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嗯?對了,我們是在聊這件事啊。」玄之介搔著下巴說,「他殺了人。」
「看來沒白費工夫在該怎麼卷豆腐皮,沒人抱怨不方便吃呢。」
——這人,真的是幽靈嗎?
「阿鈴,你在那兒做什麼?」
阿藤大姨蹲下身探看阿鈴的臉。阿鈴心不在焉地回說:
「可是都沒人提起這件事。」
阿園拋下已經停止哭泣卻滿臉淚痕的小丸奔過來。陌生男人望向阿鈴腳邊,伸手拾起一個東西。
筒屋的角助雖然一臉僵硬,還是很擔心太一郎的傷口,他安慰多惠和阿鈴,並安撫家人不讓他們口出怨言。他請眾人今晚暫且先回家,便帶著眾人默默離去。可是這麼做也無法堵住其他客人的嘴。即使筒屋因為關心船屋而緘口不言,遲早還是會從某個客人口中泄露出今晚的騷動始末。
「謝謝大人。」
「果然,那件事之後,這裡有段日子一直是空地吧?」
「因為……」
「故事中的幽靈都是這樣。」阿鈴小聲說,「七兵衛爺爺說的。」
「是誰告訴阿鈴的?」
那更恐怖了。要是死了,這回不是真的會變成鬼嗎?鬼應該沒有壽命吧?至少應該比人長壽。那不是有可能突然回到這裏嗎?
看來這位武家大人正帶著狗在河道散步,碰巧發現阿鈴被糖果哽住差點噎死。
「啊,啊。」
「對不起啊,不知為什麼,只要我們一出現,屋子裡好像會變冷。」
「我剛才不是說了,作祟這說法很不好聽嗎?我們又沒有做壞事。」武士又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至少目前還沒有。」
「今天的客人中有個跟阿鈴差不多年紀的女孩,你跟她很要好吧?」
阿鈴早已恢復精神,彷彿沒發生過差點被糖果噎死那回事。救了阿鈴的那位長得像鮟鱇魚的武士看上去不像無所事事的米蟲少爺,應該是鄰家的長坂大人吧。下次碰到他時,得好好向他道謝才行。
這比喻很易懂。
「南無妙法蓮華經!」
武士認真回問,阿鈴有點為難。
阿園在小丸頭上敲了一記,回到阿鈴身邊歪著頭問。這女孩細長的脖子到下巴的線條很有女人味,將來一定會成為美女。河水的漣漪映在她的圓眼睛上。
「你父親似乎是個手藝高明的廚師。」
是的,這點最教人難堪,真的很難堪。一夕之間,船屋從一家想靠廚藝吸引客人好揚名江戶的新料理鋪,淪落為鬧事的鬼屋。
「謝謝,角助叔叔總是這麼體貼。」
「阿鈴!」
「而且殺了很多人,殺了一座小山那麼多的人。他像削芋頭一樣隨便殺人,把屍體埋在居室後面。火災燒掉寺院后,從廢墟挖出很多骨頭,事情就是這樣。」玄之介望著阿鈴,問:「很噁心吧?」
「今天的宴席料理好像很受客人好評。」
「既然如此,那就當你不是小孩子吧。」
「阿鈴?」
「沒事,大姨,我沒事。我沒有不舒服。」
「是啊。阿鈴生病時,笑和尚不是幫你做指壓了?」
男人和狗沿著河道走向鄰家宅邸,阿鈴蹲在地面上目送。只見他拐過隨處剝落斷裂的寒磣木板圍牆,消失在宅邸北側。
只是不久后發生了各種麻煩事,他們不得不改變這種對每位來鋪子的客人都給袋子的做法。有些客人弄丟前回給的袋子又捧著方木盒來買;有些客人則表示只想買袋子。此外,流失客戶的鄰近五穀批發商也故意找碴,花錢僱人接二連三來買最便宜的稗子。結果,筒屋因此蒙受不小的損失。畢竟無論買的商品再怎麼便宜,都必須給新客人袋子裝,這樣一來,新客人越多,筒屋就得損失越多袋子。
「阿鈴,你知道今天會端出什麼菜嗎?」
「來了!」角助大喊。
「您那樣用火炭烘手可以取暖嗎?」
然而阿鈴卻忘我地凝望頭上那男人。哎呀,這張臉是怎麼一回事?好像一個沒捏好的飯糰,輪廓歪曲、凹凸不平。凌亂的濃眉左右長度不一,高度不同,連方向都不一樣。鼻子丑得像煮爛的番薯,鼻子下是厚嘴唇,上唇和下唇彷彿想儘可能遠離對方似的往反方向翹曲。
但實際上阿鈴的手指卻落了個空,穿過他的臉。
「什麼為什麼?」
「我摸不到有生命的東西,不過笑和尚老頭兒可以。」
「有點無聊。」阿鈴老實回答,「因為七兵衛爺爺不在嘛。」
「我不知道好不好玩,不過,我將來不嫁人。」
阿鈴是真心這麼想。
阿鈴慌忙用手壓住嘴巴縮回嘴唇。武士看著覺得好笑地說:「女孩子真好玩。」
阿鈴一人坐在樓梯中央凝望著黑暗。
「那棟大雜院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
「那我們走吧。」阿鈴開始下樓,「一直坐在這裏聊天的話,我會頭昏眼花的。」
阿蜜說畢便消失了。
「你坐在那兒小心會著涼,快回房,聽到沒?」
玄之介邊說又往前探出臉。結果阿鈴指尖碰到他的鼻子——照理說應該碰到了。
雙親為何在此處開料理鋪的來龍去脈,阿鈴其實也不太清楚,但她還是儘可能地說明她所知道的一切。年輕的武士幽靈興味盎然地專心傾聽,不時頻頻點頭或「嗯,嗯」地隨聲附和,有時用火箸戳灰或伸出手掌在燒紅的炭上取暖,簡直不像個幽靈。
「阿鈴,危險!」阿園哭出聲來,「快逃,快逃!」
「大姨。」
「那老頭子既乖僻、吝嗇又頑固,但是手藝很好。」
大姨,你給的變色糖哽在喉嚨,我差點噎死呢。可是,如果這麼說,阿藤大姨大概會嚇一跳,在罵阿鈴之前可能會先向阿鈴道歉,那也不好,畢竟又不是阿藤大姨的錯。
阿鈴雙手捧著食案來到今晚點著蠟燭的樓梯底下。她發現有人坐在樓梯中央,朦朧的光圈籠罩著他,阿鈴清楚看見對方的白襪和裙褲摺痕。是客人嗎?大人吩咐過,在家中碰到客人時要默默行禮致意,阿鈴照辦行禮后,打算走過樓梯底下。
「對面那寺院叫興願寺,宗派是……總之他們就是念誦阿鈴也會念的佛經。」
「墳墓全都遷走後再整平土地,這裏暫時變成了空地。」
「沒抓到。」
「阿鈴,你搬到這兒會不會很無聊?」
阿鈴不肯作罷,她探出身子問:
「喂,你!」阿鈴大叫。
女人的肌膚細膩透明,身上穿的縐綢衣服也是透明的。透過袖子可以看到腰帶花紋,是用絲線綉出各種表情的小不倒翁花紋。連阿鈴這個小孩子也看得出那腰帶很昂貴。
「不要騙人。玄之介大人果然……不,您或許什麼事都沒做,但您的同伴卻一直在這兒,有時候也會做出什麼壞事吧?是不是?所以那棟大雜院才會被拆掉。後來蓋了這棟房子,成了料理鋪,可是也因為您的同伴作怪而關門,這回又換了我們搬進來,是吧?」
阿鈴應了聲「是」,小跑步到廚房。廚房沒人在。阿藤大姨大概也到榻榻米房幫忙了。阿鈴把碗盤浸在洗碗池中盛著水的木桶內,再把食案整齊地擱在架上,急忙回到樓梯口。
「嗯。」
有關這事阿鈴也沒向雙親問個明白。是啊,為什麼呢?
