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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是個小女孩,對方比阿鈴還小,而且那孩子——在扮鬼臉。
阿母還未嫁給阿爸之前就已經跟阿藤大姨很要好。阿藤大姨比阿母大了約十歲,聽說阿母剛進高田屋做事時很受大姨照顧。阿藤大姨從基本事項教起,教了阿母很多事,所以阿母直到現在仍叫大姨「阿姐」。
「啊,真的,好像沒那麼燙了。」
「說夢話了?」
聽醫生這麼說,阿鈴吸了一口氣。胸膛深處發出呼嚕呼嚕聲。阿鈴覺得自己體內有一個更小的阿鈴,像轉動腳踏水車的白老鼠一樣拚命地奔跑,想儘力保住阿鈴的性命。呼嚕呼嚕聲就是那個小阿鈴的呼吸聲。
阿鈴想睜開眼。准在身邊呢?爺爺嗎?阿先大媽嗎?阿爸很忙,不到晚上不會來這兒。難道是醫生來了?
「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不答應多惠吧?」
「也許對方求之不得呢。」
「我很高興你聽聞風聲前來投靠,可是這裏跟以往不同了,家裡人多,也有女人家和孩子,我們不能收容會隨便傷害其他小孩的孩子。」
「可是舊貨鋪的人快來了,就是那個……那人是不是叫仁吉先生?」
「沒事的,她一定會好起來的。你先到裏面躺一下吧,看你的臉色簡直像個病人。」
武家宅邸的主人名叫長坂主水助,是小普請組的旗本,據說年齡將近四十。宅邸格局還算不錯,但自從上一代加入小普請組以來工作一直沒著落,經濟說不上寬裕。老房東如此直言不諱。料理鋪跟茶館不同,少有客人叫藝妓來作陪取樂,但多少也會傳出歌舞樂聲,既然是商家,客人進進出出當然熱鬧。老房東說:只要年中、年末記得送禮,向長坂大人打聲招呼就沒問題了。
持續的高燒讓阿鈴眼前始終霧茫茫,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
九九藏書阿鈴很傷心,昏沉沉地流著淚時,突然有人伸出手,抓起從阿鈴額上滑落的手巾為阿鈴擦眼淚。
七兵衛爺爺大聲斥責過後,向那對母女說明。
「是我自己想玩的。」阿母去道謝時,阿藤大姨說,「雖然年紀一大把了,有時也想玩這種玩具,可是買回來后還是不好意思玩,就給了阿鈴。」
是的,船屋。這名字彷彿早就取好一樣,不是很恰當嗎?
阿母撐著阿鈴起身喝湯藥時,阿藤大姨竟然走進榻榻米房,嚇了阿鈴一跳。大姨雙手抱著湯婆子以免湯婆子冷掉。
阿母替她換了衣服,阿鈴覺得清爽多了。阿母臉色很壞,她一定是強忍著不舒服特地起身照顧阿鈴。
可是這孩子到底是誰?她也不是三個月前那個在高田屋只待半個月、一個臉色不好的女人帶來的女孩。那孩子比較瘦,而且眼神很壞。阿鈴雖然努力想跟那孩子交朋友,但對方脾氣暴躁。她想要阿鈴珍藏的可愛紙糊狗,阿鈴不肯,結果她竟然揮舞著頂端燒得通紅的火箸在家中追趕阿鈴,因此七兵衛爺爺才趕走她們母女。那次阿鈴真的嚇了一跳,第一次碰到有人拿火箸威脅她,而且也是她頭一次看到七兵衛爺爺表情兇狠地怒斥小孩子。
「嗯?什麼?」
那人影像是要回答阿鈴內心的疑問,彎下身來,在阿鈴眼前探出臉。阿鈴終於看到了對方。
在搬來船屋之前,阿鈴偷聽到七兵衛爺爺對阿爸這麼說——
