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是誰？」
「剛剛還在的。大姨沒看到嗎？」
會看到熟睡的多惠枕邊有個苗條女子的身影自右而左地穿過。
這時身後有人大聲呼喚阿鈴。
阿鈴嚇了一跳，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大姨舉起握著蠟燭的手往後仰，避開阿鈴。
大姨斥責她。不過一看到阿鈴垂頭喪氣的模樣，她又恢復笑容摸摸阿鈴的頭，接著說：
這時彷彿有人在眼前啪地拍了一下手，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對了，是那個扮鬼臉的孩子。那個不知是誰家的女孩。是不是她？
今晚阿鈴看到的女孩有兩隻腳，而且不要說走路，甚至還到處亂跑。她沒有做出怨恨的表情，也沒有雙手晃來晃去。對了，從來沒聽說過有扮鬼臉的鬼。
親子三人各自的鼾聲，在狹窄的小榻榻米房內呼呼地來來去去。牆壁和榻榻米、天花板也一起安靜地入睡。
還會看到熟睡的阿鈴臉龐上頭，有個罩住阿鈴、目不轉睛地盯著阿鈴睡臉的小女孩身影。女孩穿著紅底碎梅和服，從過短的袖子中露出骨瘦如柴的胳膊。
阿鈴眨眨眼，無法確信剛才看到的景象。那是誰？這個家除了我，應該沒有其他小孩。
「可是大姨……」
兩人很熱衷地商量著。阿鈴決定不打攪他們，悄悄轉身回到樓梯下。
那雙光腳丫啪嗒啪嗒地跑到二樓后，阿鈴察覺有人咻地拉開右邊榻榻米房的紙門。原來在那邊！阿鈴跑了過去，畫著朦朧月色圖案的紙門，在她鼻尖前啪地關上。阿鈴用力拉開紙門。
阿鈴居然能在黑暗中看到東西。仔細想想，剛才看得到紙門花紋也很奇怪，二樓根本沒有任何燈火。
東方的天空染上魚肚白時，三條影子突然消失蹤影。消失時，按摩人用陰鬱的聲音呢喃著：他肩膀太硬，必須花一番工夫。但這話似乎並非特地說給任何人聽。
這時阿鈴腦中也點起了蠟燭。鬼？
女孩表情很悲哀，好像隨時都會哭九九藏書出來。所以即使阿鈴身邊有紙糊狗在，它或許不會汪汪叫著趕走女孩，因為她看起來太可憐了。
「來，我們下樓。沒事到這地方來小心會碰到鬼。」
阿藤大姨說完，舉著蠟燭挨近壁龕。燭光晃動時，阿鈴眼角瞄到從陰暗的房間角落匆匆跑開的白皙瘦弱小腳。
「是阿律從澡堂回來了吧？」
阿鈴感到全身冰冷，急忙跑回大姨身邊拉住她的袖子。
「阿鈴，什麼事？」
如果那孩子是鬼，就非常奇怪。
阿鈴險些衝到阿藤大姨身旁，好不容易才待在原地。她回頭望向壁龕多寶台，可是那兒已不見女孩身影了。
阿鈴曾經聽過一些可怕的鬼故事。以前還住在押上宿舍時，每次碰到悶熱的夏夜睡不著覺，七兵衛爺爺總是在蚊帳內講鬼故事陪阿鈴睡。妖貓啦，狐仙附身啦，被踩到影子而死去的女孩啦，擅長游泳的武士被含恨而死的溺死鬼抓住腳而溺死啦……七兵衛爺爺很會講故事，有次阿鈴聽完后當晚嚇得尿床，被阿母狠狠罵了一頓。阿鈴在尿濕的被褥旁哭泣時，七兵衛爺爺偷偷過來頻頻向阿鈴說：「對不起，對不起。」阿母聽到后，也狠狠訓了七兵衛爺爺一頓，那時爺爺只是乖乖地垂著頭挨罵。
七兵衛爺爺買的那隻紙糊狗，搬家時沒有帶過來。啊，要是有那隻狗在就好了……改天請人幫忙找找看好了。要是還在押上宿舍，就請人帶過來。愈想愈嚇人，真是氣人，自己真的有點怕起來了。
房內因關上擋雨的滑門而漆黑一片，然而十席大榻榻米房內的東西阿鈴卻能看得一清二楚。
漆黑中吹起一陣暖風，呼地吹進屋內拂過阿鈴的臉頰。座燈的火焰搖曳著。