「武士大人……」
「阿鈴,你別怕成那個樣子。住持當時都六十多歲了。我剛才不是說過這是三十年前的事嗎?他應該早就死了。」
我也做過很多裝作不知情的事——玄之介繼續說:「賭債、騙女人,只要當做沒去賭博或這女人不存在就沒事了。有關這點,賭債比較容易矇混,女人就不行。她們會追問到底,逼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拋棄我?為什麼那小女孩比我好?為什麼你這麼無情?為什麼騙了我……」
「唔,不怎麼舒服。」
對方的聲音爽朗好聽,五官也很端正。年齡大約二十齣頭。濃眉、雙眼清澈、臉頰光滑,看上去很年輕。
阿鈴瞪大雙眼。身旁是個年紀跟阿母差不多、五官端正、美若天仙的艷麗女子。
「阿鈴小姐,快下來!」
「不作祟就不能待在這裏嗎?」
「那個,住持後來被捕了嗎?抓到他了吧?」
大姨在阿鈴上方。
啪!有人的手拍著阿鈴的背部。阿鈴背脊咯吱作響。
「為什麼?」
大姨的條紋衣服下可見武士綉有家紋的袖子。
正確說來,阿鈴並沒有親耳聽到多惠這麼說,只是偷聽到阿藤向阿律轉述多惠這麼說過而已,此刻卻煞有介事地有樣學樣。嗯,這種對話,真的很像大人。
那人不是今晚的客人,是位年輕武士。他穿著綉有家紋的禮服裙褲,悠閑地坐在樓梯上,雙肘擱在膝上,雙手交握,笑臉俯視著阿鈴。
回過神來時,發現有個陌生男人抱著她,那男人正緩緩蹲下身,打算讓阿鈴站在地面。阿鈴想按照對方吩咐慢慢呼吸,卻只能像狗伸出舌頭喘氣那般呼呼喘氣。想哭,又想笑,但喉嚨很痛。想說話,卻只是不停咳嗽。
「為什麼?」
阿鈴再也忍不住,雙手蒙住眼睛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卡在阿鈴內心那種又驚訝、又恐懼、又荒謬的感覺,像要散去,卻又像全部攪和在一起。阿鈴雙手貼著臉頰呼出一口大氣。她沒打算這麼說,卻不知不覺說出口:「哎呀,原來如此。」而且說得很大聲。
這位伯伯是武家人。他在這兒做什麼?
最後只好換個方式,客人索取時才給袋子,而且不單賣袋子。下回客人再來買東西時,如果帶袋子來,就繼續用袋子裝五穀。此後筒屋就一直以這種方式做生意,現在的老闆和角助自然也不例外。
——還是偷偷告訴阿藤大姨好了?
「這些都是
九*九*藏*書事後拼湊興願寺和尚們說的話才得知實情,說起來火災是遭人縱火,而縱火者就是住持。起火后的騷動中,有幾個和尚看到住持逃離寺院。可是那時沒人責問或阻止住持。據說其中一個和尚望著寺院逐漸燒毀時,暗自心想:啊,這下總算可以結束這段可怕的災難了。他說,住持是一時鬼迷心竅才會誤人歧途。」
「那寺院最後怎麼了?」
「住持做了什麼事?」
「要不然就是這種事?」
因此阿鈴也就沒說出心裏的疑問:呃,阿園,你看到小丸身邊那個穿紅衣的女孩了嗎?
「要不然這裏不會有現在這棟屋子。」
武十這回啪的一聲彈了下手指。瞬間,樓梯下的小榻榻米房、廚房、走廊上的蠟燭及瓦燈全眨了一下便熄滅了。阿鈴腳邊漆黑得像蒙住一塊黑布巾。頭上榻榻米房依舊發出溫暖的光線,也聽得到喧鬧聲。
幸好阿藤大姨解圍,阿鈴和阿園才能坐在河道旁舔著糖果望著小丸追逐麻雀和燕子玩。
蓬髮男似乎想說話,努力地牽動嘴角,看得令人心疼,最後總算擠出一句話:「偶,撲要。」
阿鈴想哭。啊,搞不好今晚真的會尿床。
「是的。不過只看過一次。」
「呃……是嗎?」
「那個興願寺住持做了什麼事?」阿鈴回到正題。
「啊,這個,就是幫忙的意思。不過,幫忙做好事時不能這樣講,只有幫忙做壞事時才能說『狼狽為奸』,你懂嗎?」
看樣子是個親切的幽靈。
「阿鈴長大后應該會成為大美人,可是對破戒和尚太無戒心。你啊,或許搬來這裏對你比較好,因為這裡有我這個通曉世故人情的男人在嘛。嗯,從今天起,我來當你的人生老師好了。就這麼辦。」
阿鈴全身僵硬站在原地,那人突然鬆開交握的雙手。阿鈴慌忙往後退。結果那人又笑了出來。
阿鈴環視小榻榻米房,用手掌拍著榻榻米問:
樓梯上響起阿藤大姨的叫喚。
阿鈴屏住氣息,緩緩抬頭看向自己和太一郎的上方。
這時,有女人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哭了出來。阿鈴發現自己像緊抓住救生索般抓著太一郎,他的后領已被鮮血沾濕……
阿鈴回說:「嗯,看穿了。」接著不經意地望向小丸。小丸正不時撿起腳邊的小石子拋到河裡。他其實是想用小石子打水漂兒到對岸,但因為用力過猛,石子只撲通撲通地掉進河裡。
「是的,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太吃驚吧。」
是玄之介的聲音。他的聲音跟剛才迥然不同,凜然精悍。
「例如做這種事?」
「沒事了嗎?」他安撫頻頻搖尾巴催促的狗,回頭問阿鈴。
「我沒看過這種狐拳(一種划拳)。」玄之介先捧腹大笑,繼而低頭望著自己抱著手腕的姿勢,說:「阿鈴的手勢是獵人,可是我的姿勢呢?我如果是村長便是我贏,但村長的姿勢應該是雙手擱在膝上吧?還是現今的狐拳跟我那時代不一樣了?」
「請問……」
七兵衛爺爺說過,狸貓雖然很笨,但狐狸很聰明。
男人手中捏著從阿鈴喉嚨飛出的變色糖果。
「那個爺爺人很好。」阿園的口氣宛如在鑒定什麼,「一把年紀了還會陪我們賽跑。我家老爺爺連走路都走不好。」
「阿鈴,」武士放下雙手,故意咳了一聲,問,「你從剛才一直在說『七兵衛爺爺』,他到底是誰?也住在這裏嗎?」
「你叫阿鈴是吧?」
「連我在內有五個。」
「說的也是,實在受不了。」
「其他?總共有幾個?」
阿鈴腦中同時浮起一堆疑問,卻不知該先說哪一件,也沒有自信能說得得體,最後只低聲說了一句「好像在變戲法」。
太一郎背部的傷沒有阿鈴想象的那麼嚴重。只是傷口長達一尺,自右肩胛骨到左肩胛骨用尺量過一般筆直。太一郎當時也昏迷不醒,但不是傷口造成的,而是摔倒時額頭不幸猛力撞上翻倒在榻榻米上的小碗造成的。
武士跨出大步。他那光著腳趿拉的雪履已經磨損不堪,每走一步就掀開一下。狗兒高興得在他腳跟旁撒歡。
接下來只剩下換口味的清爽醋拌冷盤和大老闆喜歡的毛豆飯,最後是水果。
「那當然啦,伯伯都把我們看穿了。」
「是的。」
「阿鈴喜歡變戲法?」
「武士大人剛才說你一直待在這裏?」
說自己是真的幽靈再叫人放心,這道理雖然很怪,但是阿鈴還是收回手指,點點頭說:
「你們到河道旁撒稗子看看,會飛來很多麻雀和燕子哦。要在太陽下山前撒,小鳥才會飛來。小心別掉進河裡!」
玄之介猛力摩挲著人中說:「唔,有關這點,以後再慢慢說明好了。凡事都要按順序進行,阿鈴。」
「是的,這裡是墳場。道路另一頭有座小寺院。」
「你……是誰?」
「我是阿蜜。」女人又微微一笑,「不過,阿鈴,你今晚應該不想再跟幽靈說話了吧?看你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我阿母說他只有體貼這點好。」
「再蓋不就好了?」
她想不通,事情太奇怪了。她心頭的疑問勝過恐懼。
角助沒有回答,不,應該說是回答不了。他望向上方,視線在比太一郎的頭更高、座燈亮光照不到的天花板四方角落,像在尋找什麼似的轉來轉去。
玄之介用力搔著後頸,接著說:
這時,樓梯上有個發出香味的影子輕飄飄地滑過阿鈴背部,雍容華貴地坐在阿鈴身旁。
看樣子是個通情達理的幽靈。
傷患很多,所幸需要醫生治療的只有筒屋大老闆和太一郎兩人。被砍破衣服下擺的女客,小腿和腳踝都沒事。阿園在逃跑時摔倒,嘴角裂開,小丸也在額頭撞出個腫包,但兩人都只是念念哄小孩的咒文便能痊癒的輕傷。
玄之介誇張地皺起眉頭說:「你真是個正直的女孩,不過人不能總是按正理做事的。啊,真替你擔心。」
他看上去年齡跟太一郎差不多。穿著條紋單衣,腰上佩著長刀短刃。身材很高,卻很瘦,仿如披著衣服的衣架,肩膀骨頭都突出來。剃光的額頭光潤油亮,看上去兩眼之間距離很遠。阿鈴覺得很像什麼,想了一下:像鮟鱇魚?
