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還沒決定鋪子地點的那段日子,太一郎的心總是懸在半空中,很痛苦,不過也因此有充分的時間做足招攬顧客的準備。至於什麼樣的客人才適合當船屋的第一組顧客,七兵衛做了各種美夢,而太一郎則冷靜地看待現實。他除了向以前送便當過去的武家宅邸或有生意往來的大商家宣傳了船尾,也不忘傾聽同是料理鋪主人或廚師帶來的小宗顧客消息,勤快地上門打躬作揖說:鋪子開張時,請多加捧場。
「偶爾有人會像你這樣,臨死前……魂魄離開身體,輕飄飄地飄到這兒。很不可思議吧。」
「不知阿爸決定好要做什麼料理了嗎?」阿鈴自言自語。
「喂,喂,不要太靠近。」老爺爺笑了出來,「頭髮會燒焦,你會被燙傷的。」
對方好像話中有話。阿鈴站起身,迅速來到老爺爺俯視的水窪旁。可是水面上什麼都沒有,只見清澈的水。
阿鈴含著手指莫名其妙地問:「什麼做了什麼?」
「因為這是筒屋的喜事,老闆說想推出跟筒屋有關的料理。」
「咦?」老爺爺發出驚嘆,又俯首探看水窪,接著回頭望著阿鈴說,「原來如此啊,阿鈴已經……那麼,說來說去反正都會看到。既然如此也許沒問題。」
阿鈴恢復了健康,深川船屋也終於來到揚帆的日子。開幕籌備工作總算告一段落,決定在三月二十日迎接第一組客人。自從太一郎決定在海邊大工町開鋪子以來,剛好過了一個月。
不料一個聲音叱喝:「不痛!」
阿鈴再度探身俯視水窪。
角助跟立志當廚師的太一郎不同,他對做菜不感興趣。實際上他只在便當鋪做了一年半就辭職。他並非懶人,從來沒遊手好閒過,可惜每一個工作都待不長久,做過各式各樣的粗工活兒。簡單說來,對他而言工作只是為了生計。
語調很冷淡。阿鈴睜開眼睛,向四周尋找按摩人身影,對方已經消失了。她慌忙地坐起身來,這才發現可以自行起身,反倒嚇了一跳。
阿鈴病愈后,七兵衛爺爺終於拗不過阿母的請求,決定把阿藤大姨借給船屋。對阿鈴來說這樣正好。要不是阿藤大姨,她早就因為阿爸和阿母沒空理睬自己,耐不住寂寞而發脾氣呢。
「這不是窗子啊,只是個水窪。」
「看來阿鈴也長大了,竟然會為老闆的工作設想。再說你也恢復了精神,真是太好了。」
「嗯,沒事的。」
料理鋪全靠廚師撐持,廚師可以說是料理鋪的精華與支柱,然而那精華與支柱若不讓客人知道便毫無意義。太一郎雖然懂七兵衛的心情,但早已暗下決心,在船屋廣為全江戶所知之前,不,正是為了讓那時期提早到來,眼前必須更珍惜至今為止所構築的人脈。
筒屋現任的老闆五十多歲,夫婦倆踏踏實實地經營鋪子,獨生女已經招贅,年輕夫妻也跟著老闆夫婦一起勤快地做生意。招贅的女婿跟太一郎是老交情,名叫角助。這回的生意正是他從中斡旋定下來的。
「真的嗎?我真的可以回家?還不會死嗎?」
本來因為高燒滾燙的身子,現在覺得有些發冷。肚子餓極了,雖然不覺得累,卻渴得不得了。
「你怎麼了?不舒服嗎?嗯?」
「跟阿鈴一樣,也是迷路了,在這兒休息。」
「喂——蹲在那邊的,那個穿紅衣的孩子。喂——」
按摩人一臉不高興,緊閉的嘴唇像並排的兩個「へ」字,看上去既像在生氣又像快哭出來似的。不過阿鈴從沒看過按摩人哭泣或生氣的樣子,這些都只是她的想象罷了。
按摩人又用力指壓,指頭陷入了阿鈴瘦削的背部,痛得不得了。阿鈴情不自禁地喊出聲:「好痛!」
角助在木場一家木材批發商當扎木筏學徒時,老闆的親戚主動向他提親,希望他入贅筒屋。筒屋是角助做事的那家木材批發商的遠親,讓獨生女隻身到批發商當下女兼學禮儀,她似乎看上了角助。當時角助已二十二歲。