然而，如果擅長徹夜守更的紙糊狗在場，它大概會在夜色最深的丑時三刻（半夜兩點）看到很有趣的畫面吧。
「就算是古稀喜宴，要是每樣料理都是軟食，其他客人也會吃得不盡https://read.99csw.com興吧。」
女孩不再扮鬼臉，雙手規規矩矩擱在膝蓋上，歪著頭望著阿鈴。阿鈴心想，簡直像跟一隻流浪貓講話：「來啊來啊，不用怕，來這邊，來這邊我就給你飯吃——」可是小貓只是眼睛發光一步步後退。
阿藤大姨靠過來，有點粗魯地抓住阿鈴的手肘。阿鈴目瞪口呆，無法自檯子上移開視線，自言自語地問：
「哎呀，怎麼回事？阿鈴。」阿藤大姨笑著用蠟燭照亮阿鈴腳邊。
「扮鬼臉，哼。」
女孩比阿鈴矮許多，瘦得只剩皮包骨。她穿著紅底染白梅小碎花的衣服，但衣服下擺短得可笑，露出枯枝似的小腿。
不管女孩再怎麼瘦，真的可以坐在這兒嗎？
這房子面對水路，所以羽蟲比高田屋宿舍多。阿藤大姨說過，恐怕要比以前提早一個月掛蚊帳，也曾憂心地低聲說：水邊雖然涼快，但蚊子一定也多，夏天夜裡有客人上門時，大概必須準備很多驅蚊木，這種東西往往是一筆無形的花費。她說這話時口氣里透著不解：「幹嗎選上這種水邊房子開鋪子？」這些時候總是令阿鈴感到不安。
有個小女孩坐在壁龕多寶台上晃著雙腳，黑暗中隱約發白的臉正對著阿鈴扮著大鬼臉。
阿鈴跳起來。回頭一看，只見阿藤大姨在身後舉著蠟燭，她也嚇了一跳，尖聲說道：
阿鈴目瞪口呆，無法出聲。她目不轉睛地望著對方，女孩放下手不再扮鬼臉，卻撅著嘴瞪著阿鈴。那張臉正是阿鈴高燒不退、痛苦不堪時，在枕頭上仰望看到的臉。是同一個女孩。
阿鈴眨著眼。剛才看到的人影已經消失。座燈的昏暗火光勉強照到廚房門口，廚房外的泥地卻一片漆黑。春天夜晚的黑暗總是特別濃稠。
九*九*藏*書「包起來送出去是可以，但是老人家如果不方便吃也不好吧。」
耳邊傳來很大一聲「哼」。
「她剛才坐在壁龕那檯子上，穿著紅衣，兩隻腳晃來晃去，還對我扮鬼臉。」
阿鈴把手擱在紙門上，聽到小榻榻米房內有談話聲，是阿爸和阿母。阿鈴側耳傾聽，他們似乎在討論宴席菜色。
阿鈴急忙繞到樓梯下仰望二樓，隱約看到一雙纖弱雪白的孩子的腳，正登上樓梯往榻榻米房跑去。
「大姨！」
阿鈴對著天花板扮了個鬼臉。
突然，她聽到有人走上二樓的咚咚腳步聲。
「什麼？」阿藤大姨皺著眉頭說，「女孩子？」
阿藤大姨高舉手中蠟燭，讓燭光照到壁龕。榻榻米房內出現一個圓形光圈，黑暗退到四方角落。
對阿鈴來說，阿先大媽相當於奶奶的身份，只是她比七兵衛爺爺小了十幾歲，不好意思稱她為奶奶，所以阿鈴都稱她「阿先大媽」。
大姨伸出空著的手想牽阿鈴，阿鈴本想握住大姨的手，卻臨時改變主意跑到壁龕多寶台前。
「大姨，你看到剛才那女孩了嗎？」
「扮鬼臉！」
那天晚上爺爺帶著阿鈴到夜市，對阿鈴說：你想要什麼就買什麼。阿鈴看中一隻表情看起來像在笑的紙糊狗，夜晚就抱著那狗睡著。阿鈴那時想，那隻紙糊狗在阿鈴睡著時也會睜眼醒著，要是有鬼想嚇阿鈴，狗會汪汪叫地把鬼趕走。
「阿鈴？」
「你是誰家孩子？」阿鈴挨近女孩一步，問，「你從哪裡來的？住在這房子里嗎？你叫什麼名字？」
阿鈴站起身，心想，睡前到阿母那邊看看也好。阿母應該在裡屋記賬。
阿鈴發出聲音這麼說后，心情總算舒暢一點。睡在一旁的阿母「嗯？」地抬起身。
阿鈴用力拉扯大姨袖子。蠟燭傾倒，蠟淚滴答地落在榻榻米上。火焰搖搖晃晃地變小。
「沒人啊，阿鈴。」
「是嗎？那我去向阿母道晚安了。」
「沒看到https://read.99csw.com呀。」