「哎呀呀,女孩子真難應付。」他語帶感慨地說,「眼淚真是最強的武器啊,嗯。」
「哪裡,哪裡。」
「什麼掛軸?」
「不,完全沒感覺。只是不做點什麼總覺得閑得無聊。阿鈴覺得冷吧?」
躲在角助背後的阿園面無血色地哭叫著。這時,阿鈴發現不僅是阿園、角助和筒屋老闆娘以及衣服下擺被砍破的那個穿著高雅的婆婆,所有的客人都望向阿鈴所在的位置上方。好像大蜜蜂飛進屋內時——不,是巷子內出現瘋狗時,男人們手中各自握著頂門棍和竹竿、梯子、柴刀,把女人小孩趕進家中,眾人一齊目不轉睛、屏氣凝神緊盯著那隻瘋狗。
但老闆依舊決心試試看,結果意外地廣受好評。於是客人對這家用筒狀袋子賣五穀的鋪子,不再稱呼其為三河屋,直接就叫「筒屋」;這正是「筒屋」字型大小的由來。
小丸身邊隱約可見穿著紅衣的人影。
「真的嗎?」
因為這話太嚇人,阿鈴愣了好一會兒,實在問不出口武士最後那句「目前還沒有」是什麼意思。武士也心知肚明,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不能當廚師。」
今天慶賀上一代老闆古稀的宴席,重頭戲正是體現筒屋名稱由來的筒狀料理。
一切手續都慎重地辦理。住持手下的和尚們當然受到上頭嚴厲的審問和處罰,全被判了死刑,但處刑日期延至墳場遷移結束后。畢竟有些墳墓年代久遠,不是施主絕後就是傾家蕩產逃出當地或家破人亡,事實上已成無主孤墳,改葬時需要深知內情的和尚協助才行。
「你要是砍了那孩子,我絕不饒你。」玄之介威嚇他說,「前陣子不是跟你說了?不能惡作劇也不能嚇人。就算你這麼做,也絕對無法活過來,也不能得到安息的場所。」
接著便咻的一聲消失。瞬間,吹起一陣令耳垂和鼻尖發痛的冷氣,阿鈴暗自吃驚時,他已失去蹤影。
房內凌亂不堪,像是天翻地覆過後的賞花宴席。後來發現幾張翻倒的食案桌腳被砍斷了,也有自中央砍成兩半的。窗格子也斷了。菜肴的湯汁滲入榻榻米,地上又濕又黏,打掃起來一定很麻煩,搞不好必須請榻榻米鋪來重新更換。
「很少見呢,是青色的。」
「是的,不過阿爸和阿母也很想開料理鋪。」
「阿鈴,你怎麼了?」
「女人不能當廚師。」
「我阿爸帶來很貴重的掛軸說要給船屋當賀禮,等一下會打開給大家看吧。」
「大姨。」
「那,阿鈴吃過晚飯了?」
「這是規定。」
蓬髮男幽靈微微歪著頭望向阿鈴。阿鈴依舊趴在地上抬頭望著他,從正面看上去,男人白濁的右眼珠清晰可見,原來他患有眼病。
原來是那個按摩人!
不,阿鈴還是吃了一驚。她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指著樓上榻榻米房說:「我之前在黑漆漆的房間里看到一個小女孩……」
「因為已經古稀了嘛,真受不了。」
「在這底下?在這地面下?」
「對著這鏡子呼喚我的名字,如果我在附近,會馬上趕來。」
女人緩緩張開塗著口紅的嘴唇,露出白牙無聲地笑著。
那一陣風再度將阿鈴轉了個圈,阿鈴眼前可見條紋模樣的衣領,頭上傳來說話聲:「慢慢呼吸,要慢點。」
「別再惡作劇了,蓬髮!」
玄之九*九*藏*書介明顯鬆了一口氣,垂下肩來。
「要是嫁人,我必須離開這個家吧?嫁人就是去當別人家的人吧?我才不要。」
武士保持坐在樓梯上的姿勢,飄然凌空浮起約一寸,就像阿鈴在二樓黑暗的房間內看到的那個紅衣女孩一樣。
「不,根本沒人做壞事。」玄之介慌張地舞動著雙手否認,「你這樣說等於找碴。沒有人做壞事,我可以向你保證……」
阿鈴自大姨臉上移開視線,垂眼望向一旁浮在半空中的武士。他雙肘撐在膝上,扶著下巴望著阿鈴。
阿鈴把手貼在臉頰上,點了點頭。她攀著扶手登上樓梯,戰戰兢兢地坐在武士旁邊。在他身旁一看,武士的身體依舊透明得很不實在,卻又可以看到裙褲的筆直摺痕,實在很不可思議。而且,這幽靈身上隱約傳出一股香味,既像焚香味又像花香……
「真的?」
「我想趕快幫鋪子做事。現在雖然還不行,但是再過幾年,也許可以幫忙送菜也可以洗碗。」
阿鈴情不自禁「啊」地叫出聲。
父母在裡屋悄聲談話,母親的聲音中帶著哭腔。阿藤說:「時間也晚了,修太今晚就在這兒過夜吧。」不過膽子小的修太很想回去。阿律說男人太少很害怕,正努力說服修太今晚留下來。那些對話聲雖然忽大忽小,仍可以清楚聽見。
阿鈴想再大叫,張開嘴巴卻發不出聲音,只發出寒夜裡冷風吹過沒關牢的滑門縫隙時所發出的咻咻聲。
阿鈴聽不懂對方的意思,只是望著幽靈。這時她才仔細看清武士身上衣服的家紋。
修太還是個表情倔犟稚氣未脫的小夥子,因為在高田屋受過嚴格訓練,他的動作利落,講話遺詞也很乾脆。廚藝雖還不及格,認真的態度一點也不輸給年輕時的太一郎。目前雖然只負責廚房的準備工作,但是因為擅長做雞蛋料理,今晚的煎蛋卷工作大半交由他負責。
阿藤大姨眼神充滿疑問,但可能是想到捧著食案站在樓梯上很危險,就咚咚咚跑下樓。她在樓梯口再度仰望阿鈴,口氣比剛才更嚴厲,說:
眼前有刀尖。刀尖映出阿鈴的鼻子。冰冷的氣息吹在臉上。
就算對方是半透明人,但如果是美男子就不怎麼可怕。對相貌普通的人來說,這麼說可能失禮,但是這個世上就是如此。阿鈴自樓梯底下悄聲問道:
獨自留在原地的阿鈴,膝上擱著一面小銅鏡。阿鈴拿起那面鏡子細看,接著——打了個大呵欠。
「誰……很久很久以前就這麼規定了。」
大姨就站在武士坐著的位置,阿鈴看到武士和阿藤大姨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玄之介仰頭哈哈大笑,露出整齊的牙齒。這個幽靈沒有蛀牙呢。想到這,阿鈴又覺得輕鬆起來。
武士縮同火盆上的手掌,連連搖手說:
「嗯,是啊。」對方露出白皙的牙齒笑道,「阿鈴,如果你想用恭敬的語氣,不能用『你』,要用『您』,這才是敬語。」
「武士大人是幽靈吧?」
阿園高高揚起嘴角,笑容像個成熟|女人。阿鈴心想才幾天不見,阿園就學會了這種表情啊。
——不,難道我真的被什麼妖物迷住了?迷路的幽靈出現在人世,還快活地說了一大堆話,本來就很怪。幽靈應該更——該怎麼說呢——看上去不是更若有所思,更悲哀,更沉默寡言嗎?