下女人數也少得可憐。以https://read.99csw.com阿母為首,還有個從高田屋帶來的阿律,另外就只有阿藤大姨而已。聽說店剛開幕時一天只有一組客人,況且又不是每天都有客人上門,所以這樣的數足夠應付。等客人多了,再增添人手就行了。
真的,什麼都看不到。但這水很清澈,好像一塊平坦的玉,就算用手去摸,也許都不會起漣漪。
渡口——也就是冥河渡船口。
「大姨,你以後都會叫阿爸老闆嗎?」
對了,腳底都是小石子。有大石子,也有小石子,每顆都是沒有稜角的圓石子。是河灘石啊。
「不是爺爺,是曾祖父。」
「後天筒屋叔叔要來當客人的話,阿園和小丸也會來吧?」
如此忍耐一陣子后,即使指頭又按上阿鈴的背部,她也逐漸不覺得痛,反而覺得背部硬邦邦的肌肉漸漸放鬆,舒坦起來。這時阿鈴總算察覺一件事:原來他在幫我按摩,這就是所謂的按摩治療啊。
「這樣嗎?真不好玩。」
阿鈴慌忙擦拭嘴角。
親事談成了。太一郎看著角助幸福的表情,回想起兩人從前在夏天頂著烈日、冬天踏著霜柱挑便當四處送貨的日子,不禁感嘆自己和角助的處境已是天差地別。當時他雖然已經升格為廚師,但以七兵衛培育的大廚為首,上面還有兩個師兄,太一郎跟每天跑龍套的學徒沒兩樣。
難道……難道這兒是冥河河灘?
阿鈴吃驚地望著他,但枕邊的按摩人卻突然消失了。阿鈴正覺得奇怪,卻在被褥右側隱約瞧見一個輕飄飄拖長影子的白色東西,她想看向那邊時,身子竟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自己俯卧在被褥上。似乎是按摩人翻動了阿鈴的身子。
之後按摩人義讓阿鈴仰躺,再度繞到枕邊,開始按摩起阿鈴的頭部和脖頸。最初阿鈴也是疼得快跳起來,但肌肉放鬆後人也舒服了,阿鈴閉著眼睛安靜躺著,逐漸不再感覺痛苦。
他指的應該是船屋。阿母也確實稱呼過鄰居武家大人「長坂大人」。
「哎呀,」阿藤大姨睜大雙眼問,「你肚子餓了?」
接著傳來聲音:「這邊,這樣。」
「你迷路了,糊裡糊塗地來到這兒,正不知該怎麼辦吧?這兒的確是冥河河灘沒錯。」
可是角助卻猶豫不決。他認為自己身為長男一日,入贅筒屋,就等於拋棄了弟妹。對此事放心不下的太一郎特意瞞著角助造訪他家,他的家人都表示非常贊同這門親事,角助的弟妹異口同聲地說:哥哥至今為止為我們吃了許多苦頭,如今總算走運,根本用不著顧慮什麼。
「喂——」
可是澤庵先生應該更高大,胖乎乎的。有次他還笑說,也許是自己身體太重所以膝蓋會痛。那時澤庵先生還教了阿鈴一句成語:自顧不暇。
「怎麼會難,每家鋪子都這樣啊。筒屋那邊也是有個退休的大老闆,還有現任老闆和阿園她阿爸的小老闆。」
「阿鈴嗎?這名字很好聽。你先坐下暖暖身子。」
「第一組客人是筒屋,會不會降低了船屋的格調?」
阿鈴沒看走眼。確實坐著一個按摩人。
阿鈴嚇了一跳,眨了眨眼,如果不是病得全身無力,她一定會伸手揉揉眼睛。
「不,不。」老爺爺不知為何突然慌張地搖著大手,挪了一下位置,離火堆稍遠一點。
「是的。」
「是啊,應該這樣叫嘛。」
是,明白了。阿鈴放鬆身子,指頭再度按住背部,按著剛才指壓的部位。阿鈴很想喊疼,但怕挨罵只好忍住。
「歇口氣?」
老爺爺重重地點頭,眯著眼望向阿鈴身後,像是要看透濃霧彼方。
阿鈴不想聽河流的潺潺水聲,用雙手掩住耳朵。如果就這麼抱著膝蓋睡著了,不知道會怎麼樣?醒來時會不會又回到船屋的被褥中呢?好,就這麼辦。
角助來找太一郎商量時,太一郎立即建議他接受。對方是正派生意鋪子,詳問之後,角助也表示不討厭那個筒屋女兒。於是太一郎鼓勵他:這有什麼好遲疑的?