二樓只有儲藏室和被褥室以及兩間榻榻米客房。阿鈴一家三口住在樓下東側房間。阿藤和修太從高田屋宿舍通勤來船屋，沒有房間。而阿律起居的三席房間則在阿鈴一家人的榻榻米房隔壁。這時候到底是誰有事到二樓？
阿鈴好不容易問出口。女孩再度用鬼臉代替回答，這回扯下另一邊下眼皮。
阿鈴跑上樓。二樓一片漆黑，樓下瓦燈已經照不到二樓。阿鈴平日怕黑，可是現在也顧不得害怕，只想趕快追上對方。
「我說鬼會跑出來只是嚇唬你的，沒想到你怕成這樣，對不起啊。」
阿母雖然抬起上身，眼睛卻緊閉著。阿鈴屏息假裝睡著。一會兒阿母又啪嗒躺下，沒多久阿鈴也睡著了。
「阿鈴，危險啊！」
「嗯，可是剛才我好像看到那邊有人。」
「燙燙燙！阿鈴啊，你不可以拉我呀。」
阿鈴叫了一聲，站在洗碗槽前背對阿鈴的阿藤大姨也回過頭，看向阿鈴注視的地方。
走廊上只在樓梯口擱一盞瓦燈，沒有其他燈火。有客人上門時，這盞瓦燈會換成蠟燭，那是因為燒魚油的瓦燈會破壞料理的香味，讓宴席氣氛顯得窮酸。等客人回去后，則會再點起瓦燈。阿先大媽曾叮囑過阿母：在這種小地方花心思省錢，是經營鋪子最重要的訣竅。
——真是的，我簡直變成貓了。
好奇怪。
阿鈴從來沒去過雜技棚或戲棚子，阿爸和阿母也沒有那個閒情逸緻，一家人從沒聽過從那裡流傳的恐怖故事。七兵衛爺爺說過他有一幅掛軸，上面畫著非常可怕的女鬼，但是自從尿床事件以後，無論阿鈴再怎麼苦苦哀求，他也不讓阿鈴看那幅掛軸。
難道那孩子——不是坐著，是浮在半空中？
「鬼——啦！」
「阿鈴，老闆娘在裡邊榻榻米房呢。」阿藤大姨邊用抹布擦手邊說。
她當下以為是阿母。
「阿母。」
「啊！那邊！」
多寶台上沒放任何東兩。本來就是設htｔｐｓ://ｒｅａｄ.9９ｃｓｗ•com計用來裝飾的，檯子深處還不到三寸，頂多隻能擱個小花瓶或香爐。
「這屋裡沒鬼。怎麼可能有鬼呢？這裏可是你阿爸和阿母新開張的料理鋪啊，不可以說不吉利的話。」
那天晚上阿鈴睡不著，一直在想鬼的事。鬼到底是帶著什麼樣的表情，又是怎麼出現的呢？在親子三人呈川字形睡在一起的小榻榻米房裡，此刻阿鈴睡在阿爸和阿母中間，總算有勇氣想些可怕的事。
這時，阿鈴突然察覺有人站在廚房門口。雖然只瞥見人影，看不清面貌，從髮髻看來似乎是個女人。
會看到熟睡的太一郎腳邊坐著一個身穿灰衣的瘦削按摩人。
「大姨，這兒有鬼嗎？」阿鈴像要撲到大姨胸前似的問道，「這兒是鬼屋嗎？大姨也看到鬼了？」
阿鈴走出廚房在走廊上跑，母親的小榻榻米房位於通往二樓的樓梯後面。那是個四席半的小榻榻米房，賬房格子屏風內有矮桌、算盤和賬簿，所有用具一應俱全，阿母坐在那兒看上去很威風，令阿鈴感到很驕傲。
「阿鈴，你是不是睡迷糊了？」阿藤大姨笑著說。阿鈴雖然有很多話想說，卻想不出可以壓倒大姨爽朗笑聲的話。
「老闆娘？」大姨也叫了一聲。
「阿鈴，到底怎麼了？一個人爬到這麼黑的地方。」
阿鈴奔向看見小腳的地方，但那兒只剩黑暗，阿鈴的腳丫子踩在冰冷的榻榻米上。
「阿鈴？是阿鈴吧？你在這兒做什麼？」
「所以用豆腐皮這樣包起來……」
阿鈴每次問大人：鬼到底是什麼模樣？大人總是舉起雙手垂在胸前晃來晃去，睡眼惺忪地發出奇怪聲音說：「好恨呀。」那種鬼根本不可怕。雖然聽說鬼沒有腳，可是沒有腳又怎麼能到處走動？
「是阿鈴嗎？」
阿藤大姨收拾阿鈴吃完的食案放到洗碗槽。四周非常安靜，座燈旁有兩隻小羽蟲，振翅的嗡嗡聲聽得清清楚楚。
可是如果那孩子不是鬼，那就更奇怪。那孩子到底是打哪裡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