「原來女人到了你這個年紀就開始學會問為什麼、為什麼了。」武士說,「實在傷腦筋。」
「那人是阿鈴的鄰居。」阿園說,「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是惠比壽神在釣魚的掛軸,釣的是鯛魚呢,眼睛以下有這麼長的鯛魚。」阿園豎起雙手食指示意有一尺長,「聽說是吉祥物。」
阿鈴又眨眨眼。
「那麼用力擰會糟蹋你可愛的臉蛋。」武士爽朗地說,「女孩子最好不要隨便搓弄臉頰。你根本不必特地確認,我既不是夢中人,也不會消失。」
「阿鈴,阿鈴!」是阿藤大姨的叫聲。趴著的阿鈴從垂在眼前的散亂髮絲間,尋找大姨的身影。然後在大老闆穿著襪子的腳邊,發現大姨圓滾滾的臉龐,她的下巴像掉了一樣,不停地打哆嗦。
阿鈴取出口中的糖果,是橘紅色。實在不可思議,這糖到底怎麼做成的呢?
回到樓梯一看,半透明武士還在,正望著阿鈴。
沒人特別告訴阿鈴。只是女人不能當廚師,也不能進鋪子廚房,是一直以來的規定,在高田屋也一直是這樣,因此阿鈴從來沒想過「為什麼」不可以。
「大家?」
阿藤送來晚飯陪阿鈴吃了一會兒,但是由於今晚有客人上門,她焦急得坐不住,途中便離開了。阿鈴獨自吃了晚飯,想起七兵衛爺爺的口頭禪,說吃飯時要仔細嚼,嚼得越仔細就越能像烏龜那樣長壽,所以她努力咀嚼。不過聽著自己的嚼飯聲,越聽越寂寞,最後還是大口大口地吞下飯。
「你在這裏做什麼?」大姨笑著問阿鈴。
「是的,你見過他了吧?」
蓋這棟料理鋪之前,這兒到底蓋著什麼樣的大雜院呢?發生過什麼事?之前的料理鋪為什麼倒閉?住在這兒的幽靈們以前有沒有做過什麼壞事?剛才那場騷動發生前,阿鈴正打算問玄之介這些問題。
「再說每個幽靈都怕佛經這道理也說不通。這樣的話,和尚不就不能成為幽靈了?」
她手中捧著盛有空碗盤和酒瓶的食案。阿鈴目不轉睛地盯著阿藤大姨,再回頭看看身旁的年輕武士。他向阿鈴使個眼色。阿鈴再度望向阿藤大姨。
「我能做很多事,」武士飄然落到原地,又露出白皙的牙齒笑道,「但對生活處世沒什麼用處。不過幽靈本來就不需要煩惱那種事,這也是當然的吧。」
阿鈴嚇得跳了起來,頭髮幾乎倒豎。榻榻米房傳出的尖叫實在太駭人,叫喊的人聽起來像是走投無路了,而且尖叫的還不止一兩人。
「不是,他只是想殺人。」
玄之介說,所以現在的地主收購了這塊土地。又說:
「你是……」
阿鈴目不轉睛地望著玄之介,仔細打量,像在觀察他。
阿園在阿鈴眼前舞動雙手,似乎在大叫什麼。小丸停下扔石子的手,看向這邊,在他身後依舊可見紅衣。紅衣女孩躲在小丸背後。阿鈴拚命想叫出聲,那孩子打算把小丸推進河裡。危險,危險——可是發不出聲。眼前逐漸發白,霧氣聚攏,頭在團團轉。
「不知道。」玄之介搖頭說,「我剛才也說過,直到發生火災時,至少寺院外沒有人發現住持做的壞事。他根本沒有必要逃得這麼匆忙。」
阿鈴喉嚨很痛,兩眼發熱,眼珠好像要迸出來一樣。
「那又是為什麼?」
武士比手畫腳地熱心描述,然後突然察覺阿鈴的表情,張著嘴停下來。阿鈴也默默地仰望他。
大姨下到跟阿鈴同一階的樓梯板。
跟這人講話,腦筋只會愈來愈混亂。阿鈴雙手按住臉頰,彷彿不這樣做的話,混亂的頭就會從肩膀掉下去。
阿鈴在腦中仔細回想看到紅衣女孩以及按摩人幫她按摩時的事,前後想了一遍。阿鈴很快就接受女孩是幽靈這件事。可是那按摩人怎麼會是幽靈——不過,的確,沒聽見拉門聲他就出現在枕邊,按摩結束后又突然消失,明明沒人請按摩人來——
阿鈴自小抽屜內取出草紙擤了一下鼻涕,吸了一口氣后,眼淚似乎也止住了。儘管心裏因為害怕而涼颼颼的,但擦把臉后的確覺得舒坦許多。
阿園大聲叮嚀小丸,真不愧是姐姐。嘴裏含著糖果竟然還能這樣大喊,簡直像變戲法。阿藤大姨給的是變色圓糖果,舔著舔著顏色會變。剛才阿園嘴巴大張斥責正要踩麻雀的小丸時,隱約見到她口中的糖果是紅色的。
「是以前還住在高田屋那時,七兵衛爺爺認識的爺爺表演給我看的。」
樓下傳來雜沓的腳步聲,臉色大變的太一郎、修太、多惠沖了過來。修太手中還握著擂槌,多惠睜大雙眼,眼珠快要迸出來地抓著太一郎的袖子,嚇呆了。
「這樣好了,阿鈴,萬一那個住持……那個,怎麼說呢,變成陰魂回來了,我會保護你,你儘管放心。所以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阿鈴跟筒屋的女兒阿園、兒子小丸起初也跟在大人身後參觀屋內,但小丸沒多久便看膩了,一會兒說要到河道釣魚,一會兒又說要到儲藏室玩捉迷藏,不停嚷嚷地四處亂跑,阿鈴跟阿園氣喘吁吁地在他身後追趕。阿藤大姨眼尖,發現這件事,她右手拿著糖果、左手握著一把稗子趕過來說:
「喂,喂,不要撅嘴。你把臉弄成這樣,小心長大後會嫁不出去。」
「知道了,知道了。」救了阿鈴的那位陌生武士笑著呼喚白狗,拾起粗繩一端說:「好了,走吧。」
「是嗎?」武十隔著火盆凝望阿鈴,笑道,「看來你很喜歡你父母和高田屋七兵衛呢。」