阿藤大姨常笑稱自己是個愛吃鬼,也常拿點心給阿鈴吃,每次阿母總會叮囑「糯米點心只能吃一個」,不過沒多久阿藤大姨又會偷偷再塞一個給阿鈴,兩人在廚房笑著偷吃。有賣糖人來叫賣時,她也會跟阿鈴說:「快,阿鈴去買來。」每次逛夜市也一定會買東西給阿鈴。去年夏天阿鈴哭著要青蛙造型的水槍,被阿爸狠狠罵了一頓,哭著睡著后,第二天枕邊就擱著一個青蛙水槍,阿鈴嚇了一跳,原來是阿藤大姨買來的。
「阿姐,我覺得阿鈴好像有點退燒了,你覺得九_九_藏_書呢?」阿母問。
到今天已經是第五天了,高燒還是不退。阿鈴只能喝水,整個人瘦了一圈,整日昏睡。阿母哭喪著臉來看護病人,但是現在是鋪子的關鍵時刻,她也不能成天陪在自己身邊。阿先大媽也時常過來探病,七兵衛爺爺每天跟醫生來一次,每當醫生皺眉搖頭,爺爺也跟著搖頭,垂下他那蓬亂的眉毛。
阿藤大姨粗糙的手掌撫摸著阿鈴的額頭說:
「不行呀,你這麼軟弱,不振作起來怎麼行呢?」
於是,那對母女便跟來時一樣抱著個布包離去,當時那個母親用憎恨的眼神瞪視著阿鈴,阿母察覺后慌忙把阿鈴趕進家裡。
「其實,要經營船屋,最好盡量僱用新傭工,但鋪子才剛起步,大概有很多地方不方便。下女總管派阿律去,阿律比多惠年輕,人也老實,只要好好教導,絕對不會和多惠作對,可以成為你們的左右手……」
「是吧,不是我多心吧。」阿母明顯安心下來。
「阿藤在身邊的話,多惠一定凡事都依賴阿藤,這樣不就變成阿藤像是老闆娘,多惠反倒是下女總管了。阿藤個性直爽,還不至於不知分寸,不過要是阿藤一直跟在多惠身邊,多惠恐怕永遠都無法成為獨當一面的老闆娘吧?」
阿母帶著哭腔問大姨:「阿姐……這孩子好得了嗎?」
阿鈴想問阿藤大姨是不是會一直待在這兒,只是阿母們好像都聽不懂。
——是做夢?我在做夢嗎?
我一定在做夢。怎麼可能有人特地在病榻上的阿鈴枕邊扮鬼臉呢?家中沒有這種年紀的女孩。七兵衛爺爺也說過,搬到船尾后阿鈴會失去玩伴,很可憐,令他很掛意。
那張臉很陌生。對方因扮鬼臉只露出眼白,看不清長相,但的確不是在押上一起長大的阿弓。阿弓就算扮鬼臉,阿鈴也認得出來,她們兩人的交情很好。對了,阿弓現在不知道在做什麼,開始去學針線活兒了嗎?
不知是誰的手在撫摸阿鈴的額頭。對方的手很冷,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來,深呼九九藏書吸一下看看。」
——是阿母嗎?阿母身體好點了,起來看我了嗎?
「阿鈴,你好啊。身體好點沒?」
當阿鈴再度睜開雙眼時,醫生已坐在枕邊,用帶著藥味的手觸摸阿鈴的胸部。醫生看上去跟七兵衛爺爺同齡,一張臉皺巴巴的,怎麼手卻這麼細皮嫩肉?
可是再怎麼睜大眼睛,在阿鈴頭上探出臉的那孩子,怎麼看都在扮鬼臉。
阿藤大姨總是精神飽滿,早上起得早,飯量又大,是個大力士。住在高田屋時,七兵衛爺爺每次喝醉總是笑著說:「她和力士比腕力,三次中有兩次贏過力士。」
他說:「退燒之前,就看這孩子的身體能不能撐得過去,輸了就會死,贏了就活得下去。畢竟連我也判斷不出到底是什麼病。雖然很可憐,但目前也只能讓她睡暖和一點,讓她多喝水,再觀察看看……」
阿母悄悄湊過臉來,阿藤大姨那張大臉也湊了過來。
阿鈴昏昏沉沉地想著這些事,回過神來時,扮鬼臉的女孩消失了。阿鈴眼中又只能矇矓地看到天花板的木紋。啊,我果然是在做夢,可是那孩子到底是誰呢?