九-九-藏-書阿鈴心頭打戰,情不自禁地用手臂環抱胸口。
火焰的確差點燒到鼻尖。好熱!阿鈴叫了一聲,雙手按住鼻子。
然後大姨笑了出來,揉搓著阿鈴瘦弱的身子又笑又哭,阿鈴也跟著笑了出來。看來自己已經保住一條命。
「好難哦。」
「餚吧,我不是說過了。」老爺爺目不轉睛地望著阿鈴映著火光的臉,問,「咦……阿鈴……你說你叫阿鈴吧?」
啊,不能光想這種事啊,要睡著。閉上眼,睡覺。那樣就可以回去了——
「等你的料理鋪開張后,我一定設法籌錢去吃你做的菜。對我們這種老百姓來說,能光臨料理鋪享用廚師手藝,可是奢侈的事,但我一定會去的。」
阿鈴說出最先浮現腦海的想法:「爺爺是官府的捕吏?」
「快退燒了。」
「請問……」
阿鈴第一次聽到這種事,睜大眼睛問:「真的?」
那個按摩人全身灰撲撲的。不但衣服是灰色,臉跟光滑的頭也是灰色的,全身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兩邊肩膀就像衣架一樣掛著衣服。
「你喝了這水?」
阿鈴跟筒屋角助叔叔也很熟。每逢新年碰面時,他總會眯著眼說「阿鈴長大了」。雖然角助叔叔話不多,但眼神很溫柔,聲音也很可親。
「那麼是稗子或小米那類食物嗎?」
「他已經過了,真是可喜。」
「這不是阿鈴該看的東西。」老爺爺溫和地阻止她。
——澤庵先生?