「阿鈴,閃開!」太一郎衝進房內,問道,「角助,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事?」他已經顧不得禮貌,追問朋友。
「聽完后嚇得尿床,我可不負責哦。」
這天,五穀批發商筒屋一家以船屋第一組客人的身份來訪。
「狼狽為奸?」
阿鈴突然叫道:「南無阿彌陀佛!」
「穿著梅花圖案的紅衣?」
「離開吧。」玄之介企圖說服對方,「你不能待在這兒,總之目前不能待在這兒,不要讓這家人為難。」
「發生火災燒掉了,全部燒得精光。」
「不必重複用『您』和『大人』這兩個敬語。再說你不必對我
九_九_藏_書那麼客氣,就照你平常說話時那樣就行了。」「這樣很好。好,繼續聊吧。」武士爽朗地說,「阿鈴一家人究竟為什麼來這裏?」
此時,有什麼東西像一陣風般快速地挨近阿鈴,把她整個身子抬起。阿鈴雙腳浮在半空,瞬間又倒轉過來變成頭下腳上。阿鈴腦里閃電般閃過一個光景:以前曾爬到押上宿舍院子一棵老櫻樹上,雙腳鉤在最下面橫伸出來的樹枝,像猴子一樣倒掛著又笑又叫,結果挨了一頓罵。
宴席預定自傍晚進行到晚上。西邊天空剛隱約染上紅光時,雙腳不便的主角大老闆便領著筒屋一家人的轎子隊抵達船屋。角助夫婦事前曾告訴太一郎夫婦,在宴席開始前他們想先為船屋的首航道賀。
「嗯。」阿鈴老實點頭。
「是啊。」
客人離去,醫生說聲明天會再來也告辭后,太一郎懊惱地捶打枕頭,多惠則掩面哭泣,阿藤和阿律明知必須整理房間卻怕得不敢進去,修太則坐在泥地上發獃。
阿鈴站起身仰望大姨,一旁坐著的武士也回頭仰望樓上。
男人的叫聲中夾雜女人的尖叫,是筒屋老闆娘。
「你怎麼坐在那裡?」
幽靈搔著下巴,微微歪著頭,眼神帶著笑意俯視阿鈴。
那一頭垂在臉上的亂髮中,有一雙紅眼正瞪著阿鈴。那是酒鬼的眼睛——阿鈴想;不,是不喜歡酒卻酗酒的酒鬼的眼睛——阿鈴又更正。七兵衛爺爺也常喝酒,但從來沒喝成這樣。
「傷腦筋。」武十又抓起火箸歪著頭戳著灰說,「阿鈴,我們並不是迷路。死不瞑目倒是真的,不過不是迷路才到這裏來。我們生前都死在這附近。再說,這裏以前是墳場。」
是那女孩。紅底染白梅小碎花。那女孩站在小丸身邊也朝河道丟石子,石子利落地橫切水面,水黽似的輕快滑過水麵。
「嗯。」坐在樓梯上的人說,「你怎麼知道?佩服,佩服。」
「是的。阿藤姐馬上回來,說可以幫我們的忙。」
「大家都是幽靈?」
阿鈴一屁股坐在樓梯上。
玄之介怒吼,發出中氣十足的「呀」一聲。房內某處的食案又被打翻,撞到牆壁砰的一聲摔壞了。
「阿爸絞盡腦汁,下了一番工夫,他說要做出跟筒屋名稱由來有關的料理……請問……」
修太功力還不行,遠不及七兵衛爺爺。這是阿鈴下的評語。七兵衛爺爺做的煎蛋更鬆軟,兩者簡直像紡綢跟抹布之別。
「您看得出來?」
年輕武士發出「唔……」一聲,搔著下巴說:「要向阿鈴說明這件事,就必須說些很難懂的事。」
「煎蛋卷很好吃吧?」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迷路?」
「我也要去!」
「阿鈴不好了!」
「你不要在這兒鬧事。」阿鈴小聲說,「我阿爸和阿母會很為難。拜託你,請你不要在這兒鬧事。」
阿鈴點頭說「是」。
「好了,我不哭了。」
「所以大人們才說幽靈是夏天的風物。」
「阿鈴,不要動!」
這天的菜單考慮到主角大老闆的年紀,加上事前打聽了大老闆口味的好惡,大致上都選擇鬆軟上口的料理。小菜是芥末拌油菜花,盛在類似小酒杯的小碗中,另有兩小片烤花椒江珧。鰹魚季節還早,再說老人家近來幾乎不吃生鮮東西,因此略過生魚片。碗湯是銀魚豆腐湯,其次是澆上味噌的竹筍、煎蛋卷,之後是烤鯛魚,最後才是費心製作的筒狀料理。
七兵衛爺爺說那裡的戲棚子不正派,從來沒帶阿鈴去過。
說起來「筒屋」本來並非字型大小,而是通稱。本來的字型大小很平凡,取自上上一代開業老闆的故鄉地名「三河屋」,而「筒屋」這個稱呼,正是到鋪子買五穀的客人開始叫的。
年輕武士幽靈笑開了。他誇張地揮著右手敲鼓般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說:
「最初蓋了一棟十家毗連的大雜院。那時這一帶發展得很快,人越來越多,大雜院很快就住進房客。只是興願寺的壞名聲太響亮了,聽說也有房客覺得可怕。這時,地主的忠誠房東一一上門拜訪,向對方說了我剛才對阿鈴說的那番話,說服對方。或許房東也擅自減了一些房租吧。對了,那房東正是介紹這裏給你父母的那個人,我記得他的名字叫孫兵衛。」
「是啊。我也想問小姐,跟大老闆的煎蛋卷比,味道怎樣。」
玄之介探看阿鈴的臉,似乎擔心阿鈴又會哭出來。
遠處傳來阿園的叫聲。
他的說辭有些孩子氣,很好笑。阿鈴心裏這麼想,可是眼淚卻不停湧出,無法說停就停。
「他為什麼……要放火逃離寺院呢?」
「別擔心,我真的是幽靈。你用手指戳我的臉看看。」
世上有這種事嗎?