町醫生總是避著阿鈴討論她的病情。
決定租下船屋時,阿母曾拜託七兵衛爺爺把阿藤大姨借給她,說阿姐不在身邊的話自己沒信心掌管鋪子。可是不管怎麼拜託,七兵衛爺爺就是不答應。阿母那麼拚命拜託,為什麼七兵衛爺爺不肯答應呢?阿鈴覺得奇怪,也有點生氣。
阿鈴原以為自己睜著眼睛,看樣子眼皮是閉著的,兩人才以為阿鈴在睡覺。
阿母一直陪在阿鈴身邊,但今天阿母身子也不舒服。阿母很擔心自己,只是身體撐不住。
醫生向一旁的阿母交代許多關於湯藥和湯婆子的事,又摸摸阿鈴的頭才離去。今天七兵衛爺爺好像沒有一起來,阿鈴有點失望。
太一郎和七兵衛看過鋪子后,暫且不急著回復,第二天太一郎再帶多惠來看鋪子。多惠用她那雙滴溜溜轉的眼睛裡外查看,最後背向小名木川,雙手叉腰筆直站著,仰望鋪子說:「這鋪子簡九-九-藏-書直像一艘船,跟野鴨和鸕鶿一樣孤零零地浮在河上。」
那隻冰冷的手離開額頭。阿鈴像追趕對方的手似的好不容易睜開雙眼。
如果此地開了料理鋪,西鄰緊湊並排的那些小商鋪也多少能得到好處,因此眾人都笑臉可親地觀望著跟在老房東身後環視鋪子四周、進進出出的太一郎和七兵衛,這點令太一郎覺得寬心。儘管其中有人時而交頭接耳,也有人皺眉搖頭,不過這種小事也是沒辦法的吧。
阿母打開紙門出去,阿藤大姨用那粗壯的手幫阿鈴重新擰了擰額頭上的濕手巾。阿鈴感到一陣清涼,很舒服。原來阿藤大姨因為聽到阿母不舒服才趕來幫忙,這樣就可以安心了。對了,剛剛發現那個扮鬼臉孩子之前,有人用冰冷的手溫柔地摸我的額頭,又幫我擦眼淚,那大概也是阿藤大姨吧。
有個黑影籠罩在仰躺著的阿鈴頭上。好像不是大人。是個跟阿鈴差不多大的人影。
整個夏天阿鈴都開心地玩著青蛙水槍,阿藤大姨有時也會陪著她玩。她們用水槍給盆栽澆水,還對七兵衛爺爺噴水,在院子里追逐嬉戲……
阿母,大姨,我剛剛做了個怪夢,有個陌生女孩對我扮鬼臉。阿鈴想接著說,可是聲音依舊發不出來。漸漸地,連阿鈴都不曉得自己到底是出聲說了,還是只在腦中想著而已。
一定是的。啊,太好了。
這句話令太一郎決定租下這家鋪子。是啊,就像一艘船。不是很合適嗎?正是往後將載著我們一家人往前行駛的船。鋪子名字就叫船屋不是很好嗎?
結果我卻病倒了。
——原來我真的快死了啊。
對不起。
阿鈴在被褥里翻個身。是的,這兒是船屋,是我們的新家,也是新鋪子,七兵衛爺爺和阿先大媽都不在這兒。阿爸和阿母自從搬家以來每天忙著鋪子的事,天還沒亮就開始工作,夜深了還在燈火旁湊著頭商討,一直忙著準備開鋪子的事。
現在阿母和阿藤大姨不知小聲地在說些什麼,兩人好像就坐在阿鈴被褥旁。阿鈴想開口卻說不出話,她已經好幾天沒https://read.99csw.com吃東西,沒有說話的力氣了。
「可是……」
——是誰?
「阿鈴,你說了什麼嗎?」
是的,阿母當時真的很害怕。所以我生病後,阿母一直哭著說,果然是那個被趕出去的女人為了報復而向阿鈴作祟,結果遭阿爸罵了一頓。
「我也認為這麼做對她不好。」
「阿鈴不會死的。」阿藤大姨生氣地說,「這孩子啊,有福氣,有神明保佑,大老闆不也說過了?」
阿藤大姨換過阿鈴腳邊的湯婆子,笑嘻嘻地問阿鈴,不等阿鈴開口,又自顧自回答起來:
「他來了我再叫你,人來之前你先去躺一下。我就是要幫你才過來的。」
「我很抱歉,但你們不能繼續待在這裏了。」
老房東用耳背的人特有的大嗓門如此說,太一郎聽得提心弔膽。他從二樓南側窗口悄悄側身打量,隔著貧瘠樹林,長坂大人的宅邸鴉雀無聲,沒有任何動靜。當望見宅邸屋頂那些需要修繕的凌亂瓦片時,太一郎暗忖,老人說的應該沒錯。
「是,知道。」
「你馬上就會好起來。醫生也這樣說。」這是阿藤大姨的習慣,每次總是一個人自問自答。不過阿鈴很喜歡阿藤大姨,所以一點也不在意。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實在沒用。好像遭人作祟,為什麼老是這樣,孩子一個接一個……」
阿鈴努力想睜開雙眼。她拚命轉動眼珠,臉頰抽|動,彷彿滾動圓木般讓沉重的身子仰躺,想看看身邊那人的臉。
——船屋。
「是不是做夢了?」
想著想著,阿鈴便睡著了。
——用那種眼神瞪人,萬一被詛咒就不好了。
鋪子正面寬三十六尺,二樓南側有兩間客用的十席大榻榻米房。跟武家宅邸毗鄰的牆壁沒有窗戶,但南側窗口可以俯瞰南邊河道。太一郎手擱在欄杆上探看,只見河面如鏡,兩三隻野鴨悠閑地在水面划動,鸕鶿潛入水中又浮上來吃著餌食。
因此,阿律才從高田屋跟過來,她人現在應該在鋪子里忙著整理東西、洗碗盤吧。可是為什麼阿藤大姨在這兒呢?對阿鈴來說真是個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