那聲音威嚴十足,令人不由得想道歉說——是,對不起。
「可是,爺爺也會累啊。」老爺爺搔著頭,繼續說道,「所以有時候趁那壞傢伙睡著時,跑到這兒來對著火堆取暖。」
「跑到冥河河灘來?」
「七兵衛爺爺不來這兒當廚師嗎?」
鋪滿石子的河灘上有個水窪,形狀呈現完美的圓形,簡直就像一面鏡子。老爺爺正在探看那水窪。
「七兵衛爺爺不也是古稀嗎?」
老爺爺搖頭答道:「不是,不是捕吏。只是那個壞人只有爺爺才抓得住。」
聲音繼續傳來:「這邊,這樣。」
然後突然有人用力按住阿鈴的背部中央。
「阿園和小丸的爺爺要過古稀嗎?」
大霧彼方傳來悠閑的呼喚聲。
「這不是該說給孩子聽的事。」
角助叔叔有兩個孩子,姐姐阿園和阿鈴同齡,弟弟小丸小阿鈴三歲。小丸當然另有一個適合長男身份的堂堂名字:長一郎,只是他還是嬰兒的時候生得圓滾滾,自此大家就喚他小丸。阿鈴很期待跟他們兩人見面。
角助做事的便當鋪的很多顧客也是高田屋的老主顧,因此他和太一郎經常碰面。兩人剛認識便很合得來,不久就成了好朋友。太一郎雖然有七兵衛這個可靠的長輩提攜,卻沒有雙親與兄弟;而角助就不一樣了,他雙親健在,弟妹成群,日子熱鬧歸熱鬧,卻過得很辛苦。生活的沉重壓力,壓得他話也少了。太一郎說十句話,他頂多隻說一句。角助說,弟妹們白天擠在家中做家庭副業,七嘴八舌嘰里呱啦,根本沒他插嘴的餘地,自然而然變得沉默寡言。
「這兒是哪裡?」回過神來時,阿鈴發現自己走在陌生的暗處。
「就是慶祝七十歲大壽。」
「哇——」老爺爺突然大叫,「你做了什麼?你剛剛做了什麼?阿鈴!」
再說澤庵先生總是笑嘻嘻的,眼前這個按摩人卻一臉不高興——
「你也這麼做做看,暖暖身子。等你全身都溫暖了,就可以回到原來的地方了。」
阿鈴聽不懂。不過,倒是聽懂了老爺爺不是捕吏這件事。況且對方看起來一點也不凶,倒像是附近的大好人房東。
阿鈴認為如果只是這樣,似乎不怎麼好玩。阿藤大姨看著阿鈴若有所思的表情,笑了出來。
「這樣嗎?」
「嗯,這個啊,跟窗口一樣。」老爺爺凝視了水面一會兒,抬起眼,目不轉睛地望著阿鈴說,「是緣分嗎……不,正因為如此,阿鈴才來到這兒嗎?」
阿鈴擱下筷子,草草合掌低聲說:「我吃飽了。」阿藤大姨回說九*九*藏*書:「吃飽就好。」
船屋的首航參与人數很少。對在高田屋看著很多廚師和傭工工作的阿鈴來說,人少得令她有點不安。廚房除了主廚太一郎,還有個從高田屋帶來的年輕廚師修太,日後又會進來一位在阿鈴還是小嬰兒時曾在高田屋幫忙過兩年的廚師島次。島次是個年紀很大的伯伯,比阿鈴的阿爸還要年長一輪。他不會每天來,說好三天來一次。聽說他自己在本所二目橋開了一家外送料理鋪。
阿鈴重新換個位置,挨近火堆。
角助和太一郎同齡,十七八歲時曾在便當鋪做過事。他不是廚師,做的是負責送便當及同收餐具的粗工。那時太一郎剛進高田屋的廚房修業,常被派去跑腿。
阿鈴雖是個孩子,卻也明白船屋的航行並非暢行無阻。前幾天她聽到阿爸跟七兵衛爺爺的談話,說阿藤大姨和修太、阿律的年中、年末零用金都南七兵衛爺爺負責張羅。爺爺說:就算這樣生計也相當窘迫。阿爸聽完皺著眉點頭。
阿鈴越來越聽不懂老爺爺的話,不耐煩地微微撅起嘴。她正想抱怨時,感覺身體逐漸失去了力氣。
「爺爺?」
是個非常親切的老爺爺。他的下巴瘦削,有著下垂的八字眉,年紀看起來很大了。到底幾歲了?大概有八十歲吧?身上穿著洗白了的細條紋衣服,系著邊緣磨破了的腰帶。腰間插著一根棕褐色的煙管,把手上還刻著一條龍。那條龍一圈圈地盤繞在上頭。