善後工作很費事。
「要是熄掉座燈的話,您可以待在我房內嗎?」
「因為這兒曾是墳場嗎?不過這道理說不通。墳場絕對不是不幹凈的地方,至少跟興願寺那塊土地不一樣吧?這裡是祖先長眠的土地,不是最乾淨的嗎?」
這種事對服務業來說,是致命的打擊,傳言散播的速度大概會比修太跑去叫醫生的速度更快速地傳遍深川這一帶吧。
那要不要告訴大姨那個紅衣女孩的事呢?那個女孩令人心裏發毛。大姨,這房子好像真的鬧鬼哦……
——可是大家都沒看見。
「阿鈴,你怎麼了?一直叫大姨。哎呀,你怎麼全身在發抖?難道又發燒了?」
「玄之介大人。」阿鈴雙手圈住嘴巴悄聲呼喚,「玄之介大人,請您出來。」
他愉快地笑著說:「就叫我玄之介吧。」接著又說,「也有人叫我玄大人或阿玄,不過阿鈴還是叫我玄之介吧,嗯。等你到了非叫我玄大人不可的年紀時,這樣叫也無所謂,不過現在稍嫌太早。」
「你想永遠跟他們在一起吧。」
蓬髮男發出叫聲,刀尖依舊指著阿鈴的鼻尖。他也許是想反駁玄之介,舌頭卻不靈轉,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對方微微聳肩說:「我也不知道,我一直都在這裏呀。我倒想問你,你父母為什麼在這種地方開料理鋪?」
筒屋一家人與宴客約二十人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彼此摟在一起或抱住對方,擠在壁龕附近。小老闆角助張開雙手護著背後的妻子和兩個小孩。今天的宴席主角大老闆像是暈了過去,躺在牆邊。大老闆雪白的襪底清晰可見沾著醬油,這光景令阿鈴印象深刻。
阿鈴緊緊抓住太一郎的衣服后領,藉著父親的體溫鼓起勇氣,視線順著刀尖往上移。她看到一隻體毛濃密的手臂握著刀柄。那是一隻連手背上都長滿體毛的粗壯手臂。沒了袖子的骯髒衣服,污垢斑斑、皺巴巴的領口,敞開的胸口露出濃密的胸毛,樹榦般的脖子。
「大姨。」
阿鈴沒有被觸摸的感覺。因為女人的手指直接穿過阿鈴的頭髮。
總之女孩已經消失。河道上的漣漪看上去涼颼颼的,阿鈴打了個哆嗦。
「雖然這例子很罕見,但是人就是做得出這種事。」
多惠最近沒時間照顧阿鈴,都讓阿藤負責照料,連飯都幾乎無法一起吃,為此她很心疼阿鈴。夜晚雖然躺在阿鈴身旁,卻沒有餘力好好瞧瞧孩子的睡臉,每天頭剛沾到枕頭就沉沉入睡。阿鈴是個乖孩子,雖沒開口抱怨,但心裏一定覺得寂寞。儘管光是一盤煎蛋卷不足以補償她,至少可以撫慰她一下——多惠邊想著邊上樓回到熱鬧的宴席。
「是的,她叫阿園。」
高田屋七兵衛親手傳授的煎蛋卷,是七兵衛年輕時在別處學來的做法。甜得像是甜點,煎得像長崎蛋糕般鬆軟。阿鈴一家人還在高田屋時,每逢七兵衛說要做煎蛋卷給大家吃,阿鈴和宿舍的孩子們總是興奮得又叫又跳。
阿鈴依舊頑固地伸出食指。玄之介斂起笑容,突然往前探出臉說:
角助夫婦讓大老闆坐在榻榻米房的大坐墊上,吩咐專屬下女負責照料,才跟在多惠身後參觀船屋。太一郎不能離開廚房,而且在宴會開始前他不想讓角助夫婦得知今晚到底會端出什麼料理,於是早早回到崗位。角助則不時發出讚歎並慰勞多惠,愉快地四處走動。
阿鈴逐漸理解是這位伯伯救了自己,但還無法發出聲音,沒辦法向對方道謝。阿鈴不停咳嗽,阿園摟著阿鈴背部,像姐姐或母親似的向對方行了個禮。
「那當然啦。既然蓋了這麼好的房子,事到如今大概也沒人會再提舊事。」
「哦。」蓬髮男又說。阿鈴看清了他跟玄之介一樣,雙足都浮在榻榻米上一尺高。
「可是……話聽到一半,很不痛快啊!」
「玄之介大人,」阿鈴稍微提高音量,「再不出來我就哭給您看。聽到了嗎?我要哭了。」
玄之介皺起眉頭又說:「剩下的是墳場問題。」他接著說,「這也是當然的,既然興願寺沒了,施主就必須移到其他寺院,祖墳也得遷走。」
「和尚很偉大,他們積德,心乾淨得像清水一樣,就算死了也不會成為幽靈。」
「那可就不read.99csw•com好了。」年輕武士說完就消失了。阿鈴回到裡屋小榻榻米房,關卜紙門,讓座燈燈芯縮短到剛好沾上油的長度,燈光暗下來后,武士又突然出現。這回他將雙肘擱在火盆邊緣。
「哎呀,糟了。」玄之介用手掌拍了一下額頭,輕飄飄地起身,「阿鈴你待在這兒,我去看一下。」
「對方以客人身份前來,阿鈴就被冷落在一旁,很無聊吧。當生意人的孩子就是這點可憐。」
阿鈴整齊排好空碗盤,合掌說聲「我吃飽了」,打算將食案搬到廚房。老是自己一個人,實在很無聊。
就像設有機關的玩具,阿鈴口中猛然飛出圓糖果,頓時恢復呼吸。她深深吸進一口氣,哇的一聲發出聲音。她並不想哭,卻聽到哭聲,阿鈴正覺得奇怪,才發現原來是小丸在哭。
七兵衛爺爺每次講怪談時都是怎麼形容幽靈出現的呢?是留在這世上,還是徘徊迷路?
她說得沒錯,阿鈴已疲憊不堪。
「嗯,要記住。」
「我沒那麼小,像小丸那種小孩子才會尿床!」
樓上傳來拉門聲,接著是腳步聲。一盞蠟燭靠過來。
「墳場?有墳墓的地方?」
「我才不會尿床!」阿鈴鼓起雙頰。
「你想叫我時,用這個。」
「她就是阿梅。」
「嗯?」
他隔著肩膀用右手拇指比向榻榻米房。的確,樓上不但傳來說話聲,也聽得見五音不全的歌聲。酒香和飯菜香也飄到樓梯這裏。阿鈴和武士兩人背著二樓的燭光,像在玩捉迷藏似的。
「阿玄今晚也不能再出現了。我們必須花一番力氣才能在陽世出現。就跟你們跳進河裡游泳一樣,再怎麼會游泳的人,也不可能游一整天吧?道理是一樣的。」
「住持為什麼要殺那麼多人呢?為了搶錢?」
「寺院就在船屋正對面,現在那兒不是成了防火空地嗎?長了很多雜草。」
「之前的那間料理鋪倒了啊。」年輕武士悠閑地搔著後頸說。阿鈴透過他的臉龐看到他搔著後頸的白皙手掌,好像在看幻影。不可思議,卻很美,阿鈴看得入迷。
阿鈴感覺頭上吹過一陣冷風,銳利得如刀刃的風。窗戶和格子紙門都沒打開,榻榻米房內卻刮著強風,阿鈴的頭髮散開,凌亂飛舞貼在臉上。
啪!再一次,啪!
陌生男人笑著說:「哪裡,沒什麼。」
玄之介望著火盆內的火炭。火炭燒得溫暖通紅,火光映在他眼中。這樣的玄之介不像個幽靈,似乎只要伸手就碰得到他,但是如果伸手了又撲空,只會令人感到悲哀吧。因此阿鈴也學他把手肘擱在火盆上。
「不嫁人?為什麼?」
「快呀,戳戳看,不用客氣。」
聽武士這麼一說,阿鈴才察覺背部和膝蓋一帶涼颼颼的,明明緊緊挨著火盆。
「還是這種事?」
阿鈴內心響起阿蜜的溫柔喚聲。
「誰規定的?」
「大姨。」
「是。大人您剛才說過……」
「在哪裡看的?東兩國嗎?」
「總之,因為有這層內情就沒有重蓋寺院。也就是說,興願寺就像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而本來蓋著寺院的土地也因為不幹凈而一直空著,成了防火空地。」
「什麼事?」
「阿鈴,快逃,會被砍。」阿園哇哇大哭,「不快逃不行呀。」
阿鈴心想,這人怎麼說這種話?果然是武士身份,不懂世間民情。
「不知道,阿爸不告訴我。他說要是告訴我,我一定會跟你說。」
玄之介趁阿鈴注意力轉移到他們身上時,飄著上樓。阿鈴正想追趕時,太一郎叫住阿鈴。
「小丸,不要太靠近河邊!」
「那太失禮了。」玄之介的表情看似真的在生氣,「那些畜生蠢得很,不會在鎮上出現的。它們只會在自己地盤內矇騙那些闖入者。」
這是太一郎的苦心傑作。雖說這回是食材豐富的春季宴席,但光是依次送出應時料理也沒什麼意思,太一郎左思右想:有沒有更適合筒屋的菜色呢?苦思的成果正是筒狀料理。
阿藤大姨一手托著食案,另一隻手摸著阿鈴額頭說:
對阿鈴來說收拾食案是分內的事。雖然目前阿藤大姨負責洗大家的碗盤,但日後這應該是阿鈴的工作。在每天的例行公事之間,趁著空當和幽靈聊天,實在可笑。阿鈴以為自己在做夢,擰了一下臉頰,好痛。
「是的,我也是幽靈。」女人說完伸出白皙的手指摸摸阿鈴散亂的頭髮。
「嗯,我想不用熄掉,只要調暗一點就行了。」
「你也是幽靈?」
阿鈴本來想說「很怪」,但是看玄之介表情嚴肅,只得閉嘴。
「又怎麼樣呢?我的確一直待在這裏。」
「阿鈴,如果和尚都如你說的那樣,個個都值得敬重的話,對面的寺院也不會被關掉了。」
