也應該知道吧,但她絕對不會跟不該說的人說。三號爸爸也知道。哎,我真是糊裡糊塗,很多人都知道我的秘密。
我擤了擤鼻子,嘗試著不再哭,但徹底失敗了。我呼吸的力度大到開始打嗝。這隻不過使我的樣子更加狼狽,但起碼那位女士笑了一笑,也不再提要傷害丹妮兒的事了。
她怎麼一點都不害怕?
這句抱怨我倒按捺住了,因為說出來也沒啥作用。
「我……」
來源:丹妮爾·麥菲森,由五十四張便利貼組成
我懊惱地嘗試移動雙手來鬆綁,但只能弄到自己手疼。
「我以為你只想把小孩帶走。這個新添加的麻煩我可不喜歡。這……」
我又做了個奇怪的夢,就是夢裡聽到不該聽到的對話的那種夢。有時候我會抗拒這種夢,嘗試去壓抑它們或假裝沒有聽見。睡覺的時候聽見東西可不正常呢。只有姥姥和索醫生知道這件事,而我也相信她們不會公諸于眾。大部分的醫生知道這件事的話,恐怕會想要把我當作研究對象什麼的。這是我們的秘密。我一直想跟別人坦白這件事,寫在日記裏面應該能達到這個效果吧。
肚子深處的咕嚕聲令我埋怨綁架的真不是時候。就差個十分鐘,再晚個十分鐘我們就已經吃飽了。
「你把燈打開不就會快一點嗎?」女人說道。她在感應器前揮揮手,房間頓時亮了起來,搞得我又直眨眼。「來這,還是我幫這個鬆綁吧,你快幫你姐姐。」
我只不過在做噩夢。我只不過在做噩夢。
醒來的時候頭疼得不得了。那個大個子的壞蛋打進我身體的東西感覺像是酗酒和吸毒雙管齊下。(我沒有親身經歷過啦。)還不如給我的頭部重重地read.99csw.com踢一腳的感覺呢。除此以外,我的手臂腫脹到彷彿被打了十幾針,然後投壘球投了個三十局的樣子。我的手也還疼,但其它部位疼到讓手疼都不是事了。我嘗試搖頭來減少一點痛楚,這是個巨大的錯誤。痛楚的程度從不大好變到超級疼到難以忍受。感覺就像我的腦漿要從耳朵里流出來一樣。如果這樣能令疼痛停止,我還真會考慮接受呢。
我感覺那個聲音還很熟悉,但我當時有點不在狀態。
痛醒之後第一個想法是:媽呀!第二個想法是:吉莉安!
「難道你想這小鬼醒來以後追捕你嗎?」達倫問。
看不見她的樣子挺讓人鬱悶。那點燭光令我眨眼,我自己也在哭哭啼啼,沒法仔細看清楚她的樣子。
發生什麼事?為什麼偏偏是我?問題是以幾乎撒嬌的口吻提出來的。
我抱怨著,想要忘掉這個念頭,但一聲回應的抱怨令我快速地轉頭。突然的動作給後腦勺帶來了劇烈的疼痛。這本來就是愚蠢的動作,因為我什麼都看不到。
我遵從了男孩的指示,心想他要用刀子捅我情況也不會更糟。我一般來講不是那麼認命的,但和所有人一樣,我也有我的弱點和極限。我正在向我的極限快速邁進。
我醒來的時候身處黑暗之中。頭暈暈的,好像在嗡嗡作響。因為雙手被綁在身後,所以身體滾動的時候會疼。雙手有點發麻,是因為繩子綁得很緊,即使綁在我的上衣上也能感覺得到。雙腳也被綁了,不過這倒沒什麼大不了。我發出哼哼聲,但這隻是令我頭疼,所以很快就放棄了。我乾巴巴的衣服像手套似的掛在我身上,是一隻冰冷讓人難受的手套。丹妮兒。
「那名女士說會叫德斯汀來給我們送餐。」吉莉安說。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怪,彷彿老練冷靜了許多。她的語氣不僅沒有自暴自棄,而且還擁有一種小心衡量的意味,是我從未在任何人身上察覺過的,更何況是小孩子身上。
但現在幹什麼呢?
我想回家!
「就把她想成是個巨型白老鼠。」達倫以安慰的口吻說。「實驗失敗了,我們來清理手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