「嗯,是的,十天前剛搬過來。」這回換阿鈴注視著老爺爺了,「爺爺,你認識我?」
「你放心。」老爺爺突然說,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角助入贅后一年,他和多惠成了家。如今已然可以笑談往事,儘管七兵衛始終不肯鬆口承認,然而太一郎認為當初七兵衛很可能是為了讓暮氣沉沉的他振作起來,才會和阿先商量,決定讓他討老婆。太一郎的確也是因為跟多惠成家才恢復生氣的。如果當時他一直委靡不振,和角助的交情恐怕也無法持續至今。
「是的。」
「我以前沒聽人說過。」
而船屋的第一組客人正是太一郎招來的。二十日,位處深川元町御稻藏對面、一家小規模的五穀批發商「筒屋」一家人來到船屋。退休已久的前任老闆今年將迎接古稀壽辰,召集了親朋好友和生意夥伴約二十人,打算在船屋設宴慶祝。
「應該叫大老闆和大老闆娘。」
阿鈴很想快點吃到稀飯。
是在叫我啊。阿鈴抬起頭。阿母聽驅邪師說紅色可以驅邪,才特地幫她穿上這件通紅的睡衣。
老爺爺重新坐在河灘石子上,挺直背脊說:「來看鋪子的那個人,怎麼看都是個正派商人,感覺不到任何陰霾,我才以為這回應該沒問題,答應出租……哎呀呀,沒想到竟然多了一個小跟班。」
可是爺爺看起來對這兒很熟悉,不慌不忙的,根本不像是迷路了。
阿鈴雖然腦袋裡明白,卻還是覺得不自在。之前阿藤大姨和阿母一起在高田屋工作,兩人情同姐妹,現在卻必須尊稱阿母為「老闆娘」……阿藤大姨以前會拍拍阿爸的背,鼓勵他說:「太一郎,要振作啊!」而現在竟要向阿爸行禮稱他「老闆」……
難道終於來了?難道人死時都是這樣不知不覺地來到河灘?
全身已經暖和起來,難道是返回人世的時間到了?
阿鈴止步蹲下。七兵衛爺爺經常講有關冥河河灘、閻羅王的事給阿鈴聽。他說:阿鈴,不準說謊,不準給人添麻煩,存心騙人,因為閻羅王都在仔細看喲。
「應該不會吧,畢竟這兒是你阿爸和你阿母的鋪子。」
白霧緩緩流動,視野突然開闊起來,一望無際的遼闊河灘中孤零零地燃著一堆火,火堆旁坐著個黑色人影。正是那人影在招手呼喚阿鈴。
阿鈴迅速用指尖沾了水,水面震動了一下,出現了圓形的波紋。原來只是普通的水啊。
「這水窪,是爺爺的?」
「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很冷吧?這霧很冷的,過來這邊坐。」九*九*藏*書
手指又使勁地按著背部。因為太痛了,阿鈴繃緊全身極力忍耐,可是卻又挨了罵:「不要出力!」
阿鈴慢吞喬跨出腳步,挨近火堆。呼喚的老爺爺大概想讓阿鈴安心,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用手示意阿鈴坐在火堆旁。
「爺爺,你在說什麼?」
不知是不是抵擋不了阿鈴強烈的視線,老爺爺低聲說:「哎呀哎呀。」抱起手臂,又說,「爺爺有時會來這兒歇口氣。」
「老人家的古稀大壽嘛,阿園和長一郎當然都會來。」阿藤大姨撿拾著阿鈴掉落食案上的魚肉,「不過啊,阿鈴,你要記住,這兒是料理鋪,阿園和長一郎是我們的客人,你不能跟他們玩也不能在走廊上亂跑,要有鋪子和客人的分寸。」
「舔了也一樣。」老爺爺單手捂著臉,「哎呀哎呀……這孩子膽子真大。這樣會惹來麻煩的。不過……也許這樣比較好?嗯,也許是吧。」