無論白米、五穀、味噌、醬油或油,客人到零賣鋪子買東西時一般都會自備容器,三河屋當然也不例外。可是屢次看到腳力不好的老人及奉命來買東西的小孩因雨天路滑或不小心跌倒,將剛買的一升紅豆或稗子整個撒在地上。上上代老闆左思右想:有沒有即使失手掉落或跌倒時,五穀也不會撒出來的容器?他和老闆娘商量,請熟識的棉布批發商幫忙,最後定做了大小兩種袋子。大的可以裝一升紅豆,小的可以裝半升五穀,裝入五穀后勒緊繩子,即成筒狀的袋子。棉布很耐用,耐磨損。客人來購物時,先量好客人要的五穀再裝入袋子,之後請客人下次再帶來。也就是說,袋子是免費提供的,對鋪子而言這其實是一筆大開銷。
「那正好。你能不能說一下你們到這兒來的經過?不止我,大家都想知道。」
「是。」阿鈴眨眨眼。
自稱阿蜜的女人伸手滑進略微鼓脹的腰帶內,取出一面小鏡子。是面古老的小銅鏡,跟阿鈴的手掌差不多大,邊緣有一小部分浮出銅銹。
「晚安。」那人說。
——原來大家也看不見玄之介大人。
武士發出笑聲說:「不是的,我們終年都會出現,反正也沒其他住處。」
「我剛才不是說過我不會尿床嗎?」
玄之介說的沒錯,對面是空地。那地方不大,大概跟船屋差不多大。
「那個和尚不值得尊敬嗎?」
「上來吧,我們聊一下。」
——我看見了,明明看得很清楚,看到那個蓬髮男。
「什麼事?」
「是的,已經沒事了。」阿鈴總算可以說話,雖然聲音有點沙啞,但確實是自己的聲音,「謝謝大人。」
阿鈴害怕起來,她保持面向火盆的跪坐姿勢,挪著膝蓋挨近玄之介,問:
「這麼說來,開料理鋪這事不是你父母的心愿,而是高田屋七兵衛的夢想?」
眨眼間肌膚滲出鮮血。阿鈴又驚又怕,腳步踉蹌,跌在父親身上,雙手抵著他的背。太一郎疼得呻|吟了一聲。
這是……什麼?是藤花。順著圓圈內側畫有兩串藤花,模樣雖漂亮,但不知道是不是藤花本來就給人無常的印象,這家紋看上去也給人孤寂的感覺。
「哎,我說過不能給她吃客人的料理。」
「說過了。」玄之介笑了出來。
那脖子上有個頭髮蓬亂、粗獷男人的頭。
阿鈴從凌亂的髮絲間隙中看到了。她看到在全身僵硬、擠在壁龕旁的眾人面前,玄之介飄在半空中。他伸開雙手,眼角上揚,緊閉雙唇。
「為什麼這麼問?」
「為什麼必須一直空著?」
「當然是真的。」
不料樓梯上的人突然呵呵笑起來。
多惠皺起眉頭,太一郎則搖著頭說:「有什麼關係,只不過是一道菜。」
阿鈴等阿藤大姨走向廚房后才呼出一口大氣,接著向一旁的武士說:「武士大人,您不能待在太亮的地方嗎?」
「哦,哦。」男人又說了什麼。不知是不是多心,阿鈴感覺對方的口氣比剛才的「啊」軟弱一些。
「再不住手,小心給你好看!」
「哎,阿鈴。」
看到阿鈴放聲大哭,他手足無措地尖聲說:
「筒屋」這名稱在五穀批發商中是個很罕見的字型大小,在所有商家中也很稀罕。其實,這字型大小其來有自。
糖果當下在口中轉了一圈,咕嘟落到喉嚨里,阿鈴嗖地喘不過氣來。
男人翹曲的雙唇笨拙地動了動。阿鈴覺得這人……這位幽靈,也許說話不方便。
武士說完,右手掌左右搖晃,突然自右而左吹過一陣冷風戲弄阿鈴頭髮。
阿鈴搖頭說:「不是。」
玄之介再度像個孩子般將雙肘擱在火盆上,望著阿鈴說:
冷風這回從榻榻米房的右方吹至左方,一個客人衣服下擺刷的一聲裂開。阿鈴護著俯卧的父親,趴在他背上閉上眼睛。
三人同時說或問著不同的話,阿鈴嘴巴一張一合,沒回話,也沒聽任何命令,決定去追玄之介。太一郎跟著衝上樓,年輕的修太則兩級並作一級地跑上來,差點撞上阿鈴。阿鈴鑽過他袖子下,又穿過跑在前頭的父親身邊,衝進燈火通明的榻榻米房。
頭頂是河道地面,腳底是逐漸染紅的天空。阿鈴眼珠子發熱,張著嘴巴,鼻尖刺痛起來。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笑和尚爺爺是那個按摩人?」
話還沒說完,樓上榻榻米房已傳出尖叫聲。
阿鈴點頭說:「我生病時,他幫我按摩。」
「怎麼了?」玄之介有點狼狽。
「對了,老闆娘,剛剛阿藤姐要了些煎蛋卷,說是小姐愛吃,要給小姐配晚飯。」修太說。
「所謂作祟應該做些什麼?」武士抱著手臂,手支在下巴上,想了一會兒說,「是做壞事嗎?」
「是……那個,為什麼呢?」
「我想他九-九-藏-書們一定是看中了這裏。」
阿鈴有點猶豫,指尖左右搖晃著。
「那我就不哭了。」阿鈴淚眼汪汪,硬擠出笑容說,「眼淚馬上就停了,您等一下。」
「什麼事?」大姨邊回應邊一步步走下樓,問,「阿鈴,你吃完飯了?」
住處?
阿鈴瞪大雙眼說:「不能這麼說,會遭報應的。」
「嗯,完全不值得尊敬,只是一直到發生火災前都沒人知道。寺院被燒得精光,眾人整理廢墟時才發現住持做過的壞事。」
「是嗎?我在東兩國的臨時戲棚子看過。」武士口氣帶著幾分自誇,「那兒有個非常漂亮的女人,名叫麗蘭。這女人真的美得要命,她在觀眾眼前,從空無一物的地方取出一個美得像龍宮的小箱子擱在手心,打開那箱子……」
阿鈴用眼神相詢,他點頭說:「看來目前只有你看得到我們。」
阿鈴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食案。樓梯上的武士似乎察覺了阿鈴的猶豫,哈哈笑道:「你把那端去廚房,我在這兒等你。」
阿鈴倒吸了一口氣,急忙站起。
「別哭了。所以我剛才就說了嘛,這事聽了很不愉快,是你纏著要我說出來的。拜託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大老闆雖然沒受傷,卻因為驚嚇過度,眼前發黑昏厥過去。經醫生搶救蘇醒后,仍面如土色、手腳冰冷,無法起身,最後眾人決定用門板抬他回去。
「見過?……那麼,那些人都跟您一樣是幽靈?」
「你不用怕,我不會對你做什麼。」
玄之介繼續喃喃自語。阿鈴漸漸知道這人說話有離題的毛病。
「哎,太失禮了,原來我還沒有自報姓名啊。嗯?我知道你叫阿鈴,你卻只知道我是個幽靈。真是對不起。」
他像是在說服自己。
說到壞事,阿鈴也認為大概是這種事,但聽在耳里還是很不舒服。她緊閉雙唇,望著玄之介。
「對不起啊,」武士又搔搔後頸,「其實還有其他人。」
「看吧,我說得沒錯吧?」阿鈴的手指依然停在他的臉中央,玄之介說:「你大可放心。」
「五個都對這房子作祟?」
兩人如此交談,姑且不論談話內容,阿鈴覺得自己彷彿已經長大了,在進行一場大人的對話。
阿鈴以為父親絆到打翻的食案,跑向俯卧的父親,卻發現父親背部的衣服刷的裂成兩半,露出肌膚。
可是要是跟雙親一起碰到那位帶狗散步的長坂大人,就麻煩了。差點被糖果噎死的事得保密才行,萬一長坂大人無意問向阿爸阿母說出這件事,自己肯定會狠狠地挨一頓罵。不過,或許武家大人不會隨便拿這種事閑聊。
「本來是座很正派的寺院,歷史也很悠久。深川這一帶開發后馬上就蓋了那座寺院,所以擁有很多當地的地主信徒,寺院雖小卻很有錢,裏面有尊華麗的金佛像。和尚呢,住持以下大概有五六個,這些和尚並沒有跟住持狼狽為奸。」
阿鈴和他兩人的談話也中斷了。
「既然這樣,阿鈴乾脆也當廚師好了。」
客人用的漆器食案都打翻了,小盤子和小碗散了一地,酒瓶也倒了,太一郎精心製作的料理撒在榻榻米上成了污穢的垃圾。溢出的酒和料理混在一起,發出一股令人想捂住鼻子的味道。所有座燈都點著,房內很亮。
「好——」阿鈴無精打采地回了一聲。從剛才開始就只有這位大人一副開心的樣子,阿鈴卻愈來愈覺得像被狐狸迷住了。
——別擔心,好好睡,今晚不會再發生可怕的事。
玄之介狼狽不堪地呼喚著:「喂,喂,阿鈴。」
阿鈴摸著發痛的喉嚨,站起身來。她心想,最好不要說出阿藤大姨說過他是「窮旗本」這件事。
「回去吧?」阿園牽著小丸的手說,「還好沒被阿母他們發現,要不然一定會狠狠挨一頓罵。」
「這個啊,就是不想說給你聽,我才轉移話題,你真要我說嗎?」
擔任女侍的多惠聽著筒屋一家的歡笑,下樓到廚房,笑著向太一郎和年輕的修太報告好消息。兩人的表情明顯鬆了一口氣,打今早起始終繃著臉的太一郎,此刻總算放鬆了。
阿鈴目不轉睛地仰望他,跟糖果哽在喉嚨那時一樣,喘不過氣來。
——大姨看不到嗎?