「啊?嗯,知道啊。」
「那是什麼?」
太一郎聽聞七兵衛決定讓自己掌管料理鋪時,除了多惠以外,第二個商量的人便是角助。好久不見的兩人在富岡八幡宮門前町的居酒尾喝酒,太一郎聊著往事和今後的抱負,徵求角助的意見。如今已成為筒屋小老闆的角助鼓勵太一郎說:你吃了這麼多苦頭,現在總算走運,沒必要畏縮不前。太一郎聽著對方似曾相識的說辭,笑著點頭。
「嗯。其實啊,我早就可以到河的對岸去了……每次都這麼想,在這兒發發獃,當做休息。」接著,他又望向水窪。
「嗯,真的。真正該渡河的人不會來到這兒,他們一開始就會出現在渡口附近。」
阿藤大姨抱起阿鈴,阿鈴緩緩搖頭,現在搖頭也不會頭痛了。雖然身子仍在發燒,但已經沒有那種令人發抖的冷勁兒。雖然全身很疲倦,不過可能是肚子餓的關係吧。
附近不知什麼地方傳來河流的潺潺水聲,那水聲不快,緩緩的,聽得見流水在河灘碰到小石子的聲響。
「阿鈴!」
「我叫阿鈴。」
「是嗎?大姨,什麼是古稀?」
阿藤大姨眯著眼,笑說:「阿鈴,臉頰黏著飯粒了。」
「嗯,你快回去吧。」老爺爺溫柔地笑著,「你放心,阿鈴,等你醒來以後大概會忘掉爺爺的事,就跟做夢一樣。不過也許我們還會再碰面。」
最先察覺院子里的梅花或山茶花開花的,也是澤庵先生。每當他說「花好像開了喲」,阿鈴趿著木屐去看時,總會在被榻榻米房擋住的枝頭,找到一兩個綻放的小花苞。阿鈴問他怎麼知道的,澤庵先生笑著說:因為聞到花香啊。阿鈴很佩服,從那以後就很尊敬澤庵先生。
阿鈴輕聲說出住在高田屋時七兵衛爺爺時常叫來的那個按摩人的名字。他叫澤庵先生,和從前一個很偉大的和尚同名。澤庵先生每次替七兵衛爺爺按摩后,爺爺總是很高興地說:啊,又重新活過來了,我又活過來了。七兵衛爺爺有時會叫阿鈴領路帶要回去的澤庵先生走到後門,但是澤庵先生在高田屋根本不需要人帶路,他連哪裡要拐彎和哪裡地面高低不同、有紙門都記得一清二楚。
半個時辰后,按摩人拍了拍阿鈴的額頭說:
老爺爺四下張望,往火堆另一方移動,阿鈴也看向那邊。
阿鈴躺在惴惴不安的阿藤大姨懷中,在開口回答之前,肚子已搶先發出咕嚕咕嚕聲。
阿鈴醒來時感覺枕邊有人。她以為是阿藤大姨,轉頭一看,發現枕邊竟然坐著一個按摩人。
「嗯。爺爺啊……抓了個壞人,為了不讓那個壞人繼續做壞事,要牢牢看住他。」
這樣持續了一段時間。按摩人邊指壓阿鈴背部,有時低聲咕噥「這邊這樣」或「這邊就這樣」,看樣子對方是在自言自語。有時他又說:「這邊大概這樣吧?」阿鈴以為是在問她,想開口回答時,他又會罵:「安靜點!」因此阿鈴決定默不做聲,安靜地趴著。
七兵衛深知角助和太一郎的交情,才如此不客氣地表示,然而太一郎只是笑著聽過。他https://read.99csw.com認為對船屋的首航而言,替筒屋一家人舉辦一場最完美的宴席,最適合不過了。
阿鈴靈機一動,說:「爺爺,難道這水窪可以照出現世的事?可以照出爺爺抓的壞人?是這樣吧?爺爺看水窪是為了監視壞人吧?」
「你儘管放心。」阿藤大姨柔聲說,「老闆精心設計了菜單,一直忙到昨天,聽說今天早上已經完成了。」
四周霧氣瀰漫,冷颼颼的。眼前雖不像夜晚那般漆黑,但也不見陽光。這地方感覺很寬廣。但是因為霧很濃,阿鈴只能看到自己的鼻尖,回頭望也看不到方才走過的道路。
「阿鈴真聰明。」老爺爺佩服地說,「不過,阿鈴是看不到任何東西的。」
老爺爺舉起瘦骨嶙峋的手抓抓下巴。
……?
嗯?河灘?阿鈴暗吃一驚,停下腳步。
是個老爺爺在叫她。不過那聲音阿鈴沒有印象,阿鈴認識的人裡頭,沒有老得會在冥河河灘相遇的老爺爺,至少現在想不出來。
老爺爺的臉上堆滿了笑容,但是阿鈴還是鼓不起勇氣正視對方。她小心翼翼地隔著一段距離坐下,火堆很溫暖,火焰的顏色明亮、美麗,木柴燃燒爆裂的聲音也足以壯膽。七兵衛爺爺從來沒說過冥河河灘有火堆呢。
「那,七兵衛爺爺和阿先大媽呢?」
太一郎勸說角助:其實你的弟妹都已經長大,只是你沒察覺到而已,你顧慮太多,反而會傷了弟妹們的心。角助這才總算下定決心。
「叫阿母老闆娘?」
阿鈴啪嗒一聲往前倒下,就這樣暈了過去。又不知過了多久,傳來拉紙門聲。
阿鈴點頭:「也不算喝水,只是舔了一下。」
「也可以這樣說。」
是阿藤大姨。她放下懷中的水桶奔過來。
老爺爺嘀嘀咕咕的。阿鈴仔細看著舔過的手指。自己做錯了什麼嗎?
「看你的長相……難不成你是那個搬到高橋家的女孩?四周圍著河道,長坂大人宅邸隔壁那棟屋子的……」
火焰飄忽,顏色逐漸變得鮮艷,但輪廓卻漸漸模糊,阿鈴的身體熱了起來——頭昏昏沉沉——視野朦朦朧朧——
他覺得自己的前途茫茫,遠遠落後角助,也很羡慕角助受到弟妹敬仰。有一個角助這樣的朋友,二十二歲的太一郎會覺得人生寂寞也是情有可原。這段時期,太一郎總是無法專心修業,怠忽職守,屢次遭七兵衛斥責,卻始終無法振作,自己心裏也不好受。
「現在跟高田屋那時不一樣了,你不懂可不行呀。」
角助當時這麼說。沒想到這約定竟這麼快就得以實現。
「那爺爺可以看到什麼呢?爺爺在這兒做什麼呢?」
三月十八日夜裡,阿鈴在廚房角落吃著阿藤大姨張羅的遲來晚飯。最近阿爸和阿母為了準備迎接第一組客人,更加忙碌,有時甚至一天中都不能好好跟阿鈴見上一面,照顧阿鈴的事完全落在阿藤大姨肩上,只是大姨常常也空不出手來,阿鈴往往拖到很晚才吃飯。
「所以我才叫你放心,你不用那麼怕。阿鈴可以回去。迷路來到這兒的人,還未到該渡河的時候。」
阿藤大姨咯咯大笑。因為爐灶是中空構造,廚房天花板又高,大姨的笑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喂——過來,來這兒暖暖身子。」
阿鈴坐起身後覺得自己餓得發昏。真的,天花板都在團團轉了——啊呀啊呀,我會昏倒。
「那樣的話跟喜事就不相稱了,大概會用紅豆做成紅豆飯吧。」
「放心?」
最近太一郎頻繁前往筒屋跟角助商討宴會事宜。
是啊,阿鈴睡著了。睡著——睡著——應該睡著了的——
老爺爺把手伸到火堆旁,沙沙地摩擦手指。
水很冰冷,讓阿鈴想起自己口渴的事。她不經意舔了指尖的水滴,心想,這水甜嗎?
自己的生活在改變。阿鈴搬到這兒后立刻病倒了,始終沒時間細細體會這些變化。等到病好下了床才發現,不知不覺中自己的世界全變了——這令阿鈴覺得有點寂寞。
「可是,爺爺說是高橋家……那,爺爺知道那房子?」
老爺爺指著水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