「而且一直待在這裡是吧?」
玄之介瞪大雙眼僵在原地。阿鈴用食指指著他的臉又大叫。
「是啊。阿鈴,這房子從前是座墳場。說是從前,也不過三十年前。這附近的人應該都知道吧。」
「我以為是狐狸或狸貓化成幽靈出現呢。」
「武士大人,比起這件事更重要的是,」阿鈴這回故意撅起嘴巴問,「為什麼沒有重蓋寺院呢?為什麼在墳場上蓋了這棟房子呢?」
——原來這人也是幽靈。
「只是和尚們大概很怕住持吧。那住持真的很可怕。另一個理由就是和尚們不願意相信住持竟然會做出那種事。只要裝作不知情,就等於什麼事都沒發生。阿鈴應該也有這種經驗吧?就算尿床了,只要把被褥藏起來,沒看見濕痕的話就等於沒尿床。」
「那人也是幽靈?」
無論問哪個當事人,角助、阿園、阿藤和修太都說只看到「在房內飛舞的刀刃」。他們異口同聲說半空中倏然出現一把刀,四處亂砍一番后又突然消失。
「武士大人,你是幽靈嗎?」
鯿魚碎肉撒上切碎的青菜,製成筒狀后先蒸一下,再用細絲土當歸和豆腐皮包成筒狀用湯汁煮,盛在碗中后澆上浮著紅豆的勾芡,意謂五穀批發商本業和喜事的雙重意義。太一郎擔心料理太燙,會燙著老人家和孩子,他觀察著宴席上的狀況,等到時機適宜,才一齊送出。結果備受好評。客人打開碗蓋,看到裏面盛著筒狀的豆腐皮卷時,熱鬧氣氛頓時高漲,有人憶起剛用筒狀袋子做生意時的辛勞和回憶,這話題又勾起其他話題,眾人聊開了。
「嗯,大家。你應該見過其他人了吧?阿梅和阿蜜,還有笑和尚老頭子。」
「他手藝很好,可惜是幽靈。老頭子雖然老是繃著臉,但他額上的橫紋不是很像在笑的嘴巴形狀嗎?所以才叫笑和尚。」
「那不是……」
直到飯後,阿藤也沒回來。
「上頭好像很熱鬧呢。」武士說。
「好可憐,不要哭。」
大概在一兩秒之內,兩人都維持著抱著手腕和伸出食指的姿勢。
「救命啊!」
阿園突然覺得很累似的嘆了一口氣。慶賀宴席才剛要開始,她卻看似很想回家。
「阿母說過他是旗本。」
「難得看到可以變成青色的,不過你差點被這顆糖害死。」
「那個……武士大人,您為什麼住在這裏?其他人也是,為什麼大家都在這裏……那個……那個……」
「那麼,就是說,那個,你在對這間屋子作祟?」
「阿鈴!」
當然也聽不到他們的對話。玄之介為了保護大家,伸開雙手站在蓬髮男面前時,除了阿鈴,沒人聽到他說服蓬髮男的過程。
「那孩子不是你的敵人。」玄之介突然像哄騙小孩似的說,「那孩子不會對你做什麼,她是這家人的孩子,因某種緣分搬到這兒來而已,你看她不是還小嗎?仔細看,你有什麼理由非得嚇她不可?」
那人拍拍自己坐的那一階樓梯,呼喚阿鈴。
「角助,怎麼了?」太一郎想奔向他,不料卻往前摔倒。女人們又發出尖叫,縮著手腳。
「那個,您叫什麼名字?」
多惠讓修太去請那位曾在阿鈴生病時親切診治的醫生。據說修太來到榻榻米房入口,看到白晃晃的刀子在房內亂飛,立刻就癱軟下來,握著的擂槌根本沒派上用場,全身發抖死命抓著紙門,因為太用力了,事後才發現指頭穿入紙門破了個大洞。他大概覺得沒面子,飛毛腿般死命跑去叫醫生。阿鈴認為修太也許只是想趕快逃離這個家而已。
咦,話題又轉回來了。沒錯,這就是阿鈴的問題。對面那座寺院為什麼在發生火災后沒有重建呢?
「我阿母也說過,阿爸要是像角助叔叔那麼體貼就好了。」
幽靈似乎發現阿鈴在仔細打量自己衣服上的家紋,故意抱起手臂將袖子甩到身後,藏起家紋。阿鈴有一種被人揭穿自已的惡作劇的感覺。然後,她突然想到:真是的,我還沒問對方的名字。
然而,遠比這些事更嚴重的,是船尾失去了第一組客人筒屋的信賴。不但糟蹋了古稀喜筵,還害大老闆卧病在床。而且發生的事並非食物出紕漏或火災、強盜這類偶發事件,而是不知何處飛來一把發光駭人的白晃晃刀刃,四處亂砍地攻擊客人。
阿鈴抬頭看去,竟和坐在樓梯上那人四目交接,她嚇了一跳,差點打翻食案。
「玄之介大人,您快出來呀。」阿鈴不耐煩地哼了一聲,「不要躲了,快出來呀。」
「啊,是的!是的。」
仔細一看,阿鈴才發現那人的身體是半透明的。今晚透過樓上宴席的燈火和樓梯底的燭光,連樓梯的木紋都看得一清二楚。而阿鈴竟透過那人的臉和肩膀清楚看見木紋,甚至連白襪腳尖到髮髻頂端之間有幾層樓梯,也看得一清二楚。
「為什麼?」
「真是不聽話的傢伙!」
「你今天不能和阿園她們玩實在很可憐,但是你要忍耐一下。再說小丸好像很困了。」
「這表示我們沒有白費時間。」太一郎說。
一旁的狗好像要回答阿鈴的疑問一樣「汪汪」地吠叫。阿鈴回頭一看,有隻大小跟阿鈴喜歡的紙糊狗差不多大小的白狗,正豎起耳朵睜著圓眼睛看著這邊。狗兒脖子系著粗繩,牽繩一端在地面上